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中活躍的人們

  1

  房門突然被打開。正在享用餐後紅茶的班哈德,以及在旁服侍的拉碧絲,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望向了房門的方位。

  蟾蜍般的那張臉高傲地回看著兩人。

  「結束了嗎?」

  「啊啊。」

  班哈德似乎一點也不驚訝,慢條斯理地問道。而蟾蜍──內海浩助則是用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點點頭。

  「我把你給的力量提升到了完美的境界,如今再也沒有人可以反抗我了。」

  「那真是太好了。」

  班哈德平靜地回答。或許是從那不帶感情的語調中聽出了揶揄之意,內海頓時皺起了眉頭。

  「你有什麼不滿嗎?」

  「怎麼會呢。」

  班哈德對這番幾近恐嚇的質問完全無動於衷,緩緩地搖著頭說道:

  「我是真正發自內心地為你感到高興哦。雖然你本身的底子並不差,不過畢竟是一口氣跳過第二階段,直接完成第三階段的轉職。讓人感到不太放心也是在所難免的吧。」

  「……那就好。」

  儘管有些不悅,內海仍舊接受了這個說法。

  「話說回來,我打算繼續待在這裡一陣子……」

  「無所謂。」

  班哈德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為了要給你們這些被選中的人一些方便,這個萬魔殿才會存在。更何況,你是目前唯一的第三階段種子──真要說的話,也就是菁英之中的菁英,隨你高興怎麼使用吧。」

  說畢,他又追加了一句:

  「幸好客房還夠用呢。」

  「…………」

  彷彿內心被看穿一般,內海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不過,他隨即露出了一副虛偽的笑容。

  「那我就放心了。」

  認定對方並未察覺到自己內心的恐懼後,內海便離開了房間。

  「呵──」

  房門伴隨著輕微的聲音關上後,班哈德隨即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再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真是個難得一見的好材料啊。要是外表沒問題的話,幾乎可以列入素體的候補名單了。」

  「──是的。」

  拉碧絲微微點頭。但些許的遲疑並沒有逃過班哈德的耳朵,他轉動眼珠看著身旁的隨從。

  「妳很不滿嗎?」

  「……不。」

  「說出來吧。我不會生氣的。」

  面對再三的詢問,拉碧絲稍作猶豫之後還是開口了:

  「我……並沒有不滿,只不過──」

  「只不過?」

  「我無法理解主人您的意圖。」

  「──嗯嗯。」

  班哈德沉思了一會,然後開始說道:

  「我知道妳想要說什麼。資料的收集工作已經到了尾聲,再繼續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拉碧絲靜靜地點頭同意。

  「此外,也沒有理由繼續將那個不懂禮貌的少年留在萬魔殿裡。」

  這次點頭的動作,比剛才還要稍微快了一些。或許是因為她也曾經被對方偷窺過裙底風光吧。

  「的確,如果要進行『計畫』,繼續留在這個國家是毫無意義的。」

  「那麼,要返回總部嗎?」

  「別說儍話了。」

  班哈德駁回了隨從的發言。

  「現在回去做什麼?有趣的事情才正要開始呢。」

  「有趣……?」

  「沒錯。目的是達到了,不過,只顧著完成目的的人生,未免也太過空虛了點。不能一味只朝著最短的距離前進,有時候也必須繞點路,享受抵達終點前的過程──人是需要這種調劑的,懂了嗎?」

  望著滔滔不絕的主人,拉碧絲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我並不是人類……」

  「這種事情無所謂。」

  班哈德明快地斷言道。

  「我換個說法吧,只要是擁有自我的物體,都需要調劑。我可不記得當初將妳創造成一個單純的人偶,雖然妳必須服從我的命令,但若是盲目地遵從,那就枉費我將妳創造出來了。」

  「……您是叫我享受過程嗎?」

  「嗯,材料應該已經準備妥當了。還是說──今後見不到他也無所謂嗎?」

  聽見這番揶揄般的話語,拉碧絲首次出現了動搖的表情。

  「我──」

  顫抖的嘴唇緩緩吐出了微弱的聲音。

  「我──……」

  班哈德靜靜地望著沒把話說完,最後陷入沉默的拉碧絲。那眼神中無疑帶著一份關愛之意。

  「盡量去迷惘,盡量去煩惱吧。這種經驗會讓你的心靈獲得成長,使妳現在這顆人偶般的心靈萌生出真正的意志。要牢牢地記住了,這個才是妳被賦予的最大使命。」

  「……是的,主人。謹遵您的吩咐。」

  儘管覺得困惑,拉碧絲依舊順從地點頭。

  那人偶般的機械式回答,以及面帶困惑之色的表情,兩者間的強烈對比讓班哈德獲得了充分的滿足。

  2

  深夜──雖然是春天,但這個時間還是一樣寒冷。警視廳特殊資料整理室的術師倉橋和泉,此時正在車子裡警戒著敵人的襲擊。

  「唉……」

  那紅唇中不知已經吐出了多少鬱悶的嘆息。為了宣洩情緒,她握緊著拳頭敲打方向盤,嘴裡同時嘀咕著重複了好幾遍的台詞:

  「真是的,為什麼我們非要做這種無聊事不可。明明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去處理……!」

  「算了,這也是不得已的嘛。」

  在她的身旁,熊谷由貴正縮起了那龐大的身軀,將自己塞在駕駛座旁的座位上,插嘴說道。

  「畢竟讓內海逃掉是我們的責任,這一點是不爭的事實。更何況,如果能夠再次抓到內海的話,尋找萬魔殿的重要線索──」

  「閉嘴,笨蛋。」

  面對想要激發自己工作熱情的熊谷,和泉毫不留情地將他的話堵死了。

  「用不著你來提醒,這種事我很清楚。但是,在人手極端不足的情況下,居然還要特地派遣術師,對一名『可能』會遭到攻擊的民間人士進行二十四小時的保護──簡直是在浪費人力。」

  「……既然您這麼想的話,那也用不著硬把我叫來這裡吧。我一樣還有自己的工作啊。」

  「哦──」

  聽見熊谷的抱怨,和泉瞇起眼睛來瞪著對方。

  「那麼我問你,要是少了我,你自已能夠做些什麼?」

  「這……這個……雖然無法使用能力,但普通的搜查工作──」

  「已經有一堆比你優秀好幾百倍的人正在做這件事情了。你再進去淌混水,只會變得礙手礙腳而已。」

  「唔……」

  全力的反駁在轉眼間被無情地擊潰,熊谷不禁呻吟起來。

  「別說了,你去出去買點東西回來吧。跟你待在同一台車子裡,簡直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是……」

