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宴席的終幕
1
「啊啊啊啊啊!我想到了!!」
煉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大叫了起來。
「怎……怎麼啦?」
突如其來的大音量讓綾乃感到一陣錯愕。不過,煉絲毫不在意這一點,興沖沖地叫道:
「姊姊什麼時候可以使用神炎了!?」
「──啊?」
「剛才不是用過了嗎?和姊姊的靈氣一樣顏色的朱金色火焰!」
「──我?」
綾乃似乎完全沒有自覺,表情看上去一頭霧水的樣子。見到這樣的態度,煉也開始變得沒有把握起來,轉而向哥哥求救:
「哥哥也看到了……吧?」
「啊啊。」
和麻乾脆地點頭。
綾乃整個人呆呆注視著和麻。這句話的意思逐漸滲入她的腦中,臉色急速發生了轉變。
「咦?真的嗎?我使出了神炎──不會吧!?」
「是真的!恭喜姊姊!」
煉笑容滿面地祝福綾乃。然而,他隨即察覺到和麻的態度依然相當平靜,於是疑惑地問道:
「哥哥,你好像不怎麼驚訝呢。」
「啊啊,因為之前就看過一次了。」
「咦咦咦咦咦!?」
煉與綾乃不約而同地叫了出來。綾乃立刻抓住和麻的衣領逼問道:
「什……什麼時候的事!?在哪裡!?」
「去年,在京都和流也戰鬥的時候。」
說畢,和麻嘆了一口氣。
「因為妳似乎沒跟宗主提過這件事,我還以為是我看走眼了──看來妳還真的沒發現呢。」
「為什麼──為什麼之前都不告訴我昵!?」
「…………」
面對綾乃的逼問,和麻只是用極為冰冷的眼神望著她。那就連爬蟲類都可以感覺出來的明顯輕侮之意,讓綾乃的表情變得僵硬。
「……妳想知道答案嗎?」
「不用了!」
她用力搖頭,同時塞住耳朵,不想聽對方如何嘲諷自己。
「我……我想姊姊當時一定是太專注在戰鬥上了吧。」
煉介入兩人之間試著調停,然後瞪了和麻一眼。
當然,和麻對此一點也不害怕。
「話說回來,同一時代居然出了三名神炎使,真是太了不起了。」
安撫著綾乃的同時,煉也天真地說道。聽得出來他只是純粹為綾乃的成長感到雀躍而已。
對於最近總是煩惱自己可能會被煉迎頭趕上,因而有時候不太喜歡這個弟弟的綾乃來說,煉的天真無邪實在令她覺得有點五味雜陳。
但是,這是另一回事。她依然無法壓抑住自己成為神炎使的喜悅,表情自然而然地綻放出笑容來。
「哇哇,怎麼辦──我真是太高興了!」
「高興歸高興。不過,要取什麼名字好呢?」
「嗯,說得也是──直接叫『朱金炎』也不太妥當吧。」
「現在想這個也沒什麼意義。」
一個冷漠的聲音對歡喜中的兩人潑了盆冷水。來源自然是和麻。
「妳只不過在偶然的情況下使出了『類似神炎的招式』,別說是控制了,就連自己也沒感覺到吧?這樣根本不叫神炎使。搞不好妳這輩子只能用這兩次呢。」
綾乃與煉一同用怨恨的目光注視著和麻。
「幹嘛老是潑人家冷水呢?」
「是啊,難得大家討論得這麼高興。」
「我只是叫你們正視現實而已。更何況,現在可不是歡天喜地討論這件事情的時候吧。」
和麻指著矗立在眼前的萬魔殿。就在這個時候──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伴隨著怒吼聲,一名人類──看似人類的物體突然跑了出來。他三步併作兩步,拚命地往萬魔殿衝刺。
「────啊?」
就在三人呆呆望著這一幕的期間,那名疑似種子的男子抵達了萬魔殿的入口。男子舉起雙手高聲大叫:
「太好了!太好了!我是第一個!『終極之力』是我的啦!!」
男子激動萬分,在他的腳邊,這時突然發出了柔和的光芒。如同在祝福著男子一般,光芒照耀出他的身影──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然後開始侵触他的身體。
籠罩在光芒中,男子的身體逐漸崩潰。皮膚破裂、肌肉剝落、內臟化為一團,甚至連骨頭也難逃瓦解的命運──
最後什麼東西也沒留下。男子整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打從一開始便不存於世界上。
「那……那是什麼!?」
「誰知道,大概已經死了吧?」
相較於無比震驚的煉,和麻的回答則顯得毫不在乎。
「……那個人,難道不是第一個抵達的嗎?」
「不,是第一個沒錯。」
「那麼,終極之力呢?」
「一開始根本就沒那種東西吧,不是嗎?」
「……哥哥,這麼說好像太直接了點。」
「這世界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啊,又來了。」
綾乃指著的方向,又再次出現了前往萬魔殿的種子身影。而這次則是一個明顯非人類外型的種子。
然而,結果還是一樣,被光芒覆蓋後便整個消失,完全沒有留下痕跡。
第三、第四個種子也持續做著同樣的事情。
「該怎麼說……」
望著盲目地朝毀滅之路一直線邁進的種子們,和麻嘀咕道:
「好像一群旅鼠在自殺呢。」
「……哥哥……」
聽見這番打從心底覺得無所謂的感想,煉發出了沉痛的呻吟。
不過,和麻卻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了下去:
「也罷,讓他們自己去送死,也算省了我們的麻煩。還是忘了那些傢伙,先思考接下來的事情吧。」
「──說得也是。」
綾乃也無情地點頭,望向萬魔殿的入口。那裡現在見不到種子,但是──
「照現在這個樣子,從正面進入萬魔殿的話,那太危險了。」
「進去?」
綾乃的低語傳入和麻的耳裡,他一臉意外地反問道:
「從外面整個燒光光不就好了嗎?這又不是什麼遊戲,沒有必要特地探索迷宮,然後跟大頭目一對一決勝負吧?」
「你這個人簡直是……」
