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I know』

  第七章 『I know』

1

  ──面對這種絕望的慘狀,開朗的笑容與聲音很明顯不合時宜。

  和服被燒得面目全非,左邊的臉也燒焦了,可是瑟希魯斯看過來的態度跟平常一樣,實在太過異常。

  「瑟、希……」

  「看起來你那邊也很辛苦呢。蜥蜴人先生也死在那邊,照這樣看來,鹿人小姐跟其他的『合』的隊員都全滅了吧。」

  「──呃。」

  「唉呀,該不會還沒承認他死了?」

  顫抖的昴眼球震顫,讓瑟希魯斯看穿他的心情。

  頓時,怒意湧現。明明可以這樣讀出他人的心思,為什麼卻不能體貼一下自己現在的心情?

  為什麼,要這麼輕佻地說出希艾因死了呢?

  「已經死囉,死得體無完膚。……不過死相還不錯啊。」

  「他都、死了……!」

  「所以覺得無分好壞嗎?這是看法的不同吧。既然有好的生存方式,那就有好的死法。對方怎麼感受輪不到我們插嘴,就別那麼不識趣了。蜥蜴人先生有個好的死法。他的表情就是證據囉。」

  瑟希魯斯滔滔不絕,昴無言以對。

  並不是被說服,只是覺得沒有意義。不想看希艾因死後的表情,也不覺得自己跟瑟希魯斯能夠理解彼此。

  因此,完全沒理由配合他說話。

  「那麼,雖然在這兒碰面,但其實我也很忙咧。我正在盛大地跟島上胡鬧的半裸女性進行對決。」

  瑟希魯斯挺直彎曲的腰桿,也沒在理會不講話的昴,就一個勁地講個不停。

  馬上就知道話題中的對手是亞拉基亞。地獄「斯巴爾卡」開始以後已經有一陣子沒見到她,看來是瑟希魯斯絆住了她的腳步。

  雖然力量變差,但能夠制止「九神將」的一樣是「九神將」嗎。

  「不過如你所見,我陷入苦戰。原來是有的呢,能跟我正經較量的對手。本來還以為通往天劍的道路是獨自前進的。」

  「為什、麼……」

  「是?你說什麼?」

  「為什麼、看起來、很開心……」

  真的如字面意思,在有如絞盡腦汁苦心勞力的盡頭,忍不住脫口而出的遷怒。

  沒錯,就只是遷怒。在這個宛如地獄的狀況下,魏茲、貚紗、伊多拉、希艾因、大家全都死掉的這座島上,還笑得出來的瑟希魯斯格外可憎。

  為什麼笑得出來?這種狀況到底哪裡有趣了?

  「為什麼……!」

  「哦哦,這是倒果為因喔。不是因為快樂才笑,而是因為笑才能演出變快樂的狀況。」

  「──啥?」

  「在這個充滿殘酷的世界中,每個人都在追求自己的理想和幸福。雖然每個人的方法和哲學各有千秋,但全都必須揭示相應的信念。而我所揭示的信念,正是這種存在方式。」

  瑟希魯斯邊說邊用右手觸碰燒焦的左臉。變成黑炭的皮膚剝落,一定痛到超乎想像吧,但即便如此,笑容仍沒瓦解。

  不是靠感覺不到疼痛的說法來排解,而是繼續微笑。

  「成為這個世界的紅牌演員!不是迎合劇本,而是劇本來配合我。如果要問我為什麼笑,我會這樣回答。」

  「──」

  「笑是為了誰呢?是為了自己。──為了在任何時候,都不會讓天上的觀眾看了失望。」

  「──」

  「來吧,阿泖。你會揭示怎樣的信念?」

  這是半邊身子燒焦,笑容卻沒中斷的瑟希魯斯的哲學。

  他的哲學昴完全無法理解,但覺得像是一種奇妙的信仰,讓人猶豫是否要順從心中情緒一腳踢開。

  觀眾,瑟希魯斯之前也說過同樣的話。

  是誰,又或是什麼東西,不是這個世界的存在正看著大家,這就是他想表達的。

  連在這種狀況下都如此主張,肯定無人能夠扭曲他這堅持。

  因此──

  「哎喲,休息時間好像結束了。」

  他這麼說。即便看到降到下層來的亞拉基亞,他的笑容仍未消失。

  「瑟希魯斯……!」

  背上長著火焰翅膀,怒形於色的亞拉基亞朝著瑟希魯斯這麼說。不過,她手上的樹枝斷了,眼罩也不見了。

  厭惡被人看到眼罩底下,於是亞拉基亞用空著的手遮住左眼。拍動的火焰翅膀配合著情感的激流,逐步燒毀世界。

  被憤怒牽連的有空橋牆壁和地板,以及倒在地上的希艾因屍體──

  「──!」

  「在這邊被一併燒死,能報償那張死去的表情嗎?講了一些沒意義的話。是要留下來還是離開,悉聽尊便。」

  希艾因的身體燒起來後,昴臉色大變,瑟希魯斯用言語犀利提點。

  在心痛中閉上眼睛,把身體從開始變燙的地面剝離,然後站起來。站起來後,背對希艾因。

  頭好痛。血液不夠。無能為力感簡直要撕裂胸膛了。

  儘管如此,為什麼昴還是站起來了?拒絕在這邊被燒死,也不仰賴臼齒後方的「毒藥」,為什麼?

  「那麼,下次在對岸見。」

  不知道這是問題還是答案,總之像被推了一把,昴開始跑起來。

  跑起來,拖著腳,用很慢的速度跑了起來。

  要是早點展現這速度的話,伊多拉、希艾因、魏茲、貚紗不就不會死了嗎?他邊跑邊這樣懊悔。

  即便如此,昴依然逃跑了。──不斷逃跑。

2

  「哎喲喂呀,好像非常討厭我呢。」

  目送蹣跚跑掉的背影,瑟希魯斯和火焰女子的怒意正面對峙。

  女子按住一隻眼睛,憤恨地瞪著他。明白她的憤怒矛頭對準自己,卻不知憤怒泉源是從哪湧出來的。

  不會是在記恨自己折斷樹枝、搶走眼罩的事吧。

  「附帶一提,我有個特技就是可以惹火大部份接觸我的人,現在的狀況也不例外……可是心裡完全沒個底耶!」

  「──!玩笑,要開到什麼程度……!」

  「呼嗯呼嗯,意思是玩笑開過頭了。可以告訴我妳覺得哪裡是開玩笑嗎,以後好拿來參考?」

  「就是你!你那什麼樣子……!」

  一瞬間,氣勢洶洶到讓人錯以為她在哭。被破口大罵的瑟希魯斯歪頭不解。

  就算她問自己這是什麼樣子,可是把自己一半烤成焦黑的人不就是她嗎?

