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3 THE OTHERS
“到这里就好。”
〈郭公〉对坐在驾驶座的土师说道。
他们两人乘坐的高级房车,停在樱架市郊外的一座废弃工厂旁。杂生的藤蔓缠绕好几圈在外露的钢筋上。
〈郭公〉从路灯底下仰望夜空。
时间已经是深夜了,傍晚下起的雨水早已停滞。满天繁星俯视着樱架市。
“〈郭公〉,你有什么烦恼吗?”
轻浮的声音从敞开窗户的驾驶座传来。青年戴着镜片破裂的眼镜。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好心的大哥哥现在可以陪你聊聊喔!”
从这名青年现在的举止看来,实在很难想像他是刚才昏倒在地的人。显然昏倒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但还是让人有点难以想像。
“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烦恼的?”
土师似乎一点也不介意〈郭公〉那话中带刺的态度。
“不,你在烦恼。让我猜猜看吧?我猜是〈冬萤〉,对吧?”
〈郭公〉瞬间不说话,瞪视着土师。
“什么“GARDEN”的研究?一定是你乱说的,对吧?”
“天晓得。但让〈虫羽〉们听到的话,应该就会相信吧?“GARDEN”有着可以让附虫者变回普通人的秘密,他们就会这么想。”
土师的语气依然相当愉快。每当他有任何邪恶计划的时候,就会用这种口吻说话。而〈郭公〉通常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土师利用。
“……到底哪些是你的计划?你刚刚说过,要我放过瓢虫一马——”
“〈冬萤〉在刚刚的公园里面。”
〈郭公〉听到土师干脆的回答,不禁瞪大眼睛。
“什么……”
“那个成为开战原因的少女,也是我刻意让她逃进公园,并安排〈虫羽〉过来的。瓢虫逃跑之后,会跟〈冬萤〉接触,不过瓢虫似乎尚未发现自己遇到的是〈冬萤〉到此为止都照着我安排的剧本在走——对了。对了,〈冬萤〉依然还是附虫者。她不仅是从缺陷者的状态中复苏,连〈虫〉也跟着复活了。”
〈郭公〉无法判断土师的意图,感到阵阵烦躁。他已经大致预料到〈冬萤〉没有恢复成普通人类,所以不会太吃惊。但是关于特地让〈虫羽〉的头领瓢虫和〈冬萤〉接触一事,就不太能接受。如果两个一号指定的附虫者凑在一起,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就真的没有胜算了。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害怕瓢虫跟〈冬萤〉有所接触一事吧,〈郭公〉?”
土师扬起嘴角,好似看透〈郭公〉的想法般说道:
“我在公园也说过了,〈波江〉时时刻刻监视着〈冬萤〉,她随时都可以采取行动。只不过这并不表示我们随时可以捕捉到〈冬萤〉,那位异种一号的——对了,对了,这回她被更改成“秘”异种一号了。总之,她的力量太过于强大,就算你出马也不见得可以打赢。要是让她独自行动,她肯定会提高警觉,这样反而难以抓到空隙。”
〈郭公〉听到这里,总算也了解土师的打算了。
“…所以让她跟〈虫羽〉变成一伙,等她放心之后,再想办法找出她落单的机会,是吧?”
“答对了!一旦有了伙伴,就会在不知不觉中依赖对方,然后产生弱点。只要能针对这个弱点,我想就算不用派你出马也可以打赢。然后。只要失去〈冬萤〉的话,〈虫羽〉的动摇就会扩大。接着便会产生让我们可以趁虚而入的机会。真可谓一箭双雕啊!”
“会这么顺利吗?”
“应该不可能吧!”
土师爽快地答道。但满心欢喜的笑容却一点也没有改变。
“任何事情都会有意外发生,不过那又怎么样?只要有我和你在,无论什么困难都可以度过。我总是思考着不要失去你,并让我们能够获得胜利的最佳计策,而以此进行着每一步。接着只要你好好完成最棒的工作就够了,希望你能尽快交出担任瓢虫监视者的成绩。还没有发现〈虫羽〉的据点吗?”
“我还没有习惯监视者的工作啦!”
“既然可以狡辩,就表示你还满有余力的!”
土师发出闷笑声,并从车内瞄了一眼靠在车上的〈郭公〉。
“不过,关于撕碎〈冬萤〉的资料,你可是吃亏罗!所谓的女孩子,在经过四年的变化,可是会可爱到判若两人的地步!毕竟以学年来论的话,就是从小学升到高中的程度呢!当然会有很大的变化,我认为有一看的价值唷!”
〈郭公〉听到青年这么说,向他问道:
“……〈冬萤〉为什么能从缺陷者的状态中复苏过来?”
“当然是“GARDEN”的研究成果啊!”
“……”
“好啦、好啦,我道歉,不要这样瞪我啦!”
