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I know』
第七章 『I know』
1
──面對這種絕望的慘狀,開朗的笑容與聲音很明顯不合時宜。
和服被燒得面目全非,左邊的臉也燒焦了,可是瑟希魯斯看過來的態度跟平常一樣,實在太過異常。
「瑟、希……」
「看起來你那邊也很辛苦呢。蜥蜴人先生也死在那邊,照這樣看來,鹿人小姐跟其他的『合』的隊員都全滅了吧。」
「──呃。」
「唉呀,該不會還沒承認他死了?」
顫抖的昴眼球震顫,讓瑟希魯斯看穿他的心情。
頓時,怒意湧現。明明可以這樣讀出他人的心思,為什麼卻不能體貼一下自己現在的心情?
為什麼,要這麼輕佻地說出希艾因死了呢?
「已經死囉,死得體無完膚。……不過死相還不錯啊。」
「他都、死了……!」
「所以覺得無分好壞嗎?這是看法的不同吧。既然有好的生存方式,那就有好的死法。對方怎麼感受輪不到我們插嘴,就別那麼不識趣了。蜥蜴人先生有個好的死法。他的表情就是證據囉。」
瑟希魯斯滔滔不絕,昴無言以對。
並不是被說服,只是覺得沒有意義。不想看希艾因死後的表情,也不覺得自己跟瑟希魯斯能夠理解彼此。
因此,完全沒理由配合他說話。
「那麼,雖然在這兒碰面,但其實我也很忙咧。我正在盛大地跟島上胡鬧的半裸女性進行對決。」
瑟希魯斯挺直彎曲的腰桿,也沒在理會不講話的昴,就一個勁地講個不停。
馬上就知道話題中的對手是亞拉基亞。地獄「斯巴爾卡」開始以後已經有一陣子沒見到她,看來是瑟希魯斯絆住了她的腳步。
雖然力量變差,但能夠制止「九神將」的一樣是「九神將」嗎。
「不過如你所見,我陷入苦戰。原來是有的呢,能跟我正經較量的對手。本來還以為通往天劍的道路是獨自前進的。」
「為什、麼……」
「是?你說什麼?」
「為什麼、看起來、很開心……」
真的如字面意思,在有如絞盡腦汁苦心勞力的盡頭,忍不住脫口而出的遷怒。
沒錯,就只是遷怒。在這個宛如地獄的狀況下,魏茲、貚紗、伊多拉、希艾因、大家全都死掉的這座島上,還笑得出來的瑟希魯斯格外可憎。
為什麼笑得出來?這種狀況到底哪裡有趣了?
「為什麼……!」
「哦哦,這是倒果為因喔。不是因為快樂才笑,而是因為笑才能演出變快樂的狀況。」
「──啥?」
「在這個充滿殘酷的世界中,每個人都在追求自己的理想和幸福。雖然每個人的方法和哲學各有千秋,但全都必須揭示相應的信念。而我所揭示的信念,正是這種存在方式。」
瑟希魯斯邊說邊用右手觸碰燒焦的左臉。變成黑炭的皮膚剝落,一定痛到超乎想像吧,但即便如此,笑容仍沒瓦解。
不是靠感覺不到疼痛的說法來排解,而是繼續微笑。
「成為這個世界的紅牌演員!不是迎合劇本,而是劇本來配合我。如果要問我為什麼笑,我會這樣回答。」
「──」
「笑是為了誰呢?是為了自己。──為了在任何時候,都不會讓天上的觀眾看了失望。」
「──」
「來吧,阿泖。你會揭示怎樣的信念?」
這是半邊身子燒焦,笑容卻沒中斷的瑟希魯斯的哲學。
他的哲學昴完全無法理解,但覺得像是一種奇妙的信仰,讓人猶豫是否要順從心中情緒一腳踢開。
觀眾,瑟希魯斯之前也說過同樣的話。
是誰,又或是什麼東西,不是這個世界的存在正看著大家,這就是他想表達的。
連在這種狀況下都如此主張,肯定無人能夠扭曲他這堅持。
因此──
「哎喲,休息時間好像結束了。」
他這麼說。即便看到降到下層來的亞拉基亞,他的笑容仍未消失。
「瑟希魯斯……!」
背上長著火焰翅膀,怒形於色的亞拉基亞朝著瑟希魯斯這麼說。不過,她手上的樹枝斷了,眼罩也不見了。
厭惡被人看到眼罩底下,於是亞拉基亞用空著的手遮住左眼。拍動的火焰翅膀配合著情感的激流,逐步燒毀世界。
被憤怒牽連的有空橋牆壁和地板,以及倒在地上的希艾因屍體──
「──!」
「在這邊被一併燒死,能報償那張死去的表情嗎?講了一些沒意義的話。是要留下來還是離開,悉聽尊便。」
希艾因的身體燒起來後,昴臉色大變,瑟希魯斯用言語犀利提點。
在心痛中閉上眼睛,把身體從開始變燙的地面剝離,然後站起來。站起來後,背對希艾因。
頭好痛。血液不夠。無能為力感簡直要撕裂胸膛了。
儘管如此,為什麼昴還是站起來了?拒絕在這邊被燒死,也不仰賴臼齒後方的「毒藥」,為什麼?
「那麼,下次在對岸見。」
不知道這是問題還是答案,總之像被推了一把,昴開始跑起來。
跑起來,拖著腳,用很慢的速度跑了起來。
要是早點展現這速度的話,伊多拉、希艾因、魏茲、貚紗不就不會死了嗎?他邊跑邊這樣懊悔。
即便如此,昴依然逃跑了。──不斷逃跑。
2
「哎喲喂呀,好像非常討厭我呢。」
目送蹣跚跑掉的背影,瑟希魯斯和火焰女子的怒意正面對峙。
女子按住一隻眼睛,憤恨地瞪著他。明白她的憤怒矛頭對準自己,卻不知憤怒泉源是從哪湧出來的。
不會是在記恨自己折斷樹枝、搶走眼罩的事吧。
「附帶一提,我有個特技就是可以惹火大部份接觸我的人,現在的狀況也不例外……可是心裡完全沒個底耶!」
「──!玩笑,要開到什麼程度……!」
「呼嗯呼嗯,意思是玩笑開過頭了。可以告訴我妳覺得哪裡是開玩笑嗎,以後好拿來參考?」
「就是你!你那什麼樣子……!」
一瞬間,氣勢洶洶到讓人錯以為她在哭。被破口大罵的瑟希魯斯歪頭不解。
就算她問自己這是什麼樣子,可是把自己一半烤成焦黑的人不就是她嗎?
