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決心與猶豫

  1

  趴在寢室裡的床鋪上,綾乃深深嘆著氣,彷彿要將肺部抽空一般。

  她將臉埋進枕頭裡,全身放鬆。就這樣過了幾秒──

  「……阻止和麻……嗎……」

  自言自語的這番話,除了她之外當然沒有其他人聽見。她再次嘆息。

  緩慢地翻過身體後,她伸出手來,遮住眼前的日光燈。

  (我該怎麼做呢……)

  這番毫無霸氣的牢騷,尚未化為聲音便逐漸消失在內心深處了。無論怎麼想,就連一點勝算也沒有。面對那個男人,而且是處於瘋狂狀態的那個人,究竟有誰能夠阻止他呢。回想起傍晚時的對話,綾乃嘆了第三次的氣。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煉──?」

  「我們去阻止哥哥吧。」

  進入房間後,煉劈頭就這麼說道。

  突然其來的這句話讓綾乃瞪大了眼睛,隨即皺起了眉頭來。

  少年的眼眸中,可以清晰見到和「那時候」一樣堅定的決心。

  「煉──?怎麼會突然說這個?」

  綾乃不知該如何回答。一旁的霧香則是以銳利的眼神望向煉,出聲問道:「你見到他了?」

  煉靜靜點頭:

  「在新宿。哥哥修理了五個疑似超能力者的人,想要找出萬魔殿的情報。」

  「──這不是很平常的事嗎?」

  不知煉的表情為何為會如此難看,綾乃依舊輕鬆回應著。

  然而,煉卻一臉正經地說道:

  「不是的。」

  眼中沒有一絲的迷惘,同時帶著無比悲痛的憂慮之色。

  「從前的哥哥絕對不是那個樣子。」

  「……煉?」

  「──是嗎。」

  相較於困惑不解的綾乃,霧香雖然顯得很失望,但還是將煉的這番話當作事實看待。

  綾乃當下改變了對象,轉而向霧香詢問:

  「橘警視?」

  「怎麼了?」

  霧香平靜地反問,同時喝著冷掉的茶。

  「我想應該沒什麼好驚訝的吧。只是原本推測的可能性,變成了已經確認的事實罷了。」

  「已經確認……」

  「和麻變了──應該說,他已經恢復本來的面目。不只對煉的制止充耳不聞,要是出手阻撓的話,他甚至不會放過煉──就是這樣的他。」

  霧香望了煉一眼,向對方確認。煉肯定地微微點頭。

  「和麻……會攻擊煉?」

  面對這幾乎不可能發生的情況,綾乃的意識瞬間凍結了。

  這種事情根本無法想像。和麻平時多麼溺愛煉,綾乃再清楚也不過了。比任何人都要更加疼愛,就如同心肝寶貝一樣──

  「不……不會有這種事的。」

  「承認吧。這是事實。」

  不過,現實卻更加殘酷。霧香的話讓綾乃的意識一下子清醒過來。

  「煉……?」

  不知是否打算安慰心靈受到傷害的少年,還是希望對方否定這個惡夢般的現實──她下意識開始尋找煉的身影。

  就在眼前。

  煉在綾乃愣住的這段時間裡靠了過來。他跪在榻榻米上,將目光調整至相同的高度,同時以真摯的眼神注視著綾乃:

  「我們必須阻止哥哥。」

  語氣中帶著無可動搖的決心,煉毫不猶豫地說道:

  「哥哥會感到憤怒,會想要復仇,或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是,就算這麼做,也沒有任何人能夠獲得幸福,沒有任何人會覺得高興。最後,只會徒增許多悲傷的人而已──」

  「啊,嗯嗯……說得也是。」

  「我希望哥哥可以永遠保持笑容,希望他過著幸福的生活!所以……所以這種事──」

  彷彿被逼近自己的煉所震撼,綾乃不自覺地向後退去。

  她非常了解煉的心情。儘管非常了解──

  「可是,該怎麼做?」

  如果有什麼好方法,她實在很想知道。想知道如何「阻止」那個男人的方法。

  殺了他或許可以解決一切,只要自己和煉,再加上嚴馬三人聯手攻擊,就算是契約者也無法抵擋。

  不過,若是活捉的話──

  這種事情,對人類來說或許是不可能的吧。綾乃並不是在說笑,而是真的這麼認為。至少,對於著重在攻擊力方面的炎術師來說,那簡直就是一種天方夜譚。

  「──綾乃。」

  正在思考這個問題時,一臉錯愕的霧香忽然出聲了:

  「妳該不會一開始就打算用力量來解決吧?」

  「難道還有其他方法嗎?」

  感覺自己似乎被對方看輕,綾乃頓時鼓起了臉頰。

  「就連煉的勸告,他也完全聽不進去了。既然如此,無論我說什麼,他也不可能會聽的。」

  「……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其實我個人非常希望可以用綾乃的『愛』去喚醒和麻。」

  「抱歉,這種事我很外行。」

  綾乃即刻拒絕了。

  霧香和煉不約而同地對綾乃投以責難的目光。

  「綾乃,妳不希望和麻恢復原來的樣子嗎?」

  「當然想啊。可是,妳現在可是叫我用含情脈脈的眼神對他說『把翠鈴忘掉,只喜歡我一個人❤』,不是嗎?」

  「沒錯。」

  「我死也不要!」

  即刻回答的綾乃,被一道哀傷的目光刺中。

  「姊姊……為什麼要這麼說呢?難道妳討厭哥哥嗎?」

  「這不是喜歡或討厭的問題!要是說了那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台詞,平時的和麻一定會取笑我的!這麼做絕對是白費工夫!」

  「就因為他不是平常的和麻,所以應該有效吧?」

  「這是不可能的。」

  綾乃的態度相當堅決。

  「那傢伙從來不把我當『女人』看待。」

  「…………也罷,總而言之。」

  霧香搖搖頭,避開直接的回答,轉而同時向綾乃和煉兩人說道:

  「和麻的事情就交給你們處理了。無論用什麼方法都好──盡快解決吧。」

  「好的!」

  「…………」

  與朗聲回答的煉相比,綾乃則是愁眉苦臉地瞪著霧香。然而,霧香卻不在乎對方的態度自滿意地點頭。眼中閃耀著光輝的煉握住了綾乃的手。

  「姊姊,我們一起加油吧!」

  「……………………」

  一言不發地望著眼前那名充滿幹勁的少年,綾乃在內心深處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真是的……)

  綾乃在床鋪上輾轉反側,想著自己該做的事情,以及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

  無論怎麼想,她都不認為自己能夠阻止和麻。可是──

  ──我們必須阻止哥哥──

  她回想起煉這番堅定的發言。煉或許也很清楚,自己與和麻的實力有如天差地別,要阻止和麻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困難任務。

  即便如此,煉還是斬釘截鐵地表示「必須」阻止和麻。這也就代表著,根據煉的判斷,現在的和麻是相當危險的。不管是對於周遭的人而言,或是對於和麻自己來說──

  「那傢伙正在做什麼呢──」

  她想起都廳倒塌時,和麻臉上的表情。憤怒、憎恨,還有悲哀──許多的感情交雜在一塊,令人無法相信那就是和麻本人的危險表情。

  她原本以為這只是暫時性的,不久就會重新振作。因為和麻畢竟是和麻,絕對沒有問題──

  她一直深信著這點。

  但是,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和麻才二十三歲,不過是處於一個被稱為「年輕人」的世代。要求他具備一顆絕對堅強的心,未免也太過苛求了吧。

  如今回想起來,和麻之前也有過失去理智的先例。例如:那個暗中操控大神操的男子,米海爾•哈雷報上自己的名字時。又例如:綾乃打算對翠鈴施予致命一擊的時候──

  「……唔唔……」

  不小心想起討厭的記憶後,綾乃整個人再度沉入了床鋪,將臉埋進枕頭,無力地呻吟著。

  翠鈴──綾乃必須面對的「敵人」,死去後被偶像化的少女。面對這樣的對手,該怎麼做才能將和麻拉回來呢。

  (追根究柢,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啊。)

  她很了解和麻的心情。這麼說或許有點傲慢,不過她很清楚對方的內心受到了創傷。可是,並不能因為這樣就做出一些無法容許的行為。

  由於和麻的緣故,七瀨被擄走了。他將一名原本和這個世界毫無關連的普通少女,捲入了戰鬥之中。

  這件事,無論有什麼樣的理由都無法原諒。

  (──決定了。去狠狠揍他一頓吧。)

  綾乃用雙手緊緊勒住無辜的枕頭,同時下定了決心。儘管勝算相當低,但總比另一個還不知道方法的選擇要來得更實際一些。更重要的是,心情舒坦多了。

  懷著一種問題「已經解決」的心情,綾乃接著轉換了思考。她開始擔心起現在最令人放心不下,被內海擄走的好朋友──

  (七瀨,不知道是否平安無事呢……)