  儘管是對方強迫自己過來,言語上又是一副頤指氣使的樣子,熊谷依然沒有任何怨言,只是乖乖地點頭。就算面對的是自己的上司,這樣的態度也未免太過溫順了。究竟是這個男人的個性懦弱,還是被對方抓住了把柄呢──也許兩者都是吧。

  總之,熊谷還是盡可能地縮起身子鑽出車門,一臉沮喪地往便利商店走去。

  「哼。」

  不悅地望了一眼熊谷的背影,和泉再度將注意力集中在周圍的警戒上。

  話雖如此,也沒有什麼事情好做了,這裡已經布下了結界。以護衛對象的家為中心,分別貼在十二個方位上的符咒將內部的空間神聖化,詛咒之類的邪惡意念絕對無法進入其中。

  關於這一點,她有著絕對的把握。不過──

  (室長真是喜歡亂來。)

  霧香的指示並不是預防或反彈詛咒,而是循著意念的蹤跡找出內海的所在,然後將他逮捕。

  預防一個外行人的詛咒是再簡單不過的事,甚至還可以原封不動地奉還回去。就像「詛咒別人的同時,自己也會被詛咒」的這句諺語一樣,倍增的詛咒將會確實地殺死術師本身。

  可是,這麼一來就等於斷絕了萬魔殿的線索。

  所以,必須先抓住內海。因為他是目前所知,已經在新的萬魔殿中進行轉職的唯一種子。

  ──妳一定可以辦得到的,拜託妳囉❤──

  (幹嘛不自己去啊!)

  儘管在心中埋怨著笑瞇瞇地提出這番要求的上司,但是和泉卻非常清楚,無論要求多麼不合理,一板一眼的自己也絕對不會在工作上敷衍了事。

  「真是的……」

  等熊谷回來之後要好好發洩一番才行。打定這個主意後,和泉開始集中意識。過了幾分鐘──「那東西」來了。

  一種彷彿整個人被撞擊的衝擊感、包圍全身的詛咒波動令人不禁背脊發寒。

  「來了嗎──!」

  雖然感到有些不愉快,和泉還是馬上結出了手印。

  「唵 阿謨伽 哱盧伽羅 摩訶婆達奈──」

  她低聲詠唱著咒語。錯綜複雜的思念網,逐漸捕捉到了詛咒。

  (唔,想不到還挺強的……)

  之前聽說過對方是第二階段,但詛咒的強度卻遠遠超乎了自己的想像,彷彿無視於阻擋在前方的結界,像悍馬一般不斷地衝刺而來。

  (不過,還不至於擋不下來!)

  沒有必要用力量去硬碰硬。若是對手的力量太強,只要加以閃躲、化解,最後再慢慢削弱就行了。

  門外漢與專家之間的差別並不是力量,而是正確駕馭力量的技巧。

  乍看之下凶猛,但實際上卻幼稚拙劣的意念,最後還是被逐漸削弱了。和泉一邊固守防禦,同時開始著手進行意念的逆向追蹤。

  「──!?」

  和泉可以用性命發誓,自己絕對沒有放鬆戒備。然而,當她正要追蹤內海的所在處時,十二張符咒居然同時失去了效果。

  從反應上來看,它們並不是因為無法抵抗詛咒而燒毀。這個是──

  「符咒被物理性的方式所燒毀!?難道他想硬闖!?」

  雖然和泉下意識立刻如此高喊,但下一刻卻馬上推翻了這個想法。

  在幾天前逮捕內海並進行審問的時候,就已經將他的性格調查地一清二楚了。內海是個完全沒有骨氣,非常怕事的男人。他不可能會親身犯險,像咒術這種可以從遠處發動攻擊的力量,或許最適合他了。

  「這麼說,他還有同夥嗎──?」

  這又是另外一個天方夜譚的想法。很難想像究竟會有什麼人肯去幫助那個卑劣的男人──

  儘管還有許多疑問,但現在的狀況並不允許她慢慢思考。因為她必須保護的少女,如今正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出現在內海的面前。

  「唔……」

  和泉當下踢開車門,衝了出來。然而,正要狂奔的雙腿只跨出一步,便猛然地釘在原地。

  「嗨,工作到這麼晚,妳還真是辛苦啊。」

  一個不帶任何緊張感的聲音從眼前傳了過來。不知是用什麼方法騙過了和泉的知覺,一名突然出現的男子擋住了前方的去路。

  和泉用壓抑的口吻沉聲問道:

  「八神和麻──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那還用說嗎!」

  男子──和麻嘻皮笑臉地答道。從那副從容的模樣看來,對方似乎完全不了解當前的狀況,但和泉很清楚並不是這麼回事。

  「當然是為了要逮住內海,乖乖讓他說出萬魔殿的所在地。既然目的都一樣,我就稍微幫忙一下吧。要好好感謝我哦?」

  和麻同樣用滿不在乎的表情說道,然後轉過身去背對和泉,就這樣朝向七瀨的家走去。

  不過,和泉並沒有行動。她緊緊盯著和麻的背影,口中喃喃說道:

  「你真是完全沒有把我看在眼裡呢。」

  「──啊?」

  和麻疑惑地回過頭來:

  「難道妳想說,這裡有妳一個人就足夠了?有自尊心是件好事,不過能用的東西最好還是盡量利用吧。這樣比較輕鬆──」

  「你當我是石動那種三歲小孩嗎?」

  和泉打斷了和麻的話,冷冷地告知。

  一陣沉默後──和麻整個身體重新轉了回來。那令人看不透內心想法的朦朧眼神,準確地捕捉到和泉的身影。

  「什麼意思?」

  「從前我曾經聽室長說過,當你發揮真正的力量時,那對眼眸將會散發出藍色的光輝。」

  和泉以生硬的語氣述說著和現狀毫無關係的事情。

  「那道光輝據說根本無法用寶石來形容,而是像蔚藍的天空,像清澈的湖水一般──清澄而明亮的蒼藍光輝。」

  「那又如何?」

  和麻平靜地反問。然而,絲毫不畏懼表情逐漸從臉上消失的和麻,和泉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現在的眼睛──就像魔鬼一樣鮮紅無比。」

  「────」

  「你騙得了石動,可是騙不了我!回答我!你來這裡到底有什麼目的!?」

  「……說得也是。」

  面對不客氣的質問,和麻猶豫了一會,接著小聲嘀咕道:

  「妳太礙事了。」

  「──!」

  被對方迸發出的恐怖氣勢所震懾,和泉如觸電般迅速往後退去。在此同時,她從懷裡掏出了所有的符咒──

  「我不會殺妳的,稍微睡一下吧。」

  「──!?」

  聽見背後忽然傳來的低沉聲音,大吃一驚的和泉正想轉過頭去,但鈍重的衝擊卻在下一刻傳遍了全身。

  當她清醒過來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3

  「……怎麼會這樣……唉……」

  隔天早晨,聽完恢復意識的和泉所敘述的報告後,霧香不禁抱頭呻吟道。

  實際上,她現在也頭疼得不得了。為什麼麻煩的事情總是會接二連三地發生呢──

  「事情既然已經發生,那就算了……妳沒被他殺掉,或許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是。」

