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伊多拉•米桑軋』
第六章 『伊多拉•米桑軋』
1
想衝向倒地的魏茲,卻被伸過來的小手給制止。
和服女孩噙著淚,但始終不肯放開想要推開自己的昴。
而在掙脫她的手之前,空橋的天花板先坍塌了。
「呱呱──!」
刺耳的難聽叫聲以及瓦解的天花板,從魏茲的正上方傾注而下。
輸給重量、砸毀空橋的是巨大的灰色蛙形魔獸。牠連同坍塌的天花板一起掉在魏茲身上,龜裂的地板挾帶著一部分的空橋整個往下掉。
帶著左手被斧擊、右眼被刀刺瞎的魏茲一起墜落。
「魏茲──!!」
看著跟空橋一起墜落消失的魏茲,昴放聲大喊。
他掉下去了!為了保護我們,衝到前方的他掉下去了!得快點!快點下去救他!必須去救魏茲!
「跟著第二隻一塊兒掉下去,這可真走運。殺魔獸也很辛苦的。」
就這樣,腦袋一片混亂的時候,扛著斧頭的陶德站到昴面前低語。
他腳下是脖子被割斷的大鳥魔獸。恐怕是死去的看守馴服的劍鬥獸,從旁邊衝進空橋裡頭的時候被陶德親手殺掉。
發生的事情太快太多,滿腦子都是為什麼而無法消化。
殺人的陶德和死掉的看守,魔獸和空橋崩塌,所有的一切都讓人搞不懂。不處理完這些就無法思考其他事。──包括魏茲的事。
魏茲發生什麼事,他會變怎樣,根本沒法思考──
「──魔獸啊,會去吃折斷牠的角的人的屍體喔。」
陶德突然拿手上的斧頭敲地面,對昴他們這麼說。
還沒法接受眼前狀況的昴和其他三人,聽了這話都屏息,目光不敢離開他。
承受他們的視線,陶德用斧頭輕戳腳下的屍體。
「折斷角就能讓魔獸服從,但一直被命令,想必累積了不少怨憤吧。所以那傢伙一死,魔獸就來吃屍體洩憤。很噁心吧。」
聳肩的他所說的,是魔獸不為人知且令人不快的生態知識。
不想知道他是怎麼得知這點的,但確實解釋了剛剛發生的事。
那隻大鳥衝進空橋,是因為看守被斷脖死亡,以及陶德利用屍體製造障眼法。
利用魔獸會攻擊屍體的習性,讓大鳥瞄準看守腦袋,連帶攻擊昴他們。
「外表那樣,卻是個為同伴著想的傢伙呢。──所以才會死掉。」
「──啊。」
這不像陶德。竟然親切地一一說明發生的事。
不給問、不讓人知道、不告訴對方、不給予任何情報就把人殺掉,才是陶德的作風。然而為什麼只有現在,卻饒舌地解釋一切呢?
是為了說給對方聽,讓對方了解,讓昴整理好思緒後,才能走到下一個當口。
對於發生的事情產生的疑問解決後,接著就必須去思考。
──魏茲已經死透了。
「啊、啊啊啊啊──!!」
不應該死。魏茲不應該死。
他不該為了保護昴他們,挺身去面對這個恐怖的陶德。面對只要齜牙咧嘴就會被殺的這頭怪物,就不應該齜牙咧嘴。
畢竟,要是現在死在這裡──
「表情終於像個小鬼頭啦。」
理解到魏茲死亡的瞬間,昴的腦子裡被劇烈的後悔給埋沒。陶德微笑。這反應如他所料。他的目的,就是粉碎昴的心靈。
強迫他面對魏茲之死,好讓他從身份不明的敵人恢復成有血有肉的人類。
「舒瓦茲大人──!」
昴腦袋一片空白,希艾因和伊多拉仍無法重振精神。比這三人先有動作的,還是只有貚紗。
她張開雙手擋在昴面前,避免他被揮動斧頭衝過來的陶德殺害。
但是,這樣的舉動讓對方皺眉。
「講的話跟做的事對不上耶妳。」
「咦?」杏眼圓睜時,陶德蹲下,從她眼前消失,然後手伸到她胯下,用蠻力扛起她。
接著,把她嬌小的身軀扔向旁邊、被大鳥撞出的牆壁大洞裡。
「去玩吧。」
即便有超出一般小孩的身體能力,卻無法跨越物理法則。體重就是一個女孩子的貚紗,整個人束手無策地被扔到建築物外。
「啊──」
被風吞沒消失下墜,貚紗的慘叫越來越遠。
她回不來了。已經不是有沒有事的問題。
「皇帝陛下的……」
「嗯?」
「他是皇帝陛下的兒子喔!?你腦袋有問題嗎!?」
