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討伐

  1

  當綾乃等人出現的時候,戰鬥已經開始了。

  交錯的雷光、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以及響徹四周的哀嚎與尖叫──萬魔殿降臨的預定地新宿中央公園,如今已化為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這裡好誇張啊。」

  綾乃一臉錯愕地嘀咕道。霧香以不負責任的口吻附和著:

  「是啊。他們似乎全都跑來參加了。」

  在沒有任何進展的情況下,兩天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找不到萬魔殿,也無法掌握和麻的行蹤,綾乃等人最後還是迎接了萬魔殿降臨之日的到來。

  「大法術師」內海浩助曾經以萬魔殿使者的身分告知所有的種子們,第一個造訪萬魔殿的人將被賦予終極的力量。

  假如這只是一場單純的大逃殺,自願放棄的人應該不會少吧。畢竟自稱第四階段的內海,他那壓倒性力量就算集眾人之力與之對抗,到頭來或許還是徒勞無功。

  不過,這個遊戲的勝利條件是「最先抵達萬魔殿」。雖然不是純粹比誰跑得快,但戰鬥能力與勝敗也沒有直接的關係。就算無法打倒「大法術師」,想要混水摸魚也不是不可能。種子們每個人都這麼想,而如果能因此獲得「終極之力」的話,更會加深他們想要混水摸魚的想法。

  最後,他們沒有一個人缺席,統統聚集在這個地方。為了盡可能地減少競爭者,他們還沒等到萬魔殿出現,當下便開始打了起來。

  「那麼,現在怎麼辦?」

  「妳覺得能有什麼辦法呢?」

  望著數量逐漸減少的種子們,綾乃和霧香隨口交談著。

  「你們對付這些人應該很輕鬆吧。」

  「如果是一對一的話。」

  無奈地聳聳肩膀的霧香,她的背後跟著五名看似部下的術師。相較之下,種子的人數雖然正急速減少當中,但至少還有幾十個人。

  就算能力再怎麼優秀,要在不殺死對方的情況下制服十倍的敵人,終究還是太過勉強了。

  「假使要我說真話,我可是非常喜歡目前的狀況哦。就讓他們繼續自相殘殺下去就好了。」

  「我還以為,警察的存在是為了要保護市民的安全呢。」

  「這要看時間跟場合。我可不想為了保護罪犯的人權而浪費戰力。」

  霧香冷冷地拋出這句話。即使無法以法律進行制裁,即使他們只是被萬魔殿、被班哈德利用了,她還是不願將力量用在這些隨意傷害他人的敗類上。

  「如果嚴馬先生肯助我們一臂之力,就可以將種子們一口氣淨化了。」

  「啊──不行不行。」

  面對目光彷彿在詢問自己的霧香,綾乃揮了揮手:

  「我那個伯父,絕不可能幫助那種藉助妖魔的力量大肆作亂的笨蛋。假如伯父真的在這裡,連同即將出現的萬魔殿和那群笨蛋在內,整個公園大概都會被燒得精光吧。」

  「哎呀,聽起來很不錯呢。」

  聽見綾乃所描述的悽慘景象,霧香毫不在乎地加以回應。

  「說到這個,嚴馬先生為何沒過來呢?敵人是班哈德•羅德斯。即便是神凪一族也不可輕視的存在才對。」

  「啊──嗯嗯……」

  綾乃含糊地點著頭,與煉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目光。

  「因為,伯父自始至終都是神凪的術師吧……」

  「──?我不懂妳的意思。」

  「總之──我想他應該是信任我和煉,所以才把事情託付給我們吧。」

  由於不想說出真相,綾乃隨口編了個理由矇混過去。

  「這件事情就拜託你們了。」

  萬魔殿降臨的前一晚,嚴馬向綾乃和煉這麼吩咐。當然,感到相當納悶的兩人也立刻提出了疑問。

  「可以告訴我們原因嗎?」

  對手是世界最強的術師,多一分戰力就多一分勝算。

  對東京進行靈能守護是神凪的職責,而班哈德的所作所為既然已經破壞了這一點,那麼嚴馬的參戰是一種必然也是義務,不容許以個人的原因拒絕。

  不過,嚴馬並沒有解釋原因,而是繼續說了下去:

  「明天,和麻應該也會出現在萬魔殿附近。」

  「……說得也是。」

  「他現在已經成了禍害神凪的存在。」

  嚴馬的這番話並沒有錯。不光是種子,和麻甚至也對資料整理室的術師下手。他的行為大大超出了容忍的範圍之外。

  況且,不管本人的意願如何,和麻仍舊是神凪一族的一分子,不能夠繼續放任不管。

  「必須將他消滅才行。」

  「──!」

  冰冷的宣言,伴隨著沉重的壓力打在綾乃和煉的心頭上。綾乃的身子猛然一顫──煉則以堅定的眼神望著父親。

  「我──我們一定會說服他!」

  「沒用的。」

  「可是。」

  「沒用的。」

  嚴馬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容質疑的威嚴。彷彿擠壓心臟般的沉重壓力急速增加,綾乃完全無法抬起頭來,整個人縮在了原地。

  不過,壓力並沒有減緩的跡象。她疑惑地望向身旁的煉,發現煉正抬頭挺胸,從正面對上了嚴馬的目光。

  壓力變得更高了。如此巨大的壓力,其目的簡直就是為了將對方壓迫致死,令人不禁有種命在旦夕的錯覺。

  「你不肯聽我的話嗎?」

  「……………………我……我不會聽!」

  頂著沙啞的聲音,煉清晰地表達出對嚴馬的反抗之意。儘管額頭冒汗,膝蓋上的拳頭顫抖,那注視父親的視線片刻也未曾移動過。

  (煉──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勇敢了──)

  綾乃呆呆望著煉的英姿,內心感到十分錯愕。之前的煉,明明還是個愛撒嬌,成天跟在自己後面的膽小鬼──

  無視於綾乃的震驚,兩人開始言詞交鋒起來。

  「既然生在神凪的本宗,就不可流於私情!就算是親人──不,就因為是親人,才更要端正錯誤!」

  「死亡……死亡是不能補償任何東西的!既然犯了罪,就更應該要活著……活著去補償他人才對,不是嗎?」

  望著持續爭論的兩人,綾乃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在主張必須制裁和麻的情況下,自己若是不參與戰鬥的話就說不過去了。嚴馬應該也不會認為,光靠綾乃和煉兩人就能夠打倒和麻吧。