  七瀨目前失蹤了。她們都一致認為,這是內海的咒術所造成的。

  由於無法想像還會有其他第三者的介入,因此這個推論應該是百分之百正確。而事實上,當和泉昏倒之後不久,從便利商店回來的熊谷就親眼目擊到,身穿睡衣的七瀨像個夢遊症患者一般失魂落魄走動的光景。

  話雖如此,他也在一瞬間不知道被什麼人擊昏了。所以,至今還無法確認七瀨究竟被帶去哪裡了。

  「……真的很對不起。」

  「不要在意。」

  面對因任務失敗而感到愧疚的和泉,霧香勉強擠出了爽朗的笑容。

  「畢竟妳的對手是和麻。能夠對抗那個男人的術師,整個日本應該還不到五個人哦──不,可能更少吧。」

  「……嗯。」

  和泉的臉色依然不怎麼好。雖然犯下失誤的內疚感也是一個原因,但身體方面似乎也不太舒服的樣子。

  「總之先坐下來,妳的傷勢還沒恢復吧?」

  「──謝謝。」

  忍痛保持著站立不動的和泉出聲道謝後,便坐在客用的沙發上。那緊閉的嘴唇也如釋重負地呼出了一口氣來。

  「看妳似乎很難受的樣子……怎麼回事?」

  「我好像被一種類似振動波的攻擊打到。按醫生的說法,我全身的骨頭、肌肉,以及內臟都受到了等量的傷害。」

  「──原來如此。」

  操控風──操控空氣的和麻,最擅長的就是這種攻擊吧。而且,從他沒有一見面就砍下對方的腦袋,只是把傷害控制在一個晚上就能大致恢復的樣子來看──

  「看來他還是保有一絲的理智呢。」

  「──真是這樣嗎?」

  和泉的語氣中充滿了不信任感。

  「那個男人,我想已經跟敵人沒什麼兩樣了。」

  「嗯──雖然目的相同……但問題是太不擇手段了。」

  霧香感到相當困擾,嘆息地說道,同時一邊吩咐和泉退下:

  「妳先在休息室裡稍事休息吧。傍晚時,我還要請妳到綾乃那裡說明一下事情的經過。」

  「……了解。」

  用苦澀的聲音回答後,和泉離開了辦公室。

  一觸即發的氣氛充斥在整個室內。

  沉默就像是一種煎熬。

  在令人不舒服的惡劣氣氛中,霧香轉動眼珠子,觀察著周圍的狀況。

  由於這次造訪的目的是私人性質的報告,因此重悟並沒有列席。嚴馬也是一樣,煉也還沒回家。和泉雖然是站在自己這邊,不過心高氣傲的她,想必也不會做出安撫一個小丫頭的舉動吧。

  換句話說,面對猶如一顆拔掉插銷後過了二點八秒的手榴彈,或是已經扣下五次扳機的左輪手槍,全身散發著可怕氣勢的綾乃,如今這個房間裡再也沒有人可以出面制止她了。

  霧香保持著正座的姿勢,暗中將重心往前移動。這是為了在爆發的瞬間,能夠盡快逃跑的準備措施。

  「妳……再說一遍。」

  綾乃用低沉的語氣迸出了這句話。

  霧香則是和剛才一樣,用同樣的口吻說出了同樣的台詞。

  「久遠七瀨同學被帶走了,我們認為這可能是內海所為──」

  咚!

  一掌拍在桌子上的巨大聲響,打斷了霧香的說明。

  「那妳還在這裡做什麼。」

  綾乃平靜地沉聲問道。

  「與其跟我說些沒用的藉口,妳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目前一點線索也沒有,搜查依然還在進行中──」

  「別跟我打官腔!七瀨到底在哪裡!?」

  「要是我們知道的話,早就去救人了。」

  這番乍聽之下像是隨口說出的回答,立刻觸怒了早已失去耐心的綾乃。她激動地大叫:

  「到了這個地步還在說什麼風涼話!你們這些人到底要搞砸多少事情才肯善罷干休啊!?」

  「──!」

  偏偏是這個與阻撓自己的男人同一家族的女孩,指出自己的失誤,按捺不住的和泉一臉忿忿不平地瞪著綾乃。

  「妳沒那個資格說我們──」

  「和泉。」

  「好啊?有什麼藉口都說出來聽聽吧?」

  霧香的制止完全起不了作用。綾乃的挑釁逐漸加劇了和泉的怒氣。

  劍拔弩張的兩人,目光在半空中碰出了火花。

  「…………」

  在這個瞬間──轉過身去用全速逃離這個地方的想法,正以無法抗拒的吸引力誘惑著霧香。不過,她當然沒被誘惑,而是搶在和泉前頭,率先低下頭去向綾乃賠不是:

  「沒有藉口,這次的事情完全是毫無藉口可言的失誤,真的相當抱歉。」

  「…………」

  儘管十分不情願,和泉還是跟著照做了。畢竟再怎麼說,都不能讓上司一個人低聲下氣地賠罪,自己卻繼續擺架子。

  「……算了。」

  綾乃同樣也不得不收起了矛頭。聽見對方小聲地接受自己的道歉後,霧香馬上抬起頭來,恢復到平常的樣子。

  「那麼,現在可以讓我們說明狀況了嗎?」

  「綾乃妳說得一點也沒錯,我們最近的確把很多事情都搞砸了。但是,像內海那種程度的對手,我們根本沒有失敗的道理可言。」

  「也就是說,有人在幫他囉?難道是班哈德出現了?」

  霧香微微搖頭:

  「不──應該說,是個更加難纏的人物吧。」

  「比班哈德還要難纏──」

  「就是妳的親屬。」

  「──咦?」

  和泉的話讓綾乃眨了好幾次眼。

  親屬──也就是神凪一族的某個人吧。說到比班哈德還要更難纏的這一點,支派的人基本上可以排除在外。可是,本宗有哪個笨蛋會去幫助內海呢──

  「──!」

  綾乃瞪大眼睛注視著霧香:

  「該不會……」

  知道對方想問什麼,霧香主動地點頭附和:

  「就是和麻。」

  「……怎麼可能……」

  綾乃用嘶啞的聲音喃喃說道: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

  霧香非常老實地回答。

  「不過,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他妨礙了和泉的法術,間接等於幫助了內海。」

  「等……等一下!為什麼和麻會──」

  說到一半,綾乃突然閉上了嘴巴。她回想起前幾天從霧香那裡聽來的故事。

  「難道他為了翠鈴──為了拉碧絲而投靠了班哈德?」

  「我想這是不可能的,還不如說正好相反。」

  「咦?」

  「內海已經在新的萬魔殿裡完成了轉職,對吧?」

  「──!」

  沒錯,正如霧香所言,內海還有利用的價值。他是目前所能夠確認,唯一曾經到過新萬魔殿的人。所以──

  「所以……只要放任內海自由行動,說不定就可以找出萬魔殿的位置?」

  「嗯嗯。」

  「所以……甚至不惜讓七瀨被對方擄走?」

  「關於這一點,由於內海在社會上的地位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因此要準備一個適合監禁女孩子的場所是相當困難的。他求助於萬魔殿的可能性很高,而萬魔殿同樣也相當看重內海。」

  萬魔殿──班哈德直接闖入了警察的地盤,將內海救了出來。

  如此強硬的舉動,說明了對方認定內海有著很高的價值,今後應該也會協助他繼續藏匿行蹤吧。包括他擄走的人在內。

  「等……等一下……」

  感受到一種連自己也無法解釋的迫切感,綾乃急忙對霧香喊停。

  她知道原因,也承認這是最有效的方法,不過──

  「和麻的確是個窮凶極惡的壞蛋,總是為了達成目的而不擇手段,也不會去在乎自己給別人添了多少麻煩,可是……」

  傲慢、我行我素、蠻橫、懶惰──若要細數他的缺點,或許一整天都說不完。即便如此──

  「他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情……這根本就不像他的作風啊!」

  「說得也是。」

  霧香對綾乃的激烈辯護並沒有特別的反應,只是平靜地點頭。

  「的確,之前……應該說如果是回到日本之後的和麻,是不可能使用這種手段。但是,現在的和麻已經恢復成當初那個滿腦子只想著復仇的和麻了。妳自己也要小心,現在的他會殺死任何意圖妨礙自己的人,甚至包括妳在內。建議妳將他當成一個陌生人,別讓他有可乘之機。」

  「……從前的他,真的那麼糟糕嗎?」

  綾乃提心吊膽地問道。彷彿回想起了往事一般,霧香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縮了縮脖子說道:

  「……這個嘛……」

  那是大約兩年前的事情了。

  內定為警視廳特殊資料整理室的室長──應該說為了這個目的而考取國家公務員Ⅰ種考試,順利成為警察官僚的霧香,當時正動身前往倫敦進行一段時間的進修。

  那裡是近代神祕學的發源地。對於超自然犯罪的對策,比起日本當然更加充實。

  就在親身實踐那些有著歷史與經驗背書的知識技術,並且不斷學習的日子當中──霧香在某次的事件裡遇見了他──

  全身包覆著冷風,如死神般的風術師。

  霧香一開始以為他就是凶手。因為,他的身上總是散發著一種濃厚的「死亡」氣息。

  儘管畏懼那股震撼人心的力量,霧香還是鼓起勇氣追查他的蹤跡。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最後居然演變成與他並肩作戰的局面──

  「那個事件,最後雖然靠著和麻的力量解決了,不過我一點也沒有想要慼謝他的想法。」

  霧香無奈地搖搖頭,接著繼續說道:

  「我最高興的並不是事件得以順利解決,而是這樣一來就不用繼續和他在一起了。老實說,我根本不想再見到那個人。」

  即使如此還是忘不掉。於是她用盡一切的手段,持續收集對方的情報。大約過了一年之後,她聽到了一個相當不真實,猶如虛構般的謠言:「契約者殺死了『阿爾瑪格斯』的首領,艾文•雷薩爾」──不過,這件事情和現在並沒有什麼關係。

  「原來還有這種事……」

  綾乃似乎逐漸能夠理解和麻當時有多麼可怕了。然而,她卻忽然回想起第一次見到霧香時的情景,目光頓時變得凌厲起來:

  「話說回來,你們在日本的關係倒是『很好』嘛。」

  親暱地勾著手臂,從愛情賓館街走出來的兩人──那絕對不是霧香所聲稱的「不想和他在一起」或「不想再見到他」的態度。

  面對瞪著自己的綾乃,霧香露出苦笑,輕輕地聳了聲肩膀:

  「並不是我主動去接近他,而是他自己先跟我打招呼的。妳應該也很清楚吧?他就是那種吊兒郎當的態度。」

  對於霧香而言,那可說是一場驚天動地的重逢。

  原以為再也不會見到的男子,那個彷彿死亡的化身般無比危險陰森的男子,竟然會嘻皮笑臉地對自己說「嗨──好久不見啦」。

  「我實在想不透,一個人的態度為何會有如此戲劇性的轉變。那一天,我整個人如坐針氈,滿腦子裡都是這個疑問。」

  「──嗯嗯,或許吧。」

  綾乃曖昧地點點頭。

  的確,霧香所敘述的和麻,與自己認識的和麻根本是兩個不同的人。究竟經歷過了什麼才會有如此巨大的變化,自已一點頭緒也沒有。

  「他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怎麼會知道。」

  面對沉浸在想像之中的綾乃,霧香冷冷地回答。

  「或許是復仇結束後精神鬆懈了下來,或者還發生了其他的事情──總之有機會再去問問他本人吧。現在最重要的是──」

  綾乃這時候也繃起了臉,接替下去說道:

  「和麻已經回到以前的那個和麻了。」

  「是的,妳一定要多加小心。為了殺掉班哈德,現在的和麻將會不擇手段地行動。如果必須把整個新宿夷為平地才能找出萬魔殿,相信他也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甚至不惜犠牲上千、上萬的人。」

  「…………」

  「說得明白一點,現在的和麻比班哈德還要更危險。要是不趕快想辦法阻止他的話……」

  「…………」

  「──綾乃?」

  霧香一臉疑惑地望著持續沉默不語的綾乃。察覺到對方的目光,綾乃隨即抬起頭來,臉上露出無力的笑容:

  「嗯嗯,是啊……得想個辦法阻止他……」

  這番缺乏霸氣的口吻,完全不像平時的綾乃。是因為阻止和麻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個令她頭疼的難題嗎──似乎不是。

  「有什麼問題嗎?」

  「啊,沒有……也不算是問題啦……」

  綾乃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我只是在想,和麻真的很喜歡那個叫翠鈴的女孩呢……」

  為了一個女孩子,即使賭上一切也無怨無悔,就算拋棄倫理和正義也在所不惜的決心──

  「是啊。再加上死於非命的緣故,使得翠鈴的形象被徹底美化了。要讓他對翠鈴忘懷,可是非常困難的哦,綾乃。」

  「不……不是的!我才沒有這麼想──」

  「聽好了,我現在要跟妳說一件很認真的事情,」

  制止了正要大叫的綾乃,霧香鄭重其事地說道:

  「綾乃,妳一定要戰勝翠鈴才行。」

  「為……為什麼?」

  被突然湊近自己的霧香嚇到,綾乃整個人不禁往後仰。

  「和麻現在被過去的記憶所束縛著。不,他一直被束縛著,只不過平常將它隱藏在內心深處罷了。」

  「……所以呢?」

  「由於一直隱藏的創傷被暴露了出來,和麻在這樣的打擊之下迷失了自我。如果要讓他清醒過來,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的眼前,出現一個比翠鈴這個『過去』更有價值的『現在』。而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就只有妳了。」

  「妳……妳是說我!?」

  面對大吃一驚的綾乃,霧香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沒錯,就是妳。難道還有誰可以做到嗎?」

  「這……這個……啊,不是還有爸爸和煉他們嗎──」

  「他們兩人或許會有一些效果,不過煉和宗主在和麻的心目中,代表的是過去的重要存在對吧?所以,對現在的和麻來說,綾乃是相當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我?」

  「別再迷迷糊糊的囉。」

  霧香沒有正面回答問題,而是為紅著臉頰的綾乃加油打氣:

  「好好加油吧!」

  「……該-怎麼-做啊。」

  綾乃無力地嘀咕道。

  都廳崩塌的時候,為了保護拉碧絲──保護翠鈴,和麻對綾乃發動了攻擊。就算那是一種無意識的行動,也間接證明了他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

  為了保護「更重要的人」,和麻發出了風刃。也就是說,結果已經確定了。

  (叫人家該怎麼辦嘛──)

  她的目光遊移不定,彷彿在求救一般。

  「我很期待哦。」

  不過,卻只得到了霧香那毫無責任感的鼓勵。

  「要阻止那個男人,身為同族的妳應該是最適合的吧。」

  和泉也理所當然地將責任加諸在綾乃身上。她已經無路可退了。

  「啊,這個嘛……」

  綾乃開始試著轉移話題。儘管她不認為自己可以做出任何讓和麻重新振作起來的舉動,但為了要挑戰這個不可能的任務,當務之急還是必須先找出和麻的所在之處才行。

  她問了這個問題,而霧香立刻就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躲在什麼地方,不過大致上可以了解他正在做些什麼。和麻最近似乎一直在獵殺那些第二階段的種子。」

  「──種子?」

  這個從未聽過的詞彙讓綾乃感到一頭霧水。

  「是的,用來稱呼那些萬魔殿的超能力者,似乎是最近的一種流行說法。意思是,自己現在的狀態就像一顆種子,只要持續往第二階段、第三階段進行轉職的話,最終將可獲得覺醒,成為偉大的存在。其中也包含了『次世代種族』的意味。」

  「是那些超能力者自己命名的嗎?」

  「他們是這麼認為的,不過……」

  「不對嗎?」

  綾乃再度詢問後,霧香輕輕搖頭否定:

  「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這個名稱似乎是在一夜之間流傳開來的。」

  「那麼,就是萬魔殿命名的囉?」

  「或許吧。這樣一來,『種子』這個稱呼也就合情合理了吧?儘管那些孩子們也認為自己像個種子。」

  「事實上只不過是培育種子的苗床罷了。」

  聽見綾乃的補充說明,霧香點頭贊同:

  「當他們期盼已久的種子發芽的時候──也就是全身的養分被吸收殆盡,失去一切的毀滅時刻了。」

  「哇,好噁心……」

  綾乃對這個充滿惡意的名稱皺起了眉頭,繼續哀憐地說道:

  「不僅如此,還會被和麻盯上──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而和麻如今正處於極度失控的狀態中。想像著可能發生的最壞情況,綾乃恐懼地問道:

  「難道說,和麻把他們全殺了?」

  霧香輕輕搖頭,但現在放心還太早了。

  「他們還活著。說得精確一點,應該說他們並沒有死。」

  「……這麼慘嗎?」

  「肉體上的傷害倒是不怎麼嚴重。只要持續復健的話,日後應該可以過著正常人的生活。問題是他們的心靈。」

  「被嚇得崩潰了?」

  「嗯嗯。」

  霧香一臉正經地附和著這番隨口說說的猜測。接下來的好一段時間,綾乃都頂著生硬的笑容僵在原地。

  「──咦?」

  「和麻似乎打算從那些種子的記憶中找出萬魔殿的所在。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他利用一種奇特的靈咒法器,將情報直接從大腦中取出來。」

  「從大腦直接取出──」

  「沒錯,就是『直接取出』。將手指刺入頭蓋骨內部,攪動整個大腦,再採集他們的記憶。」

  「哇……」

  想像那令人作嘔的可怕光景,綾乃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但在此同時,她想到了一個問題。

  「人類的大腦被東西刺進去後,還有可能存活下來嗎?」

  「要看刺入哪個地方吧。」

  這世界上也存在著被鋼筋刺入頭部之後,還能夠自行走到醫院就醫的幸運兒。雖然腦部是人體最大的要害之一,但大腦損傷並不一定會導致死亡。

  「況且在這次的案例中,每個人的腦部都沒有任何物理性的損傷,就連頭蓋骨也完好如初。不過,過程中的痛苦似乎非比尋常,他們都當場昏過去了。」

  「……治得好嗎?」

  「只有上帝知道了。」

  「………………和麻………………」

  帶著無比沉重的語氣,綾乃叫出了自己視為最佳搭檔的男人名字。

  聽完這一連串的說明後,那個男人簡直與綾乃所認識的和麻判若兩人。事實上,她根本無法相信──不,是不願相信。

  「那真的是和麻做的嗎?」

  「目擊的人很多。身分不明的『風術使』,聽說如今已在那些種子之間形成了一股話題。」

  「是嗎……嗯?可是……?」

  「怎麼了?」

  「他獵殺的對象,只限於在新萬魔殿完成轉職的人嗎?」

  「不。」

  霧香當下明快地否定了。

  「那就沒有意義了,不是嗎!」

  假使那些種子真的擁有某些情報的話,如果得到的是關於舊萬魔殿的資料,那就沒有任何的價值。因為那個地方已經整個消失了。

  「那傢伙在想什麼啊?」

  「關於這一點,可能要親自問他本人才會知道了──不過,妳想聽聽我的推論嗎?」

  綾乃微微點頭,催促對方說下去。

  於是,霧香接著開口說道:

  「萬魔殿──班哈德他正在玩遊戲。」

  「玩遊戲?」

  「是的。雖然不清楚他的自信和從容是來自於何處,但班哈德的確正在玩遊戲。甚至到了真正惹怒和麻之後,也依然還不打算停手。萬魔殿如今並未出現在我們的面前,不過也不是刻意隱藏起來,而是等待著『被發現』。」

  就像RPG的角色不斷透過冒險收集線索,藉以找出魔王的根據地一樣──

  「和麻也相當清楚這一點。所以,他一定是這麼認為的:『萬魔殿不可能是完全隱蔽的。只要收集情報並解開謎題的話,就可以過濾出正確的位置──整個遊戲的設定或許是這樣』。」

  聽見最後一句話,綾乃頓時就像一個洩了氣的皮球。

  「什麼叫『或許』?」

  「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還沒有任何的證據。」

  霧香平靜地回答。

  「可是,這至少解釋了一些疑點。總比我們在這瞎猜,認為和麻被憤怒沖昏了頭,以致於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個細節還要合理多了。」

  「……妳說的也有道理。」

  「那麼,事情就是這樣了──拜託你囉❤」

  「…………」

  綾乃瞇起眼睛,瞪著一副笑嘻嘻的樣子將麻煩推給自己的霧香。她不經意地往旁邊一看,見到和泉也正用相同的眼神望著身旁的上司。

  或許是因為綾乃對於同樣也被霧香玩弄在股掌間的和泉,產生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感情,因此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叫我怎麼做嘛──」

  當然,沒有人可以回答她。

  4

  乾燥的風吹過公園,和麻獨自站在其中仰望著天空。

  附近一個人影也沒有。

  自從被萬魔殿賦予力量的種子們開始四處出沒之後,整個新宿發生了一個明顯的變化。

  流浪漢統統消失了。

  如此廣大的公園裡必定會存在的流浪漢小屋,如今卻連個影子也見不到。當然,這並不是都廳的施政成果。

  因為他們都被種子們徹底「驅逐」了。

  新宿的所有公園,現在都已經成了種子們相互對戰的場地。見到飛來飛去的火球和嚇人的閃電,大部分的流浪漢都立刻捲起鋪蓋逃走了。

  雖然還是有不少人留下來,但或許應該說他們完全沒有什麼危機意識吧。一群原本就缺乏自制力的年輕人,突然之間獲得了法律所無法制裁的力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連想都不用去想了。

  到最後,整個新宿的流浪漢被一掃而空。不過公園也成了一個「禁止普通人進入」的空間。

  這是理所當然的。儘管種子之間的戰鬥僅只於夜間進行,但應該沒有人喜歡走進到處都是血跡的公園。

  「那麼……」

  在無人的公園裡仰望著天空,和麻小聲地自言自語。

  視野的盡頭處是盛開的櫻花。如此美景卻沒有任何遊客前來賞花,實在令人感到詭異至極。櫻花之所以是粉紅色,是因為樹根底下埋了屍體的緣故──想起了這個有名的傳說,和麻的嘴角頓時微微上揚。

  (既然如此,明年應該有機會開得漂亮一些吧。可惜今年已經趕不上了。)

  懷抱著如此黑暗的感想,和麻開始集中意識。

  昨天晚上,七瀨忽然在這個地方消失了。

  是空間轉移。不過,即使隨後發動了方圓十公里的探查網,依然還是找不出七瀨的蹤影。這樣一來,可以假設她並未回到正常的空間裡。

  萬魔殿恐怕就存在於這裡──在於新宿中央公園的某個地方。正確來說,是與公園相互交疊的次空間某處。

  雖然無法鎖定位置,但只要持續不斷地劈開這一帶的空間,相信不久之後一定可以找出來。

  當然,如此大肆破壞空間構造,產生出的反作用力想必也會十分驚人。然而,這麼做將造成周圍多大的損害,就不是現在的和麻會去考慮的問題了。

  即便如此,和麻依舊不打算採取強硬手段。

  因為,對方一定也準備好了應對的方法,用來對付這種不遵循遊戲規則的「作弊招式」。

  對和麻來說,施放出強大的力量後,同樣也會產生防禦上的破綻。這樣的破綻可能不會被普通的敵人察覺到,但如果面對的敵人是班哈德,這點破綻將會要了自己的命。

  「真是的,我沒還達成過關的條件嗎?別讓我失去耐心了,班哈德。要是再繼續裝神弄鬼的話……我保證你會死得很痛苦。」

  他憎恨地嘀咕著。風頓時掀起了漩渦,將櫻花從樹上吹落。

  下一刻──

  「喂!我找到了!在這裡!」

  粗魯的叫聲劃破了寂靜,緊接著是眾多雜亂的腳步聲。

  現身的五名男子,包圍住沒有表現出什麼特別反應的和麻。那嘴裡嚼著口香糖的聲音顯得異常刺耳。

  「找到你了,『風術使』!」

  其中一名露出低級笑容的男子首先發話了。和麻興趣缺缺地望了對方一眼後,隨即將目光轉回頭頂上的櫻花。

  見到這樣的反應,男子似乎覺得很有趣笑得更大聲了。

  「嘿嘿!嚇得不敢看我了嗎?你這膽小的傢伙。聽說你打倒了好幾個第二階段的種子,我看應該是用了什麼卑鄙的手段吧?哈哈?」

  男子無視於自己這邊採用了五對一的卑鄙戰術,逕自嘲笑著和麻。而其他四人也一起附和,跟著大笑起來。

  「有什麼事?」

  「『有什麼事』?啊啊,當然有啦。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男子重複著和麻的話,同時伸出了中指,接著宣告道:

  「你去死吧。」

  然後做了一個用拇指劃過脖子,再向下的手勢。

  「死了之後,把經驗值統統都給我吧。你活著就是為了這個目的,為了成為我的獵物!!」

  五個不同的聲音一塊大笑。面對這群絲毫不懷疑自己佔了上風的男子,和麻用冷漠的目光掃了他們一眼。

  「你剛剛說,你們正在找我?」

  「沒錯!昨天萬魔殿寄了一封信來。上面說,只要殺了你就可以獲得大量的經驗值。不過我看你似乎也不怎麼樣嘛──也罷,就當作是加分關卡吧。」

  「──原來如此,是加分關卡啊。」

  這番黑色幽默讓和麻露出苦笑,肩膀因笑意而上下抖動。

  這名男子的發言誤打誤撞地說中了事實。唯一的錯誤就是這是「對誰而言」的加分關卡。關於這一點,他們大概馬上就會領悟到了吧。

  「好吧,既然你說要給我,那我就不客氣了。」

  「啊啊!?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夢話!」

  尚未發現自己已經被當成一顆棄子的男子,被和麻的發言所激怒。

  「獲得經驗值的人是我!我『烈牙』將會殺了你,再用你的經驗值去進行轉職!你別自不量力了!」

  男子──「烈牙」放聲大叫,對準了和麻直撲而去。緊接在後,其他四名同伴──或是手下──也跟著衝了上去。

  而新的登場人物,也恰好在這個時候來到了現場。

  不久前──煉和往常一樣被花音和芹澤兩人拖著,到新宿中央公園裡散步。

  關於那些種子們在新宿逞凶鬥狠的傳聞,對於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小孩子來說並沒有意義。他們甚至滿心期待著會發生什麼事情。