唯一能動的貚紗不在了,在一片毫無防備中,伊多拉大叫。
眼佈血絲,一副老好人面孔如今因憤怒而燃燒的他,譴責即便聽到昴是皇帝私生子這個「謊言」仍不動搖的陶德。
被責備的陶德歪頭。──然後斧頭朝伊多拉腦袋揮下。
「嗚哇啊啊!?」
在頭快被剖開之前,被人扯動衣服的伊多拉跌坐在地。拉他衣服的人是昴。談判講道理對陶德不管用。明知如此,自己卻還是做了蠢事。
沒辦法。打從一開始,這個威脅本身就不可能成功。
然而,自己卻試圖依賴簡單粗暴的方法,結果把一切都搞砸了。
「被閃掉啦,失敗啊失敗。不過呢──」
斧頭揮空的陶德,厭煩地看向旁邊。他的視線緊盯著伊多拉和昴身旁、擬態成周圍風景的希艾因。
他融入壞掉的地板和牆壁中,完全看不見他。
可是,這並非瞬間移動。
「在人看著的時候消失是能怎樣?」
「兄──」
一跟陶德對上眼,擬態就亂了步調,希艾因想呼叫些什麼。
卻在說完之前,先被陶德的斧頭給解決。從肩膀到胸部下方被一口氣劈開,身體灑著鮮紅血液倒地。汩汩流血的身體解除擬態,為灰色蜥蜴人的屍體添加慘狀。
魏茲死了,貚紗被扔下去,希艾因也被殺了。
接二連三在昴眼前發生,然後──
「決、決鬥吧……!」
「──」
「你也是戰士的話,應該就有接受決鬥的心理準備!」
聲音發抖,目光從希艾因的屍體上移開,伊多拉站起來,說。
這是他的謊言。就跟第一次的「斯巴爾卡」一樣撒謊。那時想要騙過昴他們,現在這一刻則是想騙過自己。
跟昴的簡單謊言不同,遵從著他以謊言為名的理想。
「我向你發起決鬥──」
「哇!」
那個理想太過理想化,結果被背叛了。
不顧一切、全力以赴的謊言聽起來可能很愚蠢,但展現了他高尚的抵抗精神。陶德大喊一聲打斷他,捉住了虛張聲勢又逞強的他的破綻。
然後朝著那虛無飄渺的理想插進刀子。
「我不是戰士,是士兵。」
跪下的伊多拉用顫抖的手,觸碰刺在喉嚨裡的刀子。
不由分說就出刀的陶德,低頭看著想把刀子拔出來的他,毫不留情地舉起斧頭。
「嘿咻!」
發出彷彿雞蛋破裂的聲音,伊多拉的身體倒在血泊中。
魏茲死了,希艾因死了,現在伊多拉也死了。被丟下去的貚紗也沒回來。底下應該還有跟空橋本體一起掉下去的大蛙。可能是那害的。
這個島上,恐怕已經沒人生還──
「事實,是怎樣呢?」
「咦……」
「你,真的是皇帝陛下的小孩嗎?」
眼神虛無癱坐在地的昴,面頰被陶德拿匕首刀腹拍打。
是從伊多拉脖子上拔出的匕首。因為陶德問的這問題,被刀腹拍打臉頰的昴認知到:他是故意讓自己活到最後的。
謊言也是有效果的。陶德也有想到皇帝子嗣這個可能性。
「既然這樣……」
「嗯?」
「為什麼、不投降?我是、皇帝的……」
假如有想到這個可能,那應該就足夠他停手才對。
自己的這個戰術,奠基在貚紗他們的誤會上,想說這是讓「合」的成員重振心理狀態的最佳方法,對此抱著一縷希望。
選擇了假如是陶德,與其互相廝殺,對方有可能會選擇倖存舉白旗投降的選項。
可是結果卻是害死所有同伴,性命還被陶德掌握。
「為什麼?你是怎樣……」
「怎麼可以投降。要是被隨便找個理由殺掉的話怎麼辦?」
「──」
「事情的真偽,當然要在我方有利的狀況下詢問才行啊。這樣才有心力去仔細思考,判斷就不容易出錯。──最重要的,是能夠安心。」
最後的理由,陶德講得像是最重要的要素。昴吐氣。
為了求安心或放心,不求太多,且重視效率。這是陶德的行動理念,雖然可以說是與一般人無異的想法,但為什麼會創造出這種血腥場面?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說他討厭爭鬥,這句話是可以相信的。
然而,為什麼──
「──其實還有另一件我很在意的事。就是你的名字。」
「名、名字……?」