  「可是,八成不是那個意思。該不會,我跟妳認識?」

  「開什麼……」

  「沒在開玩笑,但就算這樣講也拿不出證據能讓妳相信,只是堅持己見了。不過,原來如此,這樣一想的話,很多事情都通了。」

  食指套著從她那兒搶來的眼罩轉個不停,瑟希魯斯點頭。

  因為自己來到劍奴孤島之前的記憶,非常模糊。

  之前回答昴的話是真的。不太在意也是真的。話雖如此,認為自己過去應該也是發生了些什麼的時候,以一副認識自己的樣子登場的便是她。

  既然在消失的記憶裡頭有過她,那到底會是怎樣的故事呢──

  「都這樣……所有事、都沒有人、肯告訴我……!」

  在瑟希魯斯思考時,不甘心到聲音發抖的她,身上的火焰發生變化。

  憤怒與混亂中混雜著強烈苦澀,火焰翅膀從紅轉藍。好品味。

  「公主殿下也好,陛下也好,都隱瞞著……。我,一直……!」

  「被撇在旁邊,很難過吧?」

  「──!」

  被對方若無其事的一句話說中心事,她表情僵硬。

  看著閃爍的紅色雙眸,位在模糊彼方的情感似在悸動又似沒有,結果還是不知道跟她是什麼關係。

  「算了,關係良好的話,殺過來就很奇怪了,我推測一定是打打殺殺的交情吧。也符合這種狀況!」

  「瑟希魯斯……!」

  「對話過長會讓觀眾無聊。差不多該移動舞台了吧。很遺憾,我沒法給出什麼答案,但或許可以去掉一些妳心中的芥蒂。」

  隱藏疼痛的半邊身子,握緊旋轉的眼罩,與她對峙。

  讓對話結束,他渴望在言語碰不到的領域對話。面對這樣的態度,她沉默一會兒後,慢慢放下自己的左手。

  跟手掌後頭沒有光芒的紅色眼珠對上視線,瑟希魯斯苦笑。

  「麻煩認真打。──妳每次雞蛋都只煎一半。」

  「──!」

  「啊咧?我剛剛說了什麼?」

  瑟希魯斯反射性地說出一句話,連自己都覺得奇怪而歪過頭。

  不過,造就了惹她越來越生氣的結果。

  「──」

  猛然噴發、擴大的青色火焰,逐漸燒毀島的下層。

  瑟希魯斯也化為「藍色閃電」,主動衝進這猛烈的火舌中。

3

  「哈吁、哈吁、哈吁……!」

  昴拚命地逃離按照字面所示,連在實質意義上都化為煉獄的劍奴孤島。

  沒有戰術、沒有計畫,甚至沒有任何能連結到後路的東西。大家,都被自己害死了。

  本來以為,所有事情,全部都可以進展順利。

  通過兩次的「斯巴爾卡」,得意忘形到以為與「合」的同伴齊心協力,就能跨越任何困難。──真是個天大誤會,可笑的自負。

  原本,昴就死過無數次。就算死了還是有機會重來,所以才會看起來一帆風順。

  如果是真的能幹的人,一次都不會死就能順風順水做到好。

  就像那個可怕的存在,陶德•方克一樣。

  「可惡……!」

  從燒起來的下層衝到外頭,用遭受燒傷的手胡亂拍打牆壁。

  弱小拳頭、脆弱身體、笨拙腦袋,派不上用場的權能,一旦開始細數輸的原因,即便把手腳的指頭全部用上仍都不夠。

  不如說,這個只有眼神兇惡的臭小鬼,到底還擁有什麼──

  「……舒瓦茲、大人。」

  「──!」

  悔恨到停下腳步詛咒自己時,喉嚨在突兀的呼喚中壓住了驚叫。

  有一瞬間,以為被最恐怖的存在給追上了。不過聲音和叫法不同,而自己認得這個聲音和叫法。

  「──貚紗?」

  錯愕地看向聲音來源,看到佇立在陰影處的女孩後大受衝擊。

  虛弱又斷斷續續呼喚昴的,是被陶德從空橋扔下去,之後安危無人知曉的貚紗。

  拖著腳的她渾身溼透,脫去和服、只穿白色襦袢。頭上的角有一隻斷掉,模樣狼狽不堪。

  然而──

  「舒瓦茲大人,幸好您平安無事……」

  圓溜溜的眼珠因放心而搖曳,昴打心底感到苦澀難受。

  看到濕漉漉的她,就知道她被扔進湖裡。湖中有水棲兇暴魔獸棲息,掉進去不可能全身而退,證據就是她頭上的角斷了。

  一般小孩會抓著大人哭喊救我、好難過、好痛苦吧。

  然而貚紗找到昴後,卻是放心地說「太好了」。

  找到什麼都做不到,這麼沒用的菜月•昴──

  「──啊。」

  這麼想的剎那。

  雙腿虛脫,昴當場癱坐在地。

  「舒瓦茲大人……!?」

  看到昴屈膝,貚紗臉色大變跑過來。

  跑步方式怪怪的,可能是因為腳骨折了。仔細看,溼透的襦袢上頭也有紅色印子,她是傷患,應該先關心自己而不是擔心昴。

  明明應該很痛、很煎熬,卻還是擔心昴。

  注意到自己無法回應她的期待時,就虛脫了。

  ──純粹是再也無法容忍自己了。

  「──」

  不是痛楚,也不是恐怖。

  讓菜月•昴絕望的,不是這種好懂的辛酸。

  而是無法回應被施加的期待與願望。

  那才是最讓菜月•昴絕望的猛毒。

  「舒瓦茲大人,請務必小心!伊多拉大人和希艾因大人……」

  「……他們兩個都死了。為了保護我。」

  「──!」