  「怎麼啦?事件還沒解決嗎?」

  「嗯……敵人逃掉了,哥哥也不知去向……」

  「煉的哥哥,是不是那個──」

  「是那個很酷的大哥哥嗎?」

  「啊啊?」

  見到打斷兩人的對話,將整個身子擠進來的花音,芹澤疑惑地望著她。

  「那種人叫酷嗎?」

  芹澤對和麻抱持的印象,基本上就是「一個成天只會笑嘻嘻,到處泡女孩子的哥哥」。雖然聽說對方是個能力相當高強的「術師」,但態度上也未免太過吊兒郎當了。

  「該怎麼說,在那個人的身上一點也感覺不出什麼氣勢。」

  「笨蛋,這樣不是很好嗎。」

  不過,花音的意見卻不同:

  「成天皺著眉頭,擺出一副拚命三郎的模樣,簡直遜斃了。連性命交關時還是一樣保持冷靜,從容不迫地應對,這才叫作酷啊!」

  「是這樣嗎?」

  芹澤似乎難以苟同這個想法,表情看起來像是有些無法理解的樣子。然而,他彷彿突然想到了什麼,隨即得意地笑了:

  「說到這個,妳好像很中意煉的哥哥吧。既然這樣的話,我看妳乾脆換個對象如何?」

  「說什麼傻話。我的心裡只有煉一個人哦。而且,和麻先生又是煉的親哥哥,說不定煉長大之後也會變成那樣呢。對吧?」

  面對花音的問題,煉笑著點點頭:

  「說得也是。哥哥是我崇拜的對象,也是我努力的目標。我一直希望能變得像哥哥一樣。」

  「例如工作偷懶,惹得綾乃小姐發脾氣嗎?」

  「……不,這就有點……」

  再怎麼樣他還是不想模仿這樣的行徑。每天被炎雷霸捅來捅去卻仍舊毫髮無傷地存活下來,這種生存能力固然值得讚嘆──不過,煉覺得應該使用在別的地方才對。

  「──這個嘛,我看暫且先別討論哥哥的事了吧。」

  「啊,嗯嗯。你剛剛說他不知去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花音附和著若無其事地扯開話題的煉。

  「嗯,我想哥哥應該平安無事,可是完全想不透他為什麼要單獨行動。」

  「大概是不想讓你們見到現在的自己吧。或者說,不希望你們去妨礙他。」

  回想起霧香的這番話,煉即刻強烈地否定。

  (絕對沒有這回事。我根本不可能去妨礙哥哥的。況且──)

  哥哥不會連一句話也沒說,就從自己的面前消失無蹤,煉一直深信著這點。他和當年離開神凪家的和麻已經不一樣了,現在的和麻既堅強又體貼他人,不可能不去顧慮到被拋下的人會有多麼傷心。

  (哥哥遲遲不聯絡我們,一定有什麼理由。絕對沒錯。)

  彷彿在說給自己聽一般,他在心中重複著這句話。一遍又一遍──

  「煉──喂!煉!」

  煉猛然回過神來,發現芹澤正在大聲呼喚自己的名字。

  「你怎麼啦?突然一個人發呆。」

  「啊──沒什麼,我在擔心哥哥。」

  「擔心?」

  就像聽到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芹澤頓時瞪大了眼睛。煉一臉正經地點點頭。

  「因為,如果只是單獨行動的話還好,可是連個音訊也沒有就太奇怪了。該不會受了重傷,暫時無法行動吧。」

  望著擔心哥哥的煉,花音和芹澤相互對看了一眼。

  「我怎麼總覺得,就算所有的人類都消滅了,你那個哥哥還是可以像平常一樣活下來吧。」

  「雖然這不是我的意思,不過我有同感。」

  面對意見達成一致的兩人,煉鼓起臉頰,不滿地瞪著他們。

  「才沒有這種事情。哥哥他並不是無所不能的。既然是人類,偶爾也會有失敗的時候吧。」

  「你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絕對是這樣的。」

  煉用罕見的冷漠語氣回應道,接著輕輕搖著頭,彷彿在整理自己的心情,最後轉過身去面對兩人。

  「抱歉,我今天沒什麼心情玩。我先回去了。」

  「……說得也是。」

  「不好意思,硬把你拖出來。」

  「不,沒有關係──」

  正打算向體諒自己的友人再次道歉的時候,煉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因為公園內突然傳出的怒吼聲,打斷了他的發言。

  「這是──」

  他揮揮手,示意芹澤安靜下來,同時豎耳傾聽,確實聽得見聲音。儘管聽不出詳細的內容,但是從語氣聽起來,似乎不像在愉快交談的樣子。

  現在,新宿的公園裡存在著普通人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也許會有不明就裡的觀光客誤入其中,但只要察覺到空氣中的血腥味和殺戮氣息,通常走不到十步就會原路折返了。既然如此,這個聲音的主人是──

  「怎麼辦?」

  或許是得到了同樣的結論,芹澤生硬地問道。

  「趁對方還沒發現之前──」

  趕快逃走吧。這句話正要說出口時,煉猛然想到一件事,他現在非常需要情報。在公園裡引發騷動的超能力者,如果已經完成了轉職──而且又是在新萬魔殿裡完成轉職的超能力者,那麼就一定要抓住他才行。

  「我過去看看。你們跟在後面,不要發出聲音。」

  煉不願浪費時間說服兩人,迅速地跨出了腳步。確認兩人跟在自己後方的身影後,他同時進一步集中起精神。

  立刻就找到了目標。對方完全沒有顧及到旁人的目光,直接就在道路的正中央打了起來。

  五個男子正包圍著一名男人。不過,見到那名被包圍的男人,煉的不安頓時轉變成對其他五人的同情。儘管他們仗著人多勢眾,臉上露出了從容的笑意──

  「哥……」

  煉出聲呼喚的瞬間,男子們一起行動了。在此同時,中央的男人也解放了力量。

  面對五個直撲而來──不,是正打算撲上前去的男子們,一道貼地疾馳的旋風打碎了他們的膝蓋。彷彿被大卡車撞擊一般,男子們的身體飛到了半空中。煉清楚地看見,他們的腳往關節的相反方向折了過去。