「可是,八成不是那個意思。該不會,我跟妳認識?」
「開什麼……」
「沒在開玩笑,但就算這樣講也拿不出證據能讓妳相信,只是堅持己見了。不過,原來如此,這樣一想的話,很多事情都通了。」
食指套著從她那兒搶來的眼罩轉個不停,瑟希魯斯點頭。
因為自己來到劍奴孤島之前的記憶,非常模糊。
之前回答昴的話是真的。不太在意也是真的。話雖如此,認為自己過去應該也是發生了些什麼的時候,以一副認識自己的樣子登場的便是她。
既然在消失的記憶裡頭有過她,那到底會是怎樣的故事呢──
「都這樣……所有事、都沒有人、肯告訴我……!」
在瑟希魯斯思考時,不甘心到聲音發抖的她,身上的火焰發生變化。
憤怒與混亂中混雜著強烈苦澀,火焰翅膀從紅轉藍。好品味。
「公主殿下也好,陛下也好,都隱瞞著……。我,一直……!」
「被撇在旁邊,很難過吧?」
「──!」
被對方若無其事的一句話說中心事,她表情僵硬。
看著閃爍的紅色雙眸,位在模糊彼方的情感似在悸動又似沒有,結果還是不知道跟她是什麼關係。
「算了,關係良好的話,殺過來就很奇怪了,我推測一定是打打殺殺的交情吧。也符合這種狀況!」
「瑟希魯斯……!」
「對話過長會讓觀眾無聊。差不多該移動舞台了吧。很遺憾,我沒法給出什麼答案,但或許可以去掉一些妳心中的芥蒂。」
隱藏疼痛的半邊身子,握緊旋轉的眼罩,與她對峙。
讓對話結束,他渴望在言語碰不到的領域對話。面對這樣的態度,她沉默一會兒後,慢慢放下自己的左手。
跟手掌後頭沒有光芒的紅色眼珠對上視線,瑟希魯斯苦笑。
「麻煩認真打。──妳每次雞蛋都只煎一半。」
「──!」
「啊咧?我剛剛說了什麼?」
瑟希魯斯反射性地說出一句話,連自己都覺得奇怪而歪過頭。
不過,造就了惹她越來越生氣的結果。
「──」
猛然噴發、擴大的青色火焰,逐漸燒毀島的下層。
瑟希魯斯也化為「藍色閃電」,主動衝進這猛烈的火舌中。
3
「哈吁、哈吁、哈吁……!」
昴拚命地逃離按照字面所示,連在實質意義上都化為煉獄的劍奴孤島。
沒有戰術、沒有計畫,甚至沒有任何能連結到後路的東西。大家,都被自己害死了。
本來以為,所有事情,全部都可以進展順利。
通過兩次的「斯巴爾卡」,得意忘形到以為與「合」的同伴齊心協力,就能跨越任何困難。──真是個天大誤會,可笑的自負。
原本,昴就死過無數次。就算死了還是有機會重來,所以才會看起來一帆風順。
如果是真的能幹的人,一次都不會死就能順風順水做到好。
就像那個可怕的存在,陶德•方克一樣。
「可惡……!」
從燒起來的下層衝到外頭,用遭受燒傷的手胡亂拍打牆壁。
弱小拳頭、脆弱身體、笨拙腦袋,派不上用場的權能,一旦開始細數輸的原因,即便把手腳的指頭全部用上仍都不夠。
不如說,這個只有眼神兇惡的臭小鬼,到底還擁有什麼──
「……舒瓦茲、大人。」
「──!」
悔恨到停下腳步詛咒自己時,喉嚨在突兀的呼喚中壓住了驚叫。
有一瞬間,以為被最恐怖的存在給追上了。不過聲音和叫法不同,而自己認得這個聲音和叫法。
「──貚紗?」
錯愕地看向聲音來源,看到佇立在陰影處的女孩後大受衝擊。
虛弱又斷斷續續呼喚昴的,是被陶德從空橋扔下去,之後安危無人知曉的貚紗。
拖著腳的她渾身溼透,脫去和服、只穿白色襦袢。頭上的角有一隻斷掉,模樣狼狽不堪。
然而──
「舒瓦茲大人,幸好您平安無事……」
圓溜溜的眼珠因放心而搖曳,昴打心底感到苦澀難受。
看到濕漉漉的她,就知道她被扔進湖裡。湖中有水棲兇暴魔獸棲息,掉進去不可能全身而退,證據就是她頭上的角斷了。
一般小孩會抓著大人哭喊救我、好難過、好痛苦吧。
然而貚紗找到昴後,卻是放心地說「太好了」。
找到什麼都做不到,這麼沒用的菜月•昴──
「──啊。」
這麼想的剎那。
雙腿虛脫,昴當場癱坐在地。
「舒瓦茲大人……!?」
看到昴屈膝,貚紗臉色大變跑過來。
跑步方式怪怪的,可能是因為腳骨折了。仔細看,溼透的襦袢上頭也有紅色印子,她是傷患,應該先關心自己而不是擔心昴。
明明應該很痛、很煎熬,卻還是擔心昴。
注意到自己無法回應她的期待時,就虛脫了。
──純粹是再也無法容忍自己了。
「──」
不是痛楚,也不是恐怖。
讓菜月•昴絕望的,不是這種好懂的辛酸。
而是無法回應被施加的期待與願望。
那才是最讓菜月•昴絕望的猛毒。
「舒瓦茲大人,請務必小心!伊多拉大人和希艾因大人……」
「……他們兩個都死了。為了保護我。」
「──!」
