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目送的背影』

  「不会啦,我爷爷平常都很晚睡喔,因为他都背着奶奶偷看深夜节目。今天应该是『深山战队天狗人』吧,那是讲一群在胯下装上天狗面具的全裸男子消灭世间邪恶的故事。长久的山林生活让他们远离了世俗规范,很有社会讽刺意味喔。之前红天狗不买票就想搭火车结果被警察抓走,所以今天其它队员要去救他。标题是『强袭!哭吧,国家公权力!』喔。」

  「……所以今天希欧要住在接收那种电波的房子里头吗?」

  当她感到不安时,原川那只手带来的震动停止了。

  希欧抱着问号抬头一看,发现原川直视前方。

  于是希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的是——

  「妳、妳是哪位?带着黑猫头顶小鸟……妳该不会是大城全部长的朋友吧?」

  「妳、妳这个人竟然一见面就失这种最大级的礼!我是1st-G监察布莲西儿-希尔符,5th-G之战后我应该还没跟妳说过话——既然碰上,以后妳就记好,别再失礼了。」

  布莲西儿在门口抱胸站着,看向医院内的四个人。

  接着,她和小鸟和黑猫一起看向天花板。

  「风见还在装死吗?」

  「呃、对,探病的时——」

  「唉,真不想过去,要是被丧家犬的表情害得以后老是吃败仗就惨了。话说回来——」

  就像是不让人找缝隙插话似的,她从怀中猛然抽出一样东西递来。

  那是一根纸筒。

  布莲西儿让纸筒在掌中掉头并再次握起,接着打开封口。

  「啵」地一声后,她从简子开口中取出——

  「……大照片?」

  「是齐格菲整理衣笠书库时找到的——这是护国课改组后的旧UCAT主力,为了加深感情交流而到关西旅行时拍的团体照。」

  布莲西儿用右手大剌剌地摊开照片,露出不知摄于哪座山峰的黑白画面。

  褪了色的浅灰深灰以天空为背景,映出排成好几列的人们。

  「还有,这个是大城给我保管的。」

  布莲西儿提起摆在脚后的物体。

  她用左手递出一个以草滕编成的——

  「仔细看好这个篮子喔,里面的东西可是你们以后打发时间的好伙伴呢。」

  希欧见到某种物体正从篮内攀上外缘。

  那是个外型似猪的小动物。

  布莲西儿露出微笑,开口解释:

  「——这是貘,可是牠不肯亲近我,有谁能照顾牠吗?」

  第九章『目送的背影』

  行人行路背无眼

  未见我从来路来

  花开花谢奈何我不赏


  山林间有座工厂。

  工厂在月下浮现出高对比色调,令人感受不到其污痕以及老朽气息,反而有种洁净氛围。

  两名男子站在能一览整座工厂的砂土广场上头。

  一个是吐着白色气息的高大清瘦男子,头顶包着穆斯林用的布巾,将白雾送往远处。

  「嗯……山里果然有够冷、实在有够冷啊,主任。你吐的气也非常地白。」

  「我是在吸烟啦,赫吉。话说回来,我们这样真的妥当吗?」

  听了老主任的话,赫吉一手抿着嘴,一如往常地地点头说:

  「嗯,应该没问题。就物量而言,消耗八成左右就能打进日本UCAT地下六层。到了那里,要怎么用那些概念核就随我们高兴了。没错,随我们高兴,不对吗?嗯?」

  「我不是说那个……我指的是我们的正义。」

  老主任将烟吹往空中。

  「虽然我是因为私怨才来帮你的,不过搞那些机器也很有意思就是了。可是赫吉啊,我还没探过你的底呢。」

  夜风吹过,将老主任吐的烟高高卷散。他将连身工作服的领子立起后说:

  「比方说这世界的战争啊,至少在这个国家里都是政客在操弄的。我成了家,女儿也快大学毕业了……但不管哪个人,都没发觉我还没忘记那场我所知道的、让我失去家人的战争啊。」