  連續五道物體墜落的聲音。下一刻,五個刺耳的哀嚎聲響遍了四周。

  佇立在中央處的男人緩緩地轉過頭來。那昏暗的眼眸捕捉到愣在原地的煉。

  「是煉啊。」

  「……哥……哥哥。」

  呆若木雞的煉一直注視著男人──自己敬愛的哥哥和麻。

  (這……這個人是誰……)

  他不禁浮現出這種想法。站在眼前的這個男人,與煉所認識的和麻完全判若兩人。那平時帶著一股蓬勃朝氣的無畏笑容,如今已完全消失了。面對如此陰沉寂寥的氣息,煉頓時屏住了呼吸,而花音和芹澤也嚇得躲在煉的背後。

  「你怎麼會在這裡?」

  絲毫不在意他們的反應,和麻帶著責備的語氣說道:

  「這邊可是很危險的,不是小孩子該逗留的地方。過一陣子就比較安全了,你們先──」

  他忽然中斷發言,目光在右邊望去。煉也跟著看了過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名正在匍匐前進的男子。兩腳的膝蓋被打碎的「烈牙」──儘管煉不知道他的名字──正拚命在地上爬行,試圖想要逃離現場。

  「你想去哪裡。」

  和麻隨手施放出一道風。高速的空氣砲命中了「烈牙」身旁的地面,引發起的衝擊波將他的身體彈了出去。

  猛烈撞上樹幹的「烈牙」,整個人彷彿從樹上滑下來一般滾落地面。和麻走近墜落地點,一腳將身體朝下的「烈牙」踢翻過來。

  緊接著,狠狠地踩住他的腹部。

  「呃啊!」

  「烈牙」的口中吐出了哀嚎聲與血塊所構成的混合物。視若無睹的和麻再次用力踹了一腳。

  「哥……哥哥!你在做什麼!?」

  臉色大變的煉急忙大叫,但和麻卻理所當然地回答道:

  「我正在詢問萬魔殿的情報。」

  「可……可是這種作法……現在還不曉得他有沒有我們所需要的情報啊。」

  「一定有的。」

  就像在闡述事實一般,和麻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傢伙』為了向我傳達情報,所以才會準備了這些『棋子』。」

  「咦……?」

  「雖然我很不喜歡被人牽著鼻子走,不過現在也沒其他辦法了。就稍微陪他玩玩吧──怎麼樣?說不說啊?」

  毫不留情的痛毆。「烈牙」的身體發出了一陣陣微弱的痙攣。

  這或許可以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幕吧。面對不自量力的挑戰者或想要妨礙自己的人,和麻從來就不曾手下留情過。

  但是──

  煉依然覺得不對勁。

  並不是攻擊的猛烈程度,或是造成多大傷害的問題。而是最根本、最決定性的一個問題。那就是──這種行為已經背離了煉所認識的和麻。

  「哥哥……」

  「煉。」

  和麻無情地打斷了,煉想要制止這種暴虐行為的發言。

  他以全無表情的眼神注視著煉:

  「不要妨礙我。」

  「……!」

  聽見和麻冰冷的拒絕,煉的腦中頓時變得一片空白。不待對方回應,和麻便再度將目光轉回「烈牙」身上。

  「哥哥……」

  煉正打算再次出言制止和麻,但芹澤卻從背後伸出手來,一掌堵住煉的嘴巴,然後直接把煉整個人扛起,像個貨物一樣抬走。

  在這一連串動作的進行期間,和麻始終沒再看過他們一眼。

  「放……放開我──芹澤同學!」

  離開大約一百公尺左右後,煉終於甩開了芹澤的手。

  「你在做什麼啊!」

  「我才要問你呢!」

  芹澤以數倍的音量徹底壓過了那嚴詞厲色的抱怨。他將整張臉湊上前去,大聲叫道:

  「你想找死嗎!那種人根本不可能勸得動!」

  「什麼叫那種人!?他是我的哥哥啊!」

  「我知道,可是!」

  即使面對生氣的煉,芹澤依舊未曾退讓一步。因為生物的本能告訴他,絕對不能再回到剛才那個地方。

  少年顫抖著身子喃喃說道:

  「那是什麼眼神……一個人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才會變成那副模樣。」

  「這個……」

  煉正要回答,但隨即尷尬地低下頭去。

  和麻性情大變的原因以及他的心情,煉幾乎感同身受。

  因為哥哥的遭遇和自己「一模一樣」。

  假使有人設法讓亞由美復活,再利用她去做壞事的話,自己一樣會失去理智,不可能輕易饒過對方。

  絕對饒不了。

  (沒錯,絕對無法饒恕。無論使用什麼手段,一定要狠狠地報復對方,讓他後悔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光是想像,意識便開始沸騰起來。煉下意識握緊拳頭,持續讓憤怒提升。

  「──喂!煉!怎麼連你也要失控了!?」

  聽見充滿緊張感的叫喚聲,煉即刻回過神來。他定睛一看,發現芹澤正帶著僵硬的表情往後退,而花音則是將芹澤的身體當成盾牌,整個人躲在了背後。

  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同時將怒氣吐盡之後,煉輕輕搖頭:

  「我相當了解哥哥現在的心情。老實說,我自己甚至也很想去幫哥哥的忙。但是──」

  假如自己化為了一個復仇的魔鬼,亞由美一定會非常傷心吧。同樣地,那名叫翠鈴的少女一定也是。

  「這種作法根本是錯誤的。如果要悼念死去的人,就必須連對方的份也一起幸福地活下去才行,絕對不能被過去所束縛住!」

  過著幸福的生活──這才是對於深愛自己的死者最大的回報。煉一直深信著這一點。

  並不是忘記,而是接受一切痛苦的記憶和快樂的回憶,然後跨越悲傷,瘋狂地去追求幸福,這才是活著的人所必須盡到的義務。

  絕對不能夠自暴自棄,或是捨棄掉自己的未來。因為自己身上所背負的是兩個生命,單憑一個人的意志而拋棄自我,是不被允許的。

  (必須阻止哥哥才行──)

  煉轉過身,朝和麻所在的地方走了過去。儘管背後傳來了制止的聲音,但他的意識卻完全沒有注意到。

  他花了十幾秒回到現場。但和麻早已不在那裡,只有五名重傷者倒在血泊中不斷抽搐著。

  「哇,好慘……」

  隨後追上來的芹澤見到眼前的慘狀,口中不禁嘀咕道。

  的確,這一幕光景沒有其他更貼切的形容了。而製造出這幅慘狀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哥哥,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

  (絕對──絕對要阻止哥哥──)

  懷著堅定的決心,煉緊緊握住了雙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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