  大家都死了。不單沒救到人,還被救了。

  魏茲、伊多拉、希艾因,三人為了保護昴而死。貚紗之所以差點死去,也是為了保護沒法動的自己。

  大家會死,都是自己害的。

  因為自己害死了大家,等於是自己殺的。

  在這個劍奴孤島的大慘案,全都是菜月•昴害的。

  「舒瓦茲大人……離開這裡吧。現在,必須立刻躲起來。」

  「躲起來也沒用。……反正馬上會被發現。」

  「就算如此!難道要就這樣待在這兒什麼都不做,等著被殺嗎?那樣的話,『合』的大家是為了什麼失去性命!」

  抓著一動也不動的昴,貚紗焦急大喊。

  訴求帶著淚音,但昴的心逐漸冷卻,越來越冰。

  貚紗說的對,「合」的三名成員死得毫無意義。害他們白白浪費生命。

  保護昴根本沒有意義。自己還撒謊欺騙他們,害死他們。

  早知道就不要撒那種謊了。如果無法徹底欺瞞到最後,如果沒法透過說謊獲得任何收穫,那還不如不要撒謊。

  這樣一來,他們就不會代替自己死掉了。

  不是為了皇帝的兒子,也不是為了菜月•舒瓦茲,竟是為了菜月•昴而死掉。

  「舒瓦茲大人!在這兒倒下的話──」

  「……全都是騙人的,貚紗。」

  「──」

  「什麼皇帝的私生子,都是騙人的。我的父親雖然完美又帥氣……但並不是皇帝。」

  低下頭,昴主動揭開為了便宜行事而撒的謊,破壞他們虛假的期待。

  要是更早這麼做就好了──不對,從一開始就不該撒那種謊。

  「──」

  圓眼睛睜得更圓,貚紗對這番坦白驚訝到說不出話。

  這是當然的。在這狀況下還撒謊,昴自己都想詛咒自己了。發現被騙後,她會放任怒氣做出什麼事都不奇怪。

  倒不如被她親手殺死,就算那樣也是無可厚非。

  「……舒瓦茲大人。」

  因此,當她的手緩緩伸向自己肩膀時,昴打算坦然接受。

  被騙的貚紗,對騙人的昴,降下正當懲罰──

  「──我扶您。所以,快點離開這裡吧。」

  「咦……」

  ──貚紗不打算處罰昴。

  抿緊薄唇,手環住昴肩膀,想要把人撐起來。她是真的打算救昴,昴忍不住出聲要她等一下。

  全都講出來了。都說那是謊話了。

  「妳沒聽見嗎……我是!」

  「您不是皇帝陛下的私生子,這聽見了。關於那件事,之後再說……」

  「根本不會有什麼之後了吧!?我跟皇帝沒關係喔!既然如此,妳根本沒理由……」

  救我。這是假裝不存在的東西存在的昴的罪過。

  還因此奪去三個人的性命──

  「──舒瓦茲大人,您真的這樣想嗎?」

  打算撥開觸碰肩膀的小手時聽到這句話,昴停下動作。

  蹲在面前的貚紗,直瞅著昴的眼睛看。目光無法離開,沒法順利咀嚼她這話的意思。

  不管是這番話背後的想法,或她所謂的「真的這樣想」的意思,全部不懂。

  「魏茲大人、伊多拉大人和希艾因大人之所以豁出性命保護您,全都是因為您撒的謊言,您是認真這麼想的?」

  「畢、畢竟……是你們說我是皇帝的小孩。」

  「我跟大家是都相信了。但是,那三位……膽小、卑鄙、說謊成性的他們,會基於對帝國的忠誠或愛國心,而賭上性命嗎?」

  被女孩直接這樣一講,昴慢慢回想起那三人的臉孔。

  膽小只顧自己逃跑的希艾因。

  就算卑鄙陷害旁人也要掙扎活下去的魏茲。

  說謊放大自己好操弄大家的伊多拉。

  一開始不覺得會跟他們打好關係。他們應該也是抱持著相同想法。

  然而最後,他們卻拚上性命幫助昴、保護昴、讓昴逃走。

  為什麼?因為他們認為昴是皇帝的私生子。

  可是,假如。──假如不是那樣呢?

  「為什、麼……?」

  「因為舒瓦茲大人,能夠切身關心到他們三位。」

  「──」

  「會好好跟他們說話,好好回答他們,努力去了解他們……是因為舒瓦茲大人有這樣好好陪伴大家。」

  昴表示不懂,於是貚紗看著他的眼睛這麼回答他。

  昴做過什麼,為什麼他們想救昴?盡可能把答案告訴他。

  然而昴卻不懂貚紗話中的意思。

  畢竟──

  「那種事,很理所當然啊。我也沒特別做什麼。」

  跟互助合作的人說話,試圖理解對方,都是再正常不過的行為。

  他當然也有辦不到的事。也有打算做卻沒法做得徹底的事。可是,那些事大家都理所當然地實踐著,陪伴這種事根本就不特別。

  「我懂大家的心情。我也為夜鳴大人所救,也受到大人的陪伴。那三位,一定也一樣。」

  「──」

  「光是這樣就有豁出性命的意義。……沒錯,有時也會讓人這麼想。」

  好狡猾,太奸詐了。

  假如只是在講昴的話,還可以明確對她說這只是盲目跟風。

  可是,貚紗卻講到了從夜鳴那兒所獲得的東西。

  夜鳴•魅時雨──讓眾多種族和平生活的魔都女主人,在昴的認知裡,是帝國心地最善良的女性。

  跟夜鳴一樣這說法,未免太誇張,太不自量力了。

  但是,那三人是怎麼想的?