  「战争还没结束。那——那不正是你我的共通点吗?嗯?」

  「那好吧,例子就举到这里为止……你的战争为什么还没结束啊?」

  老主任再次朝天吐烟。

  烟雾不断扩散,最后全都在空中消逝。

  「赫吉啊,我有两个问题,不过你不必回答。也许在明天出征后我就知道答案了。其一要问你的战争是什么,其二嘛——」

  老主任问道:

  「命刻、诗乃、龙美和亚力士他们又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想要知道呢?嗯?」

  赫吉话中带有笑意。老主任仍旧望着天空,简短地回答:

  「因为战争对我而言可不是儿戏啊。」

  这次他吐的不是烟,而是立即消逝于空中的白色气息。

  「——六十年,我等了六十年。六十年前,我的父母、姐姐,还有其它许多人为了保护我而过世,之后我就过着为了生存而卖命打拚的日子。如果活下来的是父母和姐姐,那他们应该能过得更好吧,为什么要让非得活得这么辛苦不可的我活下来呢?这种念头我不知有过多少次。」

  「————」

  「……就算我组成了新的家庭,心情还是很郁闷。我不会为了保护孩子而死,就连死的勇气都没有。就算想找个人回答我的问题,但这个世界也早已将战争视为过去。六十年、六十年了,不管哪个人都不再留念我身边的人,还这样跟我说——我们不该再挑起战争。」

  老主任继续说:

  「我虽然在战争中失去了身边的人,可是……却也在战争期间和他们紧密相连。如果战争再也不会爆发,那么我和家人在战争中共度的那段宝贵时间又该怎么办?我给孩子的,全都是我在那时得到的东西,那全都是我在战争中学到的耶——所以我要再次发起战争,用现在这双超越了父母姐姐的眼看看战争,好明白为什么在那场战争中我会被留下。」

  言语全都在空中消散而去,只有赫吉的声音在只字末留的夜空中响起。

  「……沉默是金,感想我就不说了,主任。」

  「感谢你的倾听啊,赫吉——这些话对年轻人而言只不过是说教,不过对你可就不同了。怎么样啊?你跟……命刻与诗乃的战争,和我的一样吗?」

  「……不一样吧。嗯……不一样。」赫吉喃喃地说。

  老主任将视线从天空移开,转向一旁,只见赫吉的手指已朝他伸来。

  于是老主任从怀中掏出烟盒,并点燃了自己嘴上的烟。

  「很浓喔。」

  赫吉头也没点地吸起烟来,口中的烟不时从齿缝间泄出。

  「真是值得庆幸啊。嗯,非常值得庆幸。」

  「啥啊?」

  「——很多很多事啊,主任。对吧?嗯?」

  说完,赫吉忽然望向天空。

  他的手探进大衣口袋。将烟和字句同时吐出。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主任。」

  比气息还白的烟被吹上空中。

  「以前……有个很棒的世界。虽然大地全都是沙漠,笼罩在两极的火与暗之中,却也因此充满了热现象概念,和其它世界的交流也相当频繁。那个世界提供了其它世界动力、所需的计算以及其它东西,可是……却在概念战争爆发后成了最大的攻击目标。那个世界的技术和知识被视为高度危险,也被当成了诱饵。不过——」

  赫吉继续说:

  「那个世界的政治家打算摧毁其它世界。但是王和将军另有打算。与其摧毁其它世界,倒不如将所有的概念核都纳入自己的世界,再把其它界的居民都收容过来——共创一个终极世界。于是,他们为了这个计划制造了能构筑一整个世界的大机龙。然而——」

  「然而?」

  老主任的问题让赫吉停顿下来。

  几秒后,赫吉以手挟起香烟遮住了嘴,转过头来:

  「我好像说太多了,不是吗?嗯?」

  「偶尔一次也无所谓嘛,反正到了明天,我们的怪关系和这个世界都要结束了。」

  「是吗?」赫吉无奈地叹气。

  他向前走了一步。这远离老主任视线的一步,已足以遮住他的表情。

  「王承诺迎娶将军之妹为妻,并为了庆祝而御驾亲征,和3rd并肩作战。可是,那却成了反叛的开端——王遭到政治家背叛,无法离开那个差劲的世界,最后迎接死亡。早一步回来的将军则被政治家关进牢里,而将军的妹妹、王后她……」

