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純粹構造

  3•純粹構造

  與厄祿蘇的戰鬥結束之後,我們繼續朝城堡前進。

  終點——愈來愈近了。

  不只是距離……我能夠感受得到。

  我與瑟拉絲一邊交談一邊奔跑。

  後方是沐寧,接著是基歐。

  最後方則是『雙耳』靈敏的伊芙,以備來自後方的奇襲。

  就在此時,瑟拉絲向我提出疑問。

  「登河大人……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嗯?這個嘛……確實。」

  經過與厄祿蘇的戰鬥之後,我腦海浮現一個疑慮。

  我是否該與瑟拉絲共享這個疑慮?

  我陷入猶豫。那個疑慮尚未轉為確信。

  縱使現在說出我腦中的疑慮,對瑟拉絲也沒有好處。

  尤其瑟拉絲的行動方針一直是『以登河•三森的判斷為準』。

  所以——現階段,我應該獨自懷抱這個疑念。

  『獨自背負並非好事。』

  在原本的世界,經常見到這句話。

  那種想法當然正確無誤。

  然而——若問是否所有情況都適用那句話,倒是不見得。

  坦承所有心聲,說不定會產生無謂的雜念。

  若想讓瑟拉絲的戰鬥能力維持高純度狀態,就該排除所有雜質——不留一絲雜念。

  再說,剛與瑟拉絲會合時,我已經向她提過那個疑念。

  反覆提及已經提過的疑念,很可能會使她產生無謂的雜念。

  所以——現階段,由我獨自思考這件事就足夠了。

  話雖如此……關於這個疑念,其實事先可以採取的對策不多。

  伊芙與厄祿蘇實際交戰之後,才湊齊了他的相關情報。

  遇上敵人之際,能否迅速地當場構築思緒的積木。

  爆發力、應用力、確實性。

  『臨機應變』這個詞彙,正是上述這些能力的集合體。

  瑟拉絲似乎從我的表情察覺了什麼。

  她沒有繼續追究我『在意的事』。

  「…………」

  她在這趟旅程之中,持續累積對我的信任。

  構築思緒積木與信賴關係時,所需的時間長短正好相反。

  信賴關係反倒需要耗費時間慢慢累積。

  ……雖然信賴關係瓦解,只是一瞬之間的事。

  「——瑟拉絲。」

  「是。」

  聖體於我們的行進方向現身,阻擋了去路。

  然而瑟拉絲用最小的動作,游刃有餘地解決了對方。

  憑這支隊伍的成員,一般聖體無法讓我們陷入苦戰。

  尤其戰鬥能力出類拔萃的瑟拉絲也在。

  然而——

  與厄祿蘇交戰之前,我腦中早已懷抱一個疑念……

  『假如敵我的戰鬥能力相距太遠……只能避免與之正面對決,靠偷襲解決對手——具備這種可能性的狀態異常技能將變得十分重要。』

  我當時道出的這句話,說不定會一語中的。

  不……或許早已不是戰鬥能力的問題。

  厄祿蘇在戰鬥中反覆『進化』。

  假如其他神徒與薇希斯,都能像他一樣進化的話……

  光憑戰鬥能力應戰,真的有勝算嗎?

  縱使他們把大多數資源分配給對神族性能。

  人類真的能正面戰勝神徒嗎?