  膽小卻滑稽、卑鄙卻可靠、愛說謊卻認真,沒道理在這種地方,只經歷苦難就死去的那三人──

  「我想救大家。」

  「他們確實有被拯救,所以願意拚上性命去保護舒瓦茲大人。」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

  說不定,貚紗說的對。

  搞不好,他們三個把昴視為同伴的心情,比昴所想的還要深厚。

  昴或許拯救了他們的心靈。

  可是,只有心靈,是不夠的。

  只拯救心靈,根本是做半套。

  想要拯救全部。

  昴想救自己的同伴、想救對自己友善的人、想拯救大家的身心靈。

  做不到的話,就不配當菜月•賢一的兒子──不對。

  「──我不喜歡那樣。」

  在毫無希望的絕境中,一切都死絕消亡的世界。

  不知不覺間,劍奴孤島被黑煙籠罩,明明浮在湖上,島嶼卻在燃燒,燃燒面積擴大,簡直就像真正的地獄,要把所有性命全部終結。

  「這樣子……」

  無法認同。不想認同。不想屈服在這場無人得救的對決中。

  讓大家都拋頭顱灑熱血後就這樣結束,自己沒法接受。

  無法接受。

  所以──

  「──我,不想輸給你。」

  「輸贏什麼的,根本無所謂啦。」

  背對升起的黑煙,用手中的斧頭敲肩膀的男子,歪頭這麼回答。

4

  有一瞬間把扛著染血斧頭輕鬆現身的男子看成了別人。

  因為可說是正字標記的頭巾沒了,橘色頭髮放下來的樣子,跟眼熟的他給人的印象看起來相去甚遠。

  不過那雙眼睛──無法藏盡邪惡的綠色瞳孔,完全沒有要掩飾本性的意思。

  「陶德……」

  「你的厄運也很強呢。因為廊道燒起來,所以要追上你花了不少時間。明明都吩咐亞拉基亞要用水了。」

  「──」

  「看樣子,亞拉基亞也抽不開身。在關鍵時刻卻沒屁用的傢伙。」

  嘴上講得很是煩惱,但陶德的眼神中卻沒對話題中的人物有一絲關心。

  從一開始就不期待,所以也就不會失望。語帶遺憾只是做做樣子,讓人懷疑他說過的話全都是騙人的。

  有必要的話,就只撒必要的謊好利用旁人的陶德式謊言──

  「請不要再靠近了……」

  面對陶德步步接近,貚紗撿起旁邊的石頭做牽制。

  貚紗擁有超越小孩的臂力,光是扔出的石頭就是十足的兇器。對此心知肚明吧,陶德靜靜地警戒貚紗。

  「明明都掉進湖裡了,真是頑強的小姐。妳也跟剛剛那些傢伙一樣嘴硬嗎?」

  「……假如您說的是『合』的成員──」

  「好危險的眼神。我可不會輕忽人拚死一搏的危險性。這樣一來,我們雙方都沒法有動作,真是麻煩啊。」

  陶德邊說邊用手撥起自己的頭髮。從他這舉動和話語,傳達出他之所以失去頭巾,是殿後的伊多拉的功勞。

  不是打倒,也不是讓他受傷,僅能奪去頭巾。

  即便如此,因為伊多拉報了一箭之仇,因此陶德很是提防昴他們。這種心態使得他非常謹慎,促成了昴跟貚紗的會合,還有這互相瞪視的情況。

  「您……您的期望是什麼?」

  「──?只是想回家呀?」

  認真問他卻被這麼回應,貚紗的唇角氣惱地下垂。

  但昴知道。陶德的淡然回答不是謊言,也沒有任何意圖。

  「貚紗,用不著跟他多說。我來跟他說。」

  「我沒話要跟你說喔,小子。」

  「趁著窺探我方空檔的時候,順便陪陪我吧。還是說,你怕一個快死掉的小孩?」

  「很可怕啊。在這種狀況下還能挑釁的小孩,可怕得不得了呢。」

  不中挑釁,也沒放鬆警戒,即使對手是小孩也不手軟。

  真的無論到哪都是麻煩對手,被逼入絕境似乎也是理所當然。可是,也可以這麼想。像這樣謹慎、運用智慧,不過度自信的態度──

  「你,什麼都打算一個人全部處理呢。」

  「──。說全部也太勉強了。我還是知道自己能力有限的。」

  「明明你和亞拉基亞還有同伴一起來了,你卻完全不信任他們。」

  從陶德的態度來看,完全感受不到他有在關心亞拉基亞。

  這並不是基於信任亞拉基亞的強大,認為她不可能會輸。跟強弱無關,他單純覺得亞拉基亞怎麼了都沒差。

  不只亞拉基亞。陶德對身邊所有人,都這麼想。

  所以,他的行動、思考、理想,全都在他自己身上就完結了。

  「我不想輸給這樣的你。」

  「又不是輸贏的問題。反正如果你肯死,我可以當作是你贏了。」

  「我輸的話,不是只有我輸。貚紗、希艾因、魏茲、伊多拉,那等於『合』的大家全都輸了。」

  那絕對是自己不願意的。

  昴一行人是大家一起戰鬥、抵抗,為了獲得勝利的「合」。

  因此要贏。──全員一起勝利。

  「──我差點就要變成你那樣子了。」

  一腳已經進棺材的昴,跪在地上,手貼自己胸膛,說。

  這話讓陶德皺眉,不過提防貚紗的他沒有輕舉妄動。儘管如此,要是昴試圖做出肉眼可見的反擊,為了阻止,他就會有所行動吧。

  但是,昴卻只是一直跪著,沒有其他動作。

  「陶德。」

  然而,根本沒必要動。

  ──只稍說一句話即可。

  「──我會『死亡回歸』。」

  片刻猶豫後,昴道出口。

  對說出這句話會發生什麼事有所覺悟,手繼續放在胸膛上,清晰地把話說出來。

  然後──

  「……什麼?」

  腦袋空白剎那,陶德因這話加深眉心皺紋。

  不明白這話的意思,貚紗也散發相同氣息。兩人的反應,以及不會痛的胸口,讓昴領悟到故障的原因。

  即使身體變小,災厄應該還是會降臨在昴身上。世界的時間會停止,支配世界的黑影將會給予難以忍受的痛楚,作為打破禁忌的處罰。

  沒有到來。為什麼?