大家都死了。不單沒救到人,還被救了。
魏茲、伊多拉、希艾因,三人為了保護昴而死。貚紗之所以差點死去,也是為了保護沒法動的自己。
大家會死,都是自己害的。
因為自己害死了大家,等於是自己殺的。
在這個劍奴孤島的大慘案,全都是菜月•昴害的。
「舒瓦茲大人……離開這裡吧。現在,必須立刻躲起來。」
「躲起來也沒用。……反正馬上會被發現。」
「就算如此!難道要就這樣待在這兒什麼都不做,等著被殺嗎?那樣的話,『合』的大家是為了什麼失去性命!」
抓著一動也不動的昴,貚紗焦急大喊。
訴求帶著淚音,但昴的心逐漸冷卻,越來越冰。
貚紗說的對,「合」的三名成員死得毫無意義。害他們白白浪費生命。
保護昴根本沒有意義。自己還撒謊欺騙他們,害死他們。
早知道就不要撒那種謊了。如果無法徹底欺瞞到最後,如果沒法透過說謊獲得任何收穫,那還不如不要撒謊。
這樣一來,他們就不會代替自己死掉了。
不是為了皇帝的兒子,也不是為了菜月•舒瓦茲,竟是為了菜月•昴而死掉。
「舒瓦茲大人!在這兒倒下的話──」
「……全都是騙人的,貚紗。」
「──」
「什麼皇帝的私生子,都是騙人的。我的父親雖然完美又帥氣……但並不是皇帝。」
低下頭,昴主動揭開為了便宜行事而撒的謊,破壞他們虛假的期待。
要是更早這麼做就好了──不對,從一開始就不該撒那種謊。
「──」
圓眼睛睜得更圓,貚紗對這番坦白驚訝到說不出話。
這是當然的。在這狀況下還撒謊,昴自己都想詛咒自己了。發現被騙後,她會放任怒氣做出什麼事都不奇怪。
倒不如被她親手殺死,就算那樣也是無可厚非。
「……舒瓦茲大人。」
因此,當她的手緩緩伸向自己肩膀時,昴打算坦然接受。
被騙的貚紗,對騙人的昴,降下正當懲罰──
「──我扶您。所以,快點離開這裡吧。」
「咦……」
──貚紗不打算處罰昴。
抿緊薄唇,手環住昴肩膀,想要把人撐起來。她是真的打算救昴,昴忍不住出聲要她等一下。
全都講出來了。都說那是謊話了。
「妳沒聽見嗎……我是!」
「您不是皇帝陛下的私生子,這聽見了。關於那件事,之後再說……」
「根本不會有什麼之後了吧!?我跟皇帝沒關係喔!既然如此,妳根本沒理由……」
救我。這是假裝不存在的東西存在的昴的罪過。
還因此奪去三個人的性命──
「──舒瓦茲大人,您真的這樣想嗎?」
打算撥開觸碰肩膀的小手時聽到這句話,昴停下動作。
蹲在面前的貚紗,直瞅著昴的眼睛看。目光無法離開,沒法順利咀嚼她這話的意思。
不管是這番話背後的想法,或她所謂的「真的這樣想」的意思,全部不懂。
「魏茲大人、伊多拉大人和希艾因大人之所以豁出性命保護您,全都是因為您撒的謊言,您是認真這麼想的?」
「畢、畢竟……是你們說我是皇帝的小孩。」
「我跟大家是都相信了。但是,那三位……膽小、卑鄙、說謊成性的他們,會基於對帝國的忠誠或愛國心,而賭上性命嗎?」
被女孩直接這樣一講,昴慢慢回想起那三人的臉孔。
膽小只顧自己逃跑的希艾因。
就算卑鄙陷害旁人也要掙扎活下去的魏茲。
說謊放大自己好操弄大家的伊多拉。
一開始不覺得會跟他們打好關係。他們應該也是抱持著相同想法。
然而最後,他們卻拚上性命幫助昴、保護昴、讓昴逃走。
為什麼?因為他們認為昴是皇帝的私生子。
可是,假如。──假如不是那樣呢?
「為什、麼……?」
「因為舒瓦茲大人,能夠切身關心到他們三位。」
「──」
「會好好跟他們說話,好好回答他們,努力去了解他們……是因為舒瓦茲大人有這樣好好陪伴大家。」
昴表示不懂,於是貚紗看著他的眼睛這麼回答他。
昴做過什麼,為什麼他們想救昴?盡可能把答案告訴他。
然而昴卻不懂貚紗話中的意思。
畢竟──
「那種事,很理所當然啊。我也沒特別做什麼。」
跟互助合作的人說話,試圖理解對方,都是再正常不過的行為。
他當然也有辦不到的事。也有打算做卻沒法做得徹底的事。可是,那些事大家都理所當然地實踐著,陪伴這種事根本就不特別。
「我懂大家的心情。我也為夜鳴大人所救,也受到大人的陪伴。那三位,一定也一樣。」
「──」
「光是這樣就有豁出性命的意義。……沒錯,有時也會讓人這麼想。」
好狡猾,太奸詐了。
假如只是在講昴的話,還可以明確對她說這只是盲目跟風。
可是,貚紗卻講到了從夜鳴那兒所獲得的東西。
夜鳴•魅時雨──讓眾多種族和平生活的魔都女主人,在昴的認知裡,是帝國心地最善良的女性。
跟夜鳴一樣這說法,未免太誇張,太不自量力了。
但是,那三人是怎麼想的?
