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狂亂的風術師
1
夜半時分──和麻一動也不動,默默地睜開了眼睛。
一段如夢似幻──實在是一大諷刺──的幸福記憶。
由於實在太過幸福了,他忽然間清醒了過來。這彷彿在告訴自己,就連在夢中也無法尋回那時的幸福。
「呵……呵呵……」
他發出空虛的笑聲,彷彿在嘲笑著狼狽的自己,嘲笑著整個世界。
當失去了一切之後,他獲得了無論如何祈求也不可能得到的東西。
那就是隨處可見的小小幸福。
有人在早晨對自己說「早安」,在晚上睡覺時道「晚安」──雖然只是如此,卻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替代,令人滿足的日子。
甚至再也不會夢到過去所拚命追求的力量。因為,他遇見了一個肯接納真正的自己,絲毫不在乎「自己的力量」或「自己是否擁有力量」的人。
只要能保護她和周圍的小小世界,這樣就足夠了。就算無法斬妖除魔,也沒有必要因此而看輕自己。當時的他真的這麼想。
直到幸福的樂園完全崩潰之前。
(真是的……)
在黑暗中,和麻嘲笑著自己的愚蠢。
當時為什麼會那麼天真?若是失敗,若是沒有力量,就無法保護任何東西,就會失去一切不是嗎?
報應果然應驗了,和麻又再次孤身一人了。
不──不是一個人。
是自己和「那傢伙」──兩個人。
有智慧的人一定會充滿自信地說是空虛的,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行為。
和麻也十分贊同。只為了追殺那個男人,為了復仇而活下去的那段日子,他從不認為有什麼意義。
可是,他只剩下這件事情可做。他只能夠這麼做。
所以,他拚命磨練自己,不惜拋棄其他的一切,只為了要殺死一個人。然而──
「還是失敗了啊……」
和麻面無表情地喃喃說道。
只要能解決那傢伙就好,其他的小嘍囉都不予理會,這麼做的下場就是如此。
「想到答案的話再來找我吧。」
對方臨走之際所拋下的這句話,一直在和麻的耳邊繚繞著。語氣中充滿了身為上位者那種完全蔑視對手的優越感。
感到屈辱的和麻握緊拳頭,口中呻吟道:
「『答案』?那還用去想嗎……當然就是殺了你,然後再毀掉那個四不像的人偶──
沒錯,我會這麼做。這次我一定會──」
一如往常的無畏笑容浮現在嘴角。不過,若是見到那雙眼睛,綾乃和煉或許會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吧。
憎惡與瘋狂,還有固執──那對眼眸充滿著沸騰的惡意,逐漸將原本爽朗的笑容轉變成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感情表現。
這樣的笑容,就如同他們之前打倒的眾多敵人所浮現出的表情一般,可以稱之為「狂笑」。
2
深夜──無數的人影包圍著已經關門的公園廣場。
每個人都很年輕,年紀最大的也才二十五歲左右吧。但是,聚集了這麼多的年輕人,現場卻反而充斥著一股異樣的寂靜。
令人窒息般的沉默。偶爾產生的嘈雜聲也無人附和,就這樣徒然消散在空氣中。
是因為害怕被人發現自己非法闖入公園,所以才會保持安靜嗎?不,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他們不存在那種道德觀,也沒有什麼守法精神。
假如遭到了責罵,他們或許會一臉正經的反問吧。例如「潛入關門後的公園有什麼不對?又不會打擾到別人」等等。
他們並不是沉默,而是在累積情緒。為即將到來的爆炸性一刻做準備,眾人團結一致,以沉默來提高壓力。
過了數分鐘後──時機終於到了。
「來了……來了……」
「他們來了……」
伴隨著壓抑的叫喊聲,人牆分成兩半,一名男子進入廣場的中央,緊接在後還有另一個人。
在相隔約五公尺的距離下,兩名男子彼此對峙。注視著這一幕的觀眾開始鼓譟起來,這次聲音沒有中斷,而是愈來愈大聲。
咚!
其中一人踩響了地面。
咚!咚!咚!
震動迅速像四周傳開,彷彿地震一般撼動大地。
咚!咚!咚!咚!
