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中活躍的人們
1
房門突然被打開。正在享用餐後紅茶的班哈德,以及在旁服侍的拉碧絲,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望向了房門的方位。
蟾蜍般的那張臉高傲地回看著兩人。
「結束了嗎?」
「啊啊。」
班哈德似乎一點也不驚訝,慢條斯理地問道。而蟾蜍──內海浩助則是用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點點頭。
「我把你給的力量提升到了完美的境界,如今再也沒有人可以反抗我了。」
「那真是太好了。」
班哈德平靜地回答。或許是從那不帶感情的語調中聽出了揶揄之意,內海頓時皺起了眉頭。
「你有什麼不滿嗎?」
「怎麼會呢。」
班哈德對這番幾近恐嚇的質問完全無動於衷,緩緩地搖著頭說道:
「我是真正發自內心地為你感到高興哦。雖然你本身的底子並不差,不過畢竟是一口氣跳過第二階段,直接完成第三階段的轉職。讓人感到不太放心也是在所難免的吧。」
「……那就好。」
儘管有些不悅,內海仍舊接受了這個說法。
「話說回來,我打算繼續待在這裡一陣子……」
「無所謂。」
班哈德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為了要給你們這些被選中的人一些方便,這個萬魔殿才會存在。更何況,你是目前唯一的第三階段種子──真要說的話,也就是菁英之中的菁英,隨你高興怎麼使用吧。」
說畢,他又追加了一句:
「幸好客房還夠用呢。」
「…………」
彷彿內心被看穿一般,內海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不過,他隨即露出了一副虛偽的笑容。
「那我就放心了。」
認定對方並未察覺到自己內心的恐懼後,內海便離開了房間。
「呵──」
房門伴隨著輕微的聲音關上後,班哈德隨即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再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真是個難得一見的好材料啊。要是外表沒問題的話,幾乎可以列入素體的候補名單了。」
「──是的。」
拉碧絲微微點頭。但些許的遲疑並沒有逃過班哈德的耳朵,他轉動眼珠看著身旁的隨從。
「妳很不滿嗎?」
「……不。」
「說出來吧。我不會生氣的。」
面對再三的詢問,拉碧絲稍作猶豫之後還是開口了:
「我……並沒有不滿,只不過──」
「只不過?」
「我無法理解主人您的意圖。」
「──嗯嗯。」
班哈德沉思了一會,然後開始說道:
「我知道妳想要說什麼。資料的收集工作已經到了尾聲,再繼續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拉碧絲靜靜地點頭同意。
「此外,也沒有理由繼續將那個不懂禮貌的少年留在萬魔殿裡。」
這次點頭的動作,比剛才還要稍微快了一些。或許是因為她也曾經被對方偷窺過裙底風光吧。
「的確,如果要進行『計畫』,繼續留在這個國家是毫無意義的。」
「那麼,要返回總部嗎?」
「別說儍話了。」
班哈德駁回了隨從的發言。
「現在回去做什麼?有趣的事情才正要開始呢。」
「有趣……?」
「沒錯。目的是達到了,不過,只顧著完成目的的人生,未免也太過空虛了點。不能一味只朝著最短的距離前進,有時候也必須繞點路,享受抵達終點前的過程──人是需要這種調劑的,懂了嗎?」

望著滔滔不絕的主人,拉碧絲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我並不是人類……」
「這種事情無所謂。」
班哈德明快地斷言道。
「我換個說法吧,只要是擁有自我的物體,都需要調劑。我可不記得當初將妳創造成一個單純的人偶,雖然妳必須服從我的命令,但若是盲目地遵從,那就枉費我將妳創造出來了。」
「……您是叫我享受過程嗎?」
「嗯,材料應該已經準備妥當了。還是說──今後見不到他也無所謂嗎?」
聽見這番揶揄般的話語,拉碧絲首次出現了動搖的表情。
「我──」
顫抖的嘴唇緩緩吐出了微弱的聲音。
「我──……」
班哈德靜靜地望著沒把話說完,最後陷入沉默的拉碧絲。那眼神中無疑帶著一份關愛之意。
「盡量去迷惘,盡量去煩惱吧。這種經驗會讓你的心靈獲得成長,使妳現在這顆人偶般的心靈萌生出真正的意志。要牢牢地記住了,這個才是妳被賦予的最大使命。」
「……是的,主人。謹遵您的吩咐。」
儘管覺得困惑,拉碧絲依舊順從地點頭。
那人偶般的機械式回答,以及面帶困惑之色的表情,兩者間的強烈對比讓班哈德獲得了充分的滿足。
2
深夜──雖然是春天,但這個時間還是一樣寒冷。警視廳特殊資料整理室的術師倉橋和泉,此時正在車子裡警戒著敵人的襲擊。
「唉……」
那紅唇中不知已經吐出了多少鬱悶的嘆息。為了宣洩情緒,她握緊著拳頭敲打方向盤,嘴裡同時嘀咕著重複了好幾遍的台詞:
「真是的,為什麼我們非要做這種無聊事不可。明明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去處理……!」
「算了,這也是不得已的嘛。」
在她的身旁,熊谷由貴正縮起了那龐大的身軀,將自己塞在駕駛座旁的座位上,插嘴說道。
「畢竟讓內海逃掉是我們的責任,這一點是不爭的事實。更何況,如果能夠再次抓到內海的話,尋找萬魔殿的重要線索──」
「閉嘴,笨蛋。」
面對想要激發自己工作熱情的熊谷,和泉毫不留情地將他的話堵死了。
「用不著你來提醒,這種事我很清楚。但是,在人手極端不足的情況下,居然還要特地派遣術師,對一名『可能』會遭到攻擊的民間人士進行二十四小時的保護──簡直是在浪費人力。」
「……既然您這麼想的話,那也用不著硬把我叫來這裡吧。我一樣還有自己的工作啊。」
「哦──」
聽見熊谷的抱怨,和泉瞇起眼睛來瞪著對方。
「那麼我問你,要是少了我,你自已能夠做些什麼?」
「這……這個……雖然無法使用能力,但普通的搜查工作──」
「已經有一堆比你優秀好幾百倍的人正在做這件事情了。你再進去淌混水,只會變得礙手礙腳而已。」
「唔……」
全力的反駁在轉眼間被無情地擊潰,熊谷不禁呻吟起來。
「別說了,你去出去買點東西回來吧。跟你待在同一台車子裡,簡直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是……」
儘管是對方強迫自己過來,言語上又是一副頤指氣使的樣子,熊谷依然沒有任何怨言,只是乖乖地點頭。就算面對的是自己的上司,這樣的態度也未免太過溫順了。究竟是這個男人的個性懦弱,還是被對方抓住了把柄呢──也許兩者都是吧。
總之,熊谷還是盡可能地縮起身子鑽出車門,一臉沮喪地往便利商店走去。
「哼。」
不悅地望了一眼熊谷的背影,和泉再度將注意力集中在周圍的警戒上。
話雖如此,也沒有什麼事情好做了,這裡已經布下了結界。以護衛對象的家為中心,分別貼在十二個方位上的符咒將內部的空間神聖化,詛咒之類的邪惡意念絕對無法進入其中。
關於這一點,她有著絕對的把握。不過──
(室長真是喜歡亂來。)
霧香的指示並不是預防或反彈詛咒,而是循著意念的蹤跡找出內海的所在,然後將他逮捕。
預防一個外行人的詛咒是再簡單不過的事,甚至還可以原封不動地奉還回去。就像「詛咒別人的同時,自己也會被詛咒」的這句諺語一樣,倍增的詛咒將會確實地殺死術師本身。
可是,這麼一來就等於斷絕了萬魔殿的線索。
所以,必須先抓住內海。因為他是目前所知,已經在新的萬魔殿中進行轉職的唯一種子。
──妳一定可以辦得到的,拜託妳囉❤──
(幹嘛不自己去啊!)
