第十一章 『人心的流向』

  第十一章『人心的流向』

  后悔所在何处

  自己心里

  抑或其外


  这是个摆设着一张张小巧桌椅的房间。

  早晨的灰白光线,从镶了一整面窗的南面墙上投射进来。窗子贴了张有商标的巨大贴纸,上头以简单线条勾勒出山贼头子的图案。

  「和风快餐『猛将汉堡』……IAI也开始出现这种怪店啦?到底是哪个家伙把米汉堡取名叫作『ME的天』的啊?」

  这些话,来自一名单独坐在早晨冷清窗边的白袍女子。

  双人座餐桌上的托盘里有两个纸袋,装着看似新产品的饭团,还有一杯清炖肉汤跟稍微腌过的芦笋拌莴苣。

  东方脸孔的少女搁着这些餐点不理,手拄着脸面向窗外。

  她望着早晨的站前街道,停在圆环边的只有公交车和一辆送行的轿车而已。行人寥寥无几,没有什么称得上动静的动静。

  「不知道他们玩得开不开心……」

  一声几乎挤出肺中所有空气的长叹后——

  「介意我坐这里吗,赵医师?」

  是女性的声音。赵医师转头一看,在她对面坐下的是——

  「——黛安娜啊?真有妳的,竟然知道我在这里。」

  「还好啦。」

  黛安娜身穿黑色西装,配上一条黑色宽围巾。她点点头放下托盘,将长发往后一拨,屈身就座。

  「我和赵医师的身体都做过类似的处理嘛,所以我就放出这些纸鸟,找找看奥多摩一带有没有和我类似的人啰。」

  黛安娜右肘顶着桌面。在赵医师面前摊开掌心,上头有只五公分大的黑色纸鹤。

  当她五指一合、再次摊掌时,其中的纸鹤已消失无踪。赵医师盘起双臂说道:

  「原来如此——本来以为别让自动人偶发现我身上的微弱贤石反应就够了,却忘了还有妳在……那么,妳这个索恩伯克家的人有什么打算?通报UCAT吗?」

  「哎呀呀,看来我被瞧扁了呢,我可不是那么无聊的女人喔。」

  说完,黛安娜一面哼着歌,一面打开自己带来的饭团包装纸,接着按住满出包装的内容物咬了一口。

  「这个骨边肉M E的天特餐很好吃喔,我最近很爱他们用的芥末酱呢。」

  「我只要有羊栖菜和榨菜就够了。」

  「纤维质补充得很充足嘛……不过这里把咖啡换成一种叫『麦啡』的东西,有点可惜。」

  黛安娜用纸巾擦擦嘴,将玉米杯汤拿到嘴边吸了一口。

  「……四老好像行动了呢。」

  「想阻止他们吗?」

  「不想,这种事就交给有闲的人和相应的人才去做就行了,我还有其它行程呢。」

  「行程?」

  「对,等我忙完UCAT的事情以后,傍晚要去都内拜访一位朋友;还得替希欧找点书来看,比如说有关日本文化和各地怪节庆的书,特别是对怪人的防身术之类的参考书。」

  「这样啊。」

  赵医师对着窗外,拿起ME的天。

  「……妳应该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有他们为什么那么做吧?」

  黛安娜答了声「Tes」,含笑看着赵医师的侧脸说:

  「四老生为7th-G概念核的借体,一旦发现符合资格的继承人,他们就会回复概念核原来的姿态。否则……」

  「概念核将会随他们的生命燃尽而消失。在7th-G制造他们的时候,负责处理概念核的7th-G仙人们对我下了个指示——自己并不是神,而是将一切发展到极限的人类,待在他们无法认同的世界,只是在乏味的时间里苟活而已。因此,对这个世界的厌烦——就是仙人们替那四兄弟附上的老化条件。」

  苦笑细细响起。

  「那叫人的确也过得很无聊。即使二战后这个世界令人目不暇给地转变着,还是很闷——你们都还在的那几年,他们老得应该慢得多了。可是这十年来他们突然老了很多,所以在之前得到5th-G概念核时,他们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因为太无聊了,所以想试试自己的身手,是这样没错吧?」