那是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與大地的聲響。站在中央處的兩名男子──用不著任何說明,狀況已經一目了然了。
儘管不可能,但是假如有其他人在無意之中誤闖了這個地方,大概也能瞬間理解這是什麼活動吧。
這裡就是──競技場。為了觀看中央的兩名男子進行生死之戰,數不清的觀眾聚集在此,幾乎喪失理性,狂熱至極。
觀眾會如此興奮也不是沒有道理。因為今晚的比賽,可以堪稱是這個「遊戲」開始以來最盛大、最精彩的一場。
觀眾之中也有不少人和兩名選手是「同類」。對於這些人而言,兩人是自己努力的目標,是完成轉職後的第二階段「種子」──這樣的兩人,今晚將第一次進行戰鬥。
滿心期待著與第一階段截然不同,超乎想像的力量之戰,觀眾們發出了怒吼般的歡呼。
和狂熱的觀眾形成對比,站在中央處的兩名男子卻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交會的目光。嘲笑與冷笑。
一邊是身穿學生服的高瘦少年──「閃輝」慎。
而另一人則是穿著黑色皮外套和牛仔褲,身上掛滿了銀製飾品的──「惡魔召喚師」岡。
當觀眾開始對持續沉默對峙的兩人感到不耐的時候,彷彿在宣告戰鬥開始一般,慎率先打破了沉默。
「真想不到您會接受這次的挑戰啊。」
這句話表面上聽起來相當有禮貌,但說話的口吻卻明顯地表現出十分看不起對手的意圖。
雖然身穿藍色名校制服,一副好學生的模樣,但這樣的語氣或許可以說是十分不搭調吧。
「您是魔物使。縱使可以召喚出強大的魔物,自己卻沒有任何的力量。面對第一階段的那些小角色,您或許可以靠著魔物的力量勉強打倒,不過這招對於第二階段的種子是沒用的。」
伴隨著再明顯不過的嘲笑,慎如此斷言道。
「我不知道第二階段總共有多少人──但是我可以打賭,其中最弱的人一定就是你。」
「哼,真敢說啊。」
完全不在乎慎的發言,岡拋出了這句話。
「一個只會閃閃發光的雜耍小子,倒是挺會說大話的嘛。像你這種就讀升學高中的好學生還是不要跟人打架,乖乖回家去準備考試吧。既然你有這樣的能力,晚上唸書時就可以不用開燈,一定能省下不少的電費哦!?」
「──您會因這句話而付出代價的。」
慎頓時瞇起眼睛,用冷冰冰的聲音告知。
「我會把你打得滿地找牙。」
岡比出了右手的中指,下一刻──戰鬥開始了。
「出來吧!哈帕斯!」
「太慢了!」
空間在岡的面前扭曲,這是被召喚的魔物即將從異界現身的前兆。不過,慎完全不給對方時間,筆直地伸出了右手。
「我的力量比任何人都快,所以──也比任何人都要強。」
他好整以暇到可以如此自豪地嘀咕道。
這句話一點也不誇張。在目前已經確認的「招式」當中,速度最快的就是操控光的種子「閃輝」所施放的「光槍」。
事實上那是帶有相位的光──簡單來說就是雷射光。撇除產生的方法不談,那是一種純粹的物理性光線。雖然沒有任何法術性質的效果,但巨大的熱量將會以光速貫穿所有的事物。
「去死吧──!」
光槍與死亡宣告同時發出。慎相信自己贏定了,然而──
「──?」
他微微皺起了眉頭。儘管光槍命中時並不會產生任何反作用力,但他還是隱約感覺到攻擊失敗了。
彷彿在印證這個猜測一般,扭曲的空間依舊沒有消失的跡象。異界的黑暗從中顯露了出來,緊接著是兩道詭異的紅色光芒──
「唔!」
心生恐懼的慎再次施放出光槍。藍色的光束刺中了扭曲場的中心處──但是連聲音都沒有發出就被彈了回來。
角度些微偏移的光束,就這樣從慎的臉頰旁擦了過去。
「──什麼!?」
慎的表情因恐懼而猙獰了起來。見到那副模樣,岡露出了充滿優越感的笑容。
「呵呵!你以為我什麼也沒準備就過來了嗎?你那招沒用了,你的力量根本傷不了我!」
「怎……怎麼可能……」
慎睜大眼睛,呆呆注視著岡的身影。
扭曲的空間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不過,現場卻不見被召喚出來的魔物──
(不……不對……那個是……)
一隻小鳥正在岡的面前飛翔。一身在夜裡格外顯眼的白色羽毛,還有紅色的眼睛。
「鴿子──?鴿子把我的光槍反彈回來!?」