土师一边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一边笑着回应:
“现阶段来说,其实很难判断。毕竟她原本就是一名拥有很多不合理因素的附虫者,而且在这次的案子上,又有人帮助她。虽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对方或许跟〈冬萤〉有点关系。不过,这么一来就比较可以理解了,这次的案子是许多不合理因素重叠之下造成的结果。包含从缺陷者的状态中复活的方法,过去从来没有任何手段能够摆脱附虫者状态。不过,只要能够捉到〈冬萤〉的话……只要能够追溯到不合理的源头,或许就能掌握什么情报了。”
车内响起“喀当”一声,土师把驾驶座的椅背向后压倒。
“〈冬萤〉啊……对彼此来说,那都是个很痛苦的首次任务。”
第一次跟名为〈冬萤〉的附虫者对峙时…不知为何,〈郭公〉就是无法立刻扣下手枪的扳机。
然而,一直到最近…他才有种豁然醒悟的感慨。
或许是彼此的〈虫〉,感应到两者之间有着同样的梦想吧…
〈郭公〉曾经对土师提过这件事情。青年听到这两人之间的“约定”后,讽刺地笑道。
——难怪她像你一样强悍。
“但是,我却因为那项任务而获得今天的地位。而你的梦想,就是能获得一个需要自己的容身之处,不也算是实现了?”
〈郭公〉无奈地苦笑,回应上师的话:
“被需要跟被利用是两回事啊…”
“都是一样的,不过,如果你想要这么分别的话……”
土师说到一半,突然猛烈咳嗽起来。〈郭公〉回头望向车内,因为周遭太过黑暗,看不清楚土师的表情。青年的侧脸在路灯映照之下,似乎比平常更为孱弱。而咳嗽的症状,也明显地不光只是方才的战斗所造成。
“……我忘了给你这个。”
〈郭公〉伸手摸摸自己的脸,一张小型碟片随着空气泄出的声音,从防风眼镜里面弹出。土师从窗口收下碟片之后,嘴角一扬。
“是忘记了吗?我猜你打从一开始,就不想要交出来吧……对了,这个就给你当回礼吧!”
“这是什么?”
“是我原本打算送给我最心爱的她的圣诞礼物,只是她的身体又出了状况,这东西自然就用不到咯……不过,她好像也很期待就是了。”
〈郭公〉看着手上的东西,是一件跟明信片差不多大小的信封。信封的一角,还系了缎带。
〈郭公〉稍微思考一会儿后,将信封收进大衣里面。
“那家伙的状况这么糟吗?”
“老样子,还是一样被束缚在病床上,还是一样认为自己的症状只是单纯的生病,还是一样吃着我的梦想而活。我每天真的会为了她天生盲目这件事情而感谢神。或者说,我该感谢美丽的〈暴食〉,把她的〈虫〉变成可以靠啃食他人的梦想而活下去的体质。”
青年的语气比过去更憎添了几分讽刺。在他话中所蕴含的情感,想必比〈郭公〉想像的还要更为沉重。
“……要是那家伙的〈虫〉泄露出去,可是一件大事呢…尽管啃食别人的梦想却不会生出其他附虫者,但是她的〈虫〉却跟〈原始三只〉一样,拥有吞噬他人梦想的能力。”
“没问题的,她只会吃我一个人的梦想而已。”
“然后你就看我们录给你的影像,以便增加自己的梦想,是吧……”
“说得正确点,是‘愤慨’。”
从后照镜反射出的青年,眼神瞬间改变。他举起〈郭公〉交给他的碟片,直盯着看。
“每当我眼看别人前途多量的梦想被毁灭的瞬间……就会有某种感触从体内涌现,是种仿佛重生的感觉。”
“…………”
“我用这股愤慨养活她,她成了我活下去的目的。你认为还有什么比这更紧密的联系?我之所以没跟上头报告她的事情,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挠我们。”
“…………你疯了。”
土师对〈郭公〉的回应报以嘲笑。
“彼此彼此啦!为了容身之处,而牺牲其他附虫者的家伙。该不会还以为自己是正常人吧?”
“……我偶尔会想死的不得了。”
“对我来说,这种想法可是每日必做的课程呢!”
倚靠在汽车上的〈郭公〉,和坐在驾驶座上的土师。两个人就这样,好一段时间都沉默地,一动也不动。
“我偶尔会这么想…”
土师喃喃说道。
“如果我是神就好了……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实现世上所有人的梦想。或许你会笑我,不过我真的这么认为,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够同样幸福。”
〈郭公〉笑了。
“我们可不是神啊!”
“对,我们是空虚又脆弱的人类。为了守护唯一重要的事物。只能够不断地挣扎。”
“还是尽可能苟延残喘吧…我们只有这个优点了。”
〈郭公〉说罢,把积存在肺部的空气一口气吐出来。看着白云隐没在黑夜之中,走离汽车。
“〈郭公〉,我们要获胜,我们不能输,我们有不能失去的梦想。为了达成梦想,只能尽量利用可以利用的东西,就像利用〈冬萤〉那样。”
〈郭公〉听到土师的话,停下脚步。他回头凝视黑色高级房车,半开玩笑地问道:
“就我偷看中央本部资料库得到的情报来说,似乎是无名研究者进行无聊实验时的失败品。就是说,没有什么起源可言,只是随性出现又消失的人生岔路罢了。如果能够活捉〈原始三只〉的话,或许能够查出真相也说不定。”
对这意外的答案,〈郭公〉不禁瞠目结舌。
“话虽如此,我想这多半也是假情报吧?中央本部是部长带头的怕事集团,如果不收集一点情报给他们听,他们可是会坐立难安的。而且就算这情报是真的,也没什么意义了。”
土师轻快地微笑说道:
“虽然我自己也希望真相是这样。不过,像人类这种死缠烂打的生物,应该没有打不过的对手吧?所谓的〈虫〉,也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只是个莫名的对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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