面對滿腦子只想著打倒敵人的和麻,綾乃頭痛地呻吟著。
「七瀨和由香里,她們很有可能就在裡面耶!?怎麼可以採取這種魯莽的手段呢?」
「──七瀨和由香里?」
「你敢說不認識她們,我現在就殺了你哦。」
被綾乃這麼一警告,和麻只得乖乖地把接下來的話吞回去。
「她們兩人都是因為你的關係而被抓走,你要負責救她們出來。」
「…………」
七瀨也就罷了,由香里被抓走的責任也算在自己頭上,似乎有點不太合理──不過和麻識時務地沒有出言反駁。
「那麼,我們趕快進去吧。」
「我說過了,現在要想想怎麼進去啊。」
綾乃擔心若是從正面進入,自己或許也會遭遇到和那些種子遭遇到的相同下場。
然而,和麻卻一如往常地輕鬆說道:
「表面上看起來,入口似乎並沒有設下任何陷阱機關。假如真有什麼機關的話,大概也是在種子的身上吧。」
「可是,萬一……」
「那麼,就這麼辦吧。」
和麻說完的瞬間,萬魔殿的牆壁立刻被挖開一塊圓形,往內側倒去。一個直徑二公尺,剛好能容納一個人通過的新入口,就這樣出現在正面的右方。
「走吧。」
「──咦?你要打頭陣嗎?」
望著率先邁出腳步的和麻,綾乃疑惑地問道。
「有什麼問題嗎?」
「不,如果是你的話,照理說應該會叫我先走在前頭,等確認一切安全之後再進去吧?」
「……妳覺得我是那麼冷酷無情的人嗎?」
「聽見了嗎?煉。」
綾乃故意對煉小聲說道。以和麻能夠聽清楚的音量。
「這個不自量力的男人,居然也會這麼說呢。」
「……這個嘛……」
煉感到很傷腦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另一方面,和麻則完全不去理會兩人,逕自走進了萬魔殿。
「喂,還不快進來。」
「啊,好的!」
「不要隨便使喚別人。」
兩人各自表現出「應有」的反應,一同跟在了和麻的身後。當然,他們並沒有被分解掉。萬魔殿的內部,裝潢擺設與之前沒有什麼兩樣。綾乃環視著四周一邊問道:
「然後呢?該怎麼做?」
「怎麼做?當然只能先隨便晃晃了。畢竟現在還不知道裡面的格局是不是和以前一樣。」
「嗯嗯,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不過我想問的問題是,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處理拉碧絲。」
和麻頭也不回地反問:
「──妳想說什麼?」
「拉碧絲應該是你以前的戀人吧?和她交手──」
砰!
和麻的拳頭近距離地掠過綾乃的面前,重重地砸在牆壁上。
中斷後續的台詞與步伐,綾乃抬頭望著散發出冰冷氣息的和麻。
「我不知道妳是聽誰說的,不過──」
帶著無比壓抑的口吻,和麻說道:
「翠鈴已經死了,就死在我的面前。」
「……和麻……」
「翠鈴已經死了,再也不會活過來了。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算外表一模一樣,就算精神構造的核心使用了翠鈴的殘留思念,那又如何?那不過是冒脾貨的證明罷了。」
所謂的殘留思念,說穿了就是烙印在空間裡的意識副本。的確,那或許正確地複製了當時本人的意識,但終究還是複製──只不過是正確地複製了當事人某一面的一個「紀錄」。
當然,其中並不存在當事人的內心──也就是靈魂。被記錄的情報愈多,也許愈能夠做出和生前的本人一模一樣的反應。不過,那畢竟不能算思考,只是一種反覆地對輸入的指令做出特定的輸出,機械式的作業罷了。
「如果她想說些什麼,我會在不妨礙目的完成的範圍內勉強聽聽。要是阻礙到我,我就會殺了她──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
綾乃一言不發地搖頭。她領悟到,自己剛才犯了一個最大的錯誤。
的確,和麻所說的話沒有錯。就算是對於拉碧絲的處置方式,他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自已根本沒有必要讓他特地說出口來。
感到自責的綾乃低頭不語。和麻靜靜地注視著對方的樣子,數秒後,他突然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戳了戳綾乃的額頭,讓對方抬起頭來。
「哇啊!?和……和麻──!?」
觀察著按住額頭,淚眼汪汪地看著自己的綾乃,和麻說道:
「既然如此,就交給妳好了。」
「咦?你……你說什麼──」
「就是當拉碧絲的對手,妳應該也想報上次慘敗的仇吧?」
這番嚴重傷害綾乃自尊心的發言,讓她頓時氣紅了臉。
「誰……誰說我慘敗了!?明明差一點就要打贏了,結果你卻突然跑出來妨礙我!」
「是嗎?反正妳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唔唔!這個男人簡直氣死我了!」
「哥哥……姊姊也是,請不要在這種地方打情罵俏了。」
「你說──誰在打情罵俏啊!?」
「對……對不起!」
──總之,一行人就在這種毫無緊張感的對話之下一邊走著。不久後,他們的面前出現了一道厚重的門。
2
「這裡是──」
站在這道熟悉的門前,綾乃帶著些許的不安看著和麻。
和麻輕輕點頭。
「啊啊,就是之前見到班哈德的地方。」
在之前的萬魔殿裡,這道門的另一端是個寬廣的大廳,班哈德就坐在盡頭處的椅子上。
「雖然不清楚這次的情況,總之先開門吧。」
和麻沒有任何的感慨,一手抓住門把往內推去。伴隨著鈍重的聲響,門緩緩地開啟了。
「──!」
踏入室內的瞬間,燈光就跟著亮了起來。
呈現在眼前的是和以前相同的大廳。盡頭處只有一張豪華的椅子,以及坐在椅子上的──黑袍男子。
「歡迎來到萬魔殿。」