純白的小鴿子在岡的周圍盤旋上升,最後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紅色的眼眸筆直地盯著慎。
「──!」
見到那詭異的眼睛,慎不禁屏住呼吸。
他一眼就可以看出,這東西並不像牠的外表一樣那麼普通。一般鴿子所沒有的高度智慧,以及足以壓過一切的憎惡與煞氣,統統都集中在那對目光之中。
「哈帕斯──據傳是與所羅門王訂立契約的七十二個魔王之一!?」
將召喚的咒語和自己的知識對照過後,慎發出了驚呼聲。不過──
「所羅門王?那是誰啊?」
「什麼──」
慎張大了嘴巴。
「這傢伙不是魔王。墮天使哈帕斯──擁有法術反射能力,是我的王牌武器!」
「法……法術反射!?」
在《雷蒙蓋頓》或是《所羅門王之鑰》當中都未曾見過這類記載的慎,整個人愕然地注視著哈帕斯。
「嘿!你這個好學生居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這應該是常識吧!」
岡顯得愈來愈得意,高聲大叫道。
「不光是這樣而已!出來吧,芬里爾!赫拉斯瓦爾格!」
伴隨著召喚聲,新的魔物陸續出現。是巨大的野狼和一隻大鷲,無論哪一方都散發出驚人的能量,目光緊緊地盯著愣在原地的慎。
當然,哈帕斯也沒有消失。
「怎麼會……你可以同時操控三隻魔物!?」
受到驚嚇的慎顫聲呻吟道。
這也難怪了。不但對召喚者發出的直接攻擊遭到封印,自己又被來自地上和空中的攻擊兩路夾殺──這種鐵壁般的陣式,如今的他完全沒有對抗的辦法。
「你剛才好像說過,我是最弱的吧?」
岡用一種戲弄般的語氣,如此說道。
「既然如此,那麼最後一名的寶座從今天起就讓給你了。不,如果死掉的話,那就用不著排名了吧?」
「你……你這傢伙──」
「等著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吧!去吧,芬里爾!赫拉斯瓦爾格!」
遵從主人的命令,兩隻野獸開始行動了。芬里爾奔馳在大地上,赫拉斯瓦爾格則是展翅飛向了夜空。
「哼!不要小看我!」
對準直撲而來的魔物,慎連續發射出「光槍」。但是,面對野獸的快速動作,肉體上還是個普通人的他根本無法準確鎖定。
穿越如演唱會現場般,令人眼花撩亂的四射光線,兩隻魔物像風一般逼近了過來。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慎顧不得面子,急忙在地上翻滾,這才躲過了魔物的攻擊。象徵著名校學生的藍色制服頓時沾滿了泥土。
「哈哈哈哈哈!瞧你這副鳥樣,只會唸書的臭小鬼!你就盡量逃吧,我看你能逃多久!」
岡愉快地大笑。慎則是以充滿憎恨的眼神瞪著對方。
不過,光槍無法命中那張得意的臉。
現在的他,只能夠像個被追殺的獵物一樣四處逃命,除了等待扭轉戰局的機會之外就毫無辦法了。
(可惡!可惡!可惡!我──我居然會……!!)
感受著無比的屈辱,慎持續狼狽地逃跑。
這可說是前所未有,人生中最大的屈辱。
所謂的屈辱,指的並不是陷入苦戰這件事。
他過去一直和同級的敵人進行戰鬥。儘管時常在口頭上輕視對方,但他從來不認為自己可以輕鬆獲勝。
不過,這一次不同。
這是因為,他苦戰的對象並不是「惡魔召喚師」,而是「惡魔召喚師」所驅使的魔物。
雖然很類似,但兩者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差異。
進行戰鬥的,只有兩隻魔物和職業「閃輝」的自己,「惡魔召喚師」則是待在安全的地方觀賞著這一切。
自己──「閃輝」如今正被「惡魔召喚師」踩在腳下,但這並不是能力高低的問題。打個比方來說,兩者就像遊戲的玩家與玩家的棋子一樣,自己簡直被對方看輕到了極點。
簡直不可原諒。
自己是被選中的人,是比其他那些可有可無的普通人還要優秀許多的人。這樣的自己,絕對不能和被使役的魔物相提並論,更不能被那種粗俗的男人所看不起。
(如果……如果我有更多力量的話──)
他渴望力量,真切地渴望著力量,並相信自己還有尚未覺醒的力量。
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是被選中的人,因為絕對不可能輸給那種人。所以,自己「必須」擁有隱藏的力量才行──
──怦通!