「菜月•舒瓦茲──。跟我知道的可怕傢伙的名字很像。更進一步說,連你的臭味都跟那可怕傢伙非常像。」
陶德邊說邊把鼻子湊到昴的後頸嗅聞。
這動作和話語,讓昴想起第一次的大虐殺──知道陶德來到劍奴孤島的時間點所發生的事。那時他也提到臭味。
而一講到臭味,昴討厭的回憶就甦醒過來。
「瘴氣,你分辨得出來?」
「瘴氣?哦,不是不是,別誤會了。真的是臭味,就體味啦。我的鼻子比別人靈敏一點。所以才覺得不可思議。」
「──」
「你,有哥哥嗎?假如有,可以讓你活著,好拿來跟那傢伙談判。」
否定昴的疑問後,他接著給出驚人提議。
可以讓自己活著,這種想法沒想到會出自陶德之口。而且他口中所說的「哥哥」,不是別人,指的正是昴。
他以為正常體型的昴,跟縮小的昴是親兄弟。
再深入推測的話,記得曾在男扮女裝時跟陶德說過自己的姓名,所以才會被懷疑跟「夏美•舒瓦茲」有關。
不管哪一種,既然陶德心中產生了「不殺昴」這個選項的話。
「──」
旁邊的伊多拉和希艾因,空橋外的魏茲和貚紗,島上的古斯塔夫和奴魯爺,以及大量劍奴的死狀,躍然於眼前。
大家,全都死了。自己害死他們。害死他們,然後……
──然後,昴不能就這樣死去。
既然他提防大的昴,有可能讓小的昴活下去的話,為了拉近那根脆弱的細線,只好撒謊。
「既、既然,你認識哥哥……」
「──慢著。」
昴張嘴,試圖湊出能度過這個場面的話,臉卻被陶德伸手一把抓住,從指縫間看到他的眼神。
蹲下來配合自己身高的陶德,那極其冰冷又昏沉的眼神。
昴又撲向直截了當的謊言,做錯了選擇。
「──你,想要操縱我?」
咚。一記鈍響,銳利的感受滑進胸腔。
身體裡頭感受著鋒利的冰冷,昴睜大雙眼。然後痛到讓手腳麻木的痛楚慢了一步傳開來,慘叫爆發。
「噫啊、啊啊啊啊啊……!!」
「失敗啊失敗,不應該大意,也不該有破綻。」
刀子深深刺入昴的胸膛後,陶德不留情地踹倒他。
倒地後身體抽搐。胸膛正中央,好深,好痛,好大的刀子插著,破壞身體裡面,破壞掉不能壞的東西。
嘴角冒出血泡,淌著紅色口水,昴眼球上吊。
咳嗽的嘴巴吐出血,「毒藥」也飛了出去。沒關係了。已經用不到了。不可以用,用了會死,會死,死掉,不好。不可以、死掉。
「別動喔。」
腳踩住昴的腹部不讓他動,陶德掄起斧頭。
好痛,好可怕,不妙糟糕,總而言之不行。這鮮紅,冰冷痛楚,拔掉,拔掉後,止血,斧頭──
「不、不可以、死……」
「嘿咻!」
虛弱地抬起手護住頭部。沒用。
落下的斧刃,把昴的手連同底下的頭,還有性命,一起剖開──
× × ×
「──!」
腦袋被剖開,裡頭的東西全部灑出來。
感覺看到了那可怕的光景,昴壓抑住喉嚨深處的慘叫。伸出顫抖的雙手,提心吊膽地觸碰自己腦袋。
沒破。頭沒有破,胸口不會痛,命還在,沒有死。
確認之後,昴鬆了一口氣。心想得救了。
然後抬起頭──
「這是第一次……」
空橋對面,有個滿身刺青的男子轉過身來。
他的左手被斧頭傷得稀巴爛,右眼被刀子戳瞎。是流淌驚人血量的魏茲。
保護昴他們,導致渾身是血的他,站在那裡。
「啊。」目睹這模樣,昴發出一聲可悲的嘆息。
「有人說……相信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
虛弱地留下一句話後,魏茲的身體傾斜倒地。
就算伸長手、不管做什麼,都絕對救不了他。
不可以死。昴不可以死在這兒。
不該讓那變成既定事實。
往後延的現象再度發生,從「死亡」重來的昴,起始地點又改變了──
「啊啊啊啊啊啊──!!」
──因為出現了絕對救不到的人時,菜月•昴的「心靈」會崩潰。
2
腳步聲,一步一步走近的腳步聲侵蝕昴的心。
為了制止從帝都來的陶德與亞拉基亞在島上進行大虐殺,昴死命掙扎,拚命挽回,然後──招致了最惡劣的事態。