  ──因為「魔女」看丟昴了。

  「──」

  紅琉璃城的天守閣,劍奴孤島的「斯巴爾卡」,以陶德為起點的大虐殺──伴隨一連串的「死亡」螺旋,最終導致起始地點後退,權能發生了故障。

  昴本能理解到。就像鳥不會忘記怎麼飛翔,魚不會忘記怎麼游泳。

  ──菜月•昴沒有忘記自己的權能怎麼使用。

  菜月•昴沒有忘記自己的權能怎麼使用。

  本來應該要更早就意識到的。

  不管是在「斯巴爾卡」還是大虐殺當中,被解放的劍鬥獸──魔獸都沒有優先衝向昴的時間點,就應該要察覺到自身瘴氣變淡、「魔女」的手離開自己了。

  「魔女」看丟了自己。

  ──因此他大喊。

  「我會『死亡回歸』!」

  「──!你幹嘛?」

  「我會『死亡回歸』!『死亡回歸』!懂嗎,『死亡回歸』!」

  ──「死亡回歸」一事不能告訴任何人。

  因為懲罰伴隨著難以忍受的痛楚,而且有可能直接通往心靈無法承受的絕望。

  他並不期待可以濫用這機制,好奪去聽到祕密的對象的性命。

  沒摀住貚紗的耳朵。

  也給陶德提供了不想讓他知道的情報。

  但是,昴真正希望有聽到這話的人,不是陶德,也不是島上的任何人。

  「──我會『死亡回歸』!」

  他仰望天空,朝著黑煙蒸騰的陰鬱天空聲嘶力竭地吶喊。

  聲音傳進遍體鱗傷的身體,內臟都喊痛吃不消。感覺快死了。可是,昴做好準備迎接的痛楚不是這種。

  為了不在觀眾面前丟臉──瑟希魯斯留下的這番荒唐的話。

  昴不認為自己跟瑟希魯斯內心所想的對象是同一人。真要說起來,是瑟希魯斯單純在講瘋話的可能性很高。

  可是那瘋話讓自己意識到了。

  就像瑟希魯斯會去意識到的觀眾,昴應該也有一直觀察在自己的存在。

  那個理應觀察自己的存在,假如現在仍在不遠處觀察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讓人絕望、沒有「愛」的輪迴。

  「──我會『死亡回歸!』

  我在這裡!

  找到我!

  知道這很自私現實,可是真的很想拯救大家。

  只有我菜月•昴的權能是不夠的。

  因此──

  「……找到我吧,莎緹拉。」

  『──我愛你。』

  呼喚出名字的那瞬間。

  「──」

  世界突然失去色彩。原本震耳欲聾的耳鳴消失在遠處。

  手腳不能動。舌頭乾渴麻痺。眼睛也不能動,甚至無法呼吸。強迫這一切失去自由的強制力,緩慢擾亂心跳的威脅。

  ──身穿由漆黑暗影編織出的禮服,可愛的「魔女」出現在眼前。

  『我愛你。』

  「魔女」邊說,邊伸出黑色魔手。

  魔手輕撫昴臉頰,然後靜靜地、宛如憐惜般滑過頸項,順過鎖骨後下到肋骨之間,抵達約定的地點。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細語耳朵熟悉的愛語,手指穿過昴的孩童胸膛,柔和包覆住被小心收藏在內側的生命機關。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昴一定是哪裡出問題了吧。