就在這時候,體內的某樣東西跳動了。心臟猛烈地跳動,就像快要破裂般,血液沸騰。
在此同時,原本只能看到殘影的魔物動作,突然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不只是當前的運動軌跡,就連下一刻的位置也能夠預知得一清二楚。
散發著金色光芒,上下擴張的瞳孔,完全捕捉到了一切的動向。慢動作──不,猶如在攻擊一個靜止的目標一般,慎對準了低空跳躍的巨狼射出了光槍。
「嘎哦!」
腹部遭到貫穿的芬里爾發出了悲痛的吼叫聲,從露出牙齒的嘴巴中吐出了大量的血塊。
「芬……芬里爾!」
「──打偏了嗎。」
相對於驚慌失措的岡,慎則是冷靜地嘀咕道。
他的身體還未能習慣預知未來的能力。和之前不同,慎的判斷搶先了芬里爾一步,因此才會造成些微的偏差。
「快……快回來!芬里爾!」
岡顯得相當緊張,急忙讓芬里爾退下。拖著受傷的身體,巨狼的身影逐漸變得模糊,最後返回了異界。
岡之所以會如此慌張,當然不是因為擔心芬里爾的安危。
召喚法術是一把雙面刃。雖然可以使用強大的魔物力量,但魔物一旦死亡,其傷害同時也會轉嫁到自己身上。從前,岡曾經親身體驗過這一點。
「可惡!赫拉斯瓦爾格!」
岡轉而命令在上空盤旋的飛行魔物發動攻擊。
赫拉斯瓦爾格急速垂直下降,往慎直撲而去。「動力下降〈Power Dive〉」在重力的幫助之下,其速度瞬間突破了音速。
然而,對於慎已經突變的眼睛來說,就連音速也像毛毛蟲的動作一樣緩慢。橫向揮出的「光槍」一閃而過,赫拉斯瓦爾格的右翼馬上被燒掉了一半。
赫拉斯瓦爾格瞬間失速,在螺旋的狀態下猛烈衝撞地面。以次音速墜落的巨鳥在地面上砸出了一個大坑洞,身體如爆炸般四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嘎啊啊啊啊!?」
叫喊聲從稍遠處傳了出來。不用說,正是承受了魔物臨死前痛苦的召喚師──岡所發出的。
「你……你這傢伙……竟敢……」
「是『反噬』嗎?召喚師還真難當啊。」
慎冷冷地望著痛苦呻吟的岡,口中平靜地說道。熟悉神祕學知識的他,當然也很清楚召喚法術的危險性。
「怎麼樣?你要認輸嗎?如果肯跪下來向我賠罪的話,我可以原諒你剛才那些無禮的話。」
「開……開什麼玩笑……」
即便痛苦地按住胸口,岡的鬥志依然還未喪失。他用另一隻手抓起手機,炫耀般地舉起來。
「才打倒兩隻魔物,別以為這樣就贏定了。這支手機裡一共儲存了十隻魔物,現在還剩下七隻哦!」
「那很好啊。」
慎不慌不忙地回答。
「既然這樣,就快點把牠們召喚出來吧。還有七次『死亡』──這樣的痛苦你能忍受到什麼時候,我實在很感興趣呢。」
慎笑著說道,金色的瞳孔在黑夜中閃閃發光。上揚的嘴唇裡露出了一樣看似虎牙,但長度卻是好幾倍的銳利物。
「你……你這傢伙……」
慎彷彿變了一個人,岡被他的氣勢所震懾,不禁往後退了幾步。
「你的眼睛是怎麼回事……還有,那牙齒,不是獠牙嗎……?」
「我的眼睛怎麼啦?」
慎將眼鏡調正,嘴唇微微扭曲。
「這些事情完全不重要。現在我最感興趣的是你的痛苦,還有臨終時的哀嚎,只有這樣。不過,這是不言可喻的事──」
扭曲的嘴角裡,隱約可以看見白森森的獠牙。金黃色的瞳孔中帶著陰森的狂意──非入類,魔性的氣息。
「──我不會讓你死得快活的。」
「出來吧,法夫納!姆斯夫斯!羅剎!」
隨著此番充滿愉悅的宣告,岡召喚出了手中最強的魔物。了解到戰鬥已經達到高潮的觀眾們紛紛踩響地面,聲嘶力竭地吶喊著。
就在這個時候──
──那個男人出現了。
3
歡呼聲突然中斷。
一切的聲音從廣場上消失。
寂靜充斥了整個廣場。
上一刻還在瘋狂歡呼的觀眾,此刻就像心臟被緊緊揪住般瞬間凍結,背部起了雞皮疙瘩。
沒有人一個人移動──不,是動不了。
照理來說,失去理性的群眾應該不可能察覺到任何細微的變化。不過,他們還是察覺到了「那個變化」。