  「王后?怎么啦?我还在听,所以赫吉啊,你就快说吧。」

  「好……政治家将大机龙改造为破坏世界的工具,而她成了最后的零件——机龙的心脏。」

  赫吉吸口气又说:

  「当将军决心进攻其它世界时,从最差劲的G来的敌人却妨碍了他。某个敌人虽想和将军同归于尽,但只让彼此各丢了一只眼睛,将军的妹妹则和那个世界一起消灭了。」

  赫吉「呼」地朝空中吐出一口气。

  风已在不知不觉间停息,白雾被抛向夜空,逐渐扩散。

  故去的白雾下传来老主任的声音。

  「那个敌人是——」

  「他是旧UCAT里负责9th-G的现任UCAT实战部部长阿夫拉姆-梅萨拉,也是将我的妹妹萨哈娜慈当作大机龙札哈克而杀害的男人,听说之后他还娶妻过着幸福的生活……这就是我的战争啊,主任。」

  老主任眼前一步远的背影耸起肩膀。

  片刻之后,赫吉垂肩说道:

  「很无聊吧?虽然扯到了概念和世界命运等有的没的,不过最根本的起跑线还是为了替殡命的挚友和血亲报仇雪恨。不是吗?嗯?」

  「如果那样算无聊,那我的故事就更寒酸啦。可是……」

  「可是?」

  「说到现在,关于命刻、诗乃、龙美和亚力士的战争,你还是不打算提吗……你牺牲了自己的过去,是打算将他们的战争带到哪儿去呢,赫吉?」

  赫吉的背影没有立刻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两三口青烟,之后他才说:

  「那四个人的战争啊……那本来是他们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都不该牵连进去的事啊,主任。无处可去的我们获救后本应再次发动战争,可是……仍然办不到,我们不过是一群只能带着他们拚命逃离那个大阪的废物罢了。被带走的龙美能够回来,也只是侥幸而已吧。」

  话音持续地响着。

  「只是新庄-运切就回不来了。」

  「?她是全龙交涉部队其中一人吧?为什么呢?」

  「她的母亲理解我们,但也否定了我们。嗯——主任啊,最后我就跟你讲个好消息吧。」

  赫吉转过身来,用挟着烟的手遮住嘴边的笑容。

  「他们四个拥有绝对的正义,比我们的正义更深、更广,但是那却在关西大地震中被这个世界摧毁了——完全的正义,还有他们四个的战争将会何去何从,全都会在明天的战场上揭晓。」

  「那种正义真的存在吗?那只是概念战争之后在这个Low-G上发生的事吧?其它G的人应该与你们毫无关联,你真的认为足以说服他们的正义存在吗?」

  「有的。我们的确有降服这个Low-G的正当理由。」

  赫吉将烟从嘴边拿开,弹进夜空。

  「很有趣吧?我们打算秉持完全的正义大举进攻,可是UCAT好像已经开始起内讧了。全龙交涉部队因不明理由解散,交涉人们四散各地,还有些人被7th-G概念核的保管者攻击了呢。」

  「7th-G?」

  「是啊。」赫吉点点头,对老主任垂首笑着说:

  「太有趣了。邪恶的先锋竟然会在这时候露出疲态——那一定代表这个世界也认同我们的正义,不是吗?嗯?」


  这里是个既黑暗又寂静的房间。

  白色的墙壁、天花板和窗边的床,都无声地沉浸在黑暗里。

  窗外景象比平地略高——这儿位于地上二楼。

  然而在这个犹如阴暗水底的房间里。投入窗口的月光也只落在窗边一角。

  在黑暗与月光的交界处,有张椅子摆在黑暗那侧上。

  少女——风见就坐在那钢管椅上。

  她看着在眼前床上的隆起处。

  出云的睡脸露于被单外。

  他的右手也在外头,与床边立柱上的点滴相连。大型点滴袋约剩三分之一,里头的液体正一点一滴地落进下方软管里。

  出云沉睡着。

  风见看着出云在被单下的左臂,而该处并未鼓起。

  「对不起……」

  风见望向自己脚边,发丝因而摇动。至于溜下脸庞的物体,她没有想擦的意思。

  「该躺在那里的人明明是我……」

  低语后,风见将脸颊贴上床沿。

  她的目光略过出云。停在床边的两道影子上。它们分属原为两公尺前后的巨剑及长枪。

  不过包覆着它们的机壳已经破碎,长度短了许多。

  武器上的白色装甲几乎完全不剩,内部框架也断了,就像被扭转过似的向外突出。

  两把武器内的钢制概念核防护筒也清晰可见。

  风见想起其中装的都是概念核,别开了眼。

  ……我根本就没资格用它啊……

  当G—Sp2飞进那无法相互理解的战场时,一定感到很困惑吧。

  自己没办法安抚它,还将它当作一般的武器挥舞,最后害得它碎成这样。

  「对不起……」

  希比蕾在出云负伤后立刻赶到战斗现场,但一光及三明已逃逸无踪。

  原以为开发部会回收G—Sp2,但它们却还在这里。

  ……难道开发部认为G—Sp2与V—Sw属于我们吗?

  没有答案。但是,现在这房里任何破碎的东西,都只会让风见更加自责,仿佛是故意摆来教训她一样。

  「…………」

  她感到一阵不快,而且心里仍有几丝悬念。

  ……如果觉没有先到我家去,而提早赶去UCAT会怎样呢?

  如果换条路到UCAT呢?

  「如果——如果佐山没有解散全龙交涉部队,大家还聚在一起呢?」

  ……真差劲。

  风见轻声说出对自己的感想。

  那和G—Sp2的损坏一样,责任全都在处于现场的人身上。

  因此风见将脸埋进被中。

  她将嘴贴在上头,对着另一端的他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

  就战斗力而言,出云和自己在旁人眼中可能不相上下,但他身上的固有防护概念其实已让他略胜一筹,和利用X—Wi飞行的自己并不一样。

  而且他还是IAI社长的独生子,自己只是个普通家庭的独生女。

  风见不信人命有分贵贱,但就能力和立场看来,对IAI而言,在概念战场上所需的——

  「其实不是我……?」

  风见又吸了口气,隔着被子感受出云的体温。

  ……讨厌……

  她缩起身子。将置于膝上的手紧紧握住,喃喃自语:

  「我讨厌……这样子……」

  她想起自己因佐山提出解散而发火并被任命为代表的情景。

  当时自己一副吃定人的嘴脸,现在却落得这副德行。

  风见吐出的长叹重重地落在地板上。

  「?」

  窗外有些声音,一楼传来说话声。

  风见立起身子,想探个究竟。

  「……唔。」

  也许是保持同个姿势太久,回头时身体有些不听使唤。

  她抓着窗缘,重新调整姿势。

  接着,她看到眼下医院前的停车场上,有五道人影。

  包括了走出医院大门的原川、希欧、飞场和美影……

  「布莲西儿也来了……」

  光是想到又多个人替自己操心,风见的心情就更沉重了。

  她仔细一看,飞场和原川都还没发动机车。

  希欧感到不解,而原川则伸手指向机车前座。

  他教导希欧如何使用离合器,自己则是在边车和后座处推车。

  那是为了不让排气声打扰到医院。

  飞场也是如此。他让美影坐上前座教她打档,手摸着美影的臀部,不过那无关紧要。

  「……?」

  布莲西儿和猫徒步走在前头,但飞场似乎说了些什么。让她皱着眉转过头来,一定是她不知道飞场家的位置又想先走,所以被飞场挖苦了吧。

  因此布莲西儿退了一步,和其余四人一起走出停车场。

  风见望着他们,轻轻点头。

  ……看来没有我也不要紧呢。

  才刚这么想,头上顶着貘的希欧忽然回头。

  她看向病房,寻找风见所在处。

  「——!」

  风见不禁后仰身子,但希欧的视线并未采来,因为她无法立刻找出位置。

  「……?」

  见她垂着眉毛,眼神疑惑地数着窗子,风见松了口气,稍稍后退。

  希欧的视线找到这扇窗了吗?