聚焦在三人的目光下,男子愉快地表達出自己的歡迎之意。在他的背後,兩名隨從般的少女深深行了一禮。
「七瀨──由香里!」
見到那兩人,綾乃不禁叫了出來。
其中一人是身穿緊縛系服裝,臉部輪廓深邃的少女。而另外一人則完全相反,給人文靜的印象,穿著女僕裝──不過,裙擺的高度與迷你裙相差無幾──的少女。
不用說,她們就是綾乃被擄走的好朋友,久遠七瀨和篠宮由香里兩人。
「這麼說──你就是內海!?」
「請叫我『大法術師』。」
內海慢條斯理地回答,同時將兜帽的帽緣往上拉起。兜帽的陰暗處頓時暴露出一張令人想忘也忘不掉的可憎青蛙臉。
「因為,我已經成為更高層次的存在了。」
「這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我是來向你要人的──七瀨!由香里!」
無視於內海的傲慢台詞,綾乃即刻出聲呼喚兩人,但完全沒有得到回應。
「沒用的。」
內海依舊傲慢地說道:
「她們只認得我的聲音。這兩人現在可是我的奴隸,只聽從我的命令哦。」
「……!你這傢伙……」
「等一下。」
聽見自己的好朋友被稱為奴隸,綾乃正要發作,但是和麻隨即制止了她。一邊抓住綾乃的右手,和麻向內海問道:
「你喜歡玩女僕遊戲是你自己家的事,我現在只問你一個問題。班哈德在什麼地方?」
「──班哈德?」
見到一臉納悶的內海,和麻再次說道:
「他還自稱是維薩里嗎?就是那個一把年紀還戴著面具,打扮得奇裝異服的萬魔殿主人。」
「萬魔殿的主人?那就是我了。」
「……維薩里在什麼地方?」
「他已經不在了。」
「…………」
面對答非所問的答案,他耐著性子問了下去,但這次又是充滿禪意的回應。和麻重重地呼出一口氣來。
「聽起來,你的意思似乎是『不被打斷幾根骨頭的話,會一直行使緘默權』,對吧?」
「……你的口氣讓我很不滿意,你以為自己和我是對等的嗎?」
「少在那裡說廢話了。我可不記得自己曾經墮落到像你這種與蟲子同等的地步。這句話等你至少進化成脊椎動物後再來說吧,蠢東西。」
將耍嘴皮子的內海罵得體無完膚之後,和麻重新問道:
「維薩里在什麼地方?」
「──死了。是我殺了他哦。」
這一次,內海終於明確地回答了。
「因為他已沒有用處了。應該沒什麼問題吧?畢竟維薩里是為了將我創造出來而活著的。」
「哦──」
面對突如其來的真相,和麻隨口附和。內海毫不在意對方的態度,持續進行熱烈的演說:
「沒錯。包括維薩里、萬魔殿,還有那些什麼都不知道,自稱種子的笨蛋,他們都是為了完成我這個優秀的存在而活著的。例如說──妳應該知道吧,神凪同學!」
「──知道什麼?」
儘管因對方突然問起而感到疑惑,綾乃依然做出回應。內海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接著說道:
「種子的力量來源,就是透過網際網路進行附身,數位化之後的妖魔力量。而那些妖魔全都是被複製出來的同一存在。」
「嗯嗯──這我知道啊。」
看了一眼情報來源的和麻,綾乃回答道。緊接著,內海再次問了一個問題:
「那麼,妳就沒有更深入去思考過嗎?既然如此,『原始的妖魔』究竟在哪裡?」
「──!」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綾乃瞪大了眼睛。種子的事情,對她來說是優先順位比較低的一項問題,因此從來就沒有想得這麼深入。
她再度觀察和麻的表情,發現對方的態度看上去比自己更不在乎。就連聽見了剛才的問題,也仍舊顯得興趣缺缺的樣子。
不過,內海卻無視於他們的反應,沾沾自喜地指著自己的胸口。
「那東西就在我的體內!我才是與『原始的妖魔』完成融合,唯一真正的種子。其他人不過是為了成就我的實驗品罷了!」
「實驗品?」
「沒錯。被複製妖魔寄生的人,會在無意識下將自己的身體變化情況向萬魔殿進行報告。藉由這個方法,從累積的資料中找出最佳的融合方式,創造出人與魔的融合體──超越現今人類的超人類!這就是萬魔殿的目的!」
「──原來如此。」
綾乃一臉嚴肅地點點頭。撇開超人類這個誇張的名稱,她這時已經有了大致上的了解了。
「那麼,終極之力是什麼?」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
內海當下否定了。
「為何要給實驗品那種力量?這不過是垃圾回收罷了!為了收拾毫無用處的垃圾,所以才會用甜美的誘餌吸引他們來,省得還要自己去一個個回收。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哈哈哈哈哈哈!」
「喂──」
冷冷望著高聲大笑的內海,和麻出聲詢問綾乃:
「我們還要聽這傢伙嘮叨多久?」
「這個嘛──應該夠了吧。反正想問的事情也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啊,不過必須先救出七瀨和由香里哦。知道嗎?」
「嗯。」
和麻輕輕點頭,擺出了側身站立的架勢。察覺到對方的意圖,內海顫抖著身子──接著故意嘲笑道:
「你想挑戰我嗎?區區一個人類!
神凪同學,聽說妳──你們一族雖然是人類,不過似乎擁有一些力量呢。但是,那終究還是人類的──」
話還沒說完,內海的臉頰就被整個劃破了。面對深達口腔處的傷口,內海立刻發出了狼狽的驚叫聲。
「咿……咿咿咿咿咿咿!?怎……怎麼可能!為什麼──」
原以為不可侵犯的障壁像薄紙一般遭到突破,內海的從容轉眼間便消失無蹤。他急忙躲在椅子的後方,驚恐地叫道:
「七……七瀨!由香里!快保護我!」
聽見椅子背後發出的命令,兩人照做了。七瀨和由香里挺身擋在內海的前方,彷彿想以自己身體作為盾牌。但是──
咻!