  2

  沉重的寂靜籠罩著整個空間。

  這裡是荒涼的廢棄大樓地下室。原本應該充滿空虛的這個空間,如今卻充斥著異樣的沉默。

  聚集在寬廣大廳裡的近百人,共同製造出了這股沉默。

  一百個人的一百倍沉默。那明顯與空無一物的沉默不同,壓抑得令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不過──所謂的沉默,絕對無法和井然有序劃上等號。雖然他們強制地造成了現場的沉默氣氛,但他們這群人並不是被統率的集團。

  倒不如說,他們是極端對立的。儘管其中也有人組織起了隊伍,但大部分的人依舊還是獨來獨往。畢竟他們都是一群彷彿將團隊合作這種觀念,遺忘在娘胎裡的那種人。

  以新宿為舞台,到處肆意妄為的種子們──他們所有人正聚集在這裡,一個也沒少。

  這原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因為聚集在此地的人們,每個人都將自己以外的一切當作經驗值看待,彼此之間不可能不會發生爭執。

  但是,他們如今正默默地等待著。在沒有強迫任何人參加的情況下,他們紛紛取消所有的行程聚集於此,同時主動地收斂起相互戰鬥的衝動,只是一味地持續等待。

  面對如此不自然的光景,他們完全沒有任何的疑問。

  然而,在所有的種子齊聚一堂的這個場所裡,唯一的一個普通人卻偷偷地混了進來──不,或許不該稱她為普通人才對。不過,可以確定的是,至少她並不是種子。

  為了不讓周遭的人注意,她不經意地轉動著目光。

  一群品行惡劣的男女擠滿了整個大廳。當然,這裡並沒有電燈之類的照明設施,而是靠著擺放於四處的篝火照亮昏暗的室內。

  氣氛無比緊張,彷彿只要丟進一根鞭炮就會演變成大混戰的場面。在一觸即發的氣氛包圍之下,她的心裡同時也在思考著:

  (──在這種地下室燃燒東西,空氣的流通沒問題嗎?)

  一如往常的獨特性思考。到了這個地步依然沒有任何緊張意識的人,不用說,這當然是綾乃的好朋友,篠宮由香里。

  話雖如此,一如往常的地方只限於內在方面,外表則是大幅度改變了原先給人的印象。

  黑色皮夾克與緊身迷你裙;腳上是高跟短筒靴;下半身特意不穿上絲襪,將一雙玉腿毫無遮掩地暴露出來。一身全黑色系的服裝在白晰肌膚的襯托之下,呈現出了一種放蕩的對比效果。

  此外,藉化妝將容貌輪廓變得更深,再戴上細邊的太陽眼鏡後,看上去與原先那個乖乖牌的少女簡直判若兩人。那副散發著攻擊性女人味的模樣,讓人感受到彷彿會被一群男人稱呼為「大姊頭」的風格。

  就因為這個緣故,由香里自然而然地融入了這些種子當中,大膽地進行著間諜活動──儘管截至目前為止都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所以還無法獲得任何有用的情報。

  然而──寂靜突然被打破了。

  (──?)

  由香里感到有些疑惑,但仍未表現出來,而是仔細觀察著周遭的狀況。

  種子們也無一例外,紛紛提高了戒心,以銳利的目光巡視四周。看樣子,他們似乎感受到了某種普通人所無法察覺的氣息。

  「哪裡……」

  「非常接近……」

  原本各自朝不同方向望去的種子們,突然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向了相同的一個方向。

  是牆壁。

  對由香里來說,那裡並沒有任何怪異之處。看起來只是一面極為普通,暴露出混凝土質地的灰色牆壁。沒什麼好看,也沒什麼好討論的──

  (咦?這是──)

  正要下這個定論的時候,由香里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她再度定睛注視牆壁,然後觀察它的周圍。

  「──啊。」

  她猛然發現了。

  牆壁的前方沒有任何人。

  並不是因為眾人的目光集在牆壁上的緣故。打從一開始,這道牆壁的前方就已經事先預留了一塊空間,絲毫沒有考慮到室內的人數眾多,幾乎快要擠得喘不過氣來。

  更周到的是,篝火被集中擺設在牆壁的前方,將內外的空間區隔了開來。

  只要察覺到這一點,狀況就一目了然了,這是一個舞台。因為聽見開演的鈴聲,觀眾們便將目光移往了舞台,只是這樣而已。

  (這個……是不是有點不對勁啊?)