儘管在心中埋怨著笑瞇瞇地提出這番要求的上司,但是和泉卻非常清楚,無論要求多麼不合理,一板一眼的自己也絕對不會在工作上敷衍了事。
「真是的……」
等熊谷回來之後要好好發洩一番才行。打定這個主意後,和泉開始集中意識。過了幾分鐘──「那東西」來了。
一種彷彿整個人被撞擊的衝擊感、包圍全身的詛咒波動令人不禁背脊發寒。
「來了嗎──!」
雖然感到有些不愉快,和泉還是馬上結出了手印。
「唵 阿謨伽 哱盧伽羅 摩訶婆達奈──」
她低聲詠唱著咒語。錯綜複雜的思念網,逐漸捕捉到了詛咒。
(唔,想不到還挺強的……)
之前聽說過對方是第二階段,但詛咒的強度卻遠遠超乎了自己的想像,彷彿無視於阻擋在前方的結界,像悍馬一般不斷地衝刺而來。
(不過,還不至於擋不下來!)
沒有必要用力量去硬碰硬。若是對手的力量太強,只要加以閃躲、化解,最後再慢慢削弱就行了。
門外漢與專家之間的差別並不是力量,而是正確駕馭力量的技巧。
乍看之下凶猛,但實際上卻幼稚拙劣的意念,最後還是被逐漸削弱了。和泉一邊固守防禦,同時開始著手進行意念的逆向追蹤。
「──!?」
和泉可以用性命發誓,自己絕對沒有放鬆戒備。然而,當她正要追蹤內海的所在處時,十二張符咒居然同時失去了效果。
從反應上來看,它們並不是因為無法抵抗詛咒而燒毀。這個是──
「符咒被物理性的方式所燒毀!?難道他想硬闖!?」
雖然和泉下意識立刻如此高喊,但下一刻卻馬上推翻了這個想法。
在幾天前逮捕內海並進行審問的時候,就已經將他的性格調查地一清二楚了。內海是個完全沒有骨氣,非常怕事的男人。他不可能會親身犯險,像咒術這種可以從遠處發動攻擊的力量,或許最適合他了。
「這麼說,他還有同夥嗎──?」
這又是另外一個天方夜譚的想法。很難想像究竟會有什麼人肯去幫助那個卑劣的男人──
儘管還有許多疑問,但現在的狀況並不允許她慢慢思考。因為她必須保護的少女,如今正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出現在內海的面前。
「唔……」
和泉當下踢開車門,衝了出來。然而,正要狂奔的雙腿只跨出一步,便猛然地釘在原地。
「嗨,工作到這麼晚,妳還真是辛苦啊。」
一個不帶任何緊張感的聲音從眼前傳了過來。不知是用什麼方法騙過了和泉的知覺,一名突然出現的男子擋住了前方的去路。
和泉用壓抑的口吻沉聲問道:
「八神和麻──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那還用說嗎!」
男子──和麻嘻皮笑臉地答道。從那副從容的模樣看來,對方似乎完全不了解當前的狀況,但和泉很清楚並不是這麼回事。
「當然是為了要逮住內海,乖乖讓他說出萬魔殿的所在地。既然目的都一樣,我就稍微幫忙一下吧。要好好感謝我哦?」
和麻同樣用滿不在乎的表情說道,然後轉過身去背對和泉,就這樣朝向七瀨的家走去。
不過,和泉並沒有行動。她緊緊盯著和麻的背影,口中喃喃說道:
「你真是完全沒有把我看在眼裡呢。」
「──啊?」
和麻疑惑地回過頭來:
「難道妳想說,這裡有妳一個人就足夠了?有自尊心是件好事,不過能用的東西最好還是盡量利用吧。這樣比較輕鬆──」
「你當我是石動那種三歲小孩嗎?」
和泉打斷了和麻的話,冷冷地告知。
一陣沉默後──和麻整個身體重新轉了回來。那令人看不透內心想法的朦朧眼神,準確地捕捉到和泉的身影。
「什麼意思?」
「從前我曾經聽室長說過,當你發揮真正的力量時,那對眼眸將會散發出藍色的光輝。」
和泉以生硬的語氣述說著和現狀毫無關係的事情。
「那道光輝據說根本無法用寶石來形容,而是像蔚藍的天空,像清澈的湖水一般──清澄而明亮的蒼藍光輝。」
「那又如何?」
和麻平靜地反問。然而,絲毫不畏懼表情逐漸從臉上消失的和麻,和泉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現在的眼睛──就像魔鬼一樣鮮紅無比。」
「────」
「你騙得了石動,可是騙不了我!回答我!你來這裡到底有什麼目的!?」
「……說得也是。」
面對不客氣的質問,和麻猶豫了一會,接著小聲嘀咕道:
「妳太礙事了。」
「──!」
被對方迸發出的恐怖氣勢所震懾,和泉如觸電般迅速往後退去。在此同時,她從懷裡掏出了所有的符咒──
「我不會殺妳的,稍微睡一下吧。」
「──!?」
聽見背後忽然傳來的低沉聲音,大吃一驚的和泉正想轉過頭去,但鈍重的衝擊卻在下一刻傳遍了全身。
當她清醒過來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3
「……怎麼會這樣……唉……」
隔天早晨,聽完恢復意識的和泉所敘述的報告後,霧香不禁抱頭呻吟道。
實際上,她現在也頭疼得不得了。為什麼麻煩的事情總是會接二連三地發生呢──
「事情既然已經發生,那就算了……妳沒被他殺掉,或許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是。」
七瀨目前失蹤了。她們都一致認為,這是內海的咒術所造成的。
由於無法想像還會有其他第三者的介入,因此這個推論應該是百分之百正確。而事實上,當和泉昏倒之後不久,從便利商店回來的熊谷就親眼目擊到,身穿睡衣的七瀨像個夢遊症患者一般失魂落魄走動的光景。
話雖如此,他也在一瞬間不知道被什麼人擊昏了。所以,至今還無法確認七瀨究竟被帶去哪裡了。
「……真的很對不起。」
「不要在意。」
面對因任務失敗而感到愧疚的和泉,霧香勉強擠出了爽朗的笑容。
「畢竟妳的對手是和麻。能夠對抗那個男人的術師,整個日本應該還不到五個人哦──不,可能更少吧。」
「……嗯。」
和泉的臉色依然不怎麼好。雖然犯下失誤的內疚感也是一個原因,但身體方面似乎也不太舒服的樣子。
「總之先坐下來,妳的傷勢還沒恢復吧?」
「──謝謝。」
忍痛保持著站立不動的和泉出聲道謝後,便坐在客用的沙發上。那緊閉的嘴唇也如釋重負地呼出了一口氣來。