  黛安娜低下头,咬了口M E的天后以手遮眼。

  「啊、有块好大的芥末……」

  「感伤也好吃饭也好,妳先选一个来做吧。」

  说完,赵医师自己也咬了一口。

  「我现在也很闷,太靠近我小心心情跟着变糟喔……事到如今我才突然在想,我创造他们四个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医师看着公交车离开圆环并通过窗前,在公交车的排气声中说道:

  「当时啊,我被邀请到7th-G参观最先进的人体改造技术。知道能够以概念核为基础制作人造人时,高兴得不得了,即将与概念核同化的人们看到这反应也很开心。可是——我是不是为了让他们死才制造他们的啊?」

  「…………」

  「黛安娜,妳有想过生孩子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黛安娜耸了耸肩。

  「我那么爱吃炸鸡,应该不会被送子鸟相中吧。」

  「爱吃烤鸡的我大概也一样。不过那到底会怎么样呢,当妈妈的是抱着怎样的想法怀胎的呢……会有人为了让孩子等死而生下他们吗?呵呵。」

  仍面向窗外的她喃喃说着,一口口啃着米饭。

  最后,她将剩下的份一口气塞进嘴里,嚼了一会儿后咽下。

  「——我就是明知结果却又制造了他们的人,因为那是我的兴趣。不过一旦那天真的来临时自己的心情会变成怎样,当年的我还想象不到就是了。」

  「要是妳当时能了解现在的感受,妳又会怎么做呢?」

  「着……」

  赵医师停下手边动作,闭着眼自嘲般轻笑。

  「妳好残忍哪,黛安娜。现在想那些挽救不了的事,只是徒增悔恨罢了。」

  她稍微转身,侧对黛安娜交叠双腿。

  「四老很强喔,孩子们行吗?风见出云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那希欧——」

  「假如希欧他们就这么死了,那也是注定的事。即使如此,他们也不是为了死亡而生……而是背负使命出生后,在途中选择了死亡而已。我是这么想的。」

  「这想法是怎么来的啊?」

  「十年前,有一群人……像平常一起吃饭、睡觉、聊天那样,选择了一同赴死;当他们从没这么选择的我面前消失后,我就开始那么想了。不过他们只是不在我身边,也许现在还在某处欢笑、聊天、沉默、走走停停……只是见不到而已。所以我告诉自己,其实没什么好难过的。」

  黛安娜两手捧着玉米汤杯,静静地看着窗外。

  「如果能延续『死』这个行为,也许我的朋友就能回来了吧。可是四老他们……想要的是一个了结吧,替7th-G的概念战争画下句点。」

  「没错。身为7th-G人,他们以战斗做为享乐的手段。而这恐怕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累积经验、不再掩饰,以最大的力量享乐。他们一定只想快快乐乐地获胜吧——但只要赢了,一切也都结束了。」

  赵医师接着说:

  「他们一定是这么想的:既然自己是为了死而生,死亡就是自己的生存意义,那为什么不干脆让他们出生后就死去呢……他们一定很恨我这个知情的制造者吧。」

  「那只有四老自己才知道了……所以我想,他们只要在走进终点前尽情享乐就好,让希欧和佐山少年等人满足他们——」

  杯汤向嘴边一倾后,黛安娜对医师笔直地送出笑容。

  「——不过会赢的一定是我的学生,而不是四老。」

  黛安娜吸了口气,继续说:

  「佐山少年以前说过,不管输了多少次,只要不认输,最后赢的一定是自己……还真像是醉话呢。」

  赵医师并未对黛安娜的苦笑表示赞同与否,只是拿起另一个M E的天纸袋。

  「妳好像已经不哭了呢,黛安娜。还记得妳刚来日本时,常常替别人抱不平而流泪呢。」

  「Tes。」

  黛安娜静静点头。打开另一个纸袋凑近唇边。

  「…………」

  然后一口气整个吞下去,赵医师看得都儍眼了。

  「黛安娜,妳那种像蛇一样的吃法还是没变呢。」

  「怎、怎么比喻得那么难听啊,我可是『母猫』呢。」

  「是喔~」赵医师从怀中掏出烟。

  「心情终于舒坦多了,让我抽一根没关系吧?」

  「没关系,妳请便。」

  同时,黛安娜从怀里取出口红,在桌上的餐巾纸上写了些字,向前推去。

  「『滚蛋吧』是什么意思?想吵架啊?」

  「那是对烟写的啦,赵医师——不过说真的,一聊起四老的事就让人联想到过去呢。十多年前,不也有一群人渴望着招来终结的胜利吗?」

  「就是啊……而且现在也有人和他们一样。」

  赵医师点起嘴上的烟。

  「就是『军队』啊——我们应该很了解他们的想法吧?他们只是由概念战争的残渣和罪恶堆成的,想消灭活到最后成为赢家的UCAT,然后自己也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创造没有赢家的和平。」

  「那还真是会被消灭的小势力应有的想法呢。为了胜利不择手段,就算自己会消失也要消灭对手,所以……即使他们连恶徒都称不上,却仍然犯下恶行。恶行越多,也就越能告诉后世的人概念战争多么可恶,以减少后世的纷争……让人们知道和平的可贵。」

  「……小心啊,黛安娜。这时候放我家那四个乱跑是一回事,可是『军队』一定会打来,而且全龙交涉部队也好评解散中,出云跟风见还没法战斗。」

  「我知道。」

  黛安娜点了点头,稍稍竖着眉说:

  「可是现在的优先问题是四老呢……可以告诉我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吗?我会保密的。」

  一听,赵医师喷出一嘴的烟,不过烟一经过黛安娜摆的餐巾纸上空。就像碰壁似的全都弹回她身上。

  「——啊啊,气死我了。不告诉妳。」

  「有、有什么关系,一点点就好了嘛。啊,请妳吃羊羹和蛋糕合成的羊羹糕当甜点怎么样?很像金锷糕(注:薄面皮包馅,以铁板稍微烤过的日式糕点,外型如刀锷般扁平)喔。」

  「什么东西?」

  「羊羹糕。」

  「……算了。一光正在准备武器,二顺跟着佐山。辅助型的三明应该和一光在一起,然后四吉——去找希欧他们了。」

  最后几个字让黛安娜表情一僵。

  「四吉他——?」

  「没错。从个人战力看来,四吉是四人里最强的——好啦,等着瞧吧。」

  趟将烟使劲吐向天花板,让它们在高处如云般漂浮。

  「那个平常老是耍白痴的孩子,终于悟出自己该做些什么而全力以赴。力量也好,心思也好,十年前替你们助阵的他完全不能跟现在比呢——正因为他总是掩藏着真心,所以现在才想找出答案吧。」

  赵医师微笑着,以身为四老母亲的面容凝视黛安娜。

  「赢的一定是那些孩子们——因为他们想找出答案,而这种追寻的力量强过任何事物。妳能听听那些孩子们的问题吗,黛安娜?那个问题应该存在很久很久了。失去了创造他们的世界,还得为了承认这个世界而死……」

  赵医师顿了一下,继续说:

  「那他们为又是为了什么而活呢?很严肃吧……虽然蠢到很不适合他们就是了。」


  四吉正在飞场家旁的露天道场上战斗。

  他的白色飞行夹克底下,是件脏兮兮的白色连身工作服。

  和平常一样。

  天空正由白转蓝,奥多摩也即将被早晨特有的清新空气填满。

  世界和平常一样,Low-G也像平常般平常。

  今天不是假日,人们将在起床后吃早餐、上学、上班、做家事,过平常的生活。

  可是——

  ……今天的我不一样是也。

  平常不会一大早就闪开拳头。

  平常也不会一大早就躲避脚踢。

  平常更不会一大早就化解投掷技。

  平常——

  ……可不会和飞场家的孙儿对打是也。

  现在种种都和平常不同。自己正在做些与他人不同的事,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喔不,或许眼前对战的飞场也有同感吧。