當一陣風吹過之後,控制著兩人身心的緊縛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在此同時,失去意識的身體眼看著就要倒下,但風卻將她們抬了起來,運送到和麻的背後,大廳的牆壁旁邊。
「──然後呢?」
面對失去第二道,也是最後一道防線的內海,和麻冷冷地問道。就算是白癡,也不可能不會察覺到雙方懸殊的力量差距,以及那步步逼進的死亡恐懼。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在未曾經歷過的強烈緊迫感之下,他脆弱的精神一下子就崩潰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內海又哭又叫,像個不聽話的小孩一樣胡亂揮舞法杖,力量完全地失控。火球、雷電、冰雹在大廳中不斷肆虐,帶來了無秩序的破壞。
和麻極為冷靜地撥開襲向自己一行人的攻擊,同時順手將內海的人頭整個砍了下來。
被砍斷的頭部高高飛在半空中,然後掉落在地上滾動著。保持站立姿勢的無頭屍體像噴水池一般噴出了鮮血。
「──死了嗎?」
「這話怎麼說?」
發現和麻的自言自語,綾乃不禁問道。
「沒什麼,我原本以為至少還會有個機關之類的。」
「例如當事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改造,變成巨人來攻擊我們,像這樣嗎?」
聽見綾乃的玩笑話,和麻平靜地點頭:
「然後,因為已經讓對方自以為殺死了班哈德,所以班哈德就在對方臨死之前突然出現,讓對方陷入絕望的深淵之後再讓他死去。」
得知了如此惡劣的策略,綾乃皺著眉頭呻吟道:
「那個班哈德,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不只是班哈德,『阿爾瑪格斯』的術師有一半以上都可以如此稱呼──」
和麻恨意十足地說道:
「最差勁的享受犯罪者。」
「……哇──」
能夠讓和麻痛罵到這個地步,這群人的惡劣程度已經遠遠超乎綾乃的想像了。實在讓人不想和他們扯上任何關係──她認真地想著。
當然,她同時也很清楚,要做到這點是不可能的事。
「──看起來,事情的進展果然不是那麼順利呢。」
如沐春風般的少女聲音,宣告了接下來的發展。
滾落在地的人頭──在它靜止不動的位置旁,忽然出現了一名少女。
栗色的頭髮、琉璃色的眼睛,身穿哥德蘿莉風格的洋裝。靜靜佇立在那裡的模樣,美麗得如夢似幻──
拉碧絲──永遠消失的少女,她的記憶片段所產生出來的虛幻殘影,這時毫不猶豫地用腳尖踢開腳邊的人頭。
她對站著不動的無頭屍體冷冷命令道:
「撿起來。」
身體順從地彎下腰去,用雙手抓住被踢回來的頭部,並放到脖子上。突然間,內海再度「啟動」了。
「怎……怎麼可能,這種事──咦?」
察覺到眼前的狀況不對,內海一頭霧水地四下觀望,最後將目光停留在拉碧絲的身上。
「拉……拉碧絲!?妳什麼時候──不,妳這段期間跑到哪裡去了──」
「住口。」
拉碧絲下達命令後,內海就立刻沉默了。這明顯不是根據他的意志做出的行為。內海按住擅自停下來的嘴巴,兩眼瞪得幾乎快要蹦出來。
無視於開始上演默劇的內海,拉碧絲重新面對和麻一行人。然後,優雅地行了一個禮:
「我代替主人,誠心地歡迎各位的到來。各位或許是本殿最後的一批客人吧。請隨意,不用拘束。」
「班哈德呢?」
「已經出發了。目前正在天上。」
「死了嗎?」
拉碧絲注視著開起玩笑來的和麻,彷彿在責難對方一樣。即便如此,她還是如實地訂正道:
「是正搭乘飛機移動中。目的地雖然不能告訴各位,不過主人交代了留言。各位想聽嗎?」
「說吧。」
「內容是:『這次就暫且告辭了。無法直接向各位打招呼,實在非常抱歉。不過,相信我們很快一定還會再見面。』。」
「────」
短暫的沉默,還有在體內逐漸逼近極限的高漲壓力。
──然而,和麻卻笑著將它釋放出體外,輕鬆地說道:
「嗯嗯──逃掉了嗎?也罷,這麼一來我大概知道了。」
面對一臉不解,以沉默催促著下文的拉碧絲,和麻斷言道:
「今天的戲碼,是妳安排的吧?」
「是的。」
拉碧絲露出自豪的笑容,點頭承認。對於讓許多人類成為妖魔的食物,讓他們面臨到毀滅的命運,一點也沒有感到歉意。
「您為何會知道呢?」
「劇情太老套了。」
「……老套……嗎……」
拉碧絲突然變得沮喪起來。她的感情起伏出奇地大,甚至讓人覺得其中有些故意的成分。
「如果是班哈德,應該會多花一些心思吧。難怪我總覺得不對勁。」
「是嗎……我已經很努力了。」

「看來妳的功力還不到家呢。」
「──說得也是,只有再接再厲了。」
「喂!」
正當兩人平靜地交談的時候,一個壓抑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
是綾乃。
「你們兩個敵人在閒話家常些什麼!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嗎!?」
聽見這番理所當然的斥責,和麻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反省的意思。
不過,拉碧絲不同。她似乎有了很深的體認,緩緩地點頭同意後,以充滿決心的眼神注視著和麻一行人,然後──
「您說得很對,接受敵人的鼓勵,的確有失反派的面子。為了回應主人的期待,我必須振作起來才行。」
緊握著嬌小的拳頭,她果敢地說出這番宣言。