  既然如此,為什麼會──

  仔細想想,嚴馬的態度打從一開始就很奇怪。以不必要的高壓態度堅持自己的主張,就彷彿在激發對方的反感一樣。

  綾乃不禁回想起重悟以前所說過的話。嚴馬之所以會將和麻逐出家門,是為了想要讓和麻逃離神凪一族的枷鎖,以及無法逃出這個枷鎖的自己身邊。

  (那麼,這個是──)

  如果親自出馬的話,就只能遵照神凪的使命將和麻殺死了。而且,自己又不能公然下達違反使命的命令,所以──

  當綾乃得到這個結論的同時,嚴馬與煉的爭論也到了最後階段。

  「我什麼也不會拋棄的!我一定會說服哥哥,同時打倒班哈德,將萬魔殿整個毀掉!」

  「能辦得到就儘管試試吧,小子!」

  嚴馬以煉的數倍以上,如同獅子吼般的超大音量大喝一聲。下一刻,他察覺到呆呆望著自己的綾乃目光。

  彷彿從對方的眼中發現了什麼,嚴馬微微苦笑,以一副無比平靜的態度面對綾乃:

  「綾乃。」

  「啊……是的。」

  「『事情』就拜託妳了。」

  「……!」

  了解到自己的推測正確無誤,綾乃的表情頓時變得僵硬。

  (每個人都一樣──)

  雖然很能理解對方的心情,但她還是不由得這麼想。

  (怎麼大家都把事情推給我一個人啊!?難道不會自己做嗎!)

  「……是哦。」

  霧香點著頭,聲音中帶著些許苦澀。

  儘管完全無法理解綾乃所說的話,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就算向她抱怨也無濟於事。

  不管怎麼說,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必須儘早拋開無謂的期待,仔細思考如何有效地運用手邊的戰力。

  「既然這樣,現在就得先保留實力。等萬魔殿以及和麻出現後,狀況可能又會產生變化。」

  「……說得也是。」

  「我很期待妳的表現哦。」

  「…………」

  面對霧香非揶揄的期待眼神,綾乃並沒有做出回應。

  事實上,她如今還未下定決心。

  阻止和麻,阻擋在那個男人的面前。

  說得明白點,這是一種自殺行為。就像不綁繩索的高空彈跳一般,不是靠勇氣或努力就能解決的問題。無論如何掙扎,都只有死路一條。

  ──假如和麻認真起來的話。

  「姊姊。」

  彷彿要繫住那顆猶豫的心,煉握住了綾乃的手。在他的眼眸中已經見不到一絲的迷惘。

  「一定沒問題的。」

  「……嗯嗯,你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綾乃依舊不死心地嘀咕著。然而,狀況並沒有給她繼續猶豫的時間。

  「來了。」

  霧香喃喃說道。

  察覺到這邊的動靜,數名殺紅了眼的種子們紛紛跑了過來。既然目標是搶先抵達萬魔殿,那麼攻擊位在公園外圍的自己實在有點說不過去──然而對現在的他們講求理性,只不過是在浪費時間罷了。

  「讓我來。」

  煉率先挺身而出。的確,面對被妖魔附身的種子們,煉能夠操控可以只把魔性消滅的淨化之火,應該是最合適的。可是──

  「我看你先保留實力比較好吧?」

  若是在大戰之前用盡力量就沒有意義了。聽見綾乃的想法,煉整個人轉過身法面對著她。

  「所以要眼睜睜見死不救?要完成大事,所以這樣的犠牲是在所難免的嗎?」

  「這個──」

  被真摯的眼神所震懾,綾乃不禁啞口無言。

  「我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既然擁有比別人更強大的力量,我想用它來保護一切。就算是傲慢或獨善也好。我已經決定了,這就是我今生的信念。」

  他毫不猶豫地說道,然後不待綾乃回答便跑了出去。相較於襲來的龐大身軀,他的身體顯得格外嬌小。但是,從他身上迸發出的黃金光輝,一擊便制服了那群接近的種子們。

  無關等級或是職業,層次完全不同的懸殊力量一口氣燒光了魔性,而精確控制的餘波,更恰到好處地讓宿主們一個個都昏了過去。

  接下來,霧香的部下們將這些昏迷的少年,搬移到了公園的外圍。

  「真是輕鬆啊。」

  「不要老是依賴民間人士的力量哦,人民公僕。」

  「這就叫人盡其材。還有──」

  霧香故意裝傻,輕鬆避開綾乃的責難。但她忽然改變了態度,轉而望著綾乃。

  「還有,妳要在這裡站到什麼時候?」

  「……!」

  綾乃沒有回答,而是無力地低下頭去。

  「──算了,先別說這個。」

  霧香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看了手錶一眼。

  「煉的決心固然很讓人敬佩,不過可以再等一分鐘嗎?」

  「一分鐘?」

  煉也看著自己的手錶。現在的時刻是晚間十一時五十九分。

  「午夜零時會發生什麼事情?」

  「萬魔殿將會出現。」

  霧香隨口告知。綾乃和煉頓時說不出話來。

  「等……等一下,妳怎麼知道正確的時間?」

  「我並不知道,但是大致上還可以推測出來吧?異界的事物要出現在現實之中,沒有比這更加合適的時間了。」

  「午夜零時,那是昨天與今天的交接,同時也是今天和明天的交接。既是昨天也是今天,又是明天,時間這個絕對定律,處於模糊狀態的唯一瞬間。正因為如此,世界與異界之間的界線也變得曖昧,各種妖怪將會侵蝕現實──」

  結束歌謠般的解說後,霧香換上了現實的口吻繼續說道:

  「雖然不一定要選在這個時間出現,但堅持這種既定的條理,畢竟也是術師的常情。」

  綾乃微微點頭,同意了霧香的說法。待萬魔殿出現後確認狀況變得如何,到時候再開始行動也不遲──霧香是這麼認為的。

  過了數十秒後,「交接的時刻」終於來臨了。既是零時又不是零時,所以才會發生各種怪異現象的這個時間。

  空間靜悄悄地晃動了。

  下一刻,地面伴隨著物理性的衝擊開始震動。這股震動絕對不是地震,而是猶如一個巨大的質量墜落在附近所造成的──

  (──還真的『降臨』了!)