  經歷厄祿蘇一戰之後,我的疑慮進一步膨脹。

  此刻在我心中,那個疑慮已經膨脹到難以獨自承受。

  厄祿蘇甚至能抵禦我的狀態異常技能。

  明明奏效了——卻沒有效果。

  最後一發【FREEZE(凍結性賦予)】姑且讓他喪失了戰鬥能力。

  然而今後遇到其他兩名神徒時,必須在沒有【FREEZE】的情況下戰鬥。

  倘若對手是與厄祿蘇同等且同質的存在,下一場戰鬥就必須思考不同的對策。

  屆時,其他可以作為解決對策的狀態異常技能……

  不,某個人或許握有更甚於我的勝利要素——

  「……淺葱。」

  如此一來。

  以『淺葱依然是同伴』為前提。

  只能期待她與十河或高雄姊妹會合了。

  「嗶?」

  「嗯?怎麼了,嗶嘰丸?」

  「嗶啾啾……?嗶嗶——!」

  緊接著。

  「登河!」「登河大人。」

  伊芙與瑟拉絲比嗶嘰丸晚了幾秒呼喚我。

  又遲了幾秒,我也注意到了。沐寧及基歐似乎仍一頭霧水。

  「咦、咦?發生什麼事了?」「怎麼了?」

  不過瞧見大家都停下腳步之後,沐寧與基歐也都一併駐足。

  ……遭受侵蝕的建築物裡,有什麼東西。

  不過這微弱的氣息……該不會是——

  「哦哦哦哦!?我一直孤身一人而惴惴不安,想不到一口氣與令人安心的成員會合了~!」

  對方欣喜地如此說道,撫摸胸口並安心地嘆了一口氣。

  「呼~太好了……我好擔心一直無法與任何人會合……」

  藏身於建築物陰影處的是——露基艾菈。

  嬌小的女神湊近我們。

  「妳一直躲在這裡嗎?」

  「憑現在的我,與迷宮中最弱的聖體交戰也會敗北……所以我只能活用這嬌小的身軀,一直藏身到現在。話說回來,那位黑豹沒事嗎?」

  露基艾菈望著基歐的手臂並如此問道。基歐哼了一聲。

  「我可不會礙手礙腳。」

  「哦哦,真可靠。」

  「露基艾菈大人。」

  「嗯哼~……能與心愛的登河會合真是太好了呢,瑟拉絲。」

  「露——露基艾菈大人……——不、那個…………是。」

  「唔~……一段時間沒見,看來瑟拉絲與登河變得比我想像中更加親密了……」

  伊芙感慨至深地說道。瑟拉絲則羞澀地用指尖捲動髮梢。

  「親、親密……我們看起來很親密嗎……?」

  伊芙點點頭。

  「沐寧也是,幸虧妳沒事!」

  露基艾菈向沐寧搭話之後,沐寧微微彎曲身體並回答道。

  「妳也是。呼……妳沒事真是太好了,露基艾菈小姐。」

  沐寧的氣息有些紊亂。

  大家稍微交談幾句之後,露基艾菈回到我懷裡。

  「嗯——看來沐寧已經調整好呼吸了。可以繼續前進了嗎,沐寧?」

  「是、是的……真是抱歉,各位。都是因為我體力不足……」

  瑟拉絲出面安撫她。

  「沐寧大人,請不要放在心上。妳已經竭盡全力和我一起訓練體力。既然付出了努力,就無須感到羞恥。」

  「……果然是因為年紀大了嗎?」

  沐寧把手搭上臉頰,「呼」地嘆了一口氣。

  我本來也打算為了沐寧而稍作歇息。

  換言之,露基艾菈並非無謂地浪費時間。

  她恐怕是注意到沐寧需要休息,才刻意與大家閒話家常。之所以聊些無關緊要的事,恐怕也是為了緩和沐寧緊張的心情。

  ……乍看之下很輕浮,但露基艾菈意外地是個懂得體貼別人的神族。

  與某個混帳女神截然不同。

  前進途中,我將目前為止獲得的情報告訴露基艾菈。包含暗藏內心的疑慮在內。

  「——原來如此。」

  「妳有什麼看法?」

  與露基艾菈會合,或許能帶來很大的助益。

  我本打算獨自思考暗藏內心的疑慮。

  不過露基艾菈擁有神族及神徒的相關知識。

  身為神族的她,或許能透過情報推導出有益的意見。

  「縱使沃姆岡德及詠人擁有同等的進化能力,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過聽起來,厄祿蘇似乎是很久以前的勇者……剛派遣薇希斯到這個世界時,天界曾要求她提交詳細報告。由於是很久以前的事,所以我對自己的記憶沒什麼自信……但印象中,擊敗邪惡根源之後要求薇希斯殺死自己的勇者,應該是初代勇者……?既然如此……厄祿蘇成為勇者的時間,說不定是在沃姆岡德遭到『處分』之前……」

  「意思是?」

  「與半神化不同,『製造』神徒需要耗費漫長歲月。相對地,神徒能獲得更甚於半神化的強大力量……」

  半神化無法讓能力急遽提升。

  相反地與神徒不同,半神化之後外表基本上不會改變。

  「而且製造時耗費的歲月愈長,神徒通常愈強大。」

  「換句話說,厄祿蘇恐怕是製造期間最長的神徒——也可能是最強的神徒,是嗎?」

  「嗯。」

  這——或許是個捷報。

  「既然已經讓厄祿蘇喪失戰鬥能力,只希望他真的是最為棘手的神徒……」

  「我只親眼目睹過厄祿蘇對付神徒的戰鬥。當時他壓根沒必要進化,也沒發揮真正的實力。只不過……」

  「還有其他疑點嗎?」

  「沃姆岡德……」

  「曾是神族的傢伙嗎?」

  「……嗯。」

  「他很強嗎?」

  「很強。」

  露基艾菈毫不遲疑地斷言道。

  「當年,天界的戰鬥能力排行由上數來是主神歐里金大人、柱神黛潔大人、狼神瓦納哥迪亞,再來是蛇神沃姆岡德。」

  「他排行第四嗎?」

  「不過沃姆岡德性格不好戰,當時不曾與瓦納哥迪亞戰鬥過……他遭到處分時,雖然是黛潔大人與瓦納哥迪亞共同參戰,不過實質上是黛潔大人與沃姆岡德兩人的戰鬥。」

  「換言之,沃姆岡德說不定比第三名的瓦納哥迪亞更強?」

  「嗯……先前瓦納哥迪亞敗給施加了對神族強化的沃姆岡德,就此消失……不過沃姆岡德本來就比瓦納哥迪亞更強的可能性,也並非為零。」

  與剛才輕快的口吻不同,露基艾菈緊皺眉頭。

  「我們的主神毫無疑問是最強的存在,但稱不上擅長戰鬥。以戰鬥能力來說,實質上黛潔大人才是最強的神……那位大人可以『讓名為「勝利」的結果發生。』或『讓名為「攻擊成功」的結果產生。』可以說是外掛般的存在。正因為強大無比,所以代價也很龐大。因此黛潔大人的力量有好有壞……簡而言之,排名一、二的神,性質有些特殊。拉回正題,單論戰鬥能力來說……假如沃姆岡德當時已經比瓦納哥迪亞更強……」

  「單論戰鬥能力的話,實質上沃姆岡德是天界最強的存在。」

  「正是這麼一回事。」

  露基艾藍以複雜的口吻說道。

  「……先前我也說過,沃姆的性格捉摸不定。他其實比任何人都深愛人類,與此同時——卻也憎恨著人類。不知從何時開始……他提議神族應該進一步干涉管理人類。由神族篩選人類——憑神之手排除惡人。他還說要是不積極管理並放任不管,人類這種生物的可能性只會逐漸消失。」