「看妳似乎很難受的樣子……怎麼回事?」
「我好像被一種類似振動波的攻擊打到。按醫生的說法,我全身的骨頭、肌肉,以及內臟都受到了等量的傷害。」
「──原來如此。」
操控風──操控空氣的和麻,最擅長的就是這種攻擊吧。而且,從他沒有一見面就砍下對方的腦袋,只是把傷害控制在一個晚上就能大致恢復的樣子來看──
「看來他還是保有一絲的理智呢。」
「──真是這樣嗎?」
和泉的語氣中充滿了不信任感。
「那個男人,我想已經跟敵人沒什麼兩樣了。」
「嗯──雖然目的相同……但問題是太不擇手段了。」
霧香感到相當困擾,嘆息地說道,同時一邊吩咐和泉退下:
「妳先在休息室裡稍事休息吧。傍晚時,我還要請妳到綾乃那裡說明一下事情的經過。」
「……了解。」
用苦澀的聲音回答後,和泉離開了辦公室。
一觸即發的氣氛充斥在整個室內。
沉默就像是一種煎熬。
在令人不舒服的惡劣氣氛中,霧香轉動眼珠子,觀察著周圍的狀況。
由於這次造訪的目的是私人性質的報告,因此重悟並沒有列席。嚴馬也是一樣,煉也還沒回家。和泉雖然是站在自己這邊,不過心高氣傲的她,想必也不會做出安撫一個小丫頭的舉動吧。
換句話說,面對猶如一顆拔掉插銷後過了二點八秒的手榴彈,或是已經扣下五次扳機的左輪手槍,全身散發著可怕氣勢的綾乃,如今這個房間裡再也沒有人可以出面制止她了。
霧香保持著正座的姿勢,暗中將重心往前移動。這是為了在爆發的瞬間,能夠盡快逃跑的準備措施。
「妳……再說一遍。」
綾乃用低沉的語氣迸出了這句話。
霧香則是和剛才一樣,用同樣的口吻說出了同樣的台詞。
「久遠七瀨同學被帶走了,我們認為這可能是內海所為──」
咚!
一掌拍在桌子上的巨大聲響,打斷了霧香的說明。
「那妳還在這裡做什麼。」
綾乃平靜地沉聲問道。
「與其跟我說些沒用的藉口,妳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目前一點線索也沒有,搜查依然還在進行中──」
「別跟我打官腔!七瀨到底在哪裡!?」
「要是我們知道的話,早就去救人了。」
這番乍聽之下像是隨口說出的回答,立刻觸怒了早已失去耐心的綾乃。她激動地大叫:
「到了這個地步還在說什麼風涼話!你們這些人到底要搞砸多少事情才肯善罷干休啊!?」
「──!」
偏偏是這個與阻撓自己的男人同一家族的女孩,指出自己的失誤,按捺不住的和泉一臉忿忿不平地瞪著綾乃。
「妳沒那個資格說我們──」
「和泉。」
「好啊?有什麼藉口都說出來聽聽吧?」
霧香的制止完全起不了作用。綾乃的挑釁逐漸加劇了和泉的怒氣。
劍拔弩張的兩人,目光在半空中碰出了火花。
「…………」
在這個瞬間──轉過身去用全速逃離這個地方的想法,正以無法抗拒的吸引力誘惑著霧香。不過,她當然沒被誘惑,而是搶在和泉前頭,率先低下頭去向綾乃賠不是:
「沒有藉口,這次的事情完全是毫無藉口可言的失誤,真的相當抱歉。」
「…………」
儘管十分不情願,和泉還是跟著照做了。畢竟再怎麼說,都不能讓上司一個人低聲下氣地賠罪,自己卻繼續擺架子。
「……算了。」
綾乃同樣也不得不收起了矛頭。聽見對方小聲地接受自己的道歉後,霧香馬上抬起頭來,恢復到平常的樣子。
「那麼,現在可以讓我們說明狀況了嗎?」
「綾乃妳說得一點也沒錯,我們最近的確把很多事情都搞砸了。但是,像內海那種程度的對手,我們根本沒有失敗的道理可言。」
「也就是說,有人在幫他囉?難道是班哈德出現了?」
霧香微微搖頭:
「不──應該說,是個更加難纏的人物吧。」
「比班哈德還要難纏──」
「就是妳的親屬。」
「──咦?」
和泉的話讓綾乃眨了好幾次眼。
親屬──也就是神凪一族的某個人吧。說到比班哈德還要更難纏的這一點,支派的人基本上可以排除在外。可是,本宗有哪個笨蛋會去幫助內海呢──
「──!」
綾乃瞪大眼睛注視著霧香:
「該不會……」
知道對方想問什麼,霧香主動地點頭附和:
「就是和麻。」
「……怎麼可能……」
綾乃用嘶啞的聲音喃喃說道: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
霧香非常老實地回答。
「不過,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他妨礙了和泉的法術,間接等於幫助了內海。」
「等……等一下!為什麼和麻會──」
說到一半,綾乃突然閉上了嘴巴。她回想起前幾天從霧香那裡聽來的故事。
「難道他為了翠鈴──為了拉碧絲而投靠了班哈德?」
「我想這是不可能的,還不如說正好相反。」
「咦?」
「內海已經在新的萬魔殿裡完成了轉職,對吧?」
「──!」
沒錯,正如霧香所言,內海還有利用的價值。他是目前所能夠確認,唯一曾經到過新萬魔殿的人。所以──
「所以……只要放任內海自由行動,說不定就可以找出萬魔殿的位置?」
「嗯嗯。」
「所以……甚至不惜讓七瀨被對方擄走?」
「關於這一點,由於內海在社會上的地位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因此要準備一個適合監禁女孩子的場所是相當困難的。他求助於萬魔殿的可能性很高,而萬魔殿同樣也相當看重內海。」
萬魔殿──班哈德直接闖入了警察的地盤,將內海救了出來。
如此強硬的舉動,說明了對方認定內海有著很高的價值,今後應該也會協助他繼續藏匿行蹤吧。包括他擄走的人在內。
「等……等一下……」
感受到一種連自己也無法解釋的迫切感,綾乃急忙對霧香喊停。
她知道原因,也承認這是最有效的方法,不過──
「和麻的確是個窮凶極惡的壞蛋,總是為了達成目的而不擇手段,也不會去在乎自己給別人添了多少麻煩,可是……」
傲慢、我行我素、蠻橫、懶惰──若要細數他的缺點,或許一整天都說不完。即便如此──
「他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情……這根本就不像他的作風啊!」
「說得也是。」
霧香對綾乃的激烈辯護並沒有特別的反應,只是平靜地點頭。