「所以,在此就讓我盡反派角色的義務,為各位說明整個計畫的全貌。這樣可以嗎?」
「還想找藉口!」
綾乃抽出炎雷霸,大聲叫道:
「妳以為我會中這種拙劣的圈套,好讓妳繼續拖時間嗎!?」
面對對方直指而來的劍尖以及激動的言語。即便如此,拉碧絲仍舊文風不動,一臉不解地反問綾乃:
「拖時間?為了什麼?」
「這……這個……」
「主人已經在天上了。就算是風術師──契約者,同樣也無法找得出來。有任何拖時間的必要性嗎?」
「那……那麼,妳為何要跟我們說這些話?」
為了對抗那條理分明的口吻,綾乃提高了音量。不過,拉碧絲的態度還是沒有出現動搖。
「主人曾經這麼說過。反派在劇情的高潮來臨前會得意洋洋地揭露出秘密,是一項『不成文的規定』。」
「什麼──」
綾乃的下巴差點快要掉下來。如此無聊的理由,讓她腳上的力量和緊張感迅速消散。她拿炎雷霸當作柺杖支撐住身體,使自己不至於摔到地上,同時瞪著那名臉上泛著微笑的少女。
「妳……妳這個人……怎麼會傻成這個樣子!?和之前的妳相比,簡直判若兩人。莫非這才是妳的本性!?」
面對綾乃的質問,拉碧絲沒有出現一絲愧疚之色。不僅如此,她甚至覺得像是被人稱讃一般,開心地笑著點頭:
「是嗎?我在改變嗎──這是一件好事。」
「──啊?」
「我想要一顆『心』。」
拉碧絲向啞然無言的綾乃說道,語氣中帶著自己真切的期盼。
「雖然我只是一個被製造出來的生命,但也具備了能夠自己思考、判斷的智慧。可是,這終究不過是為了確實執行命令而被賦予的『功能』而已。
我對八神和麻抱持著不捨的感情。但那也只是創造出來時,被植入、賦予的一種感情罷了。
真正的感情,不是任何人能夠給予的,必須發自自己的內心。我很想知道這樣的感覺。」
渴望擁有感情的人偶。這樣的橋段在童話故事中已經出現過無數次了。然而──
綾乃瞇起眼睛望著拉碧絲,同時出聲問道:
「我大概知道妳想說什麼,不過這跟現在的狀況又有什麼關係?」
「主人曾經這麼說過。人類──凡是擁有自我意志的存在,都必須經常調劑自己才行。」
「調劑?」
「是的。換個淺顯易懂的說法就是『玩心』。就算存在著某個目的,也不能只是拚命地去完成它,必須好好地享受其中的過程。」
「……所以呢?」
「所以,我也希望享受這樣的過程,於是便布下了許多的機關。請務必嘗試一下哦。」
拉碧絲露出了天真的微笑。
面對那可愛的笑容和毒辣的言語所形成的強烈對比,綾乃忍不住大叫:
「妳啊!在享受之前先考慮一下別人的感受吧!」
「但是,主人曾經說過,倘若一味在乎他人的想法感受,就無法獲得真正的自由意志。」
聽見如此自我的想法,綾乃在啞口無言之餘,同時也想起了和麻對於那群人的評語。
(這群傢伙……的確是超級惡劣。)
對自己所創造出來的人偶灌輸不良思想的班哈德,以及忠實地執行主人教誨的拉碧絲,他們都惡劣到極點了。
「那麼,請讓我開始解說吧。」
將綾乃的沉默視為了同意,拉碧絲理所當然地開始說道:
「剛才,內海雖然不小心說溜了嘴,不過他的話中存在幾個致命的錯誤。其中一個就是關於寄生在人類身上的魔性,牠們的複製來源──也就是內海所稱的『原始的妖魔』目前的所在。
就結論上來說,『原始的妖魔』目前還未完成召喚。附在內海身上的,不過是和其他種子一樣的複製品罷了。」
「妳……妳說什麼!?」
發出誇張驚叫聲的,就只有不知何時已經恢復自由的內海一人而已。和麻三人絲毫沒有感到訝異,平靜地等待後續的解說。
拉碧絲不滿地翹起嘴唇說道:
「──你們好像一點也不驚訝呢。」
「不──難道有什麼是值得驚訝的嗎?」
無論是內海殺了班哈德,或是班哈德的目的是為了要創造出內海這種貨色,這兩件可笑的事情,和麻從來就沒有真的相信過。
現在的發展,對和麻而言可以說是完全在意料之中。
「是嗎──真是可惜。」
拉碧絲遺憾地嘀咕著,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而另外一個,同時也是最大的一個問題,就是牠將自己當成了內海浩助本人。內海浩助這個人格,早已經被寄生的魔性啃食殆盡,完全消滅了。」
「那……那是什麼意思!?」
這次仍舊只有內海一個人叫了出來。
「我就在這裡!什麼已經消滅,絕不可能有這回事!」
「為什麼不可能呢?」
拉碧絲單刀直入地逼問道。感受到對方的氣勢,內海頓時結巴了起來:
「為……為什麼……」
「種子的力量愈高,體內的魔性就會逐漸吞噬靈魂。既然如此,為什麼在所有的種子當中擁有最強力量的你,還能夠保持人類的意志呢?」
「這……這是因為……我是與眾不同的……」
「與眾不同?哪一點?你有什麼地方比其他人優秀傑出呢?」
拉碧絲的話沒有一丁點的欺瞞或含糊。偽裝被一一揭下,內海的臉色漸漸變得慘白起來。
「你根本沒有任何與眾不同的天分。不,如果說到特別軟弱的話,或許也是一種天分吧。事實上,當你成為第三階段之後的短短幾天裡,你就逐漸失去了自己的意志。」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可是,既然如此我又是什麼?早就已經消滅的我,為什麼還會在這個地方!?」
「因為你是用來引誘八神和麻的誘餌。」
拉碧絲直截了當地說道:
「內海浩助的存在,是將神凪綾乃引誘至萬魔殿的要因。而我們知道,神凪綾乃一旦行動的話,八神和麻很有可能也會跟著行動。所以在這之前,內海浩助必須繼續存在才行。
因此,主人創造了一個模仿你生前的虛擬人格,然後將此人格附著在佔據你身體之魔性的表層意識上。那就是現在的你。」