「死亡」的起始地點持續往後延,而且隨著次數逐漸惡化,昴最畏懼的不是自己死掉,而是害他人死掉。
昴的「死亡」,發生在某人的「死亡」之後,並成為既定事實。
──遺留下無法救助的人命,明明是自己最害怕的事。
「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滿身是血的魏茲倒地,讓昴尖叫。
大叫著要衝過去,袖子卻被貚紗抓住,被她阻止。圓溜溜的眼珠滿是淚水,拚命地要把昴留在原地。
這一幕,也看過。已經看過了。看過,有看到,是看過的場景。
同樣的光景──在一分鐘前也看過的光景,又再次上演。
「呱呱──!!」
接著刺耳難聽的叫聲,連同魏茲躺著的空橋一起壓垮,空橋地板就這樣朝島的半山腰掉了下去。
灰色蛙形魔獸和壞掉的空橋碎片,將魏茲吞噬、墜落。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舒瓦茲大人!?」
昴瘋狂亂動,甩開貚紗的手。將女孩驚訝的聲音拋在身後,逕自朝著魏茲墜落處跑去。
現在趕過去的話,撿起掉下去的他,堵住他眼睛和左手的傷,然後做處置,帶到治癒室做治療,全部處理好的話就一定、一定、一定──
「還──」
「比我想的脆弱呢。」
還來得及。他這麼想,不顧一切地奔跑。
而這樣的昴,面前出現了橫掃過來的東西。是被染成紅色的斧刃。注意到這點時,視野跟隨堅硬沉重的聲響大幅旋轉。
旋轉後,往上高升的視野裡,看見了踉蹌跑步的小孩。看到往前倒下的那個,理解到那是自己的無頭身體。
那麼,頭在哪裡?比起這件事,魏茲更、更、更更更更──
× × ×
旋轉的視野突然固定在一點,大腦被甩動。
簡直像是猛烈旋轉的攝影機突然停止下來,感到想吐,焦急,為什麼停下腳步,種種疑問用力搖晃昴的腦袋──
「這是第一次……」
「──」
「有人說……相信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法挽回的現實,踐踏、蹂躪菜月•昴的靈魂。
3
毀滅的腳步聲,確實地在逼近。
讓昴確信自己回不去,是在跟希艾因一同潛入古斯塔夫的辦公室,被逼到往後延的重啟地點時。
「──騙人、的吧。」
躲藏起來卻被發現,然後被殺,接著從已經躲好的地方開始重來時,昴感覺聽到毀滅在嘲笑自己。
整個人罩住昴,儘管害怕,但不斷祈禱別被發現的希艾因。聽著他的心跳聲,可自己的心臟卻比他跳得更大聲。
無法制止大虐殺的情況下,起始地點又往後移動的話。
既然重來的起點被設置在無法挽回的局面,那菜月•昴到底能做什麼?絕望感充斥了自己。
然後──
「噗咻──」
毫無幹勁的聲音吹斷古斯塔夫的腦袋時,昴領悟到了。
自己絕不能死。既然死後會回到古斯塔夫已經被殺死的時間點,那可以肯定他的命自己救不了。
一旦確定某人「死亡」,那就等同是昴殺的。
沒得救的世界一旦確立,即便「死亡」是某人親手導致,都等同是菜月•昴殺的人。
所以,才會拚命地不讓自己死掉。
即使古斯塔夫死了,即使奴魯爺死了,即使劍奴們死了,即使看守們死了,即使有誰死了,都會拚命抵抗不讓自己死。
因為一旦昴死了,被殺的他們就真的死了。
儘管知道這不合乎道理,但昴只能這樣相信並掙扎。
只要昴沒死,就留下了死去的他們不必死的可能性。這樣一來,他們就不會真的死掉,所以說──
如果能永遠不死的話,就不會讓任何人死去,這種幻想──
「有人說……相信我……」
這種幻想不過就是幻想罷了,死得悽慘的昴用性命證明了這點。
× × ×
已經迎接第幾次的「死亡」了呢。
「在人看著的時候消失是能怎樣?」
「兄──」
在腿軟跪下的昴面前,掄起的斧頭奪去希艾因的命。
擬態解除了,可以看到他翻白眼的屍體。身體倒在血泊中,而那灘血不是他自己,而是伊多拉的血。