一種彷彿整個世界都與自己為敵,來自全方位的壓迫感。
就如同被一頭巨大的野獸吞進了肚子裡一樣──許多人都抱持著這樣的感覺。
就某方面來說,這種感覺是正確的。他們的確被吞噬了。被吞進了──支配著充滿這大地的空氣,支配著所有空氣的那人的「領域」之中。
冰冷的空氣刺激著皮膚,彷彿要把人壓碎般。所有人幾乎都感覺到,一種猶如死神的鐮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恐懼。
人牆分開,就和剛才迎接兩名戰士進入比賽場地時一樣。但是,此時的意圖卻有著決定性的不同。
眾人屏息注視著從中走出來的一名男子。面對這個在戰鬥最高潮時貿然打擾的闖入者,完全沒有人敢上前阻止、問候,或是想和他扯上關係。
因為,大家都發現了。這股不祥的空氣,覆蓋整個公圜的濃厚死亡氣息,正是出自於這名男子的身上。
然而──其中還是有人渾然不覺。例如,在激烈的戰鬥中,情緒處於異常高昂狀態的兩人。
「啊啊啊啊啊!?你……你是──!!」
岡──轉職之前自稱為「地獄的獵犬」的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名突然出現的男子。
那是讓自己第一次嚐到敗北滋味的可恨男子的同伴,看到他之後岡的怒氣頓時爆發了出來。
「居然會讓我在這裡碰到你啊──你不是跟那個條子在一起嗎?」
他環視四周,尋找之前打倒自己的那個娃娃臉警察。不過,到處都見不到人影。
「──嘿嘿!」
確認男子是單獨一人後,岡露出了見獵心喜般的笑容。
不幸的是,他並不知道男子──八神和麻的力量。
這是非常不幸的一件事。
「想不到你還敢一個人悠哉地跑出來啊。那個時候所受的恥辱,我今天要加倍奉還給你。」
遷怒於和麻的岡,正打算唆使魔物上前襲擊,這個時候……
「等一下。」
與聲音同時發出來的一道光線,阻礙了岡的復仇行動。不用說,那當然是慎所施放出來的「光槍」。
「──!?」
岡利用哈帕斯擋下了這道攻擊,但威力增幅的光線已經超過了哈帕斯的法術反射能力,無法完全反彈回去。
光槍與哈帕斯的力場相互抗衡一段時間之後,便被分散成數道較弱的光線,然後逐漸消失在空氣中。
「你……你在做什麼!?」
「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才對吧。正在跟您戰鬥的人是我,請不要把先後順序搞混了。」
「少囉唆!你排在後面!不快點的話,這傢伙說不定會跑掉!」
「我可不管那麼多。」
冷冷地抛出這句話之後,慎望向了和麻。
「我不知道您到這裡來做什麼,不過請暫時先退下吧。如果再繼續礙事的話──可是會沒命的哦?」
「『閃輝』和『惡魔召喚師』──兩個都是轉職後的第二階段種子。」
和麻彷彿沒聽見一般,完全不理會對方裝模作樣的威脅。這個舉動讓慎的太陽穴上冒出了青筋,不過和麻依舊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回答我。你們轉職的地點──萬魔殿在什麼地方?」
「哼!我沒有必要回答你!」
毫不客氣地叫囂後,岡即刻命令魔物發動攻擊。
「不過,如果你可以打贏牠們的話,我倒是可以考慮──」
這句話並沒有說完。就在開始行動的瞬間,三隻魔物立刻被冰冷的風刃砍成了兩半。接著,就連擁有法術反射能力的哈帕斯也一分為二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刻,一種野獸般的叫喊聲震響了整個公園。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裡」。
口中發出哀嚎,滿地打滾的「惡魔召喚師」身上。
同時體驗到四隻魔物的「死亡」,其痛苦的程度早已超越了神經所能感受到的極限了。
親身感受著「生不如死」的痛苦,岡不但沒有昏迷過去,四肢反而開始痙攀,張大的嘴巴裡吐出了鮮血和慘叫聲。