「這……這種事……怎麼會……」
「最有力的證據就是她們。」
拉碧絲指著依然處於昏迷狀態的七瀨和由香里。
「如果你是真正的內海,為什麼不會去凌辱到手的女性,而是將她們放在身邊就感到心滿意足了?明明對她們做任何事,都不會遭到反抗,再也沒有比這更方便的存在了。」
「這……這個……」
「等一下!這是真的嗎!?」
綾乃突然插嘴問道。假如這件事情是真的──
「是的。」
拉碧絲露出令對方安心的笑容,同時做出了保證:
「因為虛擬人格中並沒有加入性慾這種本能性的衝動。內海並沒有玷污她們。請您放心。」
「是嗎……太好了……」
拿掉了心中最大的一塊石頭後,綾乃終於放下心來。
但另一方面,內海則是看見了絕望的深淵。正如拉碧絲所說,自己在這段期間根本未曾對七瀨和由香里出手。不僅如此,他發現自己這幾天,居然完全沒有產生過性慾。
面對錯愕的事實,內海徒然睁大了眼睛。
「那麼……我真的是……虛擬人格……?」
「是的。」
「我只是……被創造出來的……電腦程式?」
「沒錯。」
「真正的我,早就已經死了……?」
「完全正確。」
聽見這個答案的瞬間,內海就像個斷了線的人偶一般雙膝落地,整個人無力地低下頭去。那半開的嘴唇中傳出了毫無意義的嗚咽。
在這個瞬間,內海的自我認知遭到徹底顛覆,完全崩潰了。自己只不過是一個「人造品」──對於這個無可挽回的事實,他的意識根本不足以去承受。因為無法承受這點也被設定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哀淒的吶喊聲迸發而出。就算是人造品的心──不,就因為是人造品,其哀嘆自己境遇的喊叫聲才會觸動人心。
和在場的人類一樣,拉碧絲也傾聽著內海悲痛的叫聲,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的表情,眼神中帶著些許的陶醉之色。
和麻向這樣的拉碧絲問道:
「妳似乎很開心嘛?」
「咦──?嗯嗯,你說得沒錯。畢竟這一切都完全按照我的劇本在走呢。多虧這樣,我似乎已經開始了解享受過程的意義了。」
「……是嗎,將人逼入絕境這件事很有趣嗎?」
和麻以無比苦澀的語氣喃喃自語。聽見對方的話,拉碧絲的表情顯得有些不自在,然而──
「可是,主人曾經這麼說過,無論是什麼樣的型態,能夠觸動人心的,就只有同樣擁有心的東西。雖然眼前的這顆心是悲傷的,不過對我而言,或許可以說已經跨出了一大步吧。」
說畢,她打從心底露出歡喜的微笑。
「──夠了。」
和麻平靜地制止拉碧絲的陳述。
「閉嘴,別再用翠鈴的臉和翠鈴的聲音說話。」
殺意自全身噴發而出。面對近似物理性壓力的殺意,綾乃和煉不禁後退。但是,拉碧絲的笑容依然未曾改變。
「呵呵──『你的翠鈴』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您的意思是這樣嗎?看來在您的心目中,翠鈴就像聖女一般被偶像化了呢。」
「雖然還沒到聖女的地步……不過,至少她並不是像妳這種喜歡將人推入深淵的女人。」
「是嗎──也罷。那我就照您的要求閉嘴吧。
反正時間也到了。」
從對方的話中感覺到一種不祥的預感,和麻等人頓時臉色大變。
「怎麼回事?」
「最後一名種子,在剛才已經消滅了。最後一幕即將開演了。」
彷彿宣讀神明旨意的巫女一樣,拉碧絲鄭重宣告道:
「正如我剛才所說的,『原始的妖魔』還未被召喚。這是因為牠的位階太高了,以致於在倉促之間,來不及準備好召喚時所必須付出的代價。然而,自從萬魔殿開設至今,已經有無數的年輕人將自己的靈魂獻給了牠的複製品。儘管多少被您降低了一些數量,但總數已達到了一百一十三──這些靈魂都透過複製品獻給了對方。
如今代價已支付完畢。魔界的大公爵『彼列』即將降臨。」
「──!」
站在錯愕的一行人面前,拉碧絲忽然卸下了那嚴肅的表情,換上了這個年紀的少女應有的可愛笑容。
「對不起,我剛才對各位說謊了,綾乃小姐說得一點也沒有錯,我的確一直在拖延時間。」
她惡作劇般地伸出舌頭,天真地笑著。
「這一次真的上當了,對吧?」
受惡魔薰陶的天使,笑了──
3
「這就是班哈德的真正目的嗎?」
和麻率先恢復過來,出聲質問對方。不過,拉碧絲卻乾脆地否定了:
「不,這個計畫的目的,是單純地收集寄生實驗的資料。寄生體之所以會選擇彼列這種高階的魔性,其中或許存在著只有主人自己才會知道的深入理由──不過就我自己的推測,可能是主人的癖好發作了,不由自主地想使用一下高性能的事物吧。」
無意中夾雜著對於主人的批評,拉碧絲繼續說了下去:
「其實,前幾天在都廳見面時,實驗幾乎已經完成了。雖然可以直接打道回府,但主人說這樣太無趣了。
於是,便決定繼續進行彼列的召喚計畫,當作一項餘興節目。請各位好好享受吧。」
帶著優雅的口吻。但對於聽的人來說則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綾乃搖晃著明顯失去冷靜的和麻,出聲問道:
「等……等一下!我們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不阻止的話大事就不妙了吧。」
彼列【Beliel】──其名字代表著「無價值」的意思,是個幾乎名列在最高階的大惡魔。就算是神炎使或契約者,人類絕不可能對抗這樣的大惡魔。
要是讓這種大惡魔解放出來話,無疑就是一場世界末曰的災難。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才行。