「的確,之前……應該說如果是回到日本之後的和麻,是不可能使用這種手段。但是,現在的和麻已經恢復成當初那個滿腦子只想著復仇的和麻了。妳自己也要小心,現在的他會殺死任何意圖妨礙自己的人,甚至包括妳在內。建議妳將他當成一個陌生人,別讓他有可乘之機。」
「……從前的他,真的那麼糟糕嗎?」
綾乃提心吊膽地問道。彷彿回想起了往事一般,霧香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縮了縮脖子說道:
「……這個嘛……」
那是大約兩年前的事情了。
內定為警視廳特殊資料整理室的室長──應該說為了這個目的而考取國家公務員Ⅰ種考試,順利成為警察官僚的霧香,當時正動身前往倫敦進行一段時間的進修。
那裡是近代神祕學的發源地。對於超自然犯罪的對策,比起日本當然更加充實。
就在親身實踐那些有著歷史與經驗背書的知識技術,並且不斷學習的日子當中──霧香在某次的事件裡遇見了他──
全身包覆著冷風,如死神般的風術師。
霧香一開始以為他就是凶手。因為,他的身上總是散發著一種濃厚的「死亡」氣息。
儘管畏懼那股震撼人心的力量,霧香還是鼓起勇氣追查他的蹤跡。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最後居然演變成與他並肩作戰的局面──
「那個事件,最後雖然靠著和麻的力量解決了,不過我一點也沒有想要慼謝他的想法。」
霧香無奈地搖搖頭,接著繼續說道:
「我最高興的並不是事件得以順利解決,而是這樣一來就不用繼續和他在一起了。老實說,我根本不想再見到那個人。」
即使如此還是忘不掉。於是她用盡一切的手段,持續收集對方的情報。大約過了一年之後,她聽到了一個相當不真實,猶如虛構般的謠言:「契約者殺死了『阿爾瑪格斯』的首領,艾文•雷薩爾」──不過,這件事情和現在並沒有什麼關係。
「原來還有這種事……」
綾乃似乎逐漸能夠理解和麻當時有多麼可怕了。然而,她卻忽然回想起第一次見到霧香時的情景,目光頓時變得凌厲起來:
「話說回來,你們在日本的關係倒是『很好』嘛。」
親暱地勾著手臂,從愛情賓館街走出來的兩人──那絕對不是霧香所聲稱的「不想和他在一起」或「不想再見到他」的態度。
面對瞪著自己的綾乃,霧香露出苦笑,輕輕地聳了聲肩膀:
「並不是我主動去接近他,而是他自己先跟我打招呼的。妳應該也很清楚吧?他就是那種吊兒郎當的態度。」
對於霧香而言,那可說是一場驚天動地的重逢。
原以為再也不會見到的男子,那個彷彿死亡的化身般無比危險陰森的男子,竟然會嘻皮笑臉地對自己說「嗨──好久不見啦」。
「我實在想不透,一個人的態度為何會有如此戲劇性的轉變。那一天,我整個人如坐針氈,滿腦子裡都是這個疑問。」
「──嗯嗯,或許吧。」
綾乃曖昧地點點頭。
的確,霧香所敘述的和麻,與自己認識的和麻根本是兩個不同的人。究竟經歷過了什麼才會有如此巨大的變化,自已一點頭緒也沒有。
「他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怎麼會知道。」
面對沉浸在想像之中的綾乃,霧香冷冷地回答。
「或許是復仇結束後精神鬆懈了下來,或者還發生了其他的事情──總之有機會再去問問他本人吧。現在最重要的是──」
綾乃這時候也繃起了臉,接替下去說道:
「和麻已經回到以前的那個和麻了。」
「是的,妳一定要多加小心。為了殺掉班哈德,現在的和麻將會不擇手段地行動。如果必須把整個新宿夷為平地才能找出萬魔殿,相信他也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甚至不惜犠牲上千、上萬的人。」
「…………」
「說得明白一點,現在的和麻比班哈德還要更危險。要是不趕快想辦法阻止他的話……」
「…………」
「──綾乃?」
霧香一臉疑惑地望著持續沉默不語的綾乃。察覺到對方的目光,綾乃隨即抬起頭來,臉上露出無力的笑容:
「嗯嗯,是啊……得想個辦法阻止他……」
這番缺乏霸氣的口吻,完全不像平時的綾乃。是因為阻止和麻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個令她頭疼的難題嗎──似乎不是。
「有什麼問題嗎?」
「啊,沒有……也不算是問題啦……」
綾乃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我只是在想,和麻真的很喜歡那個叫翠鈴的女孩呢……」
為了一個女孩子,即使賭上一切也無怨無悔,就算拋棄倫理和正義也在所不惜的決心──
「是啊。再加上死於非命的緣故,使得翠鈴的形象被徹底美化了。要讓他對翠鈴忘懷,可是非常困難的哦,綾乃。」
「不……不是的!我才沒有這麼想──」
「聽好了,我現在要跟妳說一件很認真的事情,」
制止了正要大叫的綾乃,霧香鄭重其事地說道:
「綾乃,妳一定要戰勝翠鈴才行。」
「為……為什麼?」
被突然湊近自己的霧香嚇到,綾乃整個人不禁往後仰。
「和麻現在被過去的記憶所束縛著。不,他一直被束縛著,只不過平常將它隱藏在內心深處罷了。」
「……所以呢?」
「由於一直隱藏的創傷被暴露了出來,和麻在這樣的打擊之下迷失了自我。如果要讓他清醒過來,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的眼前,出現一個比翠鈴這個『過去』更有價值的『現在』。而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就只有妳了。」
「妳……妳是說我!?」
面對大吃一驚的綾乃,霧香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沒錯,就是妳。難道還有誰可以做到嗎?」
「這……這個……啊,不是還有爸爸和煉他們嗎──」