  再明顯不過的舞台裝置,一個對外展示的空間──與其關心這裡即將會上演什麼,由香里更對於自己完全沒注意到如此明顯的異狀而感到害怕。

  識別能力被混淆了。如果被下了迷幻藥還好,但若是法術所造成的話,就沒有任何辦法了。

  不過,現在逃走的話,潛入這裡的行動就毫無意義了。她再次確認逃脫的路線,然後等待著事情的發展。

  異變突然發生了。

  聚集著眾人目光的灰色牆壁,那冰冷堅硬的混凝土質地彷彿羞於熱切的視線般,慢慢地開始抖動、搖晃起來。

  不規則的起伏,逐漸轉變為呈同心圓狀態向外擴散的漣漪,將直徑兩公尺的圓形範圍與外部加以區隔開來。

  下一刻──

  穿過不斷起伏的混凝土門,他──他們現身了。

  那是術師。打扮就和童話故事裡的術師一樣。包覆著全身的黑色長袍。由於兜帽的位置很低,看不見對方的長相。手中拿著的那根彎曲木杖,湊齊了全套的術師裝備。

  這副模樣映入了在場所有人的眼中。就連距離舞台最遙遠的人,也可以在沒有障礙物的情況下,清楚地看見那全身穿著長袍的模樣。

  這是因為,「術師」正漂浮在半空中。彷彿空中有一道看不見的地板一樣,看起來很驚險,但卻相當平穩。

  不成聲的喧囂,紛紛從種子們的口中傳了出來。

  儘管能夠操控各種異能,但他們的力量只限於較為單純,較容易使用的種類。像穿越牆壁、跳躍空間、飄浮在空中的這類能力,他們並不具備。

  可以輕鬆地使用自己所沒有的玄妙能力,就是這樣的一個存在──

  懷著對於絕對強者的敬畏與恐懼,以及察覺到這一點後所產生的敵愾之心,種子們直直瞪著眼前的「術師」。

  黑色的長袍坦然地承受了他們的目光。面對高漲的殺氣,空氣逐漸快要產生出電流火花。然而,在另外一邊──

  (哇哇哇!)

  由香里則是呆呆地注視著佇立在「術師」背後的那名少女。

  一身煽情的緊縛打扮,配上手中的長戟。儘管外表相當顯眼,但由於表情像個人偶一樣缺乏生氣,因此完全沒有人會去注意。

  那少女散發著絕對的存在感,像一個被「術師」操控的人偶一樣,由香里對她相當熟悉。

  她就是由香里和綾乃的好朋友,被內海擄走之後便下落不明的少女。

  (七……七瀨……)

  正是久遠七瀨本人。

  不過,由香里一點也沒有發現的喜悅,七瀨明顯已經失去了意識。七瀨本身的意識和生命的光輝,在她的身上完全感覺不到。

  眼前的這個人不過是久遠七瀨的空殼罷了。見到好友變成這副模樣,由香里氣得全身顫抖,轉而怒視著黑衣術師。

  (啊──這麼說,他就是內海?)

  既然對方完全控制了七瀨,這個可能性應該相當高。她努力想看清兜帽內部的那張臉,但果然還是太暗了。

  就算要冒險,也必須再靠近一些──當她這麼想的瞬間,「術師」微微舉起了木杖。光是這個動作,就讓整個室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一種令人清楚地了解到,這個空間正由誰所主宰的氣勢,就是如此強大的影響力。

  「被選中的人們啊。」

  「術師」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的聲音不算很大,但房間裡的每個角落都清晰可聞。

  「看來你們都收到召集令,並按時前來了。讓我代替萬魔殿的主人維薩里向你們致謝。」

  他明白地表示,自己就是萬魔殿的代理人。這句話讓種子們不約而同地發出了驚嘆聲。

  「我叫『大法術師』。和你們一樣是超能力者,只不過──我是第四階段的。」

  「什麼!?」

  人群中紛紛爆發出了驚訝的叫聲,他們會有這種反應是可以理解的。因為聚集在這裡的──也就是現在已經被確認的種子,只有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而已。第三階段甚至還停留在謠傳的程度。而第四階段以上的存在根本就是一種幻想。