「不過,要用什麼方法阻止呢──」
和麻一邊思索著,同時將目光停留在內海的身上。由於虛擬人格已經引發自我崩潰,他對於眼前的狀況毫無反應,只是持續低著頭。
(這傢伙就是核心嗎──)
「不是的。」
彷彿看穿了和麻的思考,拉碧絲平靜地說道:
「我不會阻止各位,不過解決掉這傢伙也沒有什麼意義。內海的靈魂已經獻給了彼列,這具身體已經毫無用處了。」
「啊啊,原來如此。既然這樣──」
和麻轉過頭來,舉起了右手。強大的力量開始集中在手上。
「只要把術師幹掉就行了!」
面對和麻的攻擊,拉碧絲沒有做出防禦的動作,依舊站在原地不動。她用寂寞的眼神注視著和麻,然後平靜地說道:
「你又要殺我嗎,和麻?」
「──!」
上舉的手未能放下,就這樣直接僵住了。集中的力量也化為虛無,四處消散。
「你這笨蛋!」
推開愣在原地的和麻,綾乃往拉碧絲衝了過去。然而,拉碧絲同時憑空取出了水晶大劍,接下了炎雷霸的一擊。
「什麼──」
「這是模仿您的動作。」
在劍刃交鋒的緊要關頭,拉碧絲帶著不合時宜的笑容如此說道。
「這東西真是方便呢。我的武器畢竟太大了點,不適合帶在身上──」
「誰問過妳了!」
綾乃在盛怒之下奮力擋掉對方的劍刃,然後重新舉起炎雷霸,再度發動攻擊。她一副想要砍斷水晶大劍的樣子,不斷揮動著火焰之劍。
「妳到底在想什麼!?一個餘興節目就要毀滅世界嗎!?」
「當然不是這樣囉。」
面對挾帶著可怕力量的斬擊,拉碧絲靈活地操控著水晶大劍一一化解。將巨大劍身如手臂一般駕馭自如的技巧,看起來比上一次更加純熟了。
「才區區一百個活祭品,根本不足以完全召喚出彼列。牠的活動時間只有幾秒,力量同時也將被大大地限制住。整體來說,還不到可以毀滅世界的地步──或許吧。」
「什麼叫或許!?」
「畢竟人算不如天算。」
「別跟我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藉口!!」
綾乃奮勇地揮劍砍去,但拉碧絲專注在防禦上,一點可趁之機也沒有。她漸漸了解到,自己要單獨擊敗對方是相當困難的。
不知是第幾十次的攻擊遭到化解後,綾乃終於按捺不住,開始呼喚同伴的名字。
「和麻!你要站到什麼時候──」
「說得也是。」
這個聲音的來源比想像中還要近,幾乎就在正後方的位置。在此同時,舉起炎雷霸的手突然被抓住,綾乃整個人被制服了。
「等……等一下,你到底在幫哪邊──」
「閉上嘴巴。」
和麻一把抱起綾乃,同時踢開拉碧絲手中的水晶大劍劍柄,拉開了雙方之間的距離。
綾乃不斷掙扎著,口中叫道:
「和麻!你究竟在想什麼──」
「冷靜點,已經來了。」
「咦?」
「下面。」
「──!」
到這個時候,綾乃終於也發現了。地下──不,是更深更黑暗的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接近當中。
緩慢而確實地。
「怎麼會──為什麼?」
「召喚的儀式應該早就準備好了吧,等活祭品湊齊之後便會自行發動。事到如今就算殺了她也無濟於事。」
「正是如此。」
拉碧絲還是笑得相當燦爛。
「彼列的召喚馬上就要完成了。正如『無價值』這個名字的含義,牠的出現將會讓地上完全變成虛無。粗略計算,東京一帶應該都會化為塵土吧。」
「這個餘興節目還挺盛大的嘛。」
「正因為是餘興節目,所以才要傾注全力。主人曾經這麼說過。」
「……原來如此。」
聽見這番千篇一律的回答,和麻不禁苦笑出來。
「雖然可能會很辛苦,不過請多多加油吧。主人和我,都很期待各位能順利跨越這道難關──那麼,告辭了。」
說畢,拉碧絲的身影突然消失了。留在現場的幾個人,這時用一籌莫展的目光相互對視。
「……怎麼辦?」
「如果逃得掉,我倒是很想馬上走人。」
不過,要在彼列出現之前逃離牠的影響範圍,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如此,就只有一戰了。
和麻將昏迷的七瀨與由香里扛在雙肩上,抬頭望著天花板。
「要飛囉。」
「──咦?」
不待對方回答,和麻便乘著風飛了起來。身邊同時帶著綾乃和煉。
穿破天花板後,高度持續上升。眾人停在一百公尺的高度,俯瞰著地上。
「這個是──」
在下方,一個看似包圍住整座公園的巨大五芒星,此時正散發著光亮。那恐怕就是用來召喚彼列的魔法陣了。
「那麼,有什麼辦法嗎?」
「怎麼可能會有。」
面對綾乃充滿期待的發問,和麻無情地回答了:
「現在無法阻止召喚,也逃不出對方的效果範圍之外。既然這樣,就只能從正面迎擊了。」
「……簡直就是神凪特攻隊嘛……」
「難道還有其他辦法嗎?」
心知這是唯一手段的綾乃,臉上不由得露出苦笑,聳了聳肩膀。
「……哥哥……」
煉不安地緊緊抓住和麻的手臂。和麻下意識伸出手來撫摸著煉的頭,一邊繼續說明:
「不必去考慮什麼後果,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一擊上,有什麼問題?」
「橘警視他們呢?」
聽見綾乃的問題,和麻遲疑了一下後回應道:
「──他們在公園外面。如果成功的話,應該不會造成什麼影響吧。」
他絕口不提失敗的後果。
「還有問題嗎?」
兩人不約而同地搖頭。
「很好,那麼大家準備吧。」
說完的同時,和麻將扛在肩上的「行李」放了下來。不理會漂浮在風之結界中的兩名少女,他開始集中精神、累積力量。