「他們兩人或許會有一些效果,不過煉和宗主在和麻的心目中,代表的是過去的重要存在對吧?所以,對現在的和麻來說,綾乃是相當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我?」
「別再迷迷糊糊的囉。」
霧香沒有正面回答問題,而是為紅著臉頰的綾乃加油打氣:
「好好加油吧!」
「……該-怎麼-做啊。」
綾乃無力地嘀咕道。
都廳崩塌的時候,為了保護拉碧絲──保護翠鈴,和麻對綾乃發動了攻擊。就算那是一種無意識的行動,也間接證明了他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
為了保護「更重要的人」,和麻發出了風刃。也就是說,結果已經確定了。
(叫人家該怎麼辦嘛──)
她的目光遊移不定,彷彿在求救一般。
「我很期待哦。」
不過,卻只得到了霧香那毫無責任感的鼓勵。
「要阻止那個男人,身為同族的妳應該是最適合的吧。」
和泉也理所當然地將責任加諸在綾乃身上。她已經無路可退了。
「啊,這個嘛……」
綾乃開始試著轉移話題。儘管她不認為自己可以做出任何讓和麻重新振作起來的舉動,但為了要挑戰這個不可能的任務,當務之急還是必須先找出和麻的所在之處才行。
她問了這個問題,而霧香立刻就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躲在什麼地方,不過大致上可以了解他正在做些什麼。和麻最近似乎一直在獵殺那些第二階段的種子。」
「──種子?」
這個從未聽過的詞彙讓綾乃感到一頭霧水。
「是的,用來稱呼那些萬魔殿的超能力者,似乎是最近的一種流行說法。意思是,自己現在的狀態就像一顆種子,只要持續往第二階段、第三階段進行轉職的話,最終將可獲得覺醒,成為偉大的存在。其中也包含了『次世代種族』的意味。」
「是那些超能力者自己命名的嗎?」
「他們是這麼認為的,不過……」
「不對嗎?」
綾乃再度詢問後,霧香輕輕搖頭否定:
「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這個名稱似乎是在一夜之間流傳開來的。」
「那麼,就是萬魔殿命名的囉?」
「或許吧。這樣一來,『種子』這個稱呼也就合情合理了吧?儘管那些孩子們也認為自己像個種子。」
「事實上只不過是培育種子的苗床罷了。」
聽見綾乃的補充說明,霧香點頭贊同:
「當他們期盼已久的種子發芽的時候──也就是全身的養分被吸收殆盡,失去一切的毀滅時刻了。」
「哇,好噁心……」
綾乃對這個充滿惡意的名稱皺起了眉頭,繼續哀憐地說道:
「不僅如此,還會被和麻盯上──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而和麻如今正處於極度失控的狀態中。想像著可能發生的最壞情況,綾乃恐懼地問道:
「難道說,和麻把他們全殺了?」
霧香輕輕搖頭,但現在放心還太早了。
「他們還活著。說得精確一點,應該說他們並沒有死。」
「……這麼慘嗎?」
「肉體上的傷害倒是不怎麼嚴重。只要持續復健的話,日後應該可以過著正常人的生活。問題是他們的心靈。」
「被嚇得崩潰了?」
「嗯嗯。」
霧香一臉正經地附和著這番隨口說說的猜測。接下來的好一段時間,綾乃都頂著生硬的笑容僵在原地。
「──咦?」
「和麻似乎打算從那些種子的記憶中找出萬魔殿的所在。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他利用一種奇特的靈咒法器,將情報直接從大腦中取出來。」
「從大腦直接取出──」
「沒錯,就是『直接取出』。將手指刺入頭蓋骨內部,攪動整個大腦,再採集他們的記憶。」
「哇……」
想像那令人作嘔的可怕光景,綾乃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但在此同時,她想到了一個問題。
「人類的大腦被東西刺進去後,還有可能存活下來嗎?」
「要看刺入哪個地方吧。」
這世界上也存在著被鋼筋刺入頭部之後,還能夠自行走到醫院就醫的幸運兒。雖然腦部是人體最大的要害之一,但大腦損傷並不一定會導致死亡。
「況且在這次的案例中,每個人的腦部都沒有任何物理性的損傷,就連頭蓋骨也完好如初。不過,過程中的痛苦似乎非比尋常,他們都當場昏過去了。」
「……治得好嗎?」
「只有上帝知道了。」
「………………和麻………………」
帶著無比沉重的語氣,綾乃叫出了自己視為最佳搭檔的男人名字。
聽完這一連串的說明後,那個男人簡直與綾乃所認識的和麻判若兩人。事實上,她根本無法相信──不,是不願相信。
「那真的是和麻做的嗎?」
「目擊的人很多。身分不明的『風術使』,聽說如今已在那些種子之間形成了一股話題。」
「是嗎……嗯?可是……?」
「怎麼了?」
「他獵殺的對象,只限於在新萬魔殿完成轉職的人嗎?」
「不。」
霧香當下明快地否定了。
「那就沒有意義了,不是嗎!」
假使那些種子真的擁有某些情報的話,如果得到的是關於舊萬魔殿的資料,那就沒有任何的價值。因為那個地方已經整個消失了。
「那傢伙在想什麼啊?」
「關於這一點,可能要親自問他本人才會知道了──不過,妳想聽聽我的推論嗎?」
綾乃微微點頭,催促對方說下去。
於是,霧香接著開口說道:
「萬魔殿──班哈德他正在玩遊戲。」
「玩遊戲?」
「是的。雖然不清楚他的自信和從容是來自於何處,但班哈德的確正在玩遊戲。甚至到了真正惹怒和麻之後,也依然還不打算停手。萬魔殿如今並未出現在我們的面前,不過也不是刻意隱藏起來,而是等待著『被發現』。」
就像RPG的角色不斷透過冒險收集線索,藉以找出魔王的根據地一樣──
「和麻也相當清楚這一點。所以,他一定是這麼認為的:『萬魔殿不可能是完全隱蔽的。只要收集情報並解開謎題的話,就可以過濾出正確的位置──整個遊戲的設定或許是這樣』。」
聽見最後一句話,綾乃頓時就像一個洩了氣的皮球。
「什麼叫『或許』?」