膽小卻滑稽、卑鄙卻可靠、愛說謊卻認真,沒道理在這種地方,只經歷苦難就死去的那三人──
「我想救大家。」
「他們確實有被拯救,所以願意拚上性命去保護舒瓦茲大人。」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
說不定,貚紗說的對。
搞不好,他們三個把昴視為同伴的心情,比昴所想的還要深厚。
昴或許拯救了他們的心靈。
可是,只有心靈,是不夠的。
只拯救心靈,根本是做半套。
想要拯救全部。
昴想救自己的同伴、想救對自己友善的人、想拯救大家的身心靈。
做不到的話,就不配當菜月•賢一的兒子──不對。
「──我不喜歡那樣。」
在毫無希望的絕境中,一切都死絕消亡的世界。
不知不覺間,劍奴孤島被黑煙籠罩,明明浮在湖上,島嶼卻在燃燒,燃燒面積擴大,簡直就像真正的地獄,要把所有性命全部終結。
「這樣子……」
無法認同。不想認同。不想屈服在這場無人得救的對決中。
讓大家都拋頭顱灑熱血後就這樣結束,自己沒法接受。
無法接受。
所以──
「──我,不想輸給你。」
「輸贏什麼的,根本無所謂啦。」
背對升起的黑煙,用手中的斧頭敲肩膀的男子,歪頭這麼回答。
4
有一瞬間把扛著染血斧頭輕鬆現身的男子看成了別人。
因為可說是正字標記的頭巾沒了,橘色頭髮放下來的樣子,跟眼熟的他給人的印象看起來相去甚遠。
不過那雙眼睛──無法藏盡邪惡的綠色瞳孔,完全沒有要掩飾本性的意思。
「陶德……」
「你的厄運也很強呢。因為廊道燒起來,所以要追上你花了不少時間。明明都吩咐亞拉基亞要用水了。」
「──」
「看樣子,亞拉基亞也抽不開身。在關鍵時刻卻沒屁用的傢伙。」
嘴上講得很是煩惱,但陶德的眼神中卻沒對話題中的人物有一絲關心。
從一開始就不期待,所以也就不會失望。語帶遺憾只是做做樣子,讓人懷疑他說過的話全都是騙人的。
有必要的話,就只撒必要的謊好利用旁人的陶德式謊言──
「請不要再靠近了……」
面對陶德步步接近,貚紗撿起旁邊的石頭做牽制。
貚紗擁有超越小孩的臂力,光是扔出的石頭就是十足的兇器。對此心知肚明吧,陶德靜靜地警戒貚紗。
「明明都掉進湖裡了,真是頑強的小姐。妳也跟剛剛那些傢伙一樣嘴硬嗎?」
「……假如您說的是『合』的成員──」
「好危險的眼神。我可不會輕忽人拚死一搏的危險性。這樣一來,我們雙方都沒法有動作,真是麻煩啊。」
陶德邊說邊用手撥起自己的頭髮。從他這舉動和話語,傳達出他之所以失去頭巾,是殿後的伊多拉的功勞。
不是打倒,也不是讓他受傷,僅能奪去頭巾。
即便如此,因為伊多拉報了一箭之仇,因此陶德很是提防昴他們。這種心態使得他非常謹慎,促成了昴跟貚紗的會合,還有這互相瞪視的情況。
「您……您的期望是什麼?」
「──?只是想回家呀?」
認真問他卻被這麼回應,貚紗的唇角氣惱地下垂。
但昴知道。陶德的淡然回答不是謊言,也沒有任何意圖。
「貚紗,用不著跟他多說。我來跟他說。」
「我沒話要跟你說喔,小子。」
「趁著窺探我方空檔的時候,順便陪陪我吧。還是說,你怕一個快死掉的小孩?」
「很可怕啊。在這種狀況下還能挑釁的小孩,可怕得不得了呢。」
不中挑釁,也沒放鬆警戒,即使對手是小孩也不手軟。
真的無論到哪都是麻煩對手,被逼入絕境似乎也是理所當然。可是,也可以這麼想。像這樣謹慎、運用智慧,不過度自信的態度──
「你,什麼都打算一個人全部處理呢。」
「──。說全部也太勉強了。我還是知道自己能力有限的。」
「明明你和亞拉基亞還有同伴一起來了,你卻完全不信任他們。」
從陶德的態度來看,完全感受不到他有在關心亞拉基亞。
這並不是基於信任亞拉基亞的強大,認為她不可能會輸。跟強弱無關,他單純覺得亞拉基亞怎麼了都沒差。
不只亞拉基亞。陶德對身邊所有人,都這麼想。
所以,他的行動、思考、理想,全都在他自己身上就完結了。
「我不想輸給這樣的你。」
「又不是輸贏的問題。反正如果你肯死,我可以當作是你贏了。」
「我輸的話,不是只有我輸。貚紗、希艾因、魏茲、伊多拉,那等於『合』的大家全都輸了。」
那絕對是自己不願意的。
昴一行人是大家一起戰鬥、抵抗,為了獲得勝利的「合」。
因此要贏。──全員一起勝利。
「──我差點就要變成你那樣子了。」
一腳已經進棺材的昴,跪在地上,手貼自己胸膛,說。
這話讓陶德皺眉,不過提防貚紗的他沒有輕舉妄動。儘管如此,要是昴試圖做出肉眼可見的反擊,為了阻止,他就會有所行動吧。
但是,昴卻只是一直跪著,沒有其他動作。
「陶德。」
然而,根本沒必要動。
──只稍說一句話即可。
「──我會『死亡回歸』。」
片刻猶豫後,昴道出口。
對說出這句話會發生什麼事有所覺悟,手繼續放在胸膛上,清晰地把話說出來。
然後──
「……什麼?」
腦袋空白剎那,陶德因這話加深眉心皺紋。
不明白這話的意思,貚紗也散發相同氣息。兩人的反應,以及不會痛的胸口,讓昴領悟到故障的原因。
即使身體變小,災厄應該還是會降臨在昴身上。世界的時間會停止,支配世界的黑影將會給予難以忍受的痛楚,作為打破禁忌的處罰。
沒有到來。為什麼?