腦袋被剖開來的伊多拉,比希艾因先被殺死。
這都怪昴沒能從陶德最初的攻擊中救出他,害得伊多拉先被殺,接著輪到希艾因被殺,最後留下自己。
已經是在貚紗被陶德親手扔出牆上大洞之後。
──起始時間被設定在貚紗的慘叫已經遠去的時候。
魏茲和貚紗是自己無法插手的現實,已然「確立」。
「事實,是怎樣呢?」
癱坐在地,腳被伊多拉的血給弄髒的昴,被陶德這樣問。
麻木的腦袋發疼,迫使昴想起這個已經聽過很多次的問題。陶德已經問了無數次。就是──
「你,真的是皇帝陛下的小孩嗎?」
「……不要預測別人的話啦。」
低頭的昴說出的話,讓陶德不悅地皺起鼻子。
這是頭一次見到的反應。還有事情沒試過嗎?呆愣的腦袋這麼想,哪怕一點也好,只要能擾亂陶德的步調就好──
「不想死的話,就別動。」
說完,昴把黑色球體──古斯塔夫藏在體內的咒具,朝陶德那邊遞出給他看。
擦掉血的黑球摸起來就像玻璃珠,只有高爾夫球那麼大,但重量相當沉。不過,材質是什麼根本無所謂。
重要的在於這玩意,蘊藏著十分強大又殘酷的力量。
既然陶德想要這個、害怕這個,那不就能用嗎。
「這個,是咒則的關鍵吧。不想死的話……」
「──你,那玩意……」
「──我!現在!在講話!不想死的話就閉上嘴巴聽!!」
「好啦好啦,知道了知道了。」
手拿著咒具揮舞,昴口沫橫飛地大吼。
面對他這氣勢,陶德小聲嘆氣後放下斧頭,舉起雙手。「啊?」如此爽快的態度讓昴不禁錯愕。
「啊什麼啊。不是你叫我這麼做的嗎。」
「這、是……這麼、簡單的、事嗎……?」
在嘟起嘴唇的陶德面前,昴強烈悔恨、詛咒自己的愚蠢。
用不著撒皇帝的私生子這種謊,從一開始便用咒具當盾牌就好了。恐懼和焦慮使得自己輕率思考,從未想到最佳方案就在自己的懷中。
都怪昴沒有好好用腦袋思考,大家才會──
「倒是你,知道那東西怎麼用嗎?」
「咦……」
在譴責辱罵自己的時候,陶德平靜地問。
被這樣一講,昴看看手中的咒具。用法,意思是怎麼使用這顆圓球嗎?才想著這次要好好動腦,結果思考的課題卻是錯的。
「──我想也是。」
有去思考,就等於不知道。對方透過反應看穿了這點。
接著陶德雙手不動,只動腳踢昴的手。
「啊。」咒具被踢飛,昴忍不住用目光追隨。在因為思考而失敗後,又因為沒思考而失敗。
因為抬起臉,就等於把脖子伸長露給對方。
「如果知道的話,就不會這樣威脅了。」
追著飛遠的咒具的目光,突然就暗掉了。
可以想做是原因的,只有從左往右穿過去的刺耳聲,卻沒有確認的方法和理由。
而且,只能承認。
──要阻止陶德•方克,已經太遲了。
4
──裝好人卻被嘲笑,被奪走一切的蠢蛋。
這正是家業被奪,迷失方向而淪為劍奴的男子,伊多拉•米桑軋。
他的故鄉是位在帝國西北部的小農村,米桑軋家在那邊代代都經營磨坊。創始者聽說是祖父的祖父,是個能力相當強的人物。
使用在村子的河邊所搭建的水車,從領主那兒得到農村磨坊管理權的米桑軋家是村子裡的權貴,伊多拉可說是特權階級出身。
但不管是他本人還是家族,都沒有因此而驕傲。
──走正規途徑做生意,努力地爭取眾人信任與累積信用。
使用水車磨粉的過程,有很多機會可以私藏穀物糧食。至少,世人對磨坊的眼光很嚴格,因此謙虛的態度非常重要。伊多拉和他的父親,都被掌管家業的家人給嚴厲叮嚀過。
絕對不可以獨占財富,要跟周圍的人同甘共苦。
雖然這不是尊敬強者的佛拉基亞帝國推崇的處事方法,但在帝國的鐵血定律管不到的邊陲貧村裡,是受到尊重的處世方針。
因此即便很早就從罹患重病的父親那兒繼承了家業,伊多拉也打算固守傳統。
「這才是真正美好的生活啊。我羨慕你。」
對伊多拉的生活感到羨慕的,是來到村裡酒館的男子。
他表明自己是輾轉各地戰場,被僱用去戰鬥的傭兵。伊多拉邊跟他喝酒,邊聽了他很多的故事。