不過,或許是在過去的經驗中培養出了抵抗力,又或者事先做了什麼準備,岡並沒有失去意識,而是順利地撐過了痛苦。
撐過去了。
「啊……啊啊……啊?」
岡整個人氣喘吁吁地躺在地上。這時候,一個黑影遮住了他頭上的月光。他盡力集中模糊的焦點,勉強看清了眼前的事物。
「──咿咿!」
岡頓時停止了呼吸。死神正用冰冷的眼神俯視著自己。
「啊……啊啊……」
他想要逃離現場,但全身根本使不出力氣來,就連目光也無法移動半分。彷彿將「死亡」實體化的那對虛無眼眸,正牢牢鎖住自己的意識不放。
「不……不要……」
岡如今已經清楚地了解到,自己招惹了一個不該去招惹的狠角色。假如不乖乖聽從對方的命令,鐵定會被他殺死。
但很可惜的是,這種想法錯得離譜。
岡用哀求的眼神抬頭望著死神──和麻,拚命乞求對方饒命。
「等……等一下……不要殺我……我根本不知道萬魔殿在哪裡……是真的!請相信我……」
這是真話。儘管進行轉職的時候曾經踏入過現實中的萬魔殿,但該怎麼到達那裡,他連一點印象也沒有,包括回去的路也是。
「──說得也是。」
短暫的沉默後,和麻並沒有繼續詢問,而是平靜地同意對方的說法。岡的眼中頓時出現了一絲希望的光芒。
「就……就是說啊!真是不好意思,讓你白跑一趟了。不……不過,我會幫你找的!我有個朋友是情報販子,所以──」
「我想那傢伙應該還沒笨到讓你這種蠢蛋察覺萬魔殿的真正位置。也罷,裡面至少會有一些蛛絲馬跡吧。」
不理會拚命諂媚的岡,和麻取出了黑色的手套,戴在左手上。
在昏暗之中,和麻的左手就彷彿消失了一般。若是有人仔細觀察的話,或許能發現那個手套完全不會反射出任何的光線吧。
「在你的腦袋燒掉之前,努力回想一下吧。」
說畢,和麻用左手帥勁地擺出一個手刀姿勢,頂在岡的額頭上,然後毫不猶豫地用力砍下。手套裡的四根手指頭沒有遭到任何抵抗,輕鬆地陷入了頭蓋骨的內部。
「GRNNNNNNGYOEEEEEEOOOOOOOO!!」
岡的口中迸出了這樣的聲音。這當然不是什麼語言,就連聲音也算不上。假如將活生生的痛苦轉換成空氣的振動,或許就是這般刺耳的不協調音吧。
若是把剛才的叫喊聲評價為「不像人類發出的聲音」,那麼現在的聲音早已超越生物的範疇了。不幸聽到的人將會永遠烙印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每天晚上如惡夢一般不停重複播放吧。就是這麼可怕的聲音。
「────」
不過,和麻一點也不在意岡的狀況,依舊持續動作著。彷彿在尋找什麼一樣,他謹慎地擺動著刺進腦部的手指。用另一隻手架住不停抽搐的手腳後,他進一步將手指伸向了更深處──
「──嘖!」
和麻咂了一下舌頭,整個人站了起來。剛才在腦袋裡攪動的手指,這時候也跟著滑了出來。
不明的液體從指尖處緩緩滴落。
不知是手套的力量,還是和麻的法術使然,岡的額頭完全沒有留下痕跡。
然而,那副翻起白眼流著口水的表情,以及至今依然斷斷續續抽動的身體,這些都明白地表示著男子身上所發生的異狀。
寧願死掉也不想變成那樣──這副慘狀足以讓所有看到的人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那麼。」
和麻打破地獄般沉重的寂靜,慢慢轉過頭來。目光的盡頭是──
「你也要保持緘默嗎?」
注視著「閃輝」慎,他以平靜的語氣問道。
慎嚇了一大跳,緊緊地凝視著和麻那還滴著腦漿的左手。
「啊啊,這個嗎?」
和麻露出些許的苦笑,舉起自己的左手來。
「不用擔心,這不會傷害腦子,雖然有點痛──」
嘴角的笑容逐漸加深,變得陰慘萬分。
「不過只要意志夠堅強,『頂多』只會發瘋而已。」
「──!」
此番無情的宣告,讓慎的內心充滿了恐懼。生存本能告訴他必須趕緊撤退──不,是投降。
打不贏,絕對打不贏的。就連逃跑也難以如願。
唯今之計只有跪地求饒了。
(笨蛋,我在想什麼!?對方只是個風術使啊!)