「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還沒有任何的證據。」
霧香平靜地回答。
「可是,這至少解釋了一些疑點。總比我們在這瞎猜,認為和麻被憤怒沖昏了頭,以致於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個細節還要合理多了。」
「……妳說的也有道理。」
「那麼,事情就是這樣了──拜託你囉❤」
「…………」
綾乃瞇起眼睛,瞪著一副笑嘻嘻的樣子將麻煩推給自己的霧香。她不經意地往旁邊一看,見到和泉也正用相同的眼神望著身旁的上司。
或許是因為綾乃對於同樣也被霧香玩弄在股掌間的和泉,產生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感情,因此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叫我怎麼做嘛──」
當然,沒有人可以回答她。
4
乾燥的風吹過公園,和麻獨自站在其中仰望著天空。
附近一個人影也沒有。
自從被萬魔殿賦予力量的種子們開始四處出沒之後,整個新宿發生了一個明顯的變化。
流浪漢統統消失了。
如此廣大的公園裡必定會存在的流浪漢小屋,如今卻連個影子也見不到。當然,這並不是都廳的施政成果。
因為他們都被種子們徹底「驅逐」了。
新宿的所有公園,現在都已經成了種子們相互對戰的場地。見到飛來飛去的火球和嚇人的閃電,大部分的流浪漢都立刻捲起鋪蓋逃走了。
雖然還是有不少人留下來,但或許應該說他們完全沒有什麼危機意識吧。一群原本就缺乏自制力的年輕人,突然之間獲得了法律所無法制裁的力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連想都不用去想了。
到最後,整個新宿的流浪漢被一掃而空。不過公園也成了一個「禁止普通人進入」的空間。
這是理所當然的。儘管種子之間的戰鬥僅只於夜間進行,但應該沒有人喜歡走進到處都是血跡的公園。
「那麼……」
在無人的公園裡仰望著天空,和麻小聲地自言自語。
視野的盡頭處是盛開的櫻花。如此美景卻沒有任何遊客前來賞花,實在令人感到詭異至極。櫻花之所以是粉紅色,是因為樹根底下埋了屍體的緣故──想起了這個有名的傳說,和麻的嘴角頓時微微上揚。
(既然如此,明年應該有機會開得漂亮一些吧。可惜今年已經趕不上了。)
懷抱著如此黑暗的感想,和麻開始集中意識。
昨天晚上,七瀨忽然在這個地方消失了。
是空間轉移。不過,即使隨後發動了方圓十公里的探查網,依然還是找不出七瀨的蹤影。這樣一來,可以假設她並未回到正常的空間裡。
萬魔殿恐怕就存在於這裡──在於新宿中央公園的某個地方。正確來說,是與公園相互交疊的次空間某處。
雖然無法鎖定位置,但只要持續不斷地劈開這一帶的空間,相信不久之後一定可以找出來。
當然,如此大肆破壞空間構造,產生出的反作用力想必也會十分驚人。然而,這麼做將造成周圍多大的損害,就不是現在的和麻會去考慮的問題了。
即便如此,和麻依舊不打算採取強硬手段。
因為,對方一定也準備好了應對的方法,用來對付這種不遵循遊戲規則的「作弊招式」。
對和麻來說,施放出強大的力量後,同樣也會產生防禦上的破綻。這樣的破綻可能不會被普通的敵人察覺到,但如果面對的敵人是班哈德,這點破綻將會要了自己的命。
「真是的,我沒還達成過關的條件嗎?別讓我失去耐心了,班哈德。要是再繼續裝神弄鬼的話……我保證你會死得很痛苦。」
他憎恨地嘀咕著。風頓時掀起了漩渦,將櫻花從樹上吹落。
下一刻──
「喂!我找到了!在這裡!」
粗魯的叫聲劃破了寂靜,緊接著是眾多雜亂的腳步聲。
現身的五名男子,包圍住沒有表現出什麼特別反應的和麻。那嘴裡嚼著口香糖的聲音顯得異常刺耳。
「找到你了,『風術使』!」
其中一名露出低級笑容的男子首先發話了。和麻興趣缺缺地望了對方一眼後,隨即將目光轉回頭頂上的櫻花。
見到這樣的反應,男子似乎覺得很有趣笑得更大聲了。
「嘿嘿!嚇得不敢看我了嗎?你這膽小的傢伙。聽說你打倒了好幾個第二階段的種子,我看應該是用了什麼卑鄙的手段吧?哈哈?」
男子無視於自己這邊採用了五對一的卑鄙戰術,逕自嘲笑著和麻。而其他四人也一起附和,跟著大笑起來。
「有什麼事?」
「『有什麼事』?啊啊,當然有啦。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男子重複著和麻的話,同時伸出了中指,接著宣告道:
「你去死吧。」
然後做了一個用拇指劃過脖子,再向下的手勢。
「死了之後,把經驗值統統都給我吧。你活著就是為了這個目的,為了成為我的獵物!!」
五個不同的聲音一塊大笑。面對這群絲毫不懷疑自己佔了上風的男子,和麻用冷漠的目光掃了他們一眼。
「你剛剛說,你們正在找我?」
「沒錯!昨天萬魔殿寄了一封信來。上面說,只要殺了你就可以獲得大量的經驗值。不過我看你似乎也不怎麼樣嘛──也罷,就當作是加分關卡吧。」
「──原來如此,是加分關卡啊。」
這番黑色幽默讓和麻露出苦笑,肩膀因笑意而上下抖動。
這名男子的發言誤打誤撞地說中了事實。唯一的錯誤就是這是「對誰而言」的加分關卡。關於這一點,他們大概馬上就會領悟到了吧。
「好吧,既然你說要給我,那我就不客氣了。」
「啊啊!?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夢話!」
尚未發現自己已經被當成一顆棄子的男子,被和麻的發言所激怒。
「獲得經驗值的人是我!我『烈牙』將會殺了你,再用你的經驗值去進行轉職!你別自不量力了!」
男子──「烈牙」放聲大叫,對準了和麻直撲而去。緊接在後,其他四名同伴──或是手下──也跟著衝了上去。
而新的登場人物,也恰好在這個時候來到了現場。
不久前──煉和往常一樣被花音和芹澤兩人拖著,到新宿中央公園裡散步。
關於那些種子們在新宿逞凶鬥狠的傳聞,對於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小孩子來說並沒有意義。他們甚至滿心期待著會發生什麼事情。