伊多拉對村外的事情一無所知,因此對他來說,那是一個充滿刺激與驚奇的世界。
在那之前,伊多拉也有過模糊的憧憬。
作為一個出生在佛拉基亞帝國的人,是不是除了繼承家業外還有其他選擇?自己從未如此認真煩惱過的,對於渴望的憧憬──
重視自己的力量與道義,從不卑賤而活的戰士,他們的生活方式。
「伊多拉,你有個堂姊吧。其實,我很在意她……」
男子每隔幾個月就來村裡,自然而然跟伊多拉親近起來。
從他那兒聽到刺激的話題,伊多拉完全放下了對他的戒心。因此,從中穿線促成他與自己堂姊的婚事,還在婚宴當晚舉杯祝福他們。
男子與堂姊共謀並奪走了磨坊,是在那一個月以後。
他主張堂姊也有繼承家業的資格,不僅如此,還撒謊說伊多拉跟他父親至今都虛報村民的穀物研磨後的份量。
當然,伊多拉控訴那並非事實,但是幹磨坊這一行本身就容易被懷疑,因此村民的意見分歧成兩派。
在決定由誰繼承之前,重病的父親病逝,勞心勞力的母親像要追隨父親般也撒手人寰。
「我已經忍無可忍了。我,說什麼都要守護自己的家……!」
悼念父母,詛咒自己的大意,同時決心挺身對抗。
既然男子和堂姊的計畫如此惡毒,那自己要正大光明取回權利。為此,他準備對男子提起訴訟,並邀請村民作為見證人出席。
因為他相信,米桑軋家靠正當生意培育出的信任,將會為自己討回公道。
但是──
「──為什麼?怎麼會?」
在約好的地點無人現身,還反過來被人找出家裡準備要武裝起義的證據。
被指控的伊多拉被帶到領主面前進行不期望的審判。儘管他拚命訴求自身清白,但村民無人為他說話。
比起正直的他,村民選擇了雖然說謊,卻會帶來利益的堂姊夫妻。
家業被奪,淪落為奴隸的伊多拉,被送到了永無翻身之日的基奴海布島。
在這個讓人參觀賭命戰鬥的地方,伊多拉覺得自己的心被染黑,靈魂被逐漸腐蝕,甚至心想就順從這絕望吧。
有什麼不好。
自己相信的,都是騙人的。自己仰賴的東西是錯的。
大家,每個人,都在想著利用別人,只會想著自己得救就好。
既然如此,那我也這麼做吧,反正何罪之有。
沒錯,什麼都沒有的是伊多拉。
沒有人要自己,這是當然的。
既沒有鍛鍊力氣,也沒有能特別派上用場的能力。所以啦,誰會選自己。
就連伊多拉,都不會選擇自己。
然而,到底有誰,可以肯定自己,肯定徒有正直的自己──
「──你想成為戰士吧,伊多拉!是的話就現在!現在就是那個時候!」
──正直而活會有回報的日子,應該是不可能到來了吧。
5
鏮!鏮!頭痛的感覺讓伊多拉動都沒法動。
舌頭麻痺,喉嚨好像塞住了,甚至無法呼吸。手腳的感覺離自己很遙遠,身體彷彿四分五裂的恐懼襲來。
恐懼──已經無從避免這個感覺了。
一想到剛剛發生的事,在故鄉沒人站在自己這邊、全身血液發冷的感覺,跟這恐懼相比都還差得遠了。
魏茲在眼前被殺掉,勇敢的貚紗被扔到空橋外。什麼都做不了,眼睜睜看著採取了行動的兩人被殺。
這件事帶給自己的絕望與後悔,和過去做了輕率之舉導致家業被鯨吞一比,這邊的事甚至還比較沉重。
「──哈。」
想到這邊,不禁笑自己人生經驗有多淺。
高興的事先不提,痛苦的經驗除了家業被奪以外,想不到其他的人生挫折。──伊多拉深切感受到自己的人生有多幸福且富足。
也許就是伊多拉這樣的人生,惹火了奪走自己人生的男子。
但即便真是如此,自己也不會原諒他做的事就是了。
「──」
呼吸微弱,視野模糊,不過伊多拉還是努力觀察周圍。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全身好痛,跟這一連串的意義不明有關嗎?說起來,這些全都是真的嗎?
劍奴孤島的所有人都可能被殺、舒瓦茲是皇帝陛下的私生子、魏茲和貚紗都被殺掉……這些難道不是夢嗎?