  「…………」

  「他也說過……社會發展成熟、技術及觀念逐漸進步,整體來說不見得能讓人類獲得幸福。倘若沒有人類以外的存在負責管理,人類這種生物只會不斷重蹈覆轍。」

  「我也是個惡人,真要說起來是需要遭到排除的對象……不過,我也對他的說法稍微抱持同感。心情實在很複雜。」

  「登河你沒有斷然否定這番話呢。」

  「考量到我在原本世界的經歷,我確實對他這番話有所共鳴。話雖如此……我也不曉得沃姆岡德的作法是否絕對正確。」

  不否定……卻也無法肯定。

  況且……

  沃姆岡德口中的絕對管理者,有誰能擔保其『正當性』?

  神族——神的判斷一定『正確』嗎?……絕不可能。

  至少我壓根不認為自詡為『神』的混帳女神是正確的。

  「……沃姆總是很輕浮。經過一段年月之後,他變得不再提起那些事……所以誰都沒有想到,那傢伙竟然會為了實現自己的理念而反叛。直到他舉旗反叛之前,連我也早就忘了他對人類抱持的看法。原來沃姆長年以來一直閉嘴不提他內心的想法,直到所有人都遺忘了他曾說過那些話……他真的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又或者……沃姆是為了自行下達判斷,才一直保持沉默並獨自觀察……人類整體的活動。」

  回憶往事的露基艾菈低下頭。

  「……最棘手的是,某些情況下沃姆的邏輯也有一番道理。甚至連登河你……也稍微能夠理解。」

  「不過——」

  對我而言,這番話還是太深奧了。

  三森燈河無法對人類全體帶來任何影響。

  我終究只能影響自己四周的事物。

  而佔據我腦海的想法只有一個——完成復仇。

  「既然他決定跟隨薇希斯並阻礙我們,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也對。」

  曾是神族的神徒沃姆岡德。

  那傢伙恐怕也是個難纏的對手。

  揮去感傷的露基艾菈說道。

  「神徒如同蒙受神族因子的神族之子。他們都獲得了薇希斯的因子,所以絕對無法——違逆薇希斯的命令。他們當然無法危害薇希斯。命令他們去死的話,便會就此消滅。」

  「薇希斯她——」露基艾菈繼續說道。

  「應該命令神徒要剷除所有遇見的敵人。」

  「…………」

  忽然間。

  我回想起持有阿米亞劍盾的厄祿蘇。

  「這麼說或許很殘酷……」

  以這句話作為開場白,露基艾菈如此說道。

  「最好做好覺悟,恐怕已經有許多同伴在這座迷宮遇見沃姆岡德——以及其他神徒,並且慘遭殺害。」

  ◇【十河綾香】◇

  「嘻嘻嘻嘻!」

  攤開雙手的沃姆岡德仰望天花板並放聲狂笑。

  另一方面,大汗淋漓的十河綾香與那名神徒對峙著。

  「呼……呼、吁……!」

  身體發出「啪嘰」的不祥聲音。恐怕是某條筋發出的聲響吧。

  自那之後,綾香與沃姆岡德持續了漫長的戰鬥。

  沒有其他人現身這座戰場,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嘻嘻……看來妳這身狀態維持不久了。」

  沃姆岡德望向綾香,用指尖搔了搔太陽穴。

  「妳進入了無意識狀態,也就是所謂的超過度集中狀態……能夠持續到現在,已經是相當不尋常的事。嘻嘻……妳果然是個怪物。」

  「呼、吁……!」

  綾香甚至沒有餘裕擦拭汗水。

  她無數次對沃姆岡德施加攻擊。

  無數次、無數次地造成傷口,讓他出血。

  然而——沃姆岡德依舊沒有倒下。

  「能夠在戰鬥中讓老子流這麼多血的人類,妳恐怕是頭一個。老子的再生容量已經消耗了不少……嘻嘻嘻……沒想到人類竟能撐得這麼久……嘻嘻嘻嘻……沒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事了——對吧,薇希斯!」

  (唔……確實,我的專注力快要……)

  綾香用汗涔涔的手再次緊握固有劍。

  突擊迷宮之前,綾香與瑟拉絲•亞休連曾經談論過所謂的「強大」。

  當時是為了掌握彼此的戰鬥能力。

  她們兩人談論了有關戰鬥的事——以及所謂的「強大」。

  (持久力……)

  瑟拉絲如此說道。

  『乍聽之下,綾香大人妳與我相同,維持最強狀態的時間有限。那恐怕正是我們最大的弱點所在。』

  『瑟拉絲小姐妳是起源靈裝的負荷……我則受限於有限的MP,以及極弦的負荷……』

  現在的綾香,又加上了沃姆岡德所說的『無意識狀態』的時限。

  『由於屍人•加德蘭已經死了,所以這充其量只是我的推論……我裝備起源靈裝的狀態,以及綾香大人妳施展固有技能,並使用極弦的狀態,或許能逼近屍人•加德蘭的實力。抑或者——甚至可以戰勝他。』

