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1 THE OTHERS

“……呼!”

利菜做完更换画布的工作,大大呼了一口气。

早上的眩目阳光,飘入没多少人的美术教室里。利菜手中的铅笔轴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

桌上放着临摹用的花瓶与水果。利菜很久没有画静物,但是她觉得今天应该可以画得不错。

她坐在木制椅子上,面对没有画上任何东西的雪白长方形画布。

——第一次说出来。

过去明明就没有向任何人坦白过,却不知为何对诗歌道出一切。

那一定是因为,诗歌和利菜有着相同的梦想。她们彼此很相像,都是因为毫无道理的原因被剥夺容身之处,并打算找出有朝一日,能够安心活下去的乐园的人。

神啊,我这是头一次感谢您——

利菜在心中小声呢喃着,这一点也不像她的作风。她过去完全没有料到,竟然会遇到跟自己有着同样梦想的人。

因为跟拥有相同梦想的少女相遇,让利菜想起逐渐忘怀的珍贵事物。

梦想虽然所剩不多,利菜却有着非得完成不可的事。她真正的心愿,就是完成这件事情。

接着,她只祈祷留下来的人,能够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这么一来,利菜就可以大声地说,

她确实活在这个世界上过——

“为了这个愿望,无论如何都得将〈郭公〉……”

利菜不禁说出口。

那个叫土师的男人说过的话,在脑中响起。

啊啊,拥有相同梦想的同志,竟然得互相对抗、彼此受伤,真是悲惨的命运啊……

——少胡扯了!

利菜的表情很自然地严肃起来。

那个〈郭公〉跟自己有着相同的梦想?他也想找出自己的容身之处?不可能有这种事!那个男人是敌人,而且还是个难缠到极点、毫不留情又残酷的人。

利菜他们只有在打倒那个眼镜男和〈郭公〉之后,才算真正获得胜利。目前应该没有人可以取代那个脑筋灵光的男人,以及那位最强的附虫者吧?应该是这样没错,利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碰过像他们这么棘手的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局员。

“下次一定要打赢……”

利菜说到一半,眼前突然一阵晕眩。铅笔从利菜的手中掉落。

“……啊……”

视线中的花瓶扭曲,类似漂浮的感觉侵蚀着利菜的精神。

——眼中浮现抱着身体,压低声音哭泣的母亲身影。

接着是满脸凶恶走近的父亲。再来是同班同学药屋大助的脸、昨天刚见面的诗歌、举枪的〈郭公〉;以及,闪烁着无数眼睛的巨大瓢虫——

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利菜拉回现实。

她转头望向门口,发现一位熟悉的少年,一脸惊讶地站在那儿。

“……啊……药屋……?”

“你还好吗?总觉得你脸色有点难看……”

利菜轻甩还有点昏沉的头,捡起铅笔,将视线从逐步接近的大助身上移开。再度面向画布。

“有事吗?今天学校放假喔!”

“……我说你啊,我当然知道今天放假!我是有事出门,经过学校的时候。不禁绕过来看看。没想到立花同学竟然会在这里。立花同学就算假日,也会在这里画画吗?”

“这种事情跟你无关吧?”

利菜冷言冷语地说着,并开始打出花瓶的轮廓线。但是原本顺畅的笔感有如假象一般丧失,她无法照着自己的想法移动铅笔。大助突然登场,让利菜的集中力烟消云散。

“没事的话就好。你的心情似乎不太好,那我先闪了。”

大助回过头来,利菜显得更加困扰了。是自己把大助叫住的,但是她想不出理由。

“呃…那个…你闲着没事的话,就坐一下啊!反正你也是来晃晃的,就让你免费参观吧!”

“真搞不懂你想说什么,况且我也不是闲着没事……不过,在那件事之前我确实还挺闲的,

就这么办吧!毕竟你都破例让我免费参观了呢!”

大助虽然有些疑惑,还是将椅子移动到可以看清楚利菜画布的位置。

利菜从背后感受到大助投射过来的视线,更是难保平静。她的手虽然擅自地持续动着,但是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画的是花瓶,还是水果了。

利菜依然目视前方,不让大助瞧见自己的表情,开口说着。为了不要让大助发现自己正在紧张,她继续动笔,低声说道:

“难得有这个机会……你坐过来这里吧…”

“这里?”

“就是我的前面、前方,FRONT……这个花瓶我之前就画过了,画它挺无聊的。反正我正好想画画看人物,你愿不愿意当我的模特儿呢?我很想挑战看看,若是画你这种人,我是会先画完呢?还是先把笔折断?”