全都是夢。自己現在仍過著覺得富足生活很無聊的奢侈時光──
「做了大膽之舉耶你。」
聽到冰冷的聲音,伊多拉甚至忘記身體的疼痛,整個人僵住。
全身血液變冷導致感覺結凍,伊多拉理解到講話的人,腳步聲正慢慢接近。
「是比站著不動強,但有勇無謀跳下來就會變這樣喔。」
然而,男子厭煩的聲音,矛頭對的不是自己。
話音從稍遠處傳來,伊多拉大感放心。明明不理就好,但還是凝神細看,觀察聲音來源處──
「──啊、嗚。」
看到遍體鱗傷、滿身是血的黑髮男孩,正在爬行。
「──」
男孩的樣子,讓伊多拉想起意識一片空白之前發生的事。
現在,一行人所在之處並非發生可怕慘劇的上層空橋。而是從那兒墜落了相當的高度、位在島的半山腰的中庭。
是舒瓦茲。他在斧頭男犯下兇行之前,環住自己和希艾因的腰桿,從大鳥製造出來的洞穴跳了出去。
貚紗被扔進反方向的洞──只有裸岩的孤島後方。從這邊的洞掉下去比較有存活的可能,不過是個跳十次大概會死九次的豪賭。
抓住沒死的那一次根本是奇蹟。然而,奇蹟也就到此打住了。
瀕死的舒瓦茲和垂死的伊多拉,都沒法逃離斧頭男。
沒看到希艾因,是沒有順利掉到山腰處嗎,抑或是使用擬態躲起來了?假如是,那沒法期待他的勇氣。
他絕對不是壞人,但並不勇敢。自卑膽小,容易得意忘形,跟舒瓦茲很親,可是對他沒法期待更多了。
要是他沒死,還活著的話,躲起來比較好。那樣一來,舒瓦茲也──
「──」
他突然想到。
躲起來比較好。剛剛萌生的這想法,也適用在自己身上。
只要閉氣繼續裝死,斧頭男說不定就會看漏自己。再怎麼說,他都不可能把所有屍體的頭全部砸爛吧。
說不定可以不用死。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或許自己會得救。
「──」
──這是選擇的時刻。
伊多拉•米桑軋為了倖存,要犧牲什麼,得到什麼。
在這個殘酷、強權和狡猾者得利的世界中,伊多拉•米桑軋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為人只要正直就會被信賴,相信這樣愚蠢的正直理想而失去一切的自己──
「不要、啊──!!」
男子面向男童,雙手舉起斧頭時,伊多拉撲向他的背。
勉強疼痛的全身行動,把以為黏在地面的身體剝起來,吐出很多血卻還是難看地奔跑、奔跑,朝對方撲去。
因為左手沒法動,只好用能動的右手伸向男子。
「我知道你還活著。」
像要嘲笑伊多拉的決心,男子舉起的斧頭突然伸過背部然後落下。接著他用空出的手拔出刀子,轉身就是一砍,伊多拉的右手肘飛了出去。
磨坊是靠水車運作,因此一直和重度勞動無緣的細弱手臂飛了出去。
然而──
「──帶他走啊啊啊啊啊啊!!」
灼熱順著被砍斷的手往上爬,伊多拉的視野染成鮮紅。但唯有這一刻,他忘記痛楚,全力大叫。
聲音大到像在吐血,令眼前的男子輕挑眉毛。
似乎是無法理解伊多拉的叫喊與行動有什麼目的──
「嘖!」
咂嘴後,男子把斬斷伊多拉的手的刀子扔出去。
朝著在他身後地面爬的舒瓦茲──不對,人已經不在那兒了。是朝著扛起舒瓦茲逃跑、詭異蠢動的風景扔去。
──是希艾因。
原本潛藏氣息躲起來的他,扛起舒瓦茲逃跑。目睹這件事,伊多拉咬緊牙根,用身體撞向男子。
「噗咕!」
對方躲開,反過來用膝蓋踢倒他。但是,雖然倒地時撞到左手造成劇痛,左手卻能動了。因為脫臼的肩膀復位了。
然後左手旁邊,剛好是男子掉落的斧頭。奇蹟連續發生。
「沒想過逃跑嗎?」
刀子丟了出去,斧頭被搶的男子看著伊多拉,歪頭不解。
即便沒了武器,也不覺得自己處境不利。這也難怪。伊多拉在流血,一直流,沒有停過。
活著根本是奇蹟,奇蹟已經發生太多次了。
因此,對於男子的問話,伊多拉搖頭。
「不,我想過要逃跑。但是,我也這麼相信。」
「──」
「那傢伙,要是沒逃跑就好了。」
自卑、膽小,容易得意忘形,卻不是壞人的傢伙。
要是那樣的希艾因沒有逃跑就好了,伊多拉只是傻傻地這樣相信。
果然,人類不會輕易改變。
欺騙周圍的人並加以利用,虛張聲勢說自己是戰士,這種謊言也立刻被拆穿。
即使被人指著嘲笑自己是偽善。