  被細語的無數愛之言靈,像要背叛愛語般包住心臟的手指,等在後頭、彷彿世界即將告終的痛楚,全都是期盼已久的事物。

  因此──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就連埋沒世界的可怕言靈,也無法摧毀菜月•昴。

5

  世界恢復色彩,消失的耳鳴復甦,手腳的感覺恢復,舌頭的發麻感褪去,劇烈呼吸的同時,昴以外的時間開始運轉。

  「呃。」

  用力抓著胸口呻吟,陶德和貚紗都不明白這箇中意義吧。

  但是,緊接而來的變化,兩人都立刻察覺到了。

  「怎麼會……!?」

  揚起銳利眼神,表情緊張驚恐,陶德將目光投向周圍。

  原因不是在於眼睛看到的東西,而是聽見的聲音──是嚎叫。劍奴孤島上還活著的魔獸,像約定好一般齊聲嚎叫。

  而且氣勢還亢奮得不尋常,兇猛到彷彿失去理智般。

  「──是你嗎。」

  瞬間意識到危機的陶德,立刻看出原因出在昴身上。

  即使是陶德,似乎也不明白昴高喊「死亡回歸」的意義。

  但是他判斷沒必要去理解意義,直接衝過來。

  「──!」

  結果被貚紗丟的石頭打中──不過他用左手承受,護住了容易被命中的身體,壓抑住哀號,反擊之斧砍向貚紗。

  就在斧頭即將碰到貚紗有一支角折斷的頭部之前──

  「舒瓦茲大人!?」

  肩膀從後面被人一推,倒地的貚紗這樣大叫。

  推開她的,是一直被她保護的昴。貚紗離開斧頭橫掃的範圍,可是昴取而代之進入了範圍內。

  有一瞬間,陶德瞳孔變細,但斧頭力道不減揮了出去。

  慢慢逼近的斧刃,即將砍斷昴的脖子──在那一刻。

  「──!?」

  堅硬聲響和沉重衝擊,鈍重的聲音響徹四周,陶德的身體飛向空中。

  被擊飛而倒地的他立刻起身,然而口腔破皮導致嘴巴滴血,膝蓋也劇烈顫抖。

  「咳咳!……剛剛、是……!」

  發生什麼事?搞不明白的陶德大吃一驚。

  而昴指向陶德──

  「──不可視之神意。」

  禮貌地為他解說直接賞下巴一記的東西是什麼。

  「下次,吹飛的就是你的腦袋。」

  「──」

  收回指著他的食指,這次改成豎起中指烙狠話。

  下顎骨可能碎了,陶德邊吐出流個不停的血,邊瞇起眼睛。原以為他會就這樣為自己的下巴報仇──

  「隨你的便,去死吧。」

  低聲留下這句話後,他就毫不猶豫地縱身躍進身後冒起的黑煙裡。

  眼見形勢不利就立刻拋棄執著和一切,直接腳底抹油逃跑。

  「嗯,是有想過、會這樣……」

  「舒瓦茲大人!」

  看到陶德消失,面色蒼白的貚紗衝向昴。在牽住她的手之前,昴已先當場癱倒。

  畢竟本來就是在瀕死狀態下抵達這裡的。帶著伊多拉和希艾因跳下空橋,體內八成有多處骨頭斷折重傷吧。

  太久沒使用的「怠惰」權能,對昴的腦髓來說一樣刺激強烈,鼻血滴答流淌,而且停不下來。

  無論如何,就算鼻血不止也沒有太大差別。

  陶德最後那一斧粉碎了昴的右肩,插在上頭。

  意外地沒有失去意識,不過這證明了跟痛楚或其他都無關,昴的性命正在遠離身體。

  「舒瓦茲大人,舒瓦茲大人……!」

  「瑟希、他……在那、邊、跟亞拉基亞……」

  「知、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

  「陶德,已經……不用、再管、他了。」

  盡力安慰哭泣的貚紗,盡可能留下更多線索。

  以性格來說,不覺得吃過一次鱉的陶德會再攻過來。這點是他的可憎之處,同時也是可以信任並加以利用的信條。

  「舒瓦茲、大人……我在這,我就在這裡……!」

  面對拚命留下話語的昴,貚紗忍住哭泣跟他這麼說。

  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死命地想為擔心自己的昴做些什麼。

  可是,這樣不對。順序顛倒了。

  是貚紗先幫了大忙。她說的一切都讓自己重新思考。

  是她讓自己想起,菜月•昴直到最後的最後都不用放棄。

  多虧了她,才能繼續戰鬥下去。

  因此──

  「──下、次。」

  昴細聲道出決心,貚紗驚訝睜眼。

  但是,她把這個聽作是將死之昴的最後堅持吧。

  眼眶積著淚水,壓抑住情感,用小小的手、細細的手指,輕柔包住昴發抖的手。

  然後──

  「是的,沒錯,舒瓦茲大人。下次,一定不會輸的。」

  為了不玷污昴最後的願望,淚眼婆娑的她這麼說。

  對不上。不過,想要拯救彼此的心情對上了。

  這樣就夠了。

  懷著這一刻的心情──

  「──我會拯救的……」

  ──拯救大家。

  以這決心為最終,菜月•昴的性命燃燒殆盡──

6

  ──黑暗,黑暗,到處都暗無天日的世界。

  只存在暗影,沒有光芒照進來的空間,祈禱與願望都傳達不出去的盡頭。

  不論何時,這個地方都是腐蝕心靈、強加無力感、帶來悲嘆與傷心,被詛咒的絕境。

  可是,這一刻,這個瞬間,感覺期盼已久。

  『──我愛你。』

  「──不是全部。可是,我明白。」

  一個人能做完的事,沒那麼多。

  自己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因此會犯錯,下過的決心也會屈服。

  但是──

  『──我愛你。』

  「我也很清楚明白。──我明白。」

  差點放了手,因而明白了一些事。

  與此同時,也不免會對如何維持以往的感覺感到困擾。

  但是,也真心希望能夠繼續理解下去。

  最重要的事物,已經清楚明白。

  「謝謝。──我走了。」

  前往那塊土地,前往所有性命都潰敗的絕水之地──為了不再輸下去,為了不讓重要的事物被踐踏,菜月•昴再度親臨。

  ──再度親臨。

7

  「──!」

  勉強濕漉漉的身體,把指頭搆到的大地拉過來。

  為死而瘋狂──不對,為了活下去而瘋狂掙扎。

  在純黑的水裡頭,死命掙脫出無處可逃的空間,掙扎,掙扎──

  「唔、嘎啊啊啊!」

  右手抓住大地土壤,把左手抱著的東西推上岸。不過不是粗魯,而是像在搬運易碎物般輕柔細心。

  因為有這女孩,自己才會意識到圍繞在自己身旁的巨量愛情。

  「嗚、咕哦……!」

  把女孩推上岸,然後才用最後的力氣救自己。畢竟都發下了那樣的豪語。──在這邊失敗變成魚飼料,就太丟臉了。

  「──!」

  「──哎喲,危險。」

  諷刺的是,鼓起的幹勁揮空,在指頭滑脫的瞬間,手被出聲者抓住。

  手腕被細瘦手指握住,自己也回握對方的手。然後,察覺到彷彿在說「等到你了」的這反應,對方歪頭說。

  「唉呀?啊咧咧,比我想的還要從容?我是不是太早出手啦?」

  「哪有,千鈞一髮啦。時機抓得正好。……你該不會是看準了吧?」

  「啊哈哈!哪裡哪裡,相互意識到展現精彩場面是很重要的!」

  質問是不是有那種可能性,結果得到既非肯定也不是否定的恐怖答案。對這樣的互動不以為意,對方傻笑說。