  太美妙了。

  我们生来就是为了测试这个G而死。完成这项使命,既是堪称我们生父的7th-G的愿望,也是为了顺应这愿望的生母赵-晴。

  可是兄长们说——

  ……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自己的寿命正逐渐燃烧殆尽,也对这个世界的平淡感到厌烦,所以想早点去死,早点完成自己诞生的意义。

  然而——

  四吉拨开飞场的拳脚,踏步肘击。

  ……在那之前,我还想先好好享受一番是也。

  兄长们还说过——

  ……他们会在测试这个世界之余,想想自己该怎么做。

  然后,只要在生命结束前发现其实也没那么无趣,那么这个Low-G也算是有成为自己葬身处以外的价值了。

  只要能引出自己的性能、毫无犹豫地火拚、看着敌人惊讶的表情、在分出胜负后大笑、激出人生的最高潮——

  ……那么Low-G就能获得我的认同是也。

  不过四吉心里仍有着「可是」。飞场屈身闪过四吉踢击,接着扫腿反攻四吉轴心脚,四吉也随之跃起。

  「可是……」

  眼下扫腿的飞场仍在回转当中,几乎在原地不动,于是四吉在空中砸下脚跟。

  他相信这一击必中无疑。

  理由很简单,因为飞场的动作太容易被看穿了。

  也许是他过于习惯操纵武神吧。虽然招式威力十足。但动作太大。

  飞场大动作地高速回转,仿佛想混淆对手的视听。就像个小型台风一样。

  然而,一旦中心点被看穿,那也只不过是挥扫手脚的动作罢了,要害伸手可及。

  而四吉也那么做了。

  他踵落的目标即是位于人体中心的头顶。

  由于飞场回转时重心固定,一旦遭受由上砸下的攻击就会撞上地面,无法削减伤害。

  中招必然昏厥,而附赠的头痛会让对手一整天食不下咽。

  攻击命中。

  「!」

  骨与骨的敲击声响起。回转中的飞场被砸向地面。

  四吉因反作用力而向后翻身,在坚硬的地面着地。

  「可是——引不出最高潮就等于无聊是也。」

  四吉见飞场在地上趴成く字形动也不动,便端正姿势别开视线,看向屋舍。

  被破坏的屋舍客房入口前有道人影。

  是个穿着蓝黑色传统工作服的矮小老人。

  四吉低头示意后说:

  「……龙彻先生想和晚辈一战是也吗?晚辈就为了改变心情换个语尾吧噗噜。」

  「不要好了,我不想跟说话带那种语尾的人对打。」

  「别在意嘛噗噜,话说回来——」

  四吉将双手垂于体侧,转向龙彻。

  「晚辈能和您打一场吗噗噜?」

  「还是算了吧,那不是我该做的事。我现在要陪登志巡田。」

  说着,龙彻指向四吉左侧。

  四吉顺着看向龙彻所指的方向——左侧的地面,也就是他刚刚打趴飞场-龙司的位置。

  接着四吉看到,原已倒地的飞场竟轻甩着头慢慢站起。

  ……我应该完全击中要害了啊——

  飞场拨拨头发后站直,轻跳几下,并前后垫步起来。前几步并不快,之后频率越来越高。

  他的眼则直视着四吉。

  「……夏天的时候啊,比我还色的学长和变态得让我根本没得比的学长告诉我,我平时从没有做好防御的准备,总是很快就自以为打赢了。」

  飞场朝旁一啐。吐出一口红沫。

  「你跳起来以后我就想到自己输给他们的样子——我输了两次。所谓事不过三。我可要认真了喔。」

  「很好很好。」

  四吉对龙彻行过注目礼后再次面对飞场,两手不再下垂,双肩微微向前拾高。

  接着他挥手摆袖。轻展双掌。

  「那我也稍微认真一点吧噗噜。」

  「……稍微认真?」

  四吉点头同时双拳紧握,坚硬的道场地面在气爆声中飞散。飞场也被轰开。

  战斗再次开始。

  第十二章『结论的条件』

  人要你伤

  人要你亡

  你怎么回答?