  綾乃在心裡嘀咕著,同時望向異狀發生的方位。

  在漫天蓋地的塵土中,「它」出現了。如同幾百年前就持續存在於那個地方一樣,散發著不可撼動的氣勢。

  那古意盎然的外表,就算從遠處也能夠一目了然,呈現出一種如空屋般冷清,帶著些許黑暗悶熱的頹廢感。

  一切都和之前一樣。就彷彿與都廳一同崩塌的事實從未發生過一般,萬魔殿挾著震撼性的存在感降臨了。

  「好像有點遠呢。應該在公園的正中央吧?」

  面對突如其來的緊急狀態,霧香嘴裡嘀咕著,看起來似乎一點也不驚訝。綾乃同樣也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平靜地回應道:

  「說得也是,不靠近一點的話沒辦法確認,不過──」

  察覺到種子們的力量正在急速高漲,綾乃立刻提高了戒心。環視四周,之前原本處於火熱狀態的亂鬥,如今全部都中斷了。

  種子們彷彿失了魂,一個個站在原地不動,但力量卻持續上升中。

  又要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了──綾乃如此確信著。

  「嗚……嗚嗚嗚嗚嗚嗚……」

  忽然間,其中一名種子發出了呻吟。他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整個人蹲在地上,似乎在忍耐著什麼。

  「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微弱的呻吟,逐漸轉變為痛苦的叫喊。男子猛然抬起的臉部面向夜空,聲嘶力竭地吶喊著。

  緊接著,異變急速發生了。

  男子的肉體開始膨脹,衣服從內側被撕裂,暴露出失去人體均衡,全身上下布滿肌肉的身體。表面同時也覆蓋著一層剛毛。

  最後,當頭部的骨骼完成變化後,整個異變的過程終於結束了。男子張著斗大的嘴巴,露出尖銳的牙齒,朝著月亮放聲大吼。

  「WOOOOOOOOOOOOOOONNN──」

  見到身體也和內心一樣墮落為野獸的種子,綾乃皺起了眉頭。

  「獸化現象──?」

  「似乎不是那麼可愛的東西哦。」

  霧香回答道,同時望向了四周。綾乃也循著對方的目光望去,表情頓時僵硬。

  「……哇啊。」

  大部分的種子們都產生了異形化。有人保留了人類的外型,只有身體的一部分發生異變,有人則是完全脫離了人類原本的樣貌。甚至還出現了像黏塊或霧氣般,無法維持一定型態的種子。

  「呃──這該不會是……」

  「似乎已經覺醒了呢。」

  寄生在種子體內的真正種子──原先處於休眠狀態的妖魔清醒了。

  「雖然本質一樣,但外表倒是挺多樣化的。我想應該是宿主和成長過程的差異所導致。」

  「現在不是慢慢推理的時候了。」

  「哎呀,到了這個地步,我們就更無能為力了不是嗎?」

  面對綾乃的吐嘈,霧香理直氣壯地說道。

  「……或許吧。」

  使用妖魔力量的普通人與純粹的妖魔相比,兩者之間的能力簡直是天差地別。就算是低階的妖魔,對於戰鬥能力較低的資料整理室術師來說也是太吃力了。

  「啊,他們行動了。」

  煉出聲警告道,綾乃等人即刻將目光轉向了妖魔,將宿主吞噬殆盡的妖魔紛紛開始行動了。牠們無一例外地往萬魔殿走去。

  少數還保留著一些人類意識的種子們,隨後也急忙追上前去。

  慘烈的競速比賽展開了。

  彷彿一群爭奪著唯一食物的餓鬼一般,搶在前頭的妖魔被整個推倒,成為後方妖魔的踐踏對象。而並列的妖魔更是彼此相互廝殺,不讓對方走在自己的前方。

  目睹比剛才血腥好幾倍的戰鬥,綾乃等人都愣在了原地。

  「唔唔……這個……」

  數秒後──綾乃終於回過神來,呻吟般地嘀咕著。

  「有人正在呼喚牠們嗎?」

  「也有可能還殘留著一絲宿主的意志吧──無論如何,必須阻止牠們抵達萬魔殿才行。畢竟這樣一來,情況只會變得更糟。」

  「我有同感。」

  綾乃簡短地附和,正打算衝上前去。就在這個時候──

  空氣突然改變了。

  乾燥且粗糙的風刺痛了皮膚。在每一個角落──充滿震撼性力量和殺意的空氣瀰漫了整座公園,甚至還有繼續擴散的跡象。

  「這次是什麼!?」

  班哈德又設下了什麼陷阱──綾乃第一時間這麼認為。不過,霧香卻面色凝重地望著天空,呻吟道:

  「他來了──和麻。」

  「和麻!?是他!?」

  「難道還會有誰嗎?」

  望著瞪大眼睛的綾乃,霧香理所當然地斷言道:

  「能夠如此絕對地支配空氣的人,除他之外沒有別人了吧。」

  「可……可是……」

  全身──不,將周遭的空間完全包圍住,令人感到不祥的強烈意志。身體彷彿遭到削切般的暴虐攻擊威力。

  如同飢餓的狼群,赤裸裸地暴露出慾望的氣息。

  這就是──這就是和麻的力量嗎!?

  「不……這不可能……」

  「我說過了,叫妳忘掉以前的和麻。」

  令人回想起兩年前。

  散播死亡與破壞的暴風化身。

  為了復仇、為了殺死一個人,就算毀滅整個世界也再所不惜,活生生的災難代言人。就是這樣的男人。

  「這也是和麻。不,應該說,這就是和麻了。」

  「……我們過去吧。」

  面對呆滯的綾乃以及心生恐懼的霧香,煉出聲說道。

  儘管聲音中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但是那往前邁進的決心卻依然不曾動搖。

  「橘警視──」

  「對不起。我們真的無能為力了。」

  霧香制止煉的發言,下了這樣的判斷。

  「抱歉,接下來就請你們兩人自己過去吧。我們會暫時退下,在公園四周布下結界,雖然不知道牠們是憑藉本能或是受到命令往萬魔殿移動,不過一旦遇見了『他』,相信其中一定會出現逃跑的妖魔吧。」

  「──說得也是。那麼在四周布下結界的事就拜託您了。」

  略微思考後,煉點頭同意,然後再度催促著綾乃:

  「我們走吧。」

  「啊,嗯嗯……」

  或許是還無法接受和麻變了一個人的事實,綾乃的態度顯得相當猶豫不決。

  看不過去的霧香將手搭在綾乃的肩膀上,小聲地笑道:

  「綾乃,用不著去想那麼多,事情反而會進行得比較順利哦。」

  換成是平常的話,綾乃聽見這番話之後或許會氣得漲紅了臉,但這一次卻幾乎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她頭也不回地喃喃說道:

  「……我會努力的。」

  「…………加油吧。」

  知道自己還是沒能讓綾乃振作起來,霧香帶著無力的笑容目送少女離去。

  2

  「……出現了嗎?」

  從都廳倒塌時也遭到半毀的國會議事堂最頂端俯瞰中央公園,和麻自言自語道。

  在公園的中心附近,忽然出現了一棟之前不存在的古老洋樓。儘管許多的妖氣正往那個方向集結中,不過對現在的他來說一點也不重要。

  沒錯,其他事情根本無關緊要。重要的只有兩件事。

  殺死那個可恨的術師。

  把那個根據自己深愛的少女,所仿製出來的醜陋人偶毀掉。

  絕對不讓任何人妨礙、阻止。因為,這身力量就是為了這件事──為了復仇而獲得的。

  「等著吧,班哈德──」

  當和麻雙腳一踏,正想飛上天空的瞬間,他忽然想了起來。

  從前也曾經有過同樣的事情。

  「呵……」

  面對造化的弄人,和麻笑了。

  那時和麻為了解救翠鈴而挑戰術師。那時是為了救翠鈴,而如今──則是為了取她的性命。

  目的恰好相反,但是,結果應該一樣。因為現在有了足夠的力量。

  為了實現目的,讓整個世界遵從自己的意志──就是這樣的一股力量。

  (看來我還是忘不掉啊。)

  即便如此,他依然不禁去想。就像之前想過了幾千幾萬遍一樣。

  假如,那個時候擁有這股力量的話──

  「住手啊啊啊────!!」

  和麻聲嘶力竭地大叫──然而,從受損的喉嚨中發出的聲音,只不過是一連串不成聲的氣喘罷了。

  男子沒有回頭。打從一開始看了和麻一眼後,他便完全漠視和麻的存在,逕自執行著儀式——然後完成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樣的光景,和麻被迫看得一清二楚。觀看著自己深愛的少女完全消失的整個過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什麼也做不到。無論是救出少女,還是讓儀式暫緩一秒鐘。他在無能為力的情況下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手腳完全被打碎,連站立起來都做不到。唯一能夠做的是發出空虛的呻吟,從奇蹟似毫無受傷的雙眼中流下了失去的傷心淚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忽然間,背上的重量消失了。將和麻像個小孩子一樣玩弄、無情蹂躪的使魔,這時候把腳移了開來。

  使魔迅速往後退去,恭敬地屈膝跪地。當然,對象並不是和麻,而是那個慢慢走向和麻面前,自己所效忠的主人。

  和麻將眼球朝上轉動至極限,仰望著男子。他甚至已經無力扭轉脖子了。

  「……艾……文……」

  他用沙啞的聲音叫出仇人的名字。男子──艾文•雷薩爾俯視著和麻,眼神就像在看著地面上的污漬一般。

  根據傳說,他的年紀至少有三百歲以上,但其容貌怎麼看都只是一名二十歲的年輕人。

  金髮、碧眼、白皮膚──簡直是「從畫中走出來」的美男子。

  「我實在想不透──」

  艾文露出納悶的表情,出聲向和麻問道:

  「你究竟是來做什麼的?」

  「──!」

  這不是在故意戲弄對方,他純粹冒出了這個疑問。了解到自己奮不顧身的行動根本不被放在眼裡,和麻的全身受到了屈辱的煎熬。

  「仔細想想,你的立場也有些不明確呢。儘管會使用一些法術,但還不到術師的程度。啊,你一直在修練『氣』吧?看你的年紀還真不簡單啊。」

  完全不在乎和麻的想法,艾文逕自說了下去:

  「不過,也只有這樣而已。你是個對法術一知半解的習武者,還是一心想要成為術師的半吊子呢──不管怎樣,你那點力量在真正的術師面前就等於兒戲。

  這種事情,你應該不會不知道吧?」

  (那又怎麼樣……?)

  和麻以帶著無限詛咒的目光回應著對方。

  (所以叫我見死不救──叫我乾脆放棄救她嗎──!?)

  「……翠……鈴……」

  他的嘴裡擠出了兩個字。一心想保護──卻沒能保護好的少女名字。

  光是這樣,艾文似乎就已經察覺到一切了。

  「翠鈴?啊啊,就是那個成為活祭品的女孩嗎?為了救她而來到這裡?完全沒考慮過勝算的問題就來了?」

  彷彿在稱讚和麻的勇氣,他的嘴角露出了笑容。緊接著──

  「真是個蠢東西。」

  「……!」

  和麻氣得全身發抖。然而,他的身體就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只要能動──只要能活動一秒的話,他一定會上去咬斷對方的喉嚨。

  「那個女孩成了活祭品,為自己的生命賦予了價值。老實說,她實在做得很好。然而,想要妨礙這一切卻沒有成功的你,死得完全沒意義。

  人應該要死得更有意義點才對──你不這麼認為嗎?」

  「開……什麼……玩笑……」

  和麻感受到了此生最大的憤怒。並不是因為對方好像當自己已經死了,並且認為自己死得毫無意義。

  自己受了致命傷這一點,用不著別人提醒他也十分清楚。假如對方未下殺手,將自己拋棄在這個地方,或許幾個小時之內就會傷重而死吧。

  這些事情根本就不重要,因為他已經喪失了活著的意義。

  可是──

  (什麼叫做得很好……?)