──因為「魔女」看丟昴了。
「──」
紅琉璃城的天守閣,劍奴孤島的「斯巴爾卡」,以陶德為起點的大虐殺──伴隨一連串的「死亡」螺旋,最終導致起始地點後退,權能發生了故障。
昴本能理解到。就像鳥不會忘記怎麼飛翔,魚不會忘記怎麼游泳。
──菜月•昴沒有忘記自己的權能怎麼使用。
菜月•昴沒有忘記自己的權能怎麼使用。
本來應該要更早就意識到的。
不管是在「斯巴爾卡」還是大虐殺當中,被解放的劍鬥獸──魔獸都沒有優先衝向昴的時間點,就應該要察覺到自身瘴氣變淡、「魔女」的手離開自己了。
「魔女」看丟了自己。
──因此他大喊。
「我會『死亡回歸』!」
「──!你幹嘛?」
「我會『死亡回歸』!『死亡回歸』!懂嗎,『死亡回歸』!」
──「死亡回歸」一事不能告訴任何人。
因為懲罰伴隨著難以忍受的痛楚,而且有可能直接通往心靈無法承受的絕望。
他並不期待可以濫用這機制,好奪去聽到祕密的對象的性命。
沒摀住貚紗的耳朵。
也給陶德提供了不想讓他知道的情報。
但是,昴真正希望有聽到這話的人,不是陶德,也不是島上的任何人。
「──我會『死亡回歸』!」
他仰望天空,朝著黑煙蒸騰的陰鬱天空聲嘶力竭地吶喊。
聲音傳進遍體鱗傷的身體,內臟都喊痛吃不消。感覺快死了。可是,昴做好準備迎接的痛楚不是這種。
為了不在觀眾面前丟臉──瑟希魯斯留下的這番荒唐的話。
昴不認為自己跟瑟希魯斯內心所想的對象是同一人。真要說起來,是瑟希魯斯單純在講瘋話的可能性很高。
可是那瘋話讓自己意識到了。
就像瑟希魯斯會去意識到的觀眾,昴應該也有一直觀察在自己的存在。
那個理應觀察自己的存在,假如現在仍在不遠處觀察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讓人絕望、沒有「愛」的輪迴。
「──我會『死亡回歸!』
我在這裡!
找到我!
知道這很自私現實,可是真的很想拯救大家。
只有我菜月•昴的權能是不夠的。
因此──
「……找到我吧,莎緹拉。」
『──我愛你。』
呼喚出名字的那瞬間。
「──」
世界突然失去色彩。原本震耳欲聾的耳鳴消失在遠處。
手腳不能動。舌頭乾渴麻痺。眼睛也不能動,甚至無法呼吸。強迫這一切失去自由的強制力,緩慢擾亂心跳的威脅。
──身穿由漆黑暗影編織出的禮服,可愛的「魔女」出現在眼前。
『我愛你。』
「魔女」邊說,邊伸出黑色魔手。
魔手輕撫昴臉頰,然後靜靜地、宛如憐惜般滑過頸項,順過鎖骨後下到肋骨之間,抵達約定的地點。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細語耳朵熟悉的愛語,手指穿過昴的孩童胸膛,柔和包覆住被小心收藏在內側的生命機關。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昴一定是哪裡出問題了吧。
被細語的無數愛之言靈,像要背叛愛語般包住心臟的手指,等在後頭、彷彿世界即將告終的痛楚,全都是期盼已久的事物。
因此──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就連埋沒世界的可怕言靈,也無法摧毀菜月•昴。
5
世界恢復色彩,消失的耳鳴復甦,手腳的感覺恢復,舌頭的發麻感褪去,劇烈呼吸的同時,昴以外的時間開始運轉。
「呃。」
用力抓著胸口呻吟,陶德和貚紗都不明白這箇中意義吧。
但是,緊接而來的變化,兩人都立刻察覺到了。
「怎麼會……!?」
揚起銳利眼神,表情緊張驚恐,陶德將目光投向周圍。
原因不是在於眼睛看到的東西,而是聽見的聲音──是嚎叫。劍奴孤島上還活著的魔獸,像約定好一般齊聲嚎叫。
而且氣勢還亢奮得不尋常,兇猛到彷彿失去理智般。
「──是你嗎。」
瞬間意識到危機的陶德,立刻看出原因出在昴身上。
即使是陶德,似乎也不明白昴高喊「死亡回歸」的意義。
但是他判斷沒必要去理解意義,直接衝過來。
「──!」
結果被貚紗丟的石頭打中──不過他用左手承受,護住了容易被命中的身體,壓抑住哀號,反擊之斧砍向貚紗。
就在斧頭即將碰到貚紗有一支角折斷的頭部之前──
「舒瓦茲大人!?」
肩膀從後面被人一推,倒地的貚紗這樣大叫。
推開她的,是一直被她保護的昴。貚紗離開斧頭橫掃的範圍,可是昴取而代之進入了範圍內。
有一瞬間,陶德瞳孔變細,但斧頭力道不減揮了出去。
慢慢逼近的斧刃,即將砍斷昴的脖子──在那一刻。
「──!?」
堅硬聲響和沉重衝擊,鈍重的聲音響徹四周,陶德的身體飛向空中。
被擊飛而倒地的他立刻起身,然而口腔破皮導致嘴巴滴血,膝蓋也劇烈顫抖。
「咳咳!……剛剛、是……!」
發生什麼事?搞不明白的陶德大吃一驚。
而昴指向陶德──
「──不可視之神意。」
禮貌地為他解說直接賞下巴一記的東西是什麼。
「下次,吹飛的就是你的腦袋。」
「──」
收回指著他的食指,這次改成豎起中指烙狠話。
下顎骨可能碎了,陶德邊吐出流個不停的血,邊瞇起眼睛。原以為他會就這樣為自己的下巴報仇──
「隨你的便,去死吧。」
低聲留下這句話後,他就毫不猶豫地縱身躍進身後冒起的黑煙裡。
眼見形勢不利就立刻拋棄執著和一切,直接腳底抹油逃跑。
「嗯,是有想過、會這樣……」
「舒瓦茲大人!」
看到陶德消失,面色蒼白的貚紗衝向昴。在牽住她的手之前,昴已先當場癱倒。