大助沉默了一会儿。没多久,带着几分犹豫回答道:

“我等一下还有事情…所以,顶多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神啊,我又想稍微感谢您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只有这么多时间。你等等,我去拿新的画布过来。”

利菜从椅子起身,也没回头看大助,迳自走向准备室。利菜急忙地在不让大助看见她的情况下,幸运地找到一张空白的画布。

当她从准备室出来之后,大助已经俐落地收拾好花瓶跟水果了。平常总是给人傻呼呼的感觉的他,这点倒是令利菜相当意外。

“你…你怎么这样…这些事情让我做就好了啊……”

“这点小事无妨吧?何况,立花同学看起来不太舒服。”

大助微笑说道。

利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好一语不发地坐回椅子上。她忽然想起诗歌的脸,如果换成她的话,这时候应该会很坦率地道谢吧……

“你到那里去……不用刻意保持不动,就随意坐着吧!”

“像这样吗?”

大助依照利菜的指示,坐在利菜看过来斜前方的位置,摆好姿势。

利菜静静地在画布上挥舞铅笔,自己的手灵活得让人吃惊。画出大致上的轮廓后,接着照脸部、脖子、肩膀的顺序逐一勾勒出少年的体格。

当利菜认真地画着图的时候,她发现大助脸上的OK绷增加了两块。但重点是大助异于平常的气息,更吸引了利菜的目光。不论成绩、运动能力、外貌、个性,所有地方都毫无特色,在班上也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他,今天却散发着一股奇妙的…远离尘世的感觉。他好像在思考什么…没错,就跟利菜在几个月前看过的独特神情一样。

利菜动笔的速度自然加快起来,她很想清楚地画下大助的身影。像现在眼前的他,才是吸引到利菜的少年。

“……其实呢……”

大助突然开口了。利菜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从开始动笔以来,还没有讲过半句话。

“其实呢,我是来学校找找看立花同学的画。既然你说是美术老师擅自帮你送去参赛的,我就想。搞不好还在美术教室里……我记得之前看到那幅画的时候,好像还没有完成。”

“根本就不会完成。”

“咦?”

“那是我回忆小时候看到的景色,所画出来的东西。平常也不可能在美术教室画风景画吧?我不过是将记忆中的影像重现,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有完成的一天?”

“……原来是这样子。”

大助笑了。

“不过,我还是很想看看。当我看到那幅画的时候,体会到某种感受,而我想再次回想那时候所带来的感觉……”

利菜盯着大助的侧脸,突然察觉到大助心里有烦恼。她虽然不知道大助在烦恼什么,但想必是发生某件事情,而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可见她在几个月前,看到他露出同样表情的时候,正好也是他在烦恼着某些事情吧?

“那只是一幅烂画。”

“我是不懂画,但至少我不觉得那是一幅烂画。立花同学的画,可以给予欣赏画的人某种东西。既然你得奖了,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画的人明明就没有这个意思,为什么你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搞不好,你只是感受到某种错觉罢了。”

“我很坚持,不管是作者,或是其他人怎么反对,我都依然如此觉得。”

“你真是个乐天的家伙。”

话说到这里,两人又安静地埋首于工作中。大助一动也不动地贯彻模特儿的工作,利菜则是让他的身影在画布上成形。虽然安静,对利菜来说,却是很久没有真实感受到的温暖体验。一旦她开口,就会不小心跟大助唱反调;所以对利菜来说,像这样安静地,待在只有两个人空间的时光,那瞬间是非常可贵的。她的画笔与她的态度相反,忠实地将她的情感表现在画布上。

也不知道当模特儿的大助是怎么想的,但这一个小时的时光,却流逝得比利菜想像中还快得多。当大助抬头望向时钟的时候,利菜也放下铅笔。

“……我从之前就这么觉得…”

大助说道,不知不觉间,他的神情变得格外冷静。

“你还是别太替附虫者说话比较好。这样子,会连立花同学都被怀疑是附虫者的。”

大助这句话无疑是火上加油。

但他却在利菜开口之前,转过身去。

“总之,回家路上要小心,我只想讲这个。先走了。”