  不,不是幻想。就在此時此刻出現了。

  「怎……怎麼可能!」

  從某處傳出了一個反駁的聲音。

  「我根本沒聽說過你這個人!你怎敗可能在沒人知道的情況下,累積了足以進行三次轉職的大量經驗值!」

  「…………」

  「大法術師」微微晃動著肩膀。

  儘管他的臉隱藏在兜帽下,完全看不清楚,但每個人都非常了解,「大法術師」正浮現出嘲笑的表情。

  「你這傢伙……」

  「像你們這種本身不具備任何天分的人,或許有必要透過戰鬥讓身體逐漸習慣。不過,我不一樣。」

  「大法術師」故意忽視那名激動的男子,以充滿優越感的語氣說道:

  「吸收經驗值的這個過程,只不過是一種讓沒有天分的身體,逐漸適應力量的作業罷了。為了要完全吸收之前從來不存在的法力,就必須花上一段時間去進行反覆的調整才行。」

  聽見對方理所當然地說出,以前從來沒人知道的升級系統架構,種子們頓時變得啞口無言。

  擁有比其他人更深厚的相關知識──這就足以證明「大法術師」十分接近這一連串事件的核心位置。

  「但我不一樣。一開始就擁有偉大天分的我,不用經過調整也能夠接受、操控強大的力量。

  這下知道了吧?真正的菁英是完全不需要努力的哦。想要什麼就能夠得到什──正因為這樣,才會被稱為天才啊。」

  「……!」

  面對如此傲慢的說法,種子們的表情顯得十分不快。接下來,有幾個按捺不住的人往漂浮在半空中的「大法術師」撲了過去。

  「你這傢伙愈說愈離譜……」

  「別太囂張了……!」

  他們究竟具備了哪些力量,直到最後還是沒有人知道。因為在接觸的前一刻,「大法術師」周圍的球形障壁突然發亮,將他們統統彈飛出去。

  「我在自己的周圍布下了持續性的障壁。憑你們第二階段種子的攻擊力,是沒有辦法貫穿這道障壁的哦。」

  「…………」

  種子們──特別是那些下一波打算上前攻擊的人,都以一副面無血色的表情注視著「大法術師」,以及攻擊遭到反彈的人們。

  不光只是攻擊被擋下而已,他們似乎同時受到了相當不尋常的傷害。那副全身不斷抽搐的模樣,就像是一群快要死掉的人。

  「那麼,我在此傳達萬魔殿主人『維薩里』的話。」

  「大法術師」若無其事地改變了話題。察覺到本次集合的真正目的終於即將揭曉,每一個人都豎起耳朵專心傾聽。

  「三天後──」

  靜悄悄的大廳裡,宣告旨意的聲音清晰地迴盪著。

  「現在起的七十二小時後,萬魔殿將降臨於物理世界。地點,新宿中央公園。」

  彷彿要給聽眾們理解的時間,「大法術師」中斷了聲音。他深吸一口氣,接著繼續說道:

  「為了慶祝降臨,我將賜予你們禮物。希望獲得力量的人,屆時就到萬魔殿來吧。第一個抵達的人,我會賜予他終極的力量。任何人都無法抗拒的無敵之力。」

  「大法術師」說完的同時,大廳裡頓時充滿了喧囂聲。

  終極的力量。任何人都無法抗拒的無敵之力。

  ──好想要。

  眾人不約而同地這麼想著,無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都要得到它。不過在這之前──

  「…………」

  「……………………」

  不安分的目光彼此交會著。比賽這時已經開始。若要排除其他障礙,當然是愈早進行愈好。

  然而──在此同時,他們還是察覺到了一個最大的障礙。

  聚集在眾人的目光之下,「大法術師」顫抖著身子。他正在笑。

  「沒錯,贏的人是我。」

  他斬釘截鐵地說道,彷彿已經確定了結果一般。

  「我會把你們統統打倒,搶在所有人的前面抵達萬魔殿。然後,獲得強大的力量,成為第五階段──悟道者。」

  「……!」

  「不過,你們還是有一絲希望。假如有人能夠將我打倒,那個人無疑就是最強的存在了。話說回來,如果有人想逃走,我也不會阻止──」

  他故意停下來,做出了聳聳肩膀的動作。面對這番再明顯不過的挑釁,眾人的殺意指數急速往上飆升。

  無視於射向自己的殺意,「大法術師」宣告道:

  「真正想追求力量的人就過來吧。當然,這段期間想做些什麼都是你們的自由。萬魔殿完全不會限制你們。

  ──我很期待跟你們對戰的那一刻哦。」

  抛下這句無比自大的挑釁後,「大法術師」結束了發言。

  「…………」

  由香里屏住呼吸,從頭到尾靜靜地聽著「大法術師」所說的話。確認完口袋裡緊握的錄音棒正處於錄音的狀態後,她輕輕呼出了一口氣。

  來自萬魔殿的通告似乎已經結束,再繼續待在這個地方,大概也沒有意義了。儘管很在意七瀨的狀況,但自己一個人什麼也辦不到。決定撤退之後,她再一次望向「大法術師」。

  「──!」

  兩人的目光對上了。兜帽底下的嘴唇正露出嘲笑的表情──不知為何,她可以很清楚地感覺到這點。

  (不妙……)

  察覺到自己被發現的瞬間,由香里即刻轉過身去跑了起來。撤退行動本來應該在安靜、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進行,但現在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她不斷推擠、撞開那些擋路的人,不顧一切地往外逃去。

  爬上樓梯之後,她離開了大樓。雖然不見後面有人追來,但並不能就此放心。

  必須趕快找個地方躲起來才行──鞭策著上氣不接下氣的身體,由香里在柏油路面上拚命地狂奔。

  ──過了幾分鐘後。

  由香里逃進了一棟陌生的建築物,其中的一間空房。匆忙之間,她並沒有確認目前所在的位置或是建築物的名稱。

  由香里雖然相當擅長收集情報,不過畢竟不是一個稱職的間諜。她完全不知道被人追趕時該如何有技巧地逃脫,同時也不具備任何可以和術師對抗的技術或知識。

  儘管身上也準備了防身用具,但她完全沒有把握可以善加使用。

  「嗯──果然還是太亂來了吧……」

  為了拯救七瀨、為了幫助綾乃,她在明知危險的情況下潛入了那裡。現在看來或許是太過魯莽了。萬一被對方抓到的話,就連自己也會成為綾乃的累贅。

  「……算了,總之必須先通知綾乃。」

  慚愧的念頭一閃而過,由香里拿出了手機。

  當聽見聲音時就已經有了一半的把握,而在最後的那一幕,她終於獲得了決定性的證據。「大法術師」就是內海。必須將這件事情告訴綾乃才行。

  大拇指以飛快的速度敲著鍵盤,不斷地送出信件。

  這樣的動作斷斷續續地持續了幾分鐘。

  3

  早晨──自從這個事件發生以來,幾乎每天都通過神凪家大門的霧香,今天也一樣到來了。

  由於在工作好不容易告一個段落,可以小睡一下的時候突然被叫過來,霧香的臉上充滿了疲憊之色。

  至於綾乃的臉色,同樣也算不上開朗。

  「──怎麼啦?」

  見到一臉陰沉,雙手插腰站在玄關處的綾乃,霧香開門見山地問道。

  換做是平常的話,霧香會先好好地安撫這樣的綾乃,不過現在的她並沒有這個心情。

  「────」

  綾乃一言不發地遞出手機。假如睡意和疲勞沒有影響到記憶,那麼這支手機在印象中應該是綾乃的才對。

  「──?」

  面對納悶的霧香,綾乃直接說道:

  「信件。」

  「我可以看嗎?」

  這次她並沒有回答,也沒有點頭同意。從對方的沉默中得出肯定的意思之後,霧香開始熟練地叫出信件。

  「話說回來……」

  綾乃以略微沙啞的聲音詢問操作手機的霧香:

  「聽說萬魔殿昨天召集了所有的種子,妳知道嗎?」

  「──!?不。」

  霧香停下手指,猛然抬頭露出了一臉錯愕的表情。

  綾乃失望地搖搖頭:

  「連一個女高中生都知道的事情,你們為何完全沒有發現呢?」

  「……這我無話可說。」

  推測著情報的來源以及寄件人的名字,霧香將來信紀錄顯示出來。

  果然不出所料,是一連串由香里寄來的信。她從第一封開始看起。

  「三天後,萬魔殿將降臨新宿中央公園。最初抵達的人可獲得終極之力。」

  「……真是亂來。」

  「她很清楚警察靠不住嘛。」

  霧香以苦笑回應這番不饒人的評語,繼續觀看下一封。

  「內海,『大法術師』,第四階段,萬魔殿的使者。」

  「嗯嗯……」

  「七瀨很性感。」

  「……咦?」

  見到異常的內文,霧香頓時瞪大了眼睛。了解對方為何感到驚訝的原因,綾乃用疲憊的語氣解釋道:

  「她說七瀨就在內海的身邊,穿著一身那傢伙最喜歡的下流打扮。」

  「……啊啊,原來如此……」

  由於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霧香只好噯昧地附和著,同時切換下一封信。

  語氣突然改變了。

  「我在一棟不知名的廢棄大樓,其中的一個房間裡。內海──『大法術師』發現我了。他一定會追過來的。」

  「……這是?」

  「看下去就知道了。」

  綾乃冷冷地拒絕了說明。那副表情與其說是悲嘆──

  「『大法術師』的那股強大法力絕對不可能會放過我。我好害怕,就連老鼠走動的聲音也讓我的心兒怦怦跳。」

  「……等一下,這個……」

  「…………」

  綾乃依舊將臉轉過一邊,整個人不發一語。

  「我可以聽得見,大法術師正在呼喚我。他慢慢接近了,說不定他現在已經發現了我。那個魔人存心想要嚇唬我──」

  下一封。

  「腳步聲響起,『噠噠噠』的聲音。他愈來愈接近這裡了。

  ──神啊!我究竟招惹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下一封。

  「啊啊──我已經不行了。如果有人可以看到這封信,希望你能夠轉告我的朋友波爾:『我實在太愚蠢了。真後悔當初沒聽你的忠告』。

  腳步聲停止了,緊接著是一聲聲的敲門聲。叩叩叩──

  啊啊──來了。

  他就在門的另一邊。

  房門緩緩開啟,發出了詭異的嘎吱聲。從開啟的門縫中,可以看見一隻骨瘦如柴的慘白手臂伸了進來──

  ──啊啊!啊啊!!」

  接下來──已經沒有信了。呆呆望著手機畫面好一陣子之後,霧香向面色凝重的綾乃問道:

  「這個是──篠宮同學?」

  「……她還沒回家。」

  這麼說,這些信件應該是──儘管多少有些誇大的成分──事實了。獲得寶貴情報的代價,就是綾乃的好朋友又被抓走了。

  然而──

  「該怎麼說──這女孩真不簡單呢。」

  就許多方面來說。

  或許是解讀出對方話中的意思,一言不發的綾乃頓時發起飆來。她從霧香的手裡搶過手機,狠狠地砸在地上。

  「這是什麼荒誕不經的靈異小說啊!波爾是誰啊!?有時間『啊啊!啊啊!!』的話,怎麼還不趕快逃命啊!!」

  「這個,我想她可能知道自己逃不了了吧?所以,想要在被抓住之前告訴妳這些情報。」

  霧香試著替由香里說話。

  「包括這種爛小說也是!?」

  「……這個嘛……嗯嗯……」

  但這點就不在辯護的範圍之內了。

  「不過能夠確認久遠同學平安無事,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所以,篠宮同學一定也──」

  「不是人活著就好了吧──她們都是女孩子耶!?」

  聽見霧香這番完全安慰不了人的發言,綾乃氣沖沖地瞪著她。霧香悄然低下了頭去。

  「……對不起。」

  「我並不是在責備妳。由香里的事情完全是她自己一個人的責任,畢竟她很清楚這件事的危險性。」

  也許是怒氣發洩完了,綾乃轉而開始安慰對方。

  「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話是沒錯,可是……」

  霧香滿臉歉意地小聲說道:

  「老實說,要在接下來的兩天之內找出萬魔殿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我認為,我們目前能夠做的就只有事先做好萬全的準備,耐心等待直到萬魔殿降臨的那一刻。」

  「…………」

  「對不起,如果和麻在這裡就好了。」

  她們雙方都很明白,這是一個毫無意義的假設。綾乃彷彿沒聽到這句話一般,咬牙切齒地瞪著牆壁。

  「由香里、七瀨……妳們一定要平安無事……」

  然後發出了微弱的呻吟。

  4

  跳躍空間之後,「大法術師」──內海出現在萬魔殿的大廳裡。他的背後跟著七瀨,以及被她限制行動的由香里。

  「七瀨,好痛哦──不要抓得那麼緊嘛──」

  被一股蠻力緊緊地抓住了手腕,由香里出聲抱怨道。不過,七瀨卻毫無反應,手上的力量當然也未曾放鬆。

  「沒用的,七瀨只服從我的命令。」

  內海得意地告知。聽見這句話,由香里毫不客氣地要求道:

  「那麼就快點下命令啊,內海同學。」

  「我是『大法術師』,早已經捨棄了俗世的名字。」

  「俗世?內海同學你出家了──?」

  頂著一副全無惡意的笑容,由香里天真地問道。

  內海猛然抖了一下身子。過了幾秒之後,他不發一語地轉過身去走了起來。用不著特地下命令,七瀨就自動地跟在了後方,而被七瀨抓住的由香里也是。

  「我們要去哪裡──?」

  內海沒有回答,逕自闊步在廣大的房子裡。在未敲門的情況下接連推開三道門之後──由香里終於見到了房子裡的人。

  一名戴著樸素面具,身披紅色斗蓬的高瘦男子。面對這個彷彿早已預知訪客到來一般,優雅地停止動作的男子,由香里立刻了解了他的身分。

  彎腰行禮,她發出了一個可愛的微笑。

  「晚安,您是班哈德先生吧。抱歉打擾您了。」

  「不必在意,我隨時隨地都歡迎客人的造訪。妳就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用不著拘束。」

  萬魔殿的主人也不慌不忙地點頭回應。這種表面性的友善氣氛,溫暖地循環在兩人之間。

  「話說回來,我的名字是維薩里。雖然對日本人來說可能很難記,不過還是希望妳能正確地稱呼我。」

  「啊,不好,我弄錯了。真是對不起──」

  「不,我並不是在責備妳哦?但是,請不要破壞我的好心情。」

  「我知道。叫錯名字是一件很失禮的事情對吧?」

  隱藏在笑容背後的緊繃氣氛,或許就連普通人也可以感覺到吧。

  不過,在這裡的只有不具備自我意識的人偶,以及一個與其說遲鈍,倒不如說沒有神經的自大笨蛋而已。

  內海對於看似和諧的氣氛感到不耐,這時突然插嘴了:

  「這傢伙不是什麼客人,是俘虜!這個女人當了警察的走狗,想要打探萬魔殿的情報!」

  「──哦?」

  班哈德望著由香里,眼中帶著些許斥責之色。由香里則是惡作劇般地伸出舌頭,敲了一下自己的頭。

  「嘿嘿──不好意思。」

  「真是個讓人頭痛的小姑娘啊。」

  「……只有這樣嗎?」

  見到班哈德苦笑一聲就打算輕易放過由香里的所作所為,內海忍不住厲聲質問對方。

  班哈德理所當然地說道:

  「就算被知道,也沒有任何問題。警察會介入儀式,早已包括在既定的計畫之內了。這並不算是不確定的要素。」

  「──萬一這個地方在儀式前被發現了怎麼辦?」

  「不可能的。」

  他明快地斷言道:

  「特殊資料整理室──他們的戰力我很清楚。就算在這名少女身上裝了追蹤器,想要鎖定這個座標或入侵這裡,都是不可能的事。」

  「哦……你挺有自信的嘛。」

  「這不是自信,而是單純的事實。話說回來──你傳完我的話了嗎?」

  面對詢問起辦事結果的班哈德,內海高傲地點頭:

  「啊啊,我已經說完了,他們大概全都來了吧。不過,為什麼要搞得這麼麻煩?直接下達命令不就好了嗎?」

  「用引導的方式不但費事,而且不確實。還是利用他們的自主性比較有效率。」

  「自主性!你說自主性!說得真好啊!!」

  彷彿聽見了極為好笑的事情一般,內海突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

  班哈德平靜地注視著捧腹大笑,模樣醜惡至極的內海,就像那是房間擺設的一部分。

  「啊啊,妳不用在意。他有時候會變成這樣。」

  「啊……嗯嗯……」

  由香里一陣錯愕,含糊地點著頭。

  或許是未聽見兩人之間的對話,在面無表情的人偶,以及像注視著實驗動物的研究者,他們的目光之下,內海持續不斷地發笑。

  不過,下一刻──

  「那麼──這樣一來,一切都準備好了吧?」

  內海整個人猛然一變,立刻恢復了正常。從狂亂到平靜,中間不存在任何過程的異樣變化。班哈德則平靜地看著內海的轉變。

  「就是這麼回事。」

  「也就是說,你已經沒有用處了。」

  「──哦。」

  面具底下散發出冷笑的氣息。面對無庸置疑的造反發言以及赤裸裸的殺意,萬魔殿的主人冷冷地笑了:

  「你想用我賦予的力量來挑戰我嗎?年輕人。」

  「徒弟總有一天會超越師父。」

  內海的態度也充滿了從容與自信。

  雙方彼此毫不退讓,相交的目光迸出了火花。

  「我將會獲得一切!誰都無法反抗我!」

  沉醉於力量的少年高聲大叫。

  這就是開戰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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