  「不過,真虧你游得過來!剛好被風吹來的我正好走到這一帶,真是奇遇!唉呀,唉呀唉呀唉呀,真棒呢!」

  面對快溺水的人也毫不留情地貫徹千篇一律的態度,自己對此卻感到安心,實在是太荒唐了。

  然而,就是從這邊開始的。所以,接下來才要開始。

  「──不覺得,有種壯闊故事要開始的預感嗎?」

  「嗯。──其實我正好也打算要開始呢。」

  ──對於這道歡騰雷鳴,菜月•昴猙獰一笑,如此回答。

8

  ──喀啦喀啦。屁股感受著疾風馬拉動的馬車搖晃感。

  很豪華的馬車。不但有駕駛,晃動也不大,路上的食宿也都準備萬全,是趟一切都安排妥當的旅程。──感覺很不舒服。

  「自己講很奇怪,但我只是個典型的市井小民呢。」

  「──橋,走完一半了。」

  頭上突然傳來通知,不舒服的感覺更甚。

  通知者位在車頂,似乎不懂正確的搭乘馬車方法。不過可以讓她警戒遠處很方便,所以就刻意讓她維持原樣了。

  不管怎樣──

  「看得見島了。準備好了嗎?」

  「妳才是,有記好指令嗎?我不想說明兩、三次。」

  「那點事,我有記熟。」

  雖然口氣聽來有些意外,但老實說還是懷疑能否相信她的話。

  她因為不擅長思考,所以把整個方針全權交由部下,而且還只是區區上等兵。基本上,沒聽過有這種「將」,而且還說不要對她用敬語,這使得距離感很難抓。

  儘管把她當女版賈馬爾來對待,可是比男版的還難找到合適的拋棄點,所以感覺很麻煩。

  「只是傳遞信件?」

  「雖然應該是,但是讓妳處理這一點小工作讓我感到不合理。」

  直接見過宰相貝爾斯特茲後,他給自己的印象是討厭白費功夫,都打最佳策略牌。在帝國目前不穩定的現狀下,不太可能派些小事給亞拉基亞去玩樂。

  「應該是輕鬆的工作,但總覺得有鬼。」

  如前所述,如果屠殺劍奴的計畫能順利進行,那是再好不過。

  那樣一來,等工作收拾乾淨,終於能夠回去跟沒發完脾氣的未婚妻共度蜜月。

  「卡楚雅……」

  跟心上人的時間被剝奪,使得執著感強烈膨脹。

  雖然得以重逢,但時間很短,感覺就像有人在渴望喝水的人面前垂著一滴水。可以的話,想把水喝到肚子都脹滿為止。這是正常的欲望吧。

  哪怕提早一秒,都想快快解決工作回帝都。為此──

  「──不管要犧牲什麼都行。」

  沒錯,正當把心中的一個楔子往粗暴的方向移動時。

  「──陶德,好像怪怪的。」

  被直呼名字的男子──陶德抬頭問:「什麼?」

  儘管聲音裡頭缺乏認真感,但她對任何事都是這個調調。不過,能爬到「九神將」位置的實力是貨真價實,不能無視其意見也是事實。

  而且,她的直覺這次也很正確。

  「──停下!立刻掉頭,回去!」

  「咦?」

  「亞拉基亞,警戒島那邊!要是有動作就立刻攻擊!」

  隔著窗戶看到的通道──目睹吊橋盡頭的劍奴孤島的剎那間,陶德立刻當機立斷判斷撤退。他大聲向駕駛和亞拉基亞下指令。

  面對陶德所散發的不尋常氣息,駕駛慢了一拍後就連忙要疾風馬掉頭。正確答案。假如他再稍微猶豫不決,自己就會把他推下湖裡,搶走韁繩。

  「陶德。」

  「貝爾斯特茲宰相的擔憂似乎成真了。」

  把遠去的劍奴孤島收在視野一角,陶德不禁冒出一身冷汗。要是按照預定就這樣登島的話,下場不知會如何。亞拉基亞立了大功。

  畢竟──

  「──沒想到居然準備萬全在等著我們,對方可帶著相當危險的人喔。」

  「打不贏?明明有我在?」

  「嗯,是啊。」

  聽著亞拉基亞靜靜提高緊張感的聲音,陶德點頭。

  感受著竄過背脊的顫慄──

  「──那是打起來沒勝算的對手。至少,今天是如此。」

9

  「……是有想過會掉頭,但止損的判斷也下得太快了吧。」

  看著馬車在吊橋正中央掉頭,一口氣退回去,昴忍不住嘆氣。

  對那判斷之迅速感到傻眼和佩服,不過這也在預料範圍內。如果是認真要騙他們上當的話,就會老老實實讓對方登島。

  但是,身為知道讓他們登島後就會發生大慘劇的人, 對於那樣的豪賭敬謝不敏。

  ──因為已經進行過前所未有的豪賭了。

  「舒瓦茲大人,使者們──」

  「嗯,撤退了。畢竟用這種陣仗迎接,想也覺得奇怪吧。雖然就是要讓他們這樣想,所以才虛張聲勢的。」

  「是這樣啊。──可以不用對上『貳』就能解決, 讓人鬆了一口氣。」

  站在用手遮住光線、望著吊橋的昴身旁,貚紗為戰術成功感到安心。

  穿著和服的貚紗,頭上的兩隻角都還健在,稚子的嫩肌沒有任何傷口。

  完全沒有任何問題,是蓬勃有朝氣的完美貚紗。

  「──。請、請問,舒瓦茲大人?」

  「嗯?」

  「不是,那個,為什麼您要摸我的頭呢……」

  「啊,抱歉抱歉,因為重要的可愛感炸裂了,忍不住就動手了。」

  貚紗害臊地問,昴察覺到自己不自覺地在摸她的頭,於是道歉。儘管道了歉,手卻沒停。

  昴繼續摸她的頭,而貚紗就這麼抿著唇讓他摸。

  「──我說,是要摸到幾時!現在是小鬼頭親熱的時候嗎!?」

  「嗚喔!」

  正後方傳來威風八百的聲音,昴嚇到停止撫摸動作。這段期間,貚紗立刻跟昴拉開距離。這次輪到昴嘴角下垂回過頭。

  視線裡的蜥蜴人──希艾因面露錯愕。

  「幹、幹嘛啦……那什麼憎恨的表情!我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你們怎麼想!?」

  「說話方式和時機點不對吧。雖然我也沒什麼資格說啥時機不對啦。」

  「至少比你像樣……。稍微看氣氛吧,蜥蜴傢伙……」

  「唔嘎啊!?」

  跟旁邊的兩人討意見──卻被伊多拉和魏茲切割,希艾因慘叫。

  他這樣的反應讓伊多拉苦笑,魏茲則從鼻子噴氣。三人並肩而立的模樣讓昴感慨頗深,而伊多拉注意到他這視線。

  「舒瓦茲,你那若有所思的眼神,我很在意……」

  「沒事。只是在想,終於走到這裡了。」

  昴用手指摩擦人中,伊多拉看似詫異地歪頭不解。但身旁的魏茲望著吊橋那邊,喃喃道。

  「搞清楚……我們趕跑帝都使者……。這下我們沒退路了。對吧……?」

  「──。有點不一樣,不過這也是正確答案。」

  「有點不一樣……!?」

  自認為最了解的表情瓦解,魏茲可怕的臉孔感到驚訝。昴不禁微笑。

  內心的感慨,跟他們三人的想像不一樣。這是令人感到驕傲的。

  三人──不對,是大家什麼都不知道,不過沒關係。

  昴全部都記得一清二楚。

  然後──

  「──看樣子,裁決已下達了。」

  嗓音沉重又威嚴。大夥一同轉頭,是站在吊橋邊等待使者的人物。

  看著使者搭乘的馬車折返、回到對岸的他,用可怕到像夜叉的容貌看向昴。

  「這樣一來,可以相信我了?」

  「沒有異議。皇帝陛下對本官親下的聖旨,現在正是成就的時刻。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