  奪走翠鈴的性命後,居然還厚顏無恥地稱讚她的死相當有意義,這是絕對不能饒恕的事。

  成為惡魔的祭品代表什麼意義,和麻再清楚也不過了。

  那不是單純肉體上的死亡,而是靈魂本身完全消滅,回歸絕對的虛無,永遠無法再度轉世投胎。完全的「終結」。就算最後的審判真正到來的那一天,翠鈴也不可能獲得救贖。

  「……可……惡……」

  和麻吐出近似呼吸聲的咒罵,狠狠地瞪著艾文。

  為什麼翠鈴非死不可,就為了這個男人一己的慾望。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那麼。」

  艾文對和麻失去了興趣,動身準備離開房間。

  「幹掉他。」

  「……站住……混帳……」

  面對和麻無力地伸出──想要伸出而不斷抽搐──的右臂,使魔一腳踩了下去。又一根骨頭斷掉了。

  「……呃啊……」

  伴隨著微弱的叫聲,和麻吐出了血沫,同時望向使魔的身影。那是一頭兼具昆蟲與野獸的特徵,醜陋的外觀令見者不禁心生厭惡的低階惡魔。

  自己將要被這種東西殺掉嗎──如此的無力感籠罩著和麻。失去必須保護的少女,無法向術師進行復仇,連他手下的一個小角色也打不倒,就即將在這裡迎接死亡嗎?

  使魔的臉上露出了嘲笑之意。在和麻身上劃過無數傷痕的那隻尖銳鉤爪,這時高高舉起。

  (……我要……死了嗎……?)

  如果被那隻鉤爪刺中的話,自己這一次或許真的會沒命吧。和麻很清楚,這並不是推測,而是確定的事實。

  明明已經失去了活下去的意義,就算死掉也無所謂。但是,即便如此──他依舊害怕死亡。

  「我不想死」。沒有任何的理由,他只是純粹這麼想著。

  下一刻──

  3

  「唔……啊……」

  煉的口中發出了恐懼的呻吟。

  萬魔殿果真就出現在公園的中央處附近,就像壓垮了尼加拉瓜瀑布那樣。瀑布前方的水廣場也成了萬魔殿的前庭。

  而且──那裡如今正呈現出所謂屍橫遍野的慘狀。無論人類或妖魔,他們全身都被切碎,內臟等灑了滿地。

  前往萬魔殿的種子與妖魔的領先集團,似乎在抵達終點的前一刻正好遇到了「他」。

  吸光宿主的養分,以純粹的魔性實體化的妖魔們。憑堅強的意志控制著魔力,身經百戰的種子們。

  每個都可稱得上是以一敵百,操控著強大力量的存在。

  ──然而。

  「啊啊……」

  其中究竟包含多少人,這一點已經無從計算了。就算要從屍體上來確認,也無法判別出是人類還是妖魔。

  這只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

  一切都在轉眼間被殲滅了。被一名狂暴的風術師。

  「……哥……哥……」

  面對這股令人震撼的力量,煉只能夠持續呻吟著。而綾乃此時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了。

  「他」就身處在狂暴力量的中心,踐踏著自己所製造出來的殘破屍體,緊緊地瞪著矗立在眼前的萬魔殿。

  八神和麻──執掌死亡與破壞的暴風化身。

  翻騰的狂風,時而化為鎧甲,時而化為刀刃,在他的周圍不停捲動。或許是猛烈的大氣渦流摩擦生熱所致,天空的各處產生了放電現象,將直衝天際的巨大暴風柱點綴得光彩耀眼。

  這簡直就是名副其實的雷暴。纏繞著雷電的大氣鐵鎚將觸及的一切事物毀滅、燃燒殆盡。

  「這……這就是哥哥真正的……力量……」

  煉顫聲說道。但是下一刻,他隨即明白這樣的認知還是太天真了。原本就超乎常理的力量,轉眼間又呈現出更強的威力。

  閃動的白光照亮了黑夜,無限增幅的上升氣流在頭頂上呼喚出雷雲。響徹天與地的雷鳴二重奏,就如同魔獸的咆哮──

  「哥……哥哥!」

  彷彿完全沒聽見煉的聲音,和麻的目光依舊注視著萬魔殿。這時候的他,可能不再打算繼續花時間尋找班哈德本人,而是想直接將整座萬魔殿摧毀得一乾二淨吧。

  的確,在如此凶暴的力量面前,無論多麼雄偉且牢固的房子,都和臨時搭建的小木屋沒有兩樣。或許就連一秒也無法支撐下去,最後只會完全消失,不留下一絲的灰燼。

  不過,煉並不希望看見這樣的哥哥。他所崇拜的和麻絕對不會做出那種──做出這樣的事情來。而更重要的是──

  「哥哥,請趕快住手吧!這麼做,翠鈴小姐不會感到高興的!!」

  或許是翠鈴的名字發揮了作用,和麻出現了微弱的反應。受到鼓舞的煉再度提高了聲音:

  「請冷靜下來!即使報了仇,死掉的人也不會活過來的!如果見到現在的哥哥,相信翠鈴小姐一定會很傷心。所以──」

  「你在說什麼?」

  和麻轉過頭去,疑惑地望著煉。那副表情顯得出奇冷靜,不像被憤怒沖昏頭的樣子。

  「死人怎麼可能會傷心。」

  「這個──可是……」

  「我之前跟你說過吧?死亡就是『結束』。」

  望著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煉,和麻平靜地說道:

  「懷著夢想的人、內心充滿仇恨的人、深愛著他人的人,當他們死掉後,一切也就結束了。所以無論我做什麼,死者也不會高興、不會傷心。什麼也感覺不到。」

  「……哥哥……」

  「如果你認為,我是為了翠鈴才打算殺掉班哈德,那麼就大錯特錯了。因為我想殺人,所以才會去殺他,才會殺死妨礙我的人,殺死阻撓我的人。理由只有這樣而已。」

  「可是,哥哥──」

  「煉。」

  面對此時已經無話可說,卻仍舊一心想要阻止哥哥的弟弟,和麻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

  「別再說了。你的這些話阻止不了我。」

  「哥哥……」

  「──別來妨礙我,知道了嗎?煉。」

  假如繼續礙事的話──沒有說出口的後半段部分,可以從和麻的警告語氣中聽得一清二楚。

  煉已經找不到話來打破這樣的局面。

  (總覺得有點奇怪──)

  綾乃從剛才就在一旁聽著兩人的對話。

  以客觀的角度來看,煉會敗下陣來是理所當然的結論。畢竟議論這種東西,只有在雙方接受彼此發言的情況下才能夠進行。

  打從一開始就決定好答案的人,縱使有千錯萬錯也依然決心堅持到最後的人。對他們來說,別人的話是毫無意義的。即使費盡唇舌還是會徒勞無功,這一點是再清楚也不過了。

  但是。

  對於現在的和麻,綾乃卻感到一種不尋常的不快感。儘管理性和感情上接受了和麻就是這種人的事實,然而當那個男人的身影映入眼簾的時候,她依舊感覺到相當不痛快。

  當然,她也不可能有什麼阻止和麻的辦法。應該說,她不認為這是人類所能辦到的事。

  抬頭望著覆蓋天空的厚重雷雲,綾乃嘆了一口氣。

  和麻現在所支配的事物,已經不是「風」這種短淺的現象了。而是大氣、氣流、甚至於整個氣象系統本身。

  究竟有誰能夠想到,一名術師居然可以做到這樣的地步。和麻現在的力量,就算以神凪的標準來看層次也實在是超出太多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並不怎麼害怕。