畢竟本來就是在瀕死狀態下抵達這裡的。帶著伊多拉和希艾因跳下空橋,體內八成有多處骨頭斷折重傷吧。
太久沒使用的「怠惰」權能,對昴的腦髓來說一樣刺激強烈,鼻血滴答流淌,而且停不下來。
無論如何,就算鼻血不止也沒有太大差別。
陶德最後那一斧粉碎了昴的右肩,插在上頭。
意外地沒有失去意識,不過這證明了跟痛楚或其他都無關,昴的性命正在遠離身體。
「舒瓦茲大人,舒瓦茲大人……!」
「瑟希、他……在那、邊、跟亞拉基亞……」
「知、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
「陶德,已經……不用、再管、他了。」
盡力安慰哭泣的貚紗,盡可能留下更多線索。
以性格來說,不覺得吃過一次鱉的陶德會再攻過來。這點是他的可憎之處,同時也是可以信任並加以利用的信條。
「舒瓦茲、大人……我在這,我就在這裡……!」
面對拚命留下話語的昴,貚紗忍住哭泣跟他這麼說。
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死命地想為擔心自己的昴做些什麼。
可是,這樣不對。順序顛倒了。
是貚紗先幫了大忙。她說的一切都讓自己重新思考。
是她讓自己想起,菜月•昴直到最後的最後都不用放棄。
多虧了她,才能繼續戰鬥下去。
因此──
「──下、次。」
昴細聲道出決心,貚紗驚訝睜眼。
但是,她把這個聽作是將死之昴的最後堅持吧。
眼眶積著淚水,壓抑住情感,用小小的手、細細的手指,輕柔包住昴發抖的手。
然後──
「是的,沒錯,舒瓦茲大人。下次,一定不會輸的。」
為了不玷污昴最後的願望,淚眼婆娑的她這麼說。
對不上。不過,想要拯救彼此的心情對上了。
這樣就夠了。
懷著這一刻的心情──
「──我會拯救的……」
──拯救大家。
以這決心為最終,菜月•昴的性命燃燒殆盡──
6
──黑暗,黑暗,到處都暗無天日的世界。
只存在暗影,沒有光芒照進來的空間,祈禱與願望都傳達不出去的盡頭。
不論何時,這個地方都是腐蝕心靈、強加無力感、帶來悲嘆與傷心,被詛咒的絕境。
可是,這一刻,這個瞬間,感覺期盼已久。
『──我愛你。』
「──不是全部。可是,我明白。」
一個人能做完的事,沒那麼多。
自己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因此會犯錯,下過的決心也會屈服。
但是──
『──我愛你。』
「我也很清楚明白。──我明白。」
差點放了手,因而明白了一些事。
與此同時,也不免會對如何維持以往的感覺感到困擾。
但是,也真心希望能夠繼續理解下去。
最重要的事物,已經清楚明白。
「謝謝。──我走了。」
前往那塊土地,前往所有性命都潰敗的絕水之地──為了不再輸下去,為了不讓重要的事物被踐踏,菜月•昴再度親臨。
──再度親臨。
7
「──!」
勉強濕漉漉的身體,把指頭搆到的大地拉過來。
為死而瘋狂──不對,為了活下去而瘋狂掙扎。
在純黑的水裡頭,死命掙脫出無處可逃的空間,掙扎,掙扎──
「唔、嘎啊啊啊!」
右手抓住大地土壤,把左手抱著的東西推上岸。不過不是粗魯,而是像在搬運易碎物般輕柔細心。
因為有這女孩,自己才會意識到圍繞在自己身旁的巨量愛情。
「嗚、咕哦……!」
把女孩推上岸,然後才用最後的力氣救自己。畢竟都發下了那樣的豪語。──在這邊失敗變成魚飼料,就太丟臉了。
「──!」
「──哎喲,危險。」
諷刺的是,鼓起的幹勁揮空,在指頭滑脫的瞬間,手被出聲者抓住。
手腕被細瘦手指握住,自己也回握對方的手。然後,察覺到彷彿在說「等到你了」的這反應,對方歪頭說。
「唉呀?啊咧咧,比我想的還要從容?我是不是太早出手啦?」
「哪有,千鈞一髮啦。時機抓得正好。……你該不會是看準了吧?」
「啊哈哈!哪裡哪裡,相互意識到展現精彩場面是很重要的!」
質問是不是有那種可能性,結果得到既非肯定也不是否定的恐怖答案。對這樣的互動不以為意,對方傻笑說。
「不過,真虧你游得過來!剛好被風吹來的我正好走到這一帶,真是奇遇!唉呀,唉呀唉呀唉呀,真棒呢!」
面對快溺水的人也毫不留情地貫徹千篇一律的態度,自己對此卻感到安心,實在是太荒唐了。
然而,就是從這邊開始的。所以,接下來才要開始。
「──不覺得,有種壯闊故事要開始的預感嗎?」
「嗯。──其實我正好也打算要開始呢。」
──對於這道歡騰雷鳴,菜月•昴猙獰一笑,如此回答。
8
──喀啦喀啦。屁股感受著疾風馬拉動的馬車搖晃感。
很豪華的馬車。不但有駕駛,晃動也不大,路上的食宿也都準備萬全,是趟一切都安排妥當的旅程。──感覺很不舒服。
「自己講很奇怪,但我只是個典型的市井小民呢。」
「──橋,走完一半了。」
頭上突然傳來通知,不舒服的感覺更甚。
通知者位在車頂,似乎不懂正確的搭乘馬車方法。不過可以讓她警戒遠處很方便,所以就刻意讓她維持原樣了。
不管怎樣──
「看得見島了。準備好了嗎?」
「妳才是,有記好指令嗎?我不想說明兩、三次。」
「那點事,我有記熟。」
雖然口氣聽來有些意外,但老實說還是懷疑能否相信她的話。
她因為不擅長思考,所以把整個方針全權交由部下,而且還只是區區上等兵。基本上,沒聽過有這種「將」,而且還說不要對她用敬語,這使得距離感很難抓。
儘管把她當女版賈馬爾來對待,可是比男版的還難找到合適的拋棄點,所以感覺很麻煩。