  『號稱「人類最強」的……』

  『至少憑現在的我們,應該不會被一擊殺死。』

  瑟拉絲表示『我們或許能與之抗衡』。與此同時——

  『只不過……我也察覺到「人類最強」真正的強大之處不在於戰鬥能力。』

  『真正的強大之處?』

  『是的。妳或許聽說過,從前巴庫歐斯帝國的弟弟公爵,曾舉旗反叛哥哥皇帝。當時大部分的巴庫歐斯貴族,都決定跟隨德高望重的弟弟。』

  兄弟之間爭奪帝位。

  人數方面,哥哥陷入壓倒性劣勢。

  然而那場爭鬥,最後卻是哥哥贏得壓倒性勝利。

  『因為現任皇帝……哥哥的陣營有屍人•加德蘭。屍人不只擁有壓倒性的強大實力。聽說他神出鬼沒,不分晝夜持續發動襲擊,甚至不曉得他何時睡覺。他連續數日不斷襲擊弟弟的反叛軍,而且每次都會斬下指揮官的首級。』

  瑟拉絲接著說道『我認為這正是屍人真正的強大之處』。

  到此為止,綾香總算明白瑟拉絲這番話的含意。

  『和我們相比之下,屍人擁有近乎無限的體力。與我們不同,屍人不需要有時間限制的強化手段,他隨時都處於最強狀態。而且他幾乎不需要睡眠時間,也不會累積疲勞,能夠持續戰鬥……與登河大人對峙時,屍人沒有機會發揮他真正的實力。然而那持續性的戰鬥能力,或許才是他令人恐懼的才能。然而另一方面——』

  『我與瑟拉絲小姐的「最強狀態』有限……』

  瑟拉絲優雅地點頭說『是的』。

  『我們目前的「最強狀態」有時限……在這場決戰當中,想必會遇見讓我們意識到這件事的場面。』

  縱使想保留戰力……

  面對沃姆岡德,根本不可能有所保留。

  然後——看來時間終於來臨了。

  時限已到。

  抬起下顎的沃姆岡德睥睨著綾香。

  一如往常,他的神情像是在嗤笑著對手。

  「嘻嘻……也可以算是各讓一步吧。妳們陣營的某個人施加了讓神族弱化的魔法。而且與妳交戰時,對神族強化也不管用……話雖如此,人類竟能讓沃姆岡德大人感到如此棘手——真是超乎想像。老子至今戰鬥過的對象之中,妳毫無疑問是最強的人類。嘻嘻……薇希斯命令老子解決在迷宮內亂竄的入侵者,結果因為得全力對付妳,導致老子淪落這副德性……老子連一個敵人都還沒殺死呢。」

  沃姆岡德誇張地拍打掌心三次。

  那個動作——是在鼓掌嗎?

  「不過,讓我們就此————謝幕吧。」

  綾香調整呼吸。

  ——他真的很強。

  至今為止戰鬥過的對象之中,他的實力格外超群。

  其他神徒也如此強大嗎?

  「從剛才開始妳就處於無我狀態,然而妳無法憑自己的意志進入這種狀態。必須湊齊條件,妳才會無意識地進入這種狀態。而此時此刻,那種狀態即將消失。真虧妳能撐到現在——不過到此為止了。」

  綾香「呼————」地吐了一口氣。

  ……鈴鈴鈴鈴鈴鈴……

  沃姆岡德呆然地雙眼圓睜。

  「啊啊?」

  綾香再次——沉入那陣音色之中。

  用指尖搔著額頭的沃姆岡德,無力地垂下右臂。

  看起來他是無意識地垂下右臂。

  「……真的假的。竟然可以憑自己的意志『進入』那種狀態……?喂喂……這人類——」

  嚓嚓——!

  綾香自斜下方施展的斬擊,撕裂了沃姆岡德的腰際到肩口。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挑起肉搏戰。