  「…………」

  风见侧头向外窥视,虽然她担心会被看见,但基于反射原理,即使在暗处的自己看得见外面,但人在月光下的希欧应是看不见病房内的。

  因此风见点点头,低声说道「抱歉——」

  接着她退后一步,回到自己原来待着的椅边,回到被缺损包围的地点。

  在那之前,风见还看到希欧因为太过分心而打歪机车龙头,和飞场的车撞在一起。

  轻声撞击后的景象,风见已不得见。

  希欧大概正在捱原川骂吧。

  有精神真好。

  只要能平平安安、开朗地笑着就够了,但是自己连这点都做不好。

  风见独自坐在椅子上,右膝靠到胸前抱着。她感受着自己的存在,同时慢慢吐气。

  她眼里看着形体破碎、有如警告标示般的武器们,以及还没睁开眼的出云。

  「为什么我会平安活下来呢。」

  少女闭上眼睛,眉头深锁,咬牙切齿。

  她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如果全龙交涉部队仍完好如初,应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佐山——」

  风见对他说过的话提出感想。

  「追寻过去这种事——和你们不一样的我根本做不到啊」

  第十章『来访之声』

  来吧

  我已呼唤了你

  存在正呼唤着你


  夜空的色泽开始转变。

  东方一带的天幕底侧,正逐渐翻白。

  从地平线底下升起的物体已照亮了东方天空。掀起一片淡紫波浪。

  天就要亮了,而天色变化就像事先安排的伏笔一般。

  还没起风,因夜风所凝结的雾也尚未产生。

  最后一滴夜露就要消散。

  东方天空的微光,让各处的阴影探出脸来。

  进而出现的,是座由阴影构成的森林。

  那里有被黑色填满的山岳、沉浸在黑暗中的谷地,其间还有湍急的小溪流过。林木覆盖在上头,仿佛要刻意藏起它们似的。

  到处都是树木和坡面,以及厚重的山与林。

  森林在这晦明的期间没有一点动静,夜行性动物已感到白日将至而入睡,日行性动物也还没醒来。

  然而,有个人影正在这样的山林间移动。

  那是一名背着登山包的少年——佐山。

  佐山在布满森林的棱线上走着,前进的速度几近奔跑。

  棱线上有步道。山巅上的泥土经风雨冲刷后自然脱落,形成以岩石为主的立足点,登山步道正是利用这些立足点延着主山棱线铺设而成。

  奥多摩山地虽广,仍有主山棱线上的步道可走。现值十一月前夕,奥多摩即将入冬。棱线旁道上许多长草被随意砍倒,都是些为了维修沿山谷铺设的水电管线而新造成的人迹。

  那些地方,大多是佐山过去修行时经过的地点。

  不过,这回佐山的目的地还要更高。

  ……偏北吗?

  他正从日原一带南侧入山,海拔约两干公尺的东京最高峰云取山,就在西侧约七公里处。

  他的目的地就在云取山东北的双屋棱(注:从云取山东北的芋木峰向东南延伸的棱线,据说是末端曾有两间小屋而得名)附近。

  若利用通往云取的健行步道,大约得花上半天。

  佐山选择了奥多摩中道路最西端的大瀑布登山道。虽然能用更深处的山道直线爬升,甚至可以从琦玉绕到云取山麓接上步道,但他没有那么做。

  因为他对高山了如指掌。

  尽管从位于东京山区的秋川市和奥多摩出发,但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口气冲上标高两千公尺的奥多摩深山,很可能会引起轻微的高山症。