伊多拉•米桑軋,當不了戰士,也當不了騙徒。
左手揮舞斧頭,淌著血的伊多拉大叫。
「我是伊多拉•米桑軋!磨坊的繼承人!!」
「誰理你。」
鼓足目前擁有的所有力氣,朝著面露掃興的男子敲過去。
──那一天多虧了舒瓦茲,不用撒謊就能解決事情,真是太好了。他想。
6
身體被人扛起,那人拚命奔跑,把自己帶出死地。
整個人被劇烈晃動,完全沒在管自己的傷勢,不過這也難怪。
因為即使昴都遍體鱗傷了,但對方的身體也沒有好到哪去。
「希、艾……希艾、因……」
腰被用力夾得很痛,於是昴用指甲抓對方身體。
不清楚該抓哪裡。對方亂成一團。
並非傷口太多,而是顏色和樣貌,總而言之,整個亂成一團。
不斷擬態成周圍的風景,導致不知道哪個才是正確答案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持續奔跑的身體,突然失去力氣往前傾倒。
「嘎呃!」
當然,對方跌倒的話,昴也會受到牽連。
被拋到對方前面,倒在石頭製成的冰冷地板上。連防備姿勢都沒法做,衝擊力道大得彷彿會撞斷門牙。
就這樣躺著不動,只抬起發疼的臉往後看。
那邊是──
「吁、吁……」
如字面意思,氣若游絲卻在呻吟的希艾因倒地。
他往前趴倒,背上正中央深深戳著一把大刀子,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刺到的。
是逃跑的時候,還是更早之前?就算是更早之前,也幫不上任何忙。
昴只要一死,就會回到伊多拉的腦袋被剖開之前。
說不定,下次已經會是在剖開之後了。──不對,為了不被剖開,所以往外跳出去,所以是回到墜落前或是墜落後,搞不好是在空中。
在三人都沒死的情況下成功落地,實在非常困難,才首度覺得做到了,可是陶德來了。
伊多拉的聲音,希艾因的呼吸,好遠。
一切都已經位在無法觸及的地方。
「太奇、怪了、啊……」
倒在地上試圖爬行的昴,耳朵聽到希艾因微弱的聲音。
聽起來像是從水裡探出頭講話的聲音,一定是因為喉嚨都是血。也許,需要除去血塊,之類的,處置。
必須要、處理。就算不是醫生,也要處理。
「以前、聽過……生、生命……像花朵、一樣美麗、所以才被摘……」
「別說、話了……我現在、過去,馬上……!」
「既然如此,像我這種,心胸狹隘的傢伙,反而先死,好奇怪……啊。」
爬行。慢慢爬過去。
為了在地面,把溺在自己的血裡頭的希艾因拉上來。
然而,身體卻連一丁點都沒前進。
「可是……」
完全沒有前進,完全碰不到。
「……我先走,還好一點、吧……」
比烏龜爬行還慢。以慢過頭的速度,比螞蟻還小的動作,爬行。
爬啊爬,爬啊爬,終於到了,可是太遲了。
「──」
希艾因的體色,恢復成原本的灰色。
背後插著匕首,手也斷了一隻,從體內流出血來的他,跑過來的期間就算死了也不奇怪。
說不定,是一邊垂死,一邊奔跑。一定是這樣。
昴救不了的人,全都死了。
大家,等於是昴殺死的。
因為救不了全部,就跟殺了全部是一樣的。
「咕噫。」
逐漸弄髒臉的是血?眼淚?鼻水?
哪個是哪個,什麼是什麼,誰是誰,答案是怎樣,都不知道了。
已經,根本,全部,都搞不懂了。
「──唉呀,在那邊呻吟的,莫非是阿泖?」
「──」
「啊~果然,阿泖!哎喲沒有啦,在這種場合下碰面真是奇遇。事情好像變得很熱鬧,氣氛有炒起來嗎?」
就在昴茫然地放下一切的時候,有人輕聲呼喚。
偏偏在這時候,不禁感到錯愕。
就在以為一切都結束的時候才出現,實在傻眼。
聲音在後頭,沒法轉頭。想辦法撐起身子,想親眼看見那個講蠢話的傢伙,然後說些什麼。於是使勁全身力氣──
「不用特地拚命回頭看也沒關係喔。」
「──啊。」
「畢竟,該亂來的地方不在這兒吧?」
沒錯,主動繞到前面的──瑟希魯斯盯著昴的臉,說。
左半邊的身體燒成焦黑的「藍色閃電」,笑得毫無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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