  綾香一瞬之間闖人敵人跟前——抵達施展斬擊的最佳位置。

  沃姆岡德轉動眼球。

  他俯視朝斜上方舉著固有劍的綾香。

  ……嘰嘰、啪嘰……

  流竄於沃姆岡德純白臉頰的黑色裂痕變得愈發粗大。

  「收回前言……還不是謝幕的時候呢。嘻嘻嘻嘻……真不錯,人類…………這樣才對。」

  沃姆岡德說完之前——綾香已經準備採取下一個行動。

  她繞到敵人側方,打算將對方一刀兩斷。

  沃姆岡德讓手臂硬化,用拳背毆打綾香。

  綾香則用極度硬化的固有武器抵禦攻擊。

  殺氣。

  緩香的肌膚——以及感官。

  被純白的殺氣所灼燒。

  彷彿要將對手燃燒殆盡——令人寒毛直豎的殺氣。

  綾香已經無法用肉眼清晰看見沃姆岡德的蹤影。

  他的動作實在太過迅速。

  綾香仰賴著被殺氣灼燒的感官,掌握敵人的動向。

  她無須回頭,便用固有劍抵擋了來自身後的攻擊。

  如此高等級的攻防戰之中,光是回頭都會成為破綻。

  綾香甚至沒有眨眼。

  以現在的沃姆岡德為對手,就連眨眼也會帶來致命打擊。

  絕不能讓致命打擊成真。

  沃姆岡德也不再開口說話。

  雙方將感官提升至最高極限,展開激烈攻防。

  將無謂的動作盡數捨棄,幾經考量才展開攻擊、防禦——以及迴避。

  在有眼光的人眼裡看來,這場戰鬥甚至稱得上藝術。

  這個盤面——只要走錯一步,便會當場喪命。

  這場戰鬥如同將絲線穿過針孔。

  綾香不斷延續著不知何時會斷掉的絲線——

  進一步潛入深處。

  直到絲線斷裂為止——她猛然奔馳。

  激烈迸散的純白殺氣逐漸灼燒喉嚨。

  喉嚨、雙眼、肌膚、腦袋——全都熾熱麻痺。

  純白的灼熱感。

  灼熱的殺氣燃燒著感官及身體。白銀勇者繼續揮舞刀刃。

  十河綾香深信。

  即便無法獲勝。

  只要盡可能拖延時間——

  盡可能在這裡拖住沃姆岡德的腳步。

  她努力爭取的時間,必定能拯救同伴。

  延長——延長吧。

  即便只有一秒也好。

  在雙重意義上,用來『束縛』對手的這場戰鬥——終於迎來了尾聲。

  「呼——啊——呼、吁……!」

  綾香面部大幅扭曲,氣息紊亂不已。

  沃姆岡德的鮮血濺灑地面,迷宮的純白牆壁也沾染著他的血。

  然而——

  佇立於數公尺前方的沃姆岡德,傷口正在逐漸痊癒。

  「沐浴。」

  沉默不語的純白神徒突然開口了。

  「老子心滿意足地……沐浴於人類的可能性之中……」

  沃姆岡德舉起手臂並指向綾香。

  「感謝妳——異界勇者。」

  綾香依舊氣喘吁吁。

  (快要無法……維持集中力了……)

  她已經聽不見那陣鈴聲。

  即便如此,十河綾香依舊——維持著戰鬥姿勢。

  (但是……我還能戰鬥……)

  「那股鬥志令人敬佩,不過妳應該到達極限了……住手吧。嘻嘻嘻嘻……話雖如此,老子也消耗了大量再生容量。」

  就在此時,察覺某件事的沃姆岡德低聲笑著。

  「嘻嘻……話說回來,老子突然發現了一件重大事實……」

  沃姆岡德用指尖敲了敲額頭。

  「薇希斯命令老子,讓妳——也就是綾香•十河『喪失戰鬥能力』。但仔細想想,她可沒叫老子『殺了妳』。」

  「?」

  「薇希斯希望妳喪失戰鬥能力……換言之,老子沒必要殺死妳……簡而言之,光是拖延妳的腳步就算『遵守命令』……——嘻……嗚、嘔嘔嘔嘔嘔!」

  「……唔!?」

  沃姆岡德嘔吐了。

  一瞬之間,判斷這是個好機會的綾香打算伺機攻擊。

  然而已經聽不見鈴聲的她——辦不到。

  直覺清晰地如此告訴她。

  因此綾香——

  只能茫然地望著沃姆岡德吐在地面的『那東西』。

  (那是什麼……看起來就像圓形的肉塊……)

  沃姆岡德用手臂擦拭嘴邊。

  「這傢伙是經過壓縮之後,收納於老子腹部的合成聖體……薇希斯說與妳戰鬥時,假如需要的話就使用他。只不過——這東西是個興趣惡劣的伴手禮。老子大致上能夠想像『他』的由來,所以一直不太想使用他……不過薇希斯的因子愈來愈煩人……不斷命令老子殺死敵人。但是……老子實在不想殺死妳。」

  沃姆岡德的聲音——逐漸遠去。

  「所以老子決定與妳在此分別,去殺其他敵人。」

  「…………」

  他轉過身去。

  「再見了。」

  接著離開了房間。

  綾香反射性地打算追上去。身體——自然而然地採取了行動。

  但是……『那東西』卻擋在眼前,阻擋了她的去路。

  肉塊慢慢綻開。

  接著站了起來。

  那東西……有著人類的外形。

  然而輪廓相當畸形。

  彷彿將好幾具人體四分五裂。

  接著再將他們接合起來,使其變異為異形。

  對方有三隻手臂。

  身上只穿著少得可憐的裝飾品及衣服。

  臉龐半部缺少臉皮,近乎腐爛的肉塊裸露在外。

  蛆蠕動湧出。

  但是……剩下的那半部臉龐。

  綾香有印象。

  她確實——有印象。

  可是——

  「可是……怎麼會……為什麼……不會吧……怎麼可能……」

  在魔防白城戰身受重傷的他,接受女神治療之後返回了故鄉。

  綾香是這麼聽說的。

  她明明是這麼聽說的。

  「亞——」

  剩下的那半張臉——果然是綾香認識的人。

  淪為異形的那個人是……

  「亞季多先生!」

  四恭聖的亞季多•安袞。

  「……意、意識。」

  幾乎徹底陷入混亂的綾香,大聲呼喚對方。

  「你、你還保有意識嗎,亞季多先生!?我是綾香!我是……綾香•十河啊!……亞季多先生!」

  「嗚……啊……嗚……」

  他的嘴角流淌出類似唾液的液體。

  大張著眼睛,眼神沒有聚焦。

  實在不認為——他聽得見綾香的聲音。

  「亞、亞季多……先生……」

  不……不只是亞季多。

  有印象。綾香有印象。

  自右肩長出來的那東西……恐怕是亞比絲•安袞的手臂。

  黏在左肩的上半部臉龐,則是次男布朗。

  自背部延伸而出的觸手前端,掛著一顆沒有眼窩的頭部——

  「懷——懷特小姐……!」

  除此之外,還有眼熟的四恭聖衣服及裝飾品。

  那些東西醜陋地縫合於他們的身體上。

  不含一絲對死者的敬意。

  絲毫沒有。

  這種行為——簡直就是褻瀆。

  完全是在褻瀆死者。

  經歷魔防白城一戰之後,回收而來的四恭聖屍骸——

  「竟然變成這樣……!」

  綾香滿溢淚水。

  多麼————殘忍。

  太殘忍了。

  他們明明是為了大家而戰。

  為了鍛鍊我們勇者……才回應女神的呼喚而來到這裡。

  為了守護大家,才回應了女神的呼喚——

  「!」

  亞季多——曾是亞季多的物體發動了攻擊。

  他的右肘下方化為利刃。

  對方揮舞利刃,綾香則用固有劍抵禦攻擊。

  「…………唔!」

  好強。

  臂力及速度都不容小覷。

  但是——可以擋住。可以抵擋住。

  與沃姆岡德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明明不值一提——

  (但是我……)

  無法與他戰鬥。

  當時……把亞季多交給薇希斯治療,是錯誤的決定嗎?