  即使只要静养就能复原,但仍会一整天动弹不得。

  爬山并不难,真正的问题在下山。考虑到下山后可能要面对的人事物,还是别贪快的好。

  他虽多绕了几公里的路才进入日原山区中心,但这些路程大幅增加了他的呼吸量,在边走边休息的过程中,血液含氧量也逐渐改变。

  不必担心。佐山走在林木之中,回忆过去:

  「以前……」

  ……曾有那么一次没考虑分配路程和高山症就直接上山了呢。

  那已是修行时的事了。

  当时飞场-龙彻挥着开山刀追杀佐山三天三夜,佐山心里一急就直接冲上山顶,结果隔天高山症就发作了。

  若在这时遇袭极为危险,于是佐山设了陷阱。

  那是非常简单的陷阱,只要有人靠近,绳圈就会绕过那人的脖子,将他猛然吊起。

  佐山在云取山顶的山庄摸来备用的黄色书刊派上了用场,三个小时后,上钩的龙彻在半空中死命挣扎,摇来摇去。

  佐山还记得当时师徒俩心电感应的对话。

  「御、御言,看我以后怎么加倍还给你!你最好别靠近悬崖啊!」

  「哈哈哈,你就沾上这些生肉的味道,等着被熊的肚子超渡吧。这该叫熊葬吗?别担心,我会对登志说飞场师父被熊啃的时候也很勇敢的。」

  那真是段体贴彼此的对话,而且引熊上门的装置也准备妥当了。只不过佐山回到道场时,龙彻已经早一步回来。晚餐的火锅里还有些来路不明的老硬肉片。

  回想起来,当龙彻上钩时自己应该亲自下手,而非交付他人。自己的天真竟要大自然付出代价,真该好好反省。大自然是很宝贵的。

  「……应该就是这颗树吧。」

  佐山在似曾相识的树下停步。这棵在晦暗中高高伸展的大树,曾经吊起龙彻的脖子,当时的绳子也许还留在上头吧。

  就在他缅怀过去时,怀中有阵声音响起。

  是种电子音,但不是来自手机。解散全龙交涉部队后,佐山将手机和手表都留在宿舍里,现在响起的只是有闹钟功能的怀表而已。

  怀表的夜光指针表示现在是清晨五点,底下的液晶画面已计满约分。

  ……该休息了吗。

  「这时候吃早餐,好像也稍微早了点。」

  佐山「嗯」了一声,靠着以前设了陷阱的大树坐下,放下背包。

  背包中最显眼的是他的换洗衣物,登山用西装和内衣整齐地叠放在一起,一旁是几个装了水的两公升水壶。由于装有吸管型的滤嘴,在两天一夜的前提下,他没带多少。

  佐山从背包里取出口粮塞进嘴中,再从水壶吸了口水,心里想着——

  ……平常这时候,我应该还在睡觉吧。

  怀表指着五点十分,再过一个小时新庄就会来挖自己起床,或是自己去唤醒新庄。

  ……那种幸福满点的生活已经持续半年以上了啊。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过去佐山总是一个人睡、一个人醒。

  当时那种一个人的生活,好像又回来了。

  「我好寂寞啊,新庄同学。」

  佐山忽地站起,东方天空已放出光芒,让位于山棱上的他能看见远处的群山。

  接着他手围在嘴边大喊:

  「新庄同学——!」

  『新庄同学——』

  佐山侧耳倾听着数秒后的回声,频频点头。原来奥多摩的自然也在渴求着新庄同学啊。

  于是佐山拿出随身听,对着微暗的奥多摩山问播放:

  『啊!讨、讨厌,不要、不准摸屁股!讨厌、不要拉我的内裤啦!我的屁股……!』

  之后他将手摆在耳边,等了几秒钟。

  『啊。讨、讨厌,不要、不准摸屁股。讨厌、不要拉我的内裤啦。我的屁股……』

  新庄的喊叫声返回时,语气已温和许多。

  ……太深奥了。

  这山林间的树木、大地和一切自然啊,你们听见了吗,那就是我过去缺少的东西啊。

  佐山点点头,再次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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