「只是傳遞信件?」
「雖然應該是,但是讓妳處理這一點小工作讓我感到不合理。」
直接見過宰相貝爾斯特茲後,他給自己的印象是討厭白費功夫,都打最佳策略牌。在帝國目前不穩定的現狀下,不太可能派些小事給亞拉基亞去玩樂。
「應該是輕鬆的工作,但總覺得有鬼。」
如前所述,如果屠殺劍奴的計畫能順利進行,那是再好不過。
那樣一來,等工作收拾乾淨,終於能夠回去跟沒發完脾氣的未婚妻共度蜜月。
「卡楚雅……」
跟心上人的時間被剝奪,使得執著感強烈膨脹。
雖然得以重逢,但時間很短,感覺就像有人在渴望喝水的人面前垂著一滴水。可以的話,想把水喝到肚子都脹滿為止。這是正常的欲望吧。
哪怕提早一秒,都想快快解決工作回帝都。為此──
「──不管要犧牲什麼都行。」
沒錯,正當把心中的一個楔子往粗暴的方向移動時。
「──陶德,好像怪怪的。」
被直呼名字的男子──陶德抬頭問:「什麼?」
儘管聲音裡頭缺乏認真感,但她對任何事都是這個調調。不過,能爬到「九神將」位置的實力是貨真價實,不能無視其意見也是事實。
而且,她的直覺這次也很正確。
「──停下!立刻掉頭,回去!」
「咦?」
「亞拉基亞,警戒島那邊!要是有動作就立刻攻擊!」
隔著窗戶看到的通道──目睹吊橋盡頭的劍奴孤島的剎那間,陶德立刻當機立斷判斷撤退。他大聲向駕駛和亞拉基亞下指令。
面對陶德所散發的不尋常氣息,駕駛慢了一拍後就連忙要疾風馬掉頭。正確答案。假如他再稍微猶豫不決,自己就會把他推下湖裡,搶走韁繩。
「陶德。」
「貝爾斯特茲宰相的擔憂似乎成真了。」
把遠去的劍奴孤島收在視野一角,陶德不禁冒出一身冷汗。要是按照預定就這樣登島的話,下場不知會如何。亞拉基亞立了大功。
畢竟──
「──沒想到居然準備萬全在等著我們,對方可帶著相當危險的人喔。」
「打不贏?明明有我在?」
「嗯,是啊。」
聽著亞拉基亞靜靜提高緊張感的聲音,陶德點頭。
感受著竄過背脊的顫慄──
「──那是打起來沒勝算的對手。至少,今天是如此。」
9
「……是有想過會掉頭,但止損的判斷也下得太快了吧。」
看著馬車在吊橋正中央掉頭,一口氣退回去,昴忍不住嘆氣。
對那判斷之迅速感到傻眼和佩服,不過這也在預料範圍內。如果是認真要騙他們上當的話,就會老老實實讓對方登島。
但是,身為知道讓他們登島後就會發生大慘劇的人, 對於那樣的豪賭敬謝不敏。
──因為已經進行過前所未有的豪賭了。
「舒瓦茲大人,使者們──」
「嗯,撤退了。畢竟用這種陣仗迎接,想也覺得奇怪吧。雖然就是要讓他們這樣想,所以才虛張聲勢的。」
「是這樣啊。──可以不用對上『貳』就能解決, 讓人鬆了一口氣。」
站在用手遮住光線、望著吊橋的昴身旁,貚紗為戰術成功感到安心。
穿著和服的貚紗,頭上的兩隻角都還健在,稚子的嫩肌沒有任何傷口。
完全沒有任何問題,是蓬勃有朝氣的完美貚紗。
「──。請、請問,舒瓦茲大人?」
「嗯?」
「不是,那個,為什麼您要摸我的頭呢……」
「啊,抱歉抱歉,因為重要的可愛感炸裂了,忍不住就動手了。」
貚紗害臊地問,昴察覺到自己不自覺地在摸她的頭,於是道歉。儘管道了歉,手卻沒停。
昴繼續摸她的頭,而貚紗就這麼抿著唇讓他摸。
「──我說,是要摸到幾時!現在是小鬼頭親熱的時候嗎!?」
「嗚喔!」
正後方傳來威風八百的聲音,昴嚇到停止撫摸動作。這段期間,貚紗立刻跟昴拉開距離。這次輪到昴嘴角下垂回過頭。
視線裡的蜥蜴人──希艾因面露錯愕。
「幹、幹嘛啦……那什麼憎恨的表情!我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你們怎麼想!?」
「說話方式和時機點不對吧。雖然我也沒什麼資格說啥時機不對啦。」
「至少比你像樣……。稍微看氣氛吧,蜥蜴傢伙……」
「唔嘎啊!?」
跟旁邊的兩人討意見──卻被伊多拉和魏茲切割,希艾因慘叫。
他這樣的反應讓伊多拉苦笑,魏茲則從鼻子噴氣。三人並肩而立的模樣讓昴感慨頗深,而伊多拉注意到他這視線。
「舒瓦茲,你那若有所思的眼神,我很在意……」
「沒事。只是在想,終於走到這裡了。」
昴用手指摩擦人中,伊多拉看似詫異地歪頭不解。但身旁的魏茲望著吊橋那邊,喃喃道。
「搞清楚……我們趕跑帝都使者……。這下我們沒退路了。對吧……?」
「──。有點不一樣,不過這也是正確答案。」
「有點不一樣……!?」
自認為最了解的表情瓦解,魏茲可怕的臉孔感到驚訝。昴不禁微笑。
內心的感慨,跟他們三人的想像不一樣。這是令人感到驕傲的。
三人──不對,是大家什麼都不知道,不過沒關係。
昴全部都記得一清二楚。
然後──
「──看樣子,裁決已下達了。」
嗓音沉重又威嚴。大夥一同轉頭,是站在吊橋邊等待使者的人物。
看著使者搭乘的馬車折返、回到對岸的他,用可怕到像夜叉的容貌看向昴。
「這樣一來,可以相信我了?」
「沒有異議。皇帝陛下對本官親下的聖旨,現在正是成就的時刻。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
「請讓劍奴孤島基奴海布的劍奴,一同加入您的麾下。──舒瓦茲殿下。」
邊說邊把四隻手在胸前以拳對掌的劍奴孤島管理者古斯塔夫•莫雷洛,展現出威風凜凜的態度。
聽到他的發言,面面相覷的看守們也一起做出相同舉動。
「真不爽……」
管理階層們的態度,讓魏茲不滿低語。