  是我——判斷失誤嗎?

  那時候選擇相信薇希斯,是錯誤的嗎?

  ——是錯誤的。

  落下淚水的綾香,因懊悔而面龐扭曲。她揮開亞季多的攻擊。

  單方面的攻防戰持續了一段時間。

  亞季多一股勁地發動攻勢。

  綾香始終只是抵禦攻擊。

  攻防戰期間,綾香持續呼喊著。

  然而——對方沒有流露她期望的反應。

  她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於是綾香再一次大聲呼喊。

  「亞季多先生!亞季多先生,是我!拜託你……亞季多先生!請住手!住手……」

  能夠——殺了他。

  辦得到。

  雖然辦得到……

  但我還沒向對方道謝。

  魔防白城一戰時。

  他為了守護同班同學,挺身與人面種戰鬥。

  我……真的能夠——斬殺他嗎?

  「————唔!」

  不對……!

  在此親手了結一切。

  才是對亞季多先生的——

  親手葬送他。

  才是正確的!

  「唔……唔唔……」

  ……手動彈不得,不聽使喚。

  還有一絲希望。

  等這場戰鬥結束之後,說不定——

  同為神族的露基艾菈。

  說不定知道——讓亞季多恢復原狀的方法。

  希望……綾香忍不住懷抱希望。

  要是在此殺了他……

  連那個可能性都會一併消失——

  ——咻!——

  「……啊。」

  亞季多的利刃掠過綾香的臉頰。

  幾釐米的薄皮裂開,鮮血描繪出細線並渲染肌膚。

  普通情況下,她能夠迴避那記斬擊。

  但是——這並非普通情況。

  這根本……一點也不普通。

  「……嗚嗚。」

  喪失戰鬥能力。用這種手段來讓她喪失戰鬥能力——確實極具效果。

  (喪失戰鬥能力……)

  亞季多的攻勢席捲而來的期間,綾香想到了『解決對策』。

  沒錯,只要讓對方喪失戰鬥能力即可。

  「直到這場決戰結束之前,只、只要設法讓他動彈不得——……?」

  就在此時——

  亞季多的攻勢——赫然停止了。

  「咦?」

  「……香。」

  他剛才,說了什麼——

  「綾、香。」

  「!」

  亞季多的眼神恢復了焦點——

  「亞、亞季多先生!?」

  「唔……意識的……領、領域……我只剩下……少許意識……雖然時間很短……但能夠說話……」

  綾香打算奔向亞季多,卻被他制止了。

  「不行……此刻我靠自身意志,設法停止了行動……但身體或許會違反我的意志發動攻擊……所以,妳停下來……別動……」

  「亞季多先生……我……」

  亞季多保有原形的半張臉漾起微笑。

  「妳……變強了呢……我感覺得出來……」

  「多虧亞季多先生你們……引——引導我……!」

  淚流不止的綾香沒有擦拭淚水,只是不停謝罪。

  「對——對不起!那場戰鬥過後……要是我沒有把亞季多先生你交給薇希斯……有好好確認你的狀況……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呵……妳還是老樣子……這麼認真……真的是個……認真的孩子……」

  「請、請等一下!我、我可以讓亞季多先生你暫時無法行動……等這場決戰結束之後,肯定可以——」

  「同時……綾香妳……還是一如往常地溫柔……布朗當時……很擔心妳……說妳溫柔到令人擔憂……」

  掛著微笑的亞季多——搖了搖頭。

  「薇希斯死去之時,我恐怕也會……一併消滅……」

  「不、不一定會發生那種事……肯定有什麼方法——」

  「再說,綾香。」

  亞季多以溫柔的口吻打斷綾香的話。

  他再次漾起略顯寂寞的微笑。

  「我的弟妹們——都已經不在世上了。」

  「啊——」

  「所以……」亞季多繼續說道。

  「能請妳……送我到大家身邊……去見亞比絲、布朗和懷特……嗎?與他們的遺物一起……」

  遺物。

  亞季多大概是指與他合為一體的『殘骸』吧。

  「雖然還想再多聊一會……但沒有時間了。意識……愈來愈淡薄……不……久之後……就……無法維持意識……」

  他對綾香綻露歉疚的笑容。

  「對不起……強迫妳……做這種事……妳肯定不喜歡……殺人吧……」

  「嗚……嗚嗚嗚……」

  綾香垂下眼簾,緊握固有劍的劍柄,強忍湧上心頭的情感。

  淚水——無法止歇。

  「最後,還有一件事……」

  她非得告訴亞季多不可。

  綾香哭著說道。

  「多……多虧亞季多先生你……保護室田同學他們……幾乎所有同班同學,都順利會合了……真的、很謝謝……你……嗚……嗚……嗚嗚嗚嗚……!」

  亞季多說道「太好了」。

  「他們都平安無事啊……然後……妳之所以在這裡……代表我方獲得了勝利……太好了……其實我一直沒有恢復意識……朦朧恢復意識時……我已經被『製造』成這副模樣……所以不曉得……那場戰爭之後的事……」