  飞场乘于大地的破坏之上。

  他眼见四吉将攻击,便全力回避。

  打击、斩击、炮击皆有可能。

  夏季的两度败北,使他懂得在呆看敌人攻击之前先行闪躲。

  这是正确的选择。

  以飞场原来的位置为中心,有半径约三公尺的空间遭到破坏。

  宛如凭空破裂一般。

  飞场被四散的大气震飞,一个翻转后落地。

  ……刚刚那是……?

  他晓得这是某种空间攻击。当空间在压缩下爆裂的剎那使其与周围空间同化,范围内的物体将一律粉碎。

  道理虽懂,但不懂的是——

  ……他是怎么办到的?用的又是什么?

  抱着疑问落地的飞场以双臂挡住冲击卷起的气流以及地面碎片,并看着前方。

  第二击来了。

  「……!」

  飞场再次猛力向后跳跃,想跳出半径三公尺的破坏范围外,然而——

  「更大了?」

  本能让飞场双脚更加使劲,一口气退了约莫五公尺。

  下一刻,破裂的空间在他鼻尖前收起,半径范围正好比上次多了约两公尺。

  ……他真的还没使出全力吗,

  飞场眼前的一切全都爆开,随后而来的风声和地面碎块让他赶忙抽身。

  他瞪着四散的大气并重整架式,不过——

  ……我该怎么打?

  右拳虽已紧握。但对手的破坏力令他紧张不已。方才交手时,也让他明白对手略胜一筹。

  敌人有力量、技术、速度上的优势。

  「冷静一点……」

  只要仔细思考,一定能找出对策。

  为了摒除杂念,飞场静下心来。

  ……无我的境界……!

  美影的裸姿忽地冲上心头。

  ……而且是正面!

  因此,飞场认为这是美的女神要他正面思考的神谕。只有这一点杂念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不过——

  ……最近美影姐都不肯和我一起洗澡了呢。

  大概是两周前开始的吧,美影表示想练习一个人洗澡,不让飞场跟进浴室。飞场的母亲似乎也想鼓励她自立,只要飞场一想偷窥就会有长枪从洞的另一端刺来。

  所以最近对美影裸体的想象,全都是来自过去。

  ……其实也不错啦——想象力万岁!

  想到这里,飞场才终于惊觉自己现在该专心应战。

  于是他又为了摒除杂念,两手在眼前浅浅交叉。

  「别再兴奋了,我的心。别再兴奋了,我的心……!」

  「……你真的有想要认真打吗噗噜?」

  「你这个语尾狂有什么资格说我啊!拜托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太太!」

  话音刚落,飞场冷不防地动了。

  既然力量、技术、速度都不如人,那么还有几样要素能拉近彼此差距。

  其中一项,就是机先。

  制敌机先,趁隙进攻,也就是要出乎对方预料。

  对方用的是某种范围攻击,而有效半径至少有三公尺。

  只要距离在三公尺以内,对方就有自伤之虞而无法使用那种力量。

  飞场低身一跳,并在速度降低之前再次跳跃。

  这并不是奔跑,而是连续的高速跳跃。他保持爆发的初速,飞快接近四吉。

  四吉在距离缩至五公尺时做出反应。他朝飞场高举左手,接着握拳。

  「……!」

  拳头一甩而落。

  半径三公尺、直径六公尺的球型空间将飞场踩过的位置炸裂了。

  塌陷、挤缩,接着释放力量而爆炸。

  爆裂声铿然响起。

  但飞场安然无恙,没破也没碎,继续他的攻势,对手已近在咫尺。

  他位于空中,从四吉头上约五公尺处开始落下。

  「————」

  飞场的跳跃原理其实相当单纯。

  对方攻击范围是球型,因此只要其发动攻击时延着球面弧形纵身跃起,就会被破裂的冲击弹向上方。

  尤其对方为了攻击地面上的飞场。而让球体中心更为贴地,使得攻击范围半埋在地。

  自己一定能闪过这次攻击。

  再加上他接近时依然保持高速,就算被身后的暴风推挤。也能继续前进。

  这就是预料到战场变化的结果。

  这时飞场再次动作,凌空回身,起脚向右后回旋踢。

  他没有选择踵落。因为这招落地时重心压得太低,一旦对方闪过趁隙反击就完了。

  后踢能让他落地时立刻转身移动,还能藉回转削弱落地冲击。另外轨道并非直线,会让对手更难预测,若能一招得胜,最近下趺的飞场股又能翻红。

  飞场一石四鸟的攻击就要在四吉身上验收成果。

  但在那之前,四吉挪动了左手,而且不是像之前那样开掌而握。

  ……他把手抽回腰间?