聽到他的話,古斯塔夫放下四手,低頭看他。
「魏茲•羅根,你的意見本官記在心裡。但是,有比個人意志還優先的事物。要是你忘了本官有方法讓你乖乖聽話的話,可就為難了。」
「試試看啊……?」
古斯塔夫和魏茲互相瞪視,兩人之間激出火花。結果不是昴,而是伊多拉和希艾因介入他們之間。
「魏茲,你……你說明得不夠。所以才會讓人誤會啦。」
「我一向不介意因此而大幹一架……」
「其他人會介意!哎喲,真是的!總督,被您命令的我們,不會做出膽小怕事、唯唯諾諾的可笑行為的!」
魏茲推開伊多拉,希艾因代替他前進並大聲咆哮。
情況不利時連古斯塔夫的眼睛都不敢看的希艾因毫不示弱,正大光明地跟昴勾肩搭背。
「跟我們兄弟一起喔!對吧,你們!都沒在怕的吧!?」
「──別笑死人了,蜥蜴傢伙!」「你說誰在怕,誰啊!」
「哦哦,哦哦,走吧,我們的帝國皇子殿下!」
「痛揍討人厭的臭老爸,建立我們的帝國吧──!!」
呼應希艾因的大聲呼緩,整座島同聲一氣應和。
真的是全員出動迎接使者,因此劍奴的聲音和氣勢浩大。血氣方剛的男子的聲音,混著希艾因的同伴奧森等人,還有難得走出治癒室到外頭的奴魯爺的聲音。
終極完全體,就是團結一致的劍奴孤島基奴海布。
「──謝謝。」
聽著周圍沸騰的歡呼,昴按著自己胸口低語。
感謝周圍的同伴,感謝自己,最重要的,還有給予機會的人。
然後他用雙手拍臉頰,抬起滿是笑容的臉龐。
「那,我們要走了,瑟希你怎麼樣?」
「──唉呀呀,這個嘛~~」
昴歪頭問出問題,就有道影子旋轉著落下。發出輕盈聲響著地的,是從高台看著事情水到渠成的瑟希魯斯。
他慢慢地環視昴跟他身後的眾人。
「……這真是出人意料的大逆轉。再怎樣都沒法料想到會做到這地步,不得不說真的是形勢大好。不過我只有一個疑問。」
「是喔?什麼呢?」
「就稱讚你殷切禮貌地在島上到處跟人互動,拉攏大家成為同伴的手腕確實很高明吧。可是呢,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我沒被拉攏過呀?」
雙手藏在袖子裡,發問的瑟希魯斯發自內心感到莫名其妙。
看到總是笑咪咪的瑟希魯斯臉上的笑容消失,昴心滿意足地點頭。
確實,昴沒有去說服拉攏他。
古斯塔夫,希艾因、魏茲、伊多拉,奧森他們和奴魯爺,雷克斯、米爾札克、卡修、墨伊奏、迪洛伊、酷林古欽、柯德洛、芬美爾,還有那個頑固獨來獨往的瓊茲洛,都拉攏到了。唯獨跳過瑟希魯斯。
要說為什麼的話──
「──因為我想看瑟希你這表情囉。」
迄今為止,瑟希魯斯總是在關鍵時刻讓昴失手。
雖然沒有笨到為了反擊而走險橋,但深思熟慮的結果,這個應該是對瑟希魯斯最有效果的方法。
而且事實上,被這樣一講,對方就詫異地睜圓了眼睛。昴告訴他:
「現在加入的話我會好好操爆你,要一起來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昴說完後,聳了聳肩又眨眨眼。聽到這種上對下的邀請,瑟希魯斯咧開嘴巴,身子往後仰大爆笑。
「竟然!竟然這樣請我!邀請我這個『藍色閃電』瑟希魯斯•塞格姆多!這世界的紅牌演員!把我撇在一邊後才要我講嗎!請讓我一塊去嗎!哪有這樣的……太過分啦,阿泖!」
「……所以,怎樣?」
「當然一起去呀!雖然想說上了賊船很火大,可是完全沒有上賊船的感覺,真是太棒了!啊,太棒了!真是愉快!」
雙手大力拍手,瑟希魯斯全速照昴的想法走。對他這果斷的優點感到放心,昴同時手扶下顎。
其實,有件事從一開始就在想了──
「那個阿泖的稱呼,實在沒感覺耶。」
「呣哦,出現阻礙!才剛答應要跟去就因為稱呼而決裂的話,簡直就像空氣不流通似的,那麼請問有什麼稱呼的替代方案呢?」
「這個嘛……」
瑟希魯斯身子前傾,昴略為沉思。
阿泖──反覆講了幾次後,突然靈光一閃。接著覺得這想法意外不賴,於是昴邪惡一笑,說:
「──BOSS。」
「──」
「──從今以後,就叫我BOSS。」
雖然沒刻意擺架子,但配合瑟希魯斯的戲劇腦也意外不賴。
昴這樣的答案,讓瑟希魯斯嘆息。
「哦哦~BOSS、BOSS、BOSS BOSS BOSS……真是動聽的字眼!雖然完全不懂意思,但不討厭,不如說挺喜歡的。」
「意思是首領啦。剛好很搭吧?」
「是的喔,BOSS!那麼,就開始吧!」
快活大笑、氣勢如虹的瑟希魯斯說,昴點頭贊同。
接著,以他為起點,環視「合」的同伴希艾因、魏茲、伊多拉和其他劍奴,最後跟古斯塔夫以及他率領的看守們對上目光。
在壯烈至極的經驗盡頭,跟團結一心的同伴們──
「──走囉,各位!去揍在帝都的那個臭老爸的臉吧!!」
「「哦哦──!!」」
昴吆喝,劍奴孤島本身大聲回應。
氣勢劇烈到彷彿載著島的整片湖都在搖晃時,昴突然注意到貚紗一直看著自己。
「放心吧。」
只有她知道昴不是皇帝的私生子。昴朝她頷首,決定要從西部一口氣直指帝都。
以菜月•賢一的兒子、同伴們相信的自己之姿,勇闖首都。
所以,從這個時候開始,菜月•昴──
「──這次,將是我們的勝利!」
──將成為被召喚到異世界之後最強的存在,蹂躪佛拉基亞帝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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