  「嗚嗚……對不、起……我——」

  「綾香。」

  亞季多以滿溢包容力的聲調如此說道。

  「倘若妳真的這麼想——最後請容我……說聲『謝謝』。」

  「!」

  殺了我。

  亞季多如此懇求道。

  「…………——是!」

  綾香——舉起固有劍。

  「只要不斷將我斬成碎片……應該就會死……連再生能力也……跟不上……」

  「……亞季多先生。」

  「嗯。」

  亞季多先生————四恭聖的各位。

  再見了。

  ————咻!————

  劃風而去的刀刃發出尖銳的聲響。

  緊接著,無數破風聲交錯飛舞。

  綾香將亞季多斬成了碎片。

  無數次——無數次。

  淚水於空中飛舞。

  斬殺他、斬殺他、斬成碎片。

  遵照亞季多的請求。

  無數次……無數次。

  「————————」

  持續沐浴於猛烈攻勢之中的亞季多開口說道。

  他的嗓音極為溫柔。

  『 謝謝妳。 』

  他是這麼說的。

  「……………………」

  從某個時刻開始——綾香注意到肉片不再進行再生。

  它逐漸溶解……然後消滅。

  等一切全部結束之後。

  擁有最強之名的勇者慟哭聲——響徹整座房間。

  □

  「這世界上,存在著令人難以置信的邪惡。」

  某一天——祖母在往常那間道場如此說道。

  「我在無可救藥的世界倖存了下來……來到這個家之後,一想到同一個國家內竟然存在如此悠哉樂天的天堂,甚至令我感到憎惡。坦白說,起初我內心只覺得『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祖母搔搔下顎,將右手伸進道服的袖口中,接著繼續說道。

  「話雖如此……住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總算明白你們居住的世界也存在邪惡。你們世界的邪惡,屬於霍爾頓少年所說的虛偽而腐敗的邪惡——雖然和我那個世界的邪惡相比,還算比較好。」

  「呃……我沒有讀過,不過霍爾頓先生是指『麥田捕手』小說的主角吧?」

  祖母嗤笑一聲。

  「我竟然會讀小說,很令人意外嗎?」

  「啊、不……」

  她勾起嘴角。

  「妳說得沒錯。我人生中讀過的小說,頂多只有沙林傑、海明威、費茲傑羅以及庄司薰的作品。和妳以及妳祖父不同,我不擅長閱讀文字。漫畫倒還讀得下去。例如劍客、黑道或格鬥漫畫——啊,話題扯遠了。剛才在談論邪惡吧。」

  沒錯……當時,祖母談及了邪惡。

  ——…………她當時是如何談論邪惡的?

  那段歷歷在目的記憶於腦中重播,綾香彷彿重新體驗了那段往事。

  「接下來的問題在於——雖然那種邪惡存在於世上,當然也是一大問題——像妳這樣的人啊,綾香。」

  印象中……當時祖母露出了略顯憂心的神情。

  「咦?我嗎?意思是,我也——」

  「妳當然不可能是邪惡。」

  祖母作勢拿出懷裡的菸盒。

  但赫然想起什麼的她又把它放了回去,並繼續說道。

  「……世界上存在『善人』。而歸類於『善人』的人,有時卻格外棘手。他們擁有偉大的理想及意志……然而那些『偉大』的人,對我曾經居住的世界一無所知——不……是不願面對。」

  「…………」

  「那些人的言行舉止,彷彿這世上壓根不存在邪惡一般。若不是他們格外厭惡關於邪惡的話題,要不就是那些話題對他們不利。意外地對那些人而言,邪惡算是他們的『痛處』。與他們胸懷的偉大理想及崇高意志截然相反,相當於宿敵的存在。亦可說是不利於他們的真實。」

  「…………」

  「運氣不好,遇見平時『當作不存在』的邪惡時……那些人會先閉上雙眼、堵塞耳朵,說些毫無邏輯的言論。一旦演變成那樣,根本無法與他們正常溝通。」

  對那時的綾香而言。

  祖母說的這番話——她連一半都難以理解。

  「不過這也無可奈何。那些人有精神上的潔癖……而且頭腦頑固不靈。遇上矛盾時,會比一般人更容易陷入混亂——甚至變得異常。換言之,把不利於他們的事實當作『不存在』,是自我防衛本能啟動的結果。不想面對邪惡,因此假裝邪惡不存在於自己的世界。當作對自己的世界不利的矛盾,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全是為了保護自己。不過啊,綾香。」

  祖母俯視地面。

  「我認為那種『偉大的理想』及『崇高的意志』其實也不壞。不……從某時開始,我不禁這麼想。自從與妳的祖父相遇之後……我逐漸覺得那樣也不壞。哼……歷史悠久的名門男子,竟然選擇我這種不良少女作為妻子。當時的十河家掀起了一陣大騷動呢。」

  她懷念地闡述著。

  「……妳果然與他十分相似。所以——也有些令人擔憂。與此同時,我倒也認為自己只是杞人憂天。只要妳作為十河家的千金,在這個家族的庇護下活下去,維持現狀也無妨。妳個性率真又體貼,是個聰明而溫柔的好孩子……與我年輕時很像,也是個美女。不過,妳具有我剛才提及的傾向。這亦是不爭的事實。」