大助丢下这句话,迅速离开美术教室。

留下来的利菜紧咬嘴唇,站在原地不动。

刚才好不容易能够正常说话…结果全都泡汤了。不只这样,利菜觉得她的态度,摆明就像承认自己是附虫者,

但她实在难以忍受。虽然,终于能够稍微直率一点地跟大助说话了…谁叫大助冒出对附虫者有偏差观念的话,才会让她变成这样。

可是,大助会这么说也是理所当然…现在这个国家的人,绝大多数都跟大助一样。

尽管如此,利菜还是不希望大助如此看待附虫者,她不希望大助用这种眼光看待自己。

——我也想感受立花同学眼中看到的世界。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早已立定的决心,却因为大助的一句话而动摇,她从未预料自己会因为这种情况,而再度对活下去这件事情产生执着。

画布上面纤细地印着,让人难以想像是在一个小时之内完成的肖像画,线条虽然有些凌乱,

柔和的笔触却与利菜平常的风格大相迳庭。她甚至怀疑这幅画究竟是不是自己画的。

真不该画的。正在后悔的利菜耳中,传来敲门声。

“打…打扰了。”

走进美术教室的,是个出乎意料之外的人物。利菜不禁张大双眼。

“诗歌……?”

“太好了,果然来这里是对的。”

诗歌身穿利菜借她的大衣,用围巾挡住半张脸,走了进来。

“为什么诗歌会在这里?你不是说,下午要跟男朋友见面吗?”

“我刚好经过这里,就进来看看了。因为我想看看利菜画图的样子……何况也还有时间,另外……那不是我男朋友……”

诗歌露出有点腼腆的笑容。

“而且跟---同一间学校的话,我也想来看看这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咦?”

“没…没事。”

利菜瞧见赶忙摇头的诗歌,忍不住苦笑起来。自己虽然没有这种经验,但这样的感觉,就好像弟妹替自己送来忘记带的东西吧?虽然很高兴,却又有种奇妙的害臊感。

“只是,我觉得这里没什么好玩的就是了……你有没有碰到一位一脸幸福模样的男生?他刚刚才离开。”

“没有,我没遇到人呢……”

诗歌瞥见放在利菜面前的画板,眼神为之一亮。她摆出小孩子看到糖果一般的表情,直盯着利菜的脸瞧。

“这幅画是利菜画的?我可以看吗?”

“可以啊,画得不是很好就是了……”

正当利菜点头的时候,美术教室的门无预警地开启了。

“咦……?”

正打算欣赏绘画的诗歌,吓得回过头来。

一群外型毫不统一的男女们出现,戴着各种动物白面具的他们看着吃惊不已的诗歌,反倒让利菜又露出苦笑来。

“我来介绍,他们是〈虫羽〉的成员。昨晚我有跟你解释过〈虫羽〉是什么了吧?其实这里是我们的据点,在很多层面上,学校都是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瓢虫……她是谁?”

戴着狼面具的高个子男性,用警戒的口吻问道。

“我的朋友。就先叫她〈小雪〉吧!这孩子虽然也是附虫者,但尚未决定加入〈虫羽〉”。

利菜语毕,推了在双方之间不知所措的诗歌一把。

“喏,诗歌,你约会要迟到啰!为了解除之前的误会,还是快点去吧”

“恩…可是,那个……”

诗歌一脸担心地看着利菜的脸,

“你们又要做危险的事了吗?”

“没问题啦!大家只是要去野餐一下而已。不用担心。你就好好享受跟男朋友的约会吧!”

“就…就说不是男朋友了嘛……”

诗歌内心挣扎了一会儿后,还是依照利菜所说。往出口前进。正当她在途中回过头来,想开口说话的时候……

“甜心,晚饭前要回家喔!”

利菜抛出一个飞吻,堵住诗歌的话。诗歌虽然满脸担忧,但也因此总算能够“嗯,好。”地应允之后离去。

“没关系吗?她应该不会是特环的监视者……”

利菜冷冷地回瞪伙伴所投射而来的怀疑目光,他们看到原本还露出开朗笑容的少女,竟然散发出这么强烈的压迫感,全部都闭上了嘴。

“她是我的朋友。”

“抱…抱歉……”

“知道就好。”

看见利菜转怒为笑后,伙伴们才松了一口气。

“好了,开始讨论吧!毕竟,时间所剩不多了。”

利菜环顾一片安静的〈虫羽〉成员们,开口说道:

“正如已经联络各位的事项指出,特环终于开始行动了。我们〈虫羽〉的据点接二连三遭到袭击……想必是从很久之前就被监视了。不过,我们也不是没有翻盘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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