「怎麼啦?事件還沒解決嗎?」
「嗯……敵人逃掉了,哥哥也不知去向……」
「煉的哥哥,是不是那個──」
「是那個很酷的大哥哥嗎?」
「啊啊?」
見到打斷兩人的對話,將整個身子擠進來的花音,芹澤疑惑地望著她。
「那種人叫酷嗎?」
芹澤對和麻抱持的印象,基本上就是「一個成天只會笑嘻嘻,到處泡女孩子的哥哥」。雖然聽說對方是個能力相當高強的「術師」,但態度上也未免太過吊兒郎當了。
「該怎麼說,在那個人的身上一點也感覺不出什麼氣勢。」
「笨蛋,這樣不是很好嗎。」
不過,花音的意見卻不同:
「成天皺著眉頭,擺出一副拚命三郎的模樣,簡直遜斃了。連性命交關時還是一樣保持冷靜,從容不迫地應對,這才叫作酷啊!」
「是這樣嗎?」
芹澤似乎難以苟同這個想法,表情看起來像是有些無法理解的樣子。然而,他彷彿突然想到了什麼,隨即得意地笑了:
「說到這個,妳好像很中意煉的哥哥吧。既然這樣的話,我看妳乾脆換個對象如何?」
「說什麼傻話。我的心裡只有煉一個人哦。而且,和麻先生又是煉的親哥哥,說不定煉長大之後也會變成那樣呢。對吧?」
面對花音的問題,煉笑著點點頭:
「說得也是。哥哥是我崇拜的對象,也是我努力的目標。我一直希望能變得像哥哥一樣。」
「例如工作偷懶,惹得綾乃小姐發脾氣嗎?」
「……不,這就有點……」
再怎麼樣他還是不想模仿這樣的行徑。每天被炎雷霸捅來捅去卻仍舊毫髮無傷地存活下來,這種生存能力固然值得讚嘆──不過,煉覺得應該使用在別的地方才對。
「──這個嘛,我看暫且先別討論哥哥的事了吧。」
「啊,嗯嗯。你剛剛說他不知去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花音附和著若無其事地扯開話題的煉。
「嗯,我想哥哥應該平安無事,可是完全想不透他為什麼要單獨行動。」
「大概是不想讓你們見到現在的自己吧。或者說,不希望你們去妨礙他。」
回想起霧香的這番話,煉即刻強烈地否定。
(絕對沒有這回事。我根本不可能去妨礙哥哥的。況且──)
哥哥不會連一句話也沒說,就從自己的面前消失無蹤,煉一直深信著這點。他和當年離開神凪家的和麻已經不一樣了,現在的和麻既堅強又體貼他人,不可能不去顧慮到被拋下的人會有多麼傷心。
(哥哥遲遲不聯絡我們,一定有什麼理由。絕對沒錯。)
彷彿在說給自己聽一般,他在心中重複著這句話。一遍又一遍──
「煉──喂!煉!」
煉猛然回過神來,發現芹澤正在大聲呼喚自己的名字。
「你怎麼啦?突然一個人發呆。」
「啊──沒什麼,我在擔心哥哥。」
「擔心?」
就像聽到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芹澤頓時瞪大了眼睛。煉一臉正經地點點頭。
「因為,如果只是單獨行動的話還好,可是連個音訊也沒有就太奇怪了。該不會受了重傷,暫時無法行動吧。」
望著擔心哥哥的煉,花音和芹澤相互對看了一眼。
「我怎麼總覺得,就算所有的人類都消滅了,你那個哥哥還是可以像平常一樣活下來吧。」
「雖然這不是我的意思,不過我有同感。」
面對意見達成一致的兩人,煉鼓起臉頰,不滿地瞪著他們。
「才沒有這種事情。哥哥他並不是無所不能的。既然是人類,偶爾也會有失敗的時候吧。」
「你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絕對是這樣的。」
煉用罕見的冷漠語氣回應道,接著輕輕搖著頭,彷彿在整理自己的心情,最後轉過身去面對兩人。
「抱歉,我今天沒什麼心情玩。我先回去了。」
「……說得也是。」
「不好意思,硬把你拖出來。」
「不,沒有關係──」
正打算向體諒自己的友人再次道歉的時候,煉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因為公園內突然傳出的怒吼聲,打斷了他的發言。
「這是──」
他揮揮手,示意芹澤安靜下來,同時豎耳傾聽,確實聽得見聲音。儘管聽不出詳細的內容,但是從語氣聽起來,似乎不像在愉快交談的樣子。
現在,新宿的公園裡存在著普通人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也許會有不明就裡的觀光客誤入其中,但只要察覺到空氣中的血腥味和殺戮氣息,通常走不到十步就會原路折返了。既然如此,這個聲音的主人是──
「怎麼辦?」
或許是得到了同樣的結論,芹澤生硬地問道。
「趁對方還沒發現之前──」
趕快逃走吧。這句話正要說出口時,煉猛然想到一件事,他現在非常需要情報。在公園裡引發騷動的超能力者,如果已經完成了轉職──而且又是在新萬魔殿裡完成轉職的超能力者,那麼就一定要抓住他才行。
「我過去看看。你們跟在後面,不要發出聲音。」
煉不願浪費時間說服兩人,迅速地跨出了腳步。確認兩人跟在自己後方的身影後,他同時進一步集中起精神。
立刻就找到了目標。對方完全沒有顧及到旁人的目光,直接就在道路的正中央打了起來。
五個男子正包圍著一名男人。不過,見到那名被包圍的男人,煉的不安頓時轉變成對其他五人的同情。儘管他們仗著人多勢眾,臉上露出了從容的笑意──
「哥……」
煉出聲呼喚的瞬間,男子們一起行動了。在此同時,中央的男人也解放了力量。
面對五個直撲而來──不,是正打算撲上前去的男子們,一道貼地疾馳的旋風打碎了他們的膝蓋。彷彿被大卡車撞擊一般,男子們的身體飛到了半空中。煉清楚地看見,他們的腳往關節的相反方向折了過去。
連續五道物體墜落的聲音。下一刻,五個刺耳的哀嚎聲響遍了四周。
佇立在中央處的男人緩緩地轉過頭來。那昏暗的眼眸捕捉到愣在原地的煉。
「是煉啊。」
「……哥……哥哥。」
呆若木雞的煉一直注視著男人──自己敬愛的哥哥和麻。
(這……這個人是誰……)