但是,理性的聲音卻反駁了本能的警告,告訴自己絕對不會輸給風術使。
由於智商出眾的緣故,慎十分信任理性和知性的判斷。相較於毫無根據可言的直覺,憑藉客觀的資料和邏輯性的思考來找出答案,才是一種優秀人類的表現。他一直這麼認為。
風與光──到底那邊比較快,這個問題根本就不用去想。事實上,他之前已經打倒過兩名風術使了。
(沒錯,我不可能會輸的。)
恐懼感迅速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必勝的自信,以及嗜虐的喜悅。
想像著在血泊中痛苦掙扎的和麻,慎興奮得全身顫抖。
(呵呵──等你被砍斷手腳,像毛毛蟲一樣爬行時,就知道什麼叫不自量力了。)
金黃色的瞳孔逐漸加大亮度,上揚的嘴角中露出尖銳的獠牙。帶著一副人類不可能存在的魔性笑容,慎慢條斯理地做出警告:
「如果把我和那個垃圾相提並論的話,下場可是很慘的哦。」
和麻不發一語,完全沒有任何反應,逕自跨出步伐向前走去。
「哼,蠢貨。」
慎低聲嘲笑,然後伸出右手,施放出了「光槍」。
以光速疾馳而出的一道光線,不只無法躲避,就連察覺被攻擊的時間也沒有。在不明不白的情況下死去──這就是與「閃輝」作對的人,唯一的一條末路。
但這一次──
「──!?」
慎驚訝得睁大了眼睛,儘管施放出了必殺的一擊,和麻卻依然好端端地站著。原本應該被高熱蒸發的頭部竟然毫髮無傷,前進的速度也未曾減緩。
「打偏了──?」
他皺起眉頭嘀咕道,同時再度舉起右手,鎖定臉部的中央處發射。
藍色的光束劃過夜空,在和麻的面前被分成了兩半。被分開的光束從和麻的兩側通過,徒然消失在空氣中。
「什麼──」
面對這番離奇的光景,慎整個人僵住了,但這只是一瞬間而已。為了射殺持續靠近自己的和麻,他索性分散目標,連續發射出「光槍」。
「風……風把光束砍斷了……?」
若要說明眼前所發生的現象,就只有這種解釋了。
除此以外根本就不可能有其他的解釋。即便如此──
「開……開什麼玩笑!」
慎憤怒地大叫。
「風根本不可能砍斷光束!不對,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可以看穿光速的攻擊!」
雖然理由並不充分,不過在他──他們的理解中,這一點是絕對沒有錯的。被萬魔殿賦予力量的「風術使」,那些操控空氣流動的種子,不可能具備砍斷光束的能力。
然而,和麻是「風術師」──以風之精靈為媒介,能把自己的意志化為實體,將之呈現在這個世界的術師。
儘管表面上看起來一樣,但本質卻是完全不同。只要和麻的風加諸了「斬斷」的意志,就沒有什麼砍不斷的東西。即使是光速,面對只會一直線前進的雷射光,根本沒有砍不斷的道理。
「可……可惡!」
慎依然不信邪,打算繼續發射「光槍」。但是,既然和麻的風比光更快,當然也比慎發動法術的時間還要快上許多。
慎伸出的右臂在肩關節處被整個砍斷。在右臂掉落的途中,施放出的「光槍」射向了斜下方在地上打出了一個洞。
「……咦?」
慎茫然地望著掉落在草皮上的右臂。他的目光慢慢往上移動,最後停留在右臂原本存在的位置上。
下一刻,傷口處就好像在等待這個時機一樣,噴出了鮮血。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慎發出狼狽的叫聲,用左手摀住了傷口處,也就是被砍斷的右手臂關節處。當然,這麼做並不能止血,鮮血依然從指縫中大量流出。
藍色的學生服,整個右側都被染成了紅色。
「哇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慎持續大叫。和麻一言不發地踏出最後一步,伸出腳來將慎踢倒在地,然後踩住那向下俯臥的身體。
僅存的左臂也一併被壓在身體下方。不知是刻意還是偶然,和麻踩住對方背部的動作,一口氣將慎的抵抗完全封鎖了。
「──!」
慘叫聲停止了。一種超越痛苦和撞擊的絕對恐懼油然而生。慎使勁地扭動脖子,望向頭頂上的和麻。
「等……等一下!拜託您等一下!」
頂著充滿淚水的眼眶,慎拚命乞求原諒。
「我說!我願意統統都說出來!所以,請千萬不要──」
不過,頭部被對方一把抓住所產生的強烈寒意,中斷了這番悲痛的請求。
指尖慢慢繞過後腦杓,逼近額頭。那是潛入頭蓋骨和精神內部,將一切奪去的毀滅性指尖。
(不……不要……別過來──)
手指入侵肉和骨頭,以及腦部的觸感。一種物理上不可能存在的噁心感,輕易地粉碎了脆弱的精神。
「~~~~~~~~!!」
一陣不成聲的叫喊迴盪在夜空中──然後就此消失。
4
「嗨。」
「──!」
感覺到有人突然拍著自己的肩膀,石動大樹頓時嚇了一大跳。
他如觸電般地轉過頭去,見到一名臉上掛著悠哉笑容的男子正在向自己揮手。
「八神先生!」