  (不對,不是這樣的。我很害怕──就因為害怕,所以反而不怕了。)

  綾乃在心中唸著這句矛盾的台詞,同時走了出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些什麼。

  她走到了和麻的面前。

  「姊……姊姊……?」

  無視於呼喚自己的煉,彷彿要保護萬魔殿不受對方破壞一般,她挺身阻擋在和麻的面前。

  「唔……嗚嗚……」

  瞬間襲來的強烈殺意。儘管之前曾經多次擋在和麻的前方,但這種赤裸裸的殺意還是第一次感受到。

  彷彿心臟即將被捏碎的恐懼。在這樣面對面的情況下,可以清楚地了解到自己與對方懸殊的力量差距。

  ──這就是哥哥真正的力量──

  煉的這番話在耳邊響起,同時伴隨著有如荊棘刺入胸膛般的些許異樣感。

  她望著天空,心裡想著。

  (這就是和麻真正的力量。)

  ──真的嗎?

  這個疑問瞬間在腦中一閃而過。那的確是令人震撼的力量,其威力無疑是目前所見過的最大等級。可是──

  「──啊啊,原來是這樣。」

  綾乃突然理解了自己感到不快的原因。在此同時,一切的恐懼和怯懦都變得微不足道了。她筆直地注視著和麻,心中充滿了對這個落魄男子的憤怒與不耐。

  「我知道橘警視和煉為什麼要阻止你了。因為現在的你,實在是讓人完全看不下去。」

  「滾開,別礙事。」

  和麻對綾乃的話毫無反應,逕自冷冷地說道。

  綾乃同樣也無視和麻的警告,繼續說了下去:

  「老實說,我一直很仰慕你。我時常告訴自己,總有一天要趕上你,然後獲得你的認同。

  ──儘管我不應該特地跟你說這些。」

  「別讓我說第三次,快滾。」

  和麻用不帶感情的語氣下達了最後的通牒,他似乎對綾乃的話完全無動於衷。

  即便如此,綾乃還是勇敢地說道:

  「所以,我無法原諒現在的你。像你這種落魄不堪的人居然是我追求的目標,我絕對不承認這一點。就算使用力量,我也要將你打醒!」

  啪!

  發出宣言的同時,綾乃拍響了雙掌。清脆的擊掌聲並未被暴風吹散,而是蓋過了雷鳴,清晰地響徹四周。

  她拉開合起的手掌,兩掌之間連著一條紅色的火焰線條。綾乃將它抓在右手,使勁地往身旁抽了出來。

  長約一公尺的火焰線條瞬間物質化,形成了赤紅色的劍。

  劍刃通紅,是一把沒有弧度的雙鋒劍。劍身纏繞著金黃色火焰,釋放出耀眼光輝的模樣,美麗得讓人猶如置身在夢中。

  神凪一族的神器「炎雷霸」──拿起絕對無敵的降魔神劍,綾乃的臉上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雖然我可以輕鬆幹掉現在的你──不過放心吧,我會手下留情的。

  就讓我好好地教教你,什麼是精靈術師的戰鬥方式!」

  和麻不發一語。他不再下達第三次的警告,而是毫不猶豫地施放出風刃。

  面對挾帶著純粹殺意的風刃,綾乃使出渾身的力量揮出了炎雷霸。

  「唔唔……」

  一記橫劈無法完全接下疾馳的風刃,綾乃不由得退後了幾步。即便如此,最後她還是穩固地擋了下來,同時集中起精神,準備應付下一波的攻擊。

  三連擊。一道從正面直撲而來,以及兩道呈左右包夾之勢進行弧線運動的風刃。

  綾乃主動上前迎擊了正面的風刃,並靠著力量碰撞時所產生的反作用力讓整個人彈飛出去,躲過了左右兩道攻擊。

  縮起身子在地面翻滾以減低衝擊力道之後,她利用慣性重新站了起來,謹慎地架起炎雷霸,同時檢查身上的傷勢。

  (好,沒有問題。不過,想不到力量居然會輸給他──)

  從正面發動的迎擊被對方反彈回來,這實在超出了綾乃的預料。攻擊力最強的炎術師,在力量上竟然輸給最弱的風術師──如果是一流的高手彼此對戰的話,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現象。

  但是,理由卻非常簡單,因為和麻的強度已經超乎了一切常理。只有這個原因而已。

  綾乃所知的最強風術師,就是風牙眾的風卷流也──附在他身上的那隻妖魔。但就連自己與和麻聯手才勉強打倒的妖魔,如今的和麻似乎已經完全凌駕在牠之上了。

  (可是──)

  不僅如此,和麻還封印著可稱之為殺手鐧的契約者力量。

  「這個是!唔──!」

  沉重的一擊襲來,令人無法想像這只是一團空氣。其中還追加了雷電的屬性。每當接觸時,強烈的麻痺感就會穿透炎雷霸的護衛遊走在全身上下。

  (可是,就算是這樣──)

  在認真戰鬥的情況下卻遲遲未殺死綾乃,和麻自己應該也很清楚這代表著什麼意思吧?

  鞭策著被衝擊與雷電雙重麻痺的身體,綾乃緊緊握住了炎雷霸。

  (我不能輸,絕對不能夠輸。我絕對不會輸給這樣的和麻──輸給變得這麼弱的和麻!)