他不禁浮現出這種想法。站在眼前的這個男人,與煉所認識的和麻完全判若兩人。那平時帶著一股蓬勃朝氣的無畏笑容,如今已完全消失了。面對如此陰沉寂寥的氣息,煉頓時屏住了呼吸,而花音和芹澤也嚇得躲在煉的背後。
「你怎麼會在這裡?」
絲毫不在意他們的反應,和麻帶著責備的語氣說道:
「這邊可是很危險的,不是小孩子該逗留的地方。過一陣子就比較安全了,你們先──」
他忽然中斷發言,目光在右邊望去。煉也跟著看了過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名正在匍匐前進的男子。兩腳的膝蓋被打碎的「烈牙」──儘管煉不知道他的名字──正拚命在地上爬行,試圖想要逃離現場。
「你想去哪裡。」
和麻隨手施放出一道風。高速的空氣砲命中了「烈牙」身旁的地面,引發起的衝擊波將他的身體彈了出去。
猛烈撞上樹幹的「烈牙」,整個人彷彿從樹上滑下來一般滾落地面。和麻走近墜落地點,一腳將身體朝下的「烈牙」踢翻過來。
緊接著,狠狠地踩住他的腹部。
「呃啊!」
「烈牙」的口中吐出了哀嚎聲與血塊所構成的混合物。視若無睹的和麻再次用力踹了一腳。
「哥……哥哥!你在做什麼!?」
臉色大變的煉急忙大叫,但和麻卻理所當然地回答道:
「我正在詢問萬魔殿的情報。」
「可……可是這種作法……現在還不曉得他有沒有我們所需要的情報啊。」
「一定有的。」
就像在闡述事實一般,和麻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傢伙』為了向我傳達情報,所以才會準備了這些『棋子』。」
「咦……?」
「雖然我很不喜歡被人牽著鼻子走,不過現在也沒其他辦法了。就稍微陪他玩玩吧──怎麼樣?說不說啊?」
毫不留情的痛毆。「烈牙」的身體發出了一陣陣微弱的痙攣。
這或許可以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幕吧。面對不自量力的挑戰者或想要妨礙自己的人,和麻從來就不曾手下留情過。
但是──
煉依然覺得不對勁。
並不是攻擊的猛烈程度,或是造成多大傷害的問題。而是最根本、最決定性的一個問題。那就是──這種行為已經背離了煉所認識的和麻。
「哥哥……」
「煉。」
和麻無情地打斷了,煉想要制止這種暴虐行為的發言。
他以全無表情的眼神注視著煉:
「不要妨礙我。」
「……!」
聽見和麻冰冷的拒絕,煉的腦中頓時變得一片空白。不待對方回應,和麻便再度將目光轉回「烈牙」身上。
「哥哥……」
煉正打算再次出言制止和麻,但芹澤卻從背後伸出手來,一掌堵住煉的嘴巴,然後直接把煉整個人扛起,像個貨物一樣抬走。
在這一連串動作的進行期間,和麻始終沒再看過他們一眼。
「放……放開我──芹澤同學!」
離開大約一百公尺左右後,煉終於甩開了芹澤的手。
「你在做什麼啊!」
「我才要問你呢!」
芹澤以數倍的音量徹底壓過了那嚴詞厲色的抱怨。他將整張臉湊上前去,大聲叫道:
「你想找死嗎!那種人根本不可能勸得動!」
「什麼叫那種人!?他是我的哥哥啊!」
「我知道,可是!」
即使面對生氣的煉,芹澤依舊未曾退讓一步。因為生物的本能告訴他,絕對不能再回到剛才那個地方。
少年顫抖著身子喃喃說道:
「那是什麼眼神……一個人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才會變成那副模樣。」
「這個……」
煉正要回答,但隨即尷尬地低下頭去。
和麻性情大變的原因以及他的心情,煉幾乎感同身受。
因為哥哥的遭遇和自己「一模一樣」。
假使有人設法讓亞由美復活,再利用她去做壞事的話,自己一樣會失去理智,不可能輕易饒過對方。

絕對饒不了。
(沒錯,絕對無法饒恕。無論使用什麼手段,一定要狠狠地報復對方,讓他後悔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光是想像,意識便開始沸騰起來。煉下意識握緊拳頭,持續讓憤怒提升。
「──喂!煉!怎麼連你也要失控了!?」
聽見充滿緊張感的叫喚聲,煉即刻回過神來。他定睛一看,發現芹澤正帶著僵硬的表情往後退,而花音則是將芹澤的身體當成盾牌,整個人躲在了背後。
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同時將怒氣吐盡之後,煉輕輕搖頭:
「我相當了解哥哥現在的心情。老實說,我自己甚至也很想去幫哥哥的忙。但是──」
假如自己化為了一個復仇的魔鬼,亞由美一定會非常傷心吧。同樣地,那名叫翠鈴的少女一定也是。
「這種作法根本是錯誤的。如果要悼念死去的人,就必須連對方的份也一起幸福地活下去才行,絕對不能被過去所束縛住!」
過著幸福的生活──這才是對於深愛自己的死者最大的回報。煉一直深信著這一點。
並不是忘記,而是接受一切痛苦的記憶和快樂的回憶,然後跨越悲傷,瘋狂地去追求幸福,這才是活著的人所必須盡到的義務。
絕對不能夠自暴自棄,或是捨棄掉自己的未來。因為自己身上所背負的是兩個生命,單憑一個人的意志而拋棄自我,是不被允許的。
(必須阻止哥哥才行──)
煉轉過身,朝和麻所在的地方走了過去。儘管背後傳來了制止的聲音,但他的意識卻完全沒有注意到。
他花了十幾秒回到現場。但和麻早已不在那裡,只有五名重傷者倒在血泊中不斷抽搐著。
「哇,好慘……」
隨後追上來的芹澤見到眼前的慘狀,口中不禁嘀咕道。
的確,這一幕光景沒有其他更貼切的形容了。而製造出這幅慘狀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哥哥,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
(絕對──絕對要阻止哥哥──)
懷著堅定的決心,煉緊緊握住了雙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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