由於剛才被對方嚇到,大樹用些許不滿的語氣叫出男子的名字。
「您跑去哪裡了?室長非常擔心您的安危哦。」
「是嗎──我最近正想去找她呢。」
和麻完全不在意對方的質問,聳聳肩膀說道。
見到那一如往常的藤度,大樹暗自放下心來。
(什麼嘛,看上去一點問題也沒有啊。)
「不要跟他見面」「絕對不要反抗他」「盡可能避免和他接觸,迅速撤退,然後向我報告他出現的地點」──不知道為什麼,霧香似乎將和麻當成了一個窮凶極惡的犯人,吩咐部下們要謹慎應對。不過,大樹一點也不這麼覺得。
那副爽朗中帶點諷刺的笑容,以及完全不像世界最強術師的隨和態度,依舊沒有任何改變,實在感覺不到什麼危險性。
(回去之後向室長說一聲吧,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
大樹雖然是一名警官,但畢竟只是個剛分發下來的菜鳥,無法像老練的刑警一樣,看出對方隱藏在笑容背後的真正意圖。

「因此,大樹根本沒有發現,和麻的眼中完全不存在笑意,依舊和他正常地交談。
「雖然不知道您最近去了哪裡,不過有找到任何線索嗎?」
「完全沒有。你們這邊呢?」
聽見對方令人失望的回答和乾脆的反問,大樹乾笑了幾聲:
「哈哈……不但沒有進展,問題還變多了。」
「──發生什麼事了?」
「內海浩助逃走了。」
「────」
和麻微微抬起目光,一句話也沒說。
持續了十幾秒後,他望向屏息期待自己做出反應的大樹,然後一臉正經地問道:
「他是誰啊?」
「哇哇!」
大樹差點跌倒。
「您未免也太健忘了吧!?就是在綾乃小姐的學校裡作亂的咒術使啊!」
「……啊啊,聽你一說倒是有這麼回事呢。」
或許是終於想起來了,和麻輕輕點頭,同時循著記憶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你們不是已經抓住他了嗎?那裡的結界,應該不是普通人能夠破得了的才對。」
「嗯嗯,話是這麼說沒錯──」
整理一下心情後,大樹開始帶著認真的表情說明狀況。隨著話題的進展,和麻的表情也變得愈來愈陰沉。
「哦──原來如此。」
轉眼間,和麻的陰沉表情消失了。在笑容面具剝落之後,露出了極為乾澀且空虛的臉龐。然而,大樹也未曾察覺到這一點。
「知道了,我也會幫忙找的。」
「啊,那實在太好了。」
他絲毫沒有懷疑立刻換上一副新表情的和麻,獨自沉浸在單純的喜悅當中。
「這幾天真的快累翻了。我們的人手本來就不夠,現在居然還要保護被內海盯上的女孩。」
「這也是不得已的吧。畢竟對方是綾乃的朋友,要是有什麼萬一,鐵定會被那傢伙撕成碎片吧。想必霧香也很拚命吧。」
「……我認為綾乃小姐不是那種人。」
「──啊?」
見到和麻訝異地皺起眉頭,大樹急忙紅著臉開始辯解:
「啊,這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我只是覺得……綾乃小姐是個溫柔婉約的女孩,不太可能做出那種舉動……只有這樣而已!我真的沒有其他的想法……」
「啊──也罷,反正這不是重點嘛。」
和麻隨口打斷了大樹冗長的解釋。
「你的喜好挺奇特的,不過還輪不到我來說三道四。」
大樹似乎感到很意外,提心吊膽地問道:
「──您不會生氣嗎?」
「我幹嘛生氣?」
和麻正經地反問道。
「就算進展順利,我想也會很辛苦吧。總之好好加油,我會暗中支持你的。」
「啊……好的……」
大樹露出一副不甚了解的表情,茫然地點著頭。趁著這個機會,和麻主動結束了話題。
「那麼,有任何事情再告訴我吧。」
「啊,了解。八神先生也請早點和室長聯絡。」
「知道了。」
和麻揮著手轉過身去,逐漸消失在人群之中。大樹目送對方的背影遠去,然後動身前往警視廳向霧香報告。
在這之後,大樹並未在第一時間進行聯絡,因而遭到霧香有史以來最可怕的雷霆之怒──
不過這是題外話啦。
與大樹道別後,和麻理所當然地脫下了笑容面具。
隱藏在面具底下的,雖然是和剛才一樣的笑容,但是卻蘊含著極端相對的感情,顯得陰沉而苦澀。
散發著就連路旁的小混混也不敢靠近的不祥氣息,和麻如入無人之境一般,在人群中暢行無阻地前進。
「內海浩助嗎……」
露出笑意的嘴角中,發出一個男子的名字。一名做事不經大腦,只看得到眼前的愚蠢少年。
緊接著,他的腦海裡浮現出那名少年留戀不捨的少女面龐。透過綾乃曾經見過幾次面,眼神中帶著堅強意志的伶俐少女。
「……可以好好利用呢。」
和麻揚起嘴唇,笑著說道。
那副發出詭異笑聲的表情,光用無情二字來形容還遠遠不夠。
簡直就是魔鬼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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