  如果面對的是原來的和麻,這時候的綾乃早就已經死了十次以上。因為那冰冷銳利的風刃,綾乃根本無法一一去察覺到。

  可能不知道自己在什麼時候被殺死,頭和身體便在不知不覺中分家了──這應該是理所當然的結局才對。

  如果面對的是原來的和麻,綾乃絲毫不會感到恐懼。因為他給人的感覺是那麼自然,那麼巨大,那力量深不可測到令人不可思議。

  然而,現在的和麻已經暴露出了極跟。他的確很強,絕對地強。可是,綾乃卻有著十足的把握,現在一定可以超越他。

  和麻的風變得更銳利,速度也更快了。這種靠蠻力的攻擊一點也不可怕。

  雷擊又怎麼樣?那不過是摩擦生熱之後產生的無用副產物罷了。和麻真正的風刃,根本用不著加上這種多餘的東西。

  經過無限的淬鍊,冰冷且無比銳利的神速一擊。這才是綾乃所嚮往,和麻的獨特戰鬥方式。

  「你告訴過我的事情──就讓我原原本本地奉還給你!」

  她將高漲的力量灌注於劍身,壓縮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一點處──

  「喝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吶喊聲揮出的炎雷霸,一口氣砍斷了風刃。

  「……什麼……?」

  「這樣就覺得吃驚了嗎?」

  對準瞪大眼睛的和麻,綾乃一直線衝了過去,將雙方拉近至對方無暇使用法術的距離。

  面對從頭頂上垂直揮下的一擊,和麻如行雲流水般輕鬆地躲開了。至於接下來的反劈,同樣也以數公釐的差距擦身而過。他同時輕輕跳躍,乘著風移動了數公尺的距離。

  搶在綾乃再度拉近距離之前,和麻施放出了無數的風刃。從四面八方急速逼近的凶刃就像牢籠一般,將綾乃包圍得水洩不通。

  「喝!」

  綾乃以自己的身體為軸心,迅速揮出了一圏炎雷霸。劍尖描繪出完美的弧形,逐步撕裂周圍的空間。

  下一刻,當炎雷霸發出的金黃色火焰完成了圓形圖案的瞬間,火焰圈彷彿化為了結界,將所有的風刃統統燒光了。

  和麻站在掉落的風刃碎片另一端,露出了錯愕的表情。見到那副模樣,綾乃又是一陣不快。

  (才這點小意思,你在驚訝些什麼啊!)

  到現在還不知道?還沒發現嗎?我不想看到這樣的和麻──

  「這一切,全都是你教我的吧!力量的意義!使用的方法!還有我們存在的方式!」

  不能原諒,絕對無法承認,這樣的他根本就不是和麻。

  根本不是「我的和麻」。

  一定要狠狠地打醒他──懷著堅定的決心,綾乃開始尋求更多的力量。

  從體內湧出的力量,以及充斥於整個世界的力量。她將兩者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灌入手中的劍刃之中。

  (還不夠,還需要更多──)

  呼應著綾乃的意志,炎雷霸迸出的火焰亮度急速地升高。在此同時,金黃色的火焰裡逐漸滲出了紅色。

  「姊……姊姊!?」

  煉呆呆望著朱金色的火焰,口中不自覺地叫了出來。但是,除了眼前的和麻外,一切都不存在於綾乃的意識中。包括煉的呼喊聲,以及火焰顏色的意義──

  下一刻,綾乃揮出了炎雷霸。

  (到底是怎麼回事?)

  和麻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為什麼自己會和綾乃這種貨色纏鬥到這個地步呢?不,不僅如此,自己現在已經完全被對方壓制住了。

  「為什麼」這個字眼,不斷在和麻的腦海裡重複著。

  「為什麼」無法殺死綾乃?

  「為什麼」綾乃會變得這麼強?

  「為什麼」──自己非要殺了綾乃不可?

  (──!?)

  忽然間,腦中浮現出的疑問讓和麻的思考停止了。

  應該連想都不用去想才對,障礙一律排除,就是這麼簡單的事情。

  ──為了什麼?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殺死班哈德,毀掉拉碧絲。只為了這件事。)

  「這一切,全都是你教我的吧!」

  自問自答的和麻耳邊,此時傳來了綾乃怒不可遏的聲音。

  被對方這麼一說,自己好像曾經說過那種自以為是的話:一個為了復仇而追求力量的人還真敢說啊。如今回想起來,和麻不禁對當時的自己感到佩服。

  為了保護他人──那麼,沒能保護好的話該怎麼辦呢?

  失去一切之後所獲得的力量,究竟要用在什麼地方才好?

  就連復仇行動也已結束了。殺死班哈德是一種舉手之勞,只是個非常單純的善後工作罷了。既然這樣,就算在這裡被綾乃殺死也無所謂吧。

  抱著自暴自棄的想法,和麻望向了處於極度憤怒狀態的少女。

  他睜大眼睛,整個人被耀眼的朱金光輝吸引住。

  從前在與流也的戰鬥中僅僅見過一次,屬於綾乃自己的火焰。彷彿被奪去了魂魄一般,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看著除了「宗主之女」這個身分外,自己絲毫不曾在意過的那個小丫頭,所發出的靈魂光輝。

  和麻私底下將這個火焰命名為「紅炎」。這件事,他從未曾跟別人提過,今後也不打算告訴別人。對於散發出太陽般光輝的少女來說,「紅炎」這名字或許是最合適的吧。

  如今,綾乃的全身正包覆著和那時候一模一樣的火焰,型態甚至比那個時候還要更加淬錬、精純。

  沒錯,就像她剛才所說的一樣,告訴她這些事情的人是和麻。用言語、用態度持續教導她,所謂的力量就是收斂、集中。

  這就是成果。才能與努力開花的結果,一種炎術的極致。

  相反地──

  和麻望向自己所操控的風。任憑四溢的力量狂暴肆虐,拙劣不堪的風。由於沒有考慮過要去控制力量的這個問題,因此對周遭的環境造成了莫大的破壞。當然,浪費的情況也很嚴重。

  (靠這種風是贏不了的。)

  在面露苦笑的和麻面前,綾乃舉起了炎雷霸。全身噴發出的朱金火焰,逐漸集中在劍身上。

  接著,她毫不猶豫地揮了下去。

  「趕快給我醒過來吧────!!」

  注視著無比果斷的少女奮勇的英姿,和麻這麼想著。

  (不,被打中的話真的要永久長眠了。呵呵──)

  下一刻──噴出的朱金火焰吹散了帶電的狂風,擊中了狂亂的風術師。

  4

  暴風靜止,雷鳴平息,公園恢復了寂靜。

  呆若木雞的煉,這時只能靜靜凝視著眼前的光景。

  剛才全力揮出的炎雷霸,綾乃將它重新架了起來。在她的前方,則是身體撞入樹幹之後倒地不起的和麻。

  兩人一動也不動。不,有一方是想動也動不了了吧。

  數秒後──或許是確定自己擊倒了和麻,綾乃抬頭仰望夜空,輕輕呼出一口氣來。充斥整個現場的緊張感頓時煙消雲散。

  這時候,煉猛然回過神來。他奔向綾乃的身邊,同時大聲叫道:

  「姊……姊姊!妳怎麼──」

  再明顯不過的責難口吻。不過,綾乃似乎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笑著伸出手來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嘿嘿!第一次打贏了!」

  「第一次打贏……要是死掉了該怎麼辦!?」

  煉更加不滿地問道。到這時候,綾乃才終於發現對方正在責問自己,於是便開始自我辯解:

  「啊,這個嘛,我想應該還沒死吧。如果是直接命中的話,應該連屍體也不會留下才對。」

  面對如此龐大的熱量,人類的身體會被燒得連灰燼也不剩。既然和麻的身體依然完好如初,想必一定採取了什麼防禦措施,避免遭受到直接的攻擊。

  「我的意思是,沒有必要──」

  煉還想繼續說下去,但卻被表情突然變得嚴肅的綾乃打斷了。綾乃推開身前的煉,再次架起了炎雷霸。

  煉機警地轉過身去,與綾乃望向同樣的方向。映入眼簾的是緩緩站起來的八神和麻。

  「哥哥!」

  煉發出了欣喜的聲音,同時忽然想起現在並不是高興的時候。

  若是這樣下去,戰鬥又會再度展開了。不過,現在的和麻身上,已經完全感受不到剛才那股可怕的壓力了。他只散發著一種毫無力量的普通人所擁有的「稀薄」氣息。

  「姊姊……我看……」

  判斷出和麻已經沒有任何的戰力之後,煉打算請求綾乃手下留情。但就在這個瞬間……

  「──!?」

  綾乃頓時瞪大了眼睛。因為當她將意識集中在煉身上的瞬間,和麻一轉眼便移動到自己的面前──身體幾乎要彼此接觸的極近距離。

  「什麼──」

  他的動作絕對不算快,應該說是相當緩慢的步行。

  但不知道為什麼,綾乃完全反應不過來。對方的步伐彷彿滑進了認知與知覺的空隙之間,與自然融為一體,令人察覺不出一絲的異樣感。

  她的腳就這樣眼睜睜地被對方踢倒,當整個人即將一屁股跌坐在地的時候,炎雷霸的握柄同時被往上踹起。

  彷彿擺出萬歲的姿勢一般,綾乃以雙手上舉的姿勢向後倒去。仰望的視野中,出現了夜空和一個輪廓模糊的鞋底。鞋底的面積急速擴大,逐漸蓋住了視野。

  「──!」

  綾乃無法閃避也無從防禦,只能緊緊閉上眼睛。即便如此,和麻依舊全力踩了下去。

  踩向綾乃頭部旁邊的地面。

  「嗯,差不多就這樣吧。」

  全身僵硬的綾乃,耳邊傳來了一個已經完全沒有緊張感的聲音。在頭部旁,陷入地面的腳被整個拔起。一同被帶出的土塊紛紛掉落在她的臉上。

  「咦?啊──」

  「總要讓我還一下人情吧?」

  在萬里無雲的夜空下,月光照耀出那無畏的笑容。見到熟悉的表情,煉知道哥哥終於恢復了原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哥哥!」

  「嗯?怎麼啦?」

  和麻故意問道,那副模樣就和平時的他完全沒有不同。接下來,他彷彿見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轉而望向自已的腳邊。

  「對了,妳躺在這個地方做什麼?泥土地真有那麼舒服嗎?」

  綾乃猛然起身大叫:

  「還不都是你踢我的!」

  「我是問妳為什麼一直躺在地上啊?」

  「簡直受不了你這個人!」

  再次大叫後,綾乃拍除頭髮和臉上的泥土,整個人慢慢站了起來。然後,用可怕的目光瞪著和麻:

  「話說回來,你怎麼一點也沒受傷?」

  「千鈞一髮之際剛好躲開了。」

  和麻滿不在乎地說道。儘管嘴上說起來很簡單,但要「剛好躲開」那股驚人的熱量,所需的高超技巧是令人難以想像的。

  ──而具體的方法則是完全無法想像。

  「所以說,你真的完全清醒了吧?」

  「這個嘛,我可不記得自己曾經失去過理智呢。」

  面對綾乃接連的質問,和麻開始裝糊塗。

  當然,這樣的態度大大地觸怒了綾乃。

  「哦哦?到這個時候你居然還敢說大話。」

  綾乃沉聲唸道,同時一把抓住和麻的衣領將他拉扯過來,在鼻子幾乎碰在一起的近距離下狠狠瞪著對方。

  和麻則是面帶微笑,持續望著依舊充滿活力的少女。

  沒錯,只要察覺到這點就很簡單了。

  正是那個下定決心保護他人的誓言。

  為了不再重蹈覆轍,這就是自己應盡的義務──完全不需要什麼好聽的藉口。打從被那道朱金的光輝深深吸引之後,他便決定和大家一同面對所有的一切。

  對翠鈴的思念,仍舊還深存在他的心中。但是,如今再也無法拿它當作藉口,去拋棄現在的一切了。

  因為,重要的人並不只有一個。

  面對在極近距離下瞪視著自己的綾乃,和麻主動把臉湊上前去。

  「你──等……等一下──!」

  綾乃頓時忘記怒氣,整個人變得不知所措。

  不過,和麻並沒有停下來。原本僅有五公分的距離慢慢縮短,變成三公分、一公分──然後是負數。

  會錯意的少女全身僵硬,耳根發紅,但和麻只將嘴唇靠近她的耳邊低聲說道:

  「做好心理準備吧,是妳讓我想起這一切的。」

  他再次下定決心,今後絕對不再放開任何東西。

  不放棄一切。去得到想要的一切。

  「畢竟我這個人的慾望可是很強的。」

  說著,他輕輕在脖子上吻了一下。

  「哇啊!?」

  發出尖叫聲的少女,這個時候根本還未察覺到,自己剛才已經被對方的一個吻「訂走了」。同時也被這個世界上最棘手、最難纏的男人視為了「不擇手段也要得到的獵物」。

  ──別以為妳逃得掉哦?

  漏聽了這句最重要的話,對綾乃而言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肯定只有上帝才知道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