  一但在此引爆空间,四吉自己也无法幸免。

  但四吉仍继续动作。

  带有弹性、宛如打击般的声音从四吉背后响起,该处的地面也跟着凹陷。那不是被攻击轰开的洞,而是被某种物体踏破产生的凹陷。

  飞场知道那代表着什么,因为美影召唤荒帝时也会有相同现象。

  接着出现的是——

  「……武神?」


  飞场清楚地看到电流般的青白光线在四吉身后流窜。

  同时,接连造成空间破裂的元凶也在四吉双臂后现出真身。

  那是一双巨大的手臂。

  全长不下三公尺的手臂,被黄红双色、既像装甲也像肌肉的组织包覆着。它们就像是模仿着四吉的动作般,在他的两侧摆出架势。

  「我就再稍微认真一点好了噗噜——这是生殖攻壳『大圣』,汇集了7th-G人体改造技术副产物精华所制成,我还是第一次在兄弟吵架以外的状况拿出来用呢噗噜。」

  空间没被压缩,但全长三公尺的上勾拳已直线飙窜。

  打桩般的重拳就要袭来。

  「!」

  这瞬间,飞场脑中竟一片空白。

  他不善于处理预料外的行动,而这弱点已让他在过去尝到败果,这次——

  ……我可不能输!

  飞场紧抓着某种意念,让大脑清醒过来。

  反射神经超越了意识,累积于全身的危机处理能力与身体机动力相互连结,令他拧转上半身,振臂拉起他后踢的姿势。

  即便巨拳如瞬间移动般袭来,但飞场却仿佛想与之正面对决似的踢下右脚。

  ……让脚跟……

  双方接触了。飞场朝巨拳中指根部送出脚跟、贴紧脚底——

  「……!」

  想藉此吸收力道。他弯曲踝膝、沉腰屈身,并在张臂维持平衡的同时缩紧脖子。

  飞场在瞬间完成所有动作,尝试以全身来吸收冲向全身的打击。

  高挥的大圣之拳所带来的动能囤积于飞场体内,并且在攻击动作达到顶点而停下时无处可去,即将在飞场体内炸开。

  在那之前,飞场朝斜后方空中纵身一跃,藉由正确地接续大圣拳轨的这一跳,承受并卸除积于体内的动能。

  但「弹飞」似乎更适合形容他现在的处境。

  初速极快。重力加速度几乎使他眼前一黑,但是——

  ……这比硬接那拳的伤害要好得多了!

  飞行十几公尺后,速度已在不知不觉间慢下来,血液跟着冲上脑袋,使他意识再次清醒。

  朝上飞的他眼里看着天空,天色已从清晨转为白昼,带着薄薄的云。

  「…………」

  飞场挺腰望向背后,看着上下颠倒的山岳和地表。

  约莫距离五公尺的下方,有自家的露天道场、屋舍,以及——

  「美影姐。」

  「——嗯。」

  应声的身影穿着浴衣,朝露天道场踉舱地跑来。

  飞场一个回身,在身影眼前着地后立刻挺身站起张开双手,和美影一起大喊:

  「荒帝——!」

  反应来了。

  从背后吹来的旋风之中,高约十公尺的黑色巨人-荒帝出现在美影身后。

  黑色武神的骨骼、传动装置、感觉组件等逐渐连结,装甲跟着现于其上、固定位置。

  螺丝不停将这黑色躯体全身一切紧密接合,美影的身体也在重力控制下浮起,在连续的金属声中纳入荒帝体内。

  「太慢了噗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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