  「請讓劍奴孤島基奴海布的劍奴,一同加入您的麾下。──舒瓦茲殿下。」

  邊說邊把四隻手在胸前以拳對掌的劍奴孤島管理者古斯塔夫•莫雷洛,展現出威風凜凜的態度。

  聽到他的發言,面面相覷的看守們也一起做出相同舉動。

  「真不爽……」

  管理階層們的態度,讓魏茲不滿低語。

  聽到他的話,古斯塔夫放下四手,低頭看他。

  「魏茲•羅根,你的意見本官記在心裡。但是,有比個人意志還優先的事物。要是你忘了本官有方法讓你乖乖聽話的話,可就為難了。」

  「試試看啊……?」

  古斯塔夫和魏茲互相瞪視,兩人之間激出火花。結果不是昴,而是伊多拉和希艾因介入他們之間。

  「魏茲,你……你說明得不夠。所以才會讓人誤會啦。」

  「我一向不介意因此而大幹一架……」

  「其他人會介意!哎喲,真是的!總督,被您命令的我們,不會做出膽小怕事、唯唯諾諾的可笑行為的!」

  魏茲推開伊多拉,希艾因代替他前進並大聲咆哮。

  情況不利時連古斯塔夫的眼睛都不敢看的希艾因毫不示弱,正大光明地跟昴勾肩搭背。

  「跟我們兄弟一起喔!對吧,你們!都沒在怕的吧!?」

  「──別笑死人了,蜥蜴傢伙!」「你說誰在怕,誰啊!」

  「哦哦,哦哦,走吧,我們的帝國皇子殿下!」

  「痛揍討人厭的臭老爸,建立我們的帝國吧──!!」

  呼應希艾因的大聲呼緩,整座島同聲一氣應和。

  真的是全員出動迎接使者,因此劍奴的聲音和氣勢浩大。血氣方剛的男子的聲音,混著希艾因的同伴奧森等人,還有難得走出治癒室到外頭的奴魯爺的聲音。

  終極完全體,就是團結一致的劍奴孤島基奴海布。

  「──謝謝。」

  聽著周圍沸騰的歡呼,昴按著自己胸口低語。

  感謝周圍的同伴,感謝自己,最重要的,還有給予機會的人。

  然後他用雙手拍臉頰,抬起滿是笑容的臉龐。

  「那,我們要走了,瑟希你怎麼樣?」

  「──唉呀呀,這個嘛~~」

  昴歪頭問出問題,就有道影子旋轉著落下。發出輕盈聲響著地的,是從高台看著事情水到渠成的瑟希魯斯。

  他慢慢地環視昴跟他身後的眾人。

  「……這真是出人意料的大逆轉。再怎樣都沒法料想到會做到這地步,不得不說真的是形勢大好。不過我只有一個疑問。」

  「是喔?什麼呢?」

  「就稱讚你殷切禮貌地在島上到處跟人互動,拉攏大家成為同伴的手腕確實很高明吧。可是呢,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我沒被拉攏過呀?」

  雙手藏在袖子裡,發問的瑟希魯斯發自內心感到莫名其妙。

  看到總是笑咪咪的瑟希魯斯臉上的笑容消失,昴心滿意足地點頭。

  確實,昴沒有去說服拉攏他。

  古斯塔夫,希艾因、魏茲、伊多拉,奧森他們和奴魯爺,雷克斯、米爾札克、卡修、墨伊奏、迪洛伊、酷林古欽、柯德洛、芬美爾,還有那個頑固獨來獨往的瓊茲洛,都拉攏到了。唯獨跳過瑟希魯斯。

  要說為什麼的話──

  「──因為我想看瑟希你這表情囉。」

  迄今為止,瑟希魯斯總是在關鍵時刻讓昴失手。

  雖然沒有笨到為了反擊而走險橋,但深思熟慮的結果,這個應該是對瑟希魯斯最有效果的方法。

  而且事實上,被這樣一講,對方就詫異地睜圓了眼睛。昴告訴他:

  「現在加入的話我會好好操爆你,要一起來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昴說完後,聳了聳肩又眨眨眼。聽到這種上對下的邀請,瑟希魯斯咧開嘴巴,身子往後仰大爆笑。

  「竟然!竟然這樣請我!邀請我這個『藍色閃電』瑟希魯斯•塞格姆多!這世界的紅牌演員!把我撇在一邊後才要我講嗎!請讓我一塊去嗎!哪有這樣的……太過分啦,阿泖!」

  「……所以,怎樣?」

  「當然一起去呀!雖然想說上了賊船很火大,可是完全沒有上賊船的感覺,真是太棒了!啊,太棒了!真是愉快!」

  雙手大力拍手,瑟希魯斯全速照昴的想法走。對他這果斷的優點感到放心,昴同時手扶下顎。

  其實,有件事從一開始就在想了──

  「那個阿泖的稱呼,實在沒感覺耶。」

  「呣哦,出現阻礙!才剛答應要跟去就因為稱呼而決裂的話,簡直就像空氣不流通似的,那麼請問有什麼稱呼的替代方案呢?」

  「這個嘛……」

  瑟希魯斯身子前傾,昴略為沉思。

  阿泖bassu──反覆講了幾次後,突然靈光一閃。接著覺得這想法意外不賴,於是昴邪惡一笑,說:

  「──BOSS。」

  「──」

  「──從今以後,就叫我BOSS。」

  雖然沒刻意擺架子,但配合瑟希魯斯的戲劇腦也意外不賴。

  昴這樣的答案,讓瑟希魯斯嘆息。

  「哦哦~BOSS、BOSS、BOSS BOSS BOSS……真是動聽的字眼!雖然完全不懂意思,但不討厭,不如說挺喜歡的。」

  「意思是首領啦。剛好很搭吧?」

  「是的喔,BOSS!那麼,就開始吧!」

  快活大笑、氣勢如虹的瑟希魯斯說,昴點頭贊同。

  接著,以他為起點,環視「合」的同伴希艾因、魏茲、伊多拉和其他劍奴,最後跟古斯塔夫以及他率領的看守們對上目光。

  在壯烈至極的經驗盡頭,跟團結一心的同伴們──

  「──走囉,各位!去揍在帝都的那個臭老爸的臉吧!!」

  「「哦哦──!!」」

  昴吆喝,劍奴孤島本身大聲回應。

  氣勢劇烈到彷彿載著島的整片湖都在搖晃時,昴突然注意到貚紗一直看著自己。

  「放心吧。」

  只有她知道昴不是皇帝的私生子。昴朝她頷首,決定要從西部一口氣直指帝都。

  以菜月•賢一的兒子、同伴們相信的自己之姿,勇闖首都。

  所以,從這個時候開始,菜月•昴──

  「──這次,將是我們的勝利!」

  ──將成為被召喚到異世界之後最強的存在,蹂躪佛拉基亞帝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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