和麻的眼睛變成了藍色。緊接著,綾乃手中的炎雷霸火焰也變為朱金色。
地上的魔法陣,這時亮度瞬間提升。下一刻,某樣東西從中心處猛然噴發而出,直沖天際。
從空中可以清楚辨認出那個形狀。
是手臂。
猶如要抓住天空一般高高向上舉起,比黑暗還要暗沉的巨大手臂。
無比巨大、無比邪惡,彷彿用一根手指頭便能毀滅世界,蘊含如此可怕力量的手臂。
瞄準那巨大手掌,和麻毫不猶豫地揮出手臂。用不著事先約定,綾乃和煉也同時出手了。
蒼藍的風、朱金色的火焰、金黃色的火焰──三股力量交織成三重的螺旋之後合為一體,刺向了黑暗的手臂。
一瞬間的平衡。然後是──
煉全身軟趴趴地躺在地上,口中發出了無力的笑聲。
「好棒,我們還活著。」
綾乃也同樣呈大字形躺在地上回應道:
「說得也是──真是嚇我一跳。這種事情,原來人類也可以辦到呢。」
「妳這句話恐怕將會招來不少的誤會,讓人以為所有人類都能夠做出這種超乎常理的行為。這個時候,應該要對你們神凪一族那遠遠超越人類領域的力量感到自豪才對,不是嗎?」
「我才不想被別人當成怪物呢──是誰!?」
聽見明顯不是出自於三人的聲音,綾乃急忙撐起了身體。一看之下,和麻也已經用膝蓋支撐著身子,目光直直注視著「他們」。
包覆全身的藍色斗蓬。小丑般的面具已經消失,露出了真正的相貌。儘管打扮完全不同,但絕對不會讓人認錯──
和麻懷著無限的恨意擠出話來:
「班哈德……你不是逃往國外了嗎?」
「我會錯過這麼精彩的一場戲?別開玩笑了。」
班哈德理所當然地回答道。在他的斜後方,拉碧絲則是愉快地笑著。
「對不起。我又說謊了。」
「…………」
沉默了好一會,和麻終於忍不住苦笑了出來:
「我收回之前的話,這次真的被騙慘了。」
「謝謝誇獎。」
拉碧絲優雅地行了一禮。
隨後,班哈德也滿意地點著頭。
「嗯,妳做得很好。另外,我也不會吝嗇於對你們的讚美之詞,雖然只有一部分,但你們居然能夠以人類之身戰勝被稱為魔王的彼列──神凪的血脈,我只能說太可怕了。」
(──糟了。)
無視於班哈德的話,綾乃這時感覺到一種絕望般的危機感。
剛才攻擊彼列的那一擊,綾乃已經耗盡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量,如今的她,連燃燒一張紙的餘力也沒有了。煉也是──而和麻應該也一樣吧。
相反地,班哈德和拉碧絲的實力卻還處於未曾消耗的狀態。眼下根本就是窮途末路的狀態。
(糟糕──該怎麼辦?)
「啊啊,小姑娘,妳不必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來。我並不打算在這裡和你們戰鬥。」
「──咦?」
綾乃眨了眨眼,似乎對這番話感到相當意外。
「對我們來說,八神和麻的確是個不共戴天的仇敵。不過,我是個很謹慎的人,不想在沒有絕對的勝算下進行戰鬥。」
「絕對的勝算──」
「老實說,就算將你們逼到這個地步,我還是很害怕,沒有必勝的把握。尤其在見識到剛才那股力量之後。」
是真心話還是謙虛之詞──從班哈德的話中,完全無法判斷出他內心的想法。然而,現在也只能相信這是真話了。儘管不知道對方是如何想的,但是就綾乃自己來說,她很確定自己一定會敗下陣來。
「因此,我將會帶著實驗資料逃走。對你們而言,這或許可說是令人欣喜的結果吧?種子全滅、萬魔殿崩塌、主謀者逃往國外──事件總算順利解決了。真是可喜可賀啊。」
班哈德若無其事地說道。
「但是無論如何,能夠像現在這樣親自和你們道別,我實在覺得很高興。畢竟交由隨從來代勞,未免有些太過失禮了吧。」
「……你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召喚出彼列?」
「這是理由之一。」
班哈德的語氣相當肯定。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在不久的將來,我們應該還會再見面──」
「等等!」
打斷了班哈德的話,和麻整個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緊接著,他直視著拉碧絲一人,開口問道:
「告訴我一件事。翠鈴所遺留下的最後思念,那內容究竟是什麼?她想對我說些什麼?」
「──您不知道嗎?」
「就是不知道才會問!」
拉碧絲微微轉動視線,向一旁的主人徵求同意。班哈德則是興味盎然地點點頭。
得到主人的許可後,拉碧絲輕輕一笑說道:
「不告訴您。」
「──!妳這傢伙──」
「不過,我可以說出我的心願作為提示。」
拉碧絲輕聲低語,說話的方式彷彿在玩弄著對方。
以翠鈴的最後思念所創造出的少女,她的心願是──
「我想殺了你。」
「──!」
面對愣在原地的和麻,拉碧絲做出最後的道別:
「那麼,祝各位愉快。」
無可挑剔的完美一鞠躬。保持著低下頭去的姿勢,拉碧絲就這樣和班哈德一起消失了。
空氣伴隨著輕微的聲音,從一秒鐘前兩人所在的空間發出,在其中激起了一陣小小的亂流。
「……和麻。」
綾乃上前抱住和麻的手臂,支撐著那幾近遍體鱗傷的身軀。
和麻則是緊緊抱著綾乃的身體,就像要將她整個人奪走。但是,卻又如同依偎在母親懷裡的嬰兒一般孱弱不堪。
「……和麻……」
「……回家吧。」
彷彿要揮別糾結的感情,和麻擠出了聲音來。
這就是之後被稱為「萬魔殿事件」的一連串騷動,結束時的最後一句話。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