  「…………」

  「萬一妳內心萌生矛盾,而且無法逃避那個矛盾之際……我很擔心——妳會就此崩潰。」

  祖母補充說道「因為那個人也有同樣的傾向」。

  「或許正因如此,那個人才需要像我這種不良少女。我的精神早已腐敗。而且如妳所知,我是個神經大條的不良老太婆。多虧如此,我的頭腦比較靈活,沒什麼大不了的煩惱。我反倒會反抗,絕不願意為了其他人的三言兩語而煩惱。不過嘛……對某些人而言,身邊有個性格與自己截然相反的人,可以成為救贖。」

  「…………」

  「縱使不是我這種不良少女,遲早也會有同伴現身於妳身旁——在遇到無趣的邪惡之前。」

  「…………」

  祖母流露自虐的笑靨。

  「不過嘛……許我也算是邪惡的一方。竟然在重要的孫女面前吸菸……」

  「我很喜歡。」

  「…………」

  「我最喜歡——祖母了。」

  祖母垂下眼簾,「呵」地微笑一聲。

  「謝了。」

  祖母望向道場的天窗。

  「……我實在不想對妳這孩子長篇大論。」

  她的口吻聽起來有些複雜。

  「關於剛才那段關於邪惡的言論,也許妳不久之後便會當作『沒這回事』……或者連同今天的記憶一併捨棄。不過……那樣也好。無須遇上真正的邪惡……當然再好不過。我希望妳無須知曉這世界的污穢……度過與真正邪惡無緣的人生,正直地活下去。希望妳永遠維持現在這樣……我內心某處,確實是這樣想的。所以……坦白說,我的心情相當複雜。」

  春日自窗戶灑入道場。

  陽光落在木製地板。

  帶著清香的春風溫和地吹入道場。

  就在此時,祖母似乎想起了什麼。

  她望向眩目的陽光並如此說道。

  「綾香,下次…………和祖母兩人一起去賞花吧。」

  ▽

  「…………」

  我徹底遺忘了。

  將這段重要的記憶忘得一乾二淨。

  我一直將各式各樣的事物——對我的世界而言『不利』的事物……

  當作『不存在』並活到現在。

  最後因為內心產生矛盾——而精神崩潰。明明……

  明明祖母是那麼擔心我。

  返回原本的世界之後。

  再鄭重道謝一次吧。向最喜歡的祖母致謝——

  「——————————」

  我察覺了。

  我。

  (我——)

  參加了祖母的葬禮。

  我因為自己的愚蠢而滿溢淚水。

  ——…………啊啊,對啊。

  沒錯。

  最喜歡的祖母竟然死了。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件事。

  於是我……連如此重要的事都當作『不存在』……

  我竟然做出了這種事。

  別開目光、堵住雙耳。

  來到異世界之後也一樣。

  為了避免被矛盾壓垮,我將許多事視為『不存在』。

  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最後徹底崩潰。

  還為許多人帶來困擾。

  「…………」

  淪為異形的亞季多浮現腦海。

  ……為何能對那麼溫柔的人,做出那種事?

  為何能做出——那般殘忍的行為?

  ……祖母當時是怎麼說的?

  關於邪惡。

  內心堵住雙耳的我,當時……從祖母口中聽見了什麼?

  回想起來。

  我非得面對不可。

  邪惡——就是邪惡。

  絕不會改邪歸正。

  真正的邪惡,不會改過向善。

  祖母她————說了什麼?

  『妳似乎相信惡人會改邪歸正……然而這世上,確實存在無藥可救的邪惡。那些邪惡曾在世界各處製造慘劇——不,此刻也一樣。這個國家也不例外。昭和、平成……即便來到現在的年號,慘劇也正在上演。慘不忍睹的事件數不勝數。竟然有人能做出那種事……人類竟能做出如此殘忍的事……即便曾經閃過類似的想法,但只要還有一絲人性,應該不會實際做出那麼殘酷的事才對——然而有些人卻做出了那些令人不忍直視的『壞事』……那些人不可能有改過向善的餘地。除了葬送他們以外別無他法的邪惡……毫無疑問存在於世上。』

  她當時是怎麼說的?

  ……啊啊,對了。

  我想起來了。

  『我……不認為那些無藥可救的邪惡是人類。那些傢伙才不是人類。他們只不過是披著人類外皮的——』

  記憶中祖母的聲音,與自己的聲音重疊了。

  「————『畜生』————」

  祖母是這麼說的。

  『這種情感與妳毫不相襯。妳或許會視之為不好的情感……然而有時候,負面的憤怒及憎惡能成為武器——它們會成為武器啊,綾香。成為強大的武器。』

  解除固有技能的綾香茫然呆站原地。

  ——如此地。

  她是如此地憎恨著那個人。

  打從心底——無法饒恕。

  這恐怕是她有生以來頭一次……

  湧現如此強烈的憎惡。

  想不到自己內心,竟會湧現如此漆黑的情感。

  「…………」

  亞季多已經完全溶解並徹底消滅。

  唯獨綾香——

  仍佇立於房間。

  她握起雙手。

  使勁全力……緊握著手。

  連指甲深陷肉裡並滲出鮮血,她也不在乎。

  綾香——直奔而去。

  令人毛骨悚然的嗓音傳入耳際。

  難以置信。

  直到道出那句話之後——

  「 薇 希 斯(畜生) 」

  她才知道————那是自己的聲音。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