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再戰的前兆

  1

  「可惡……」

  伴隨脫口而出的叫罵聲,無力的拳頭砸在牆壁上的聲音也空虛地迴盪著。

  這裡是警視廳的地下室。平常很少使用的這個地方,是專門用來收容特殊罪犯的拘留所。在其中一間乾淨整潔,略顯樸素單調,看似廉價旅館的單人套房裡,一位少年正哀嘆著自己的境遇。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明明已經獲得了力量。

  無敵的力量。

  可以實現願望的力量。

  誰都無法抵抗的──力量。

  「事情不應該會這樣……」

  自己已經超越那些可有可無,沒有任何價值可言的普通人,成了更高層次的存在。

  從今以後將可以反過來蔑視那些一直看不起自己的人,以一名絕對強者的姿態生存下去。

  ──原本應該是這樣才對。

  可是如今,自己卻被警察抓住了。就連那股無敵的力量也被輕易地封印住,到了明天將會整個蕩然無存。

  到那個時候,自己就會恢復成一個無力的普通人,而且還將留下曾經被警察逮捕過的前科。

  這簡直就是一種屈辱,難以忍受的屈辱。

  少年的腦中浮現出一名少女的身影。那就是將自己逼到這種悲慘下場的元凶,不肯聽從自己這個上位者的命令,用野蠻的武器反抗自己的傲慢女人──

  「七瀨……」

  少年──內海浩助懷著無盡的詛咒,從嘴裡擠出了少女的名字。

  但是,施加在拘留所的抗法術結界,可以讓內部產生的所有力量無效化。

  內海的怨念還未成形,便徒然地消失在空氣中了。

  「……可惡……」

  再次體認到「無敵的力量」被封印的事實,內海氣得全身發抖。

  「可惡!可惡!可惡!讓我出去!快點放我出去!!我是被選中的人!根本不應該待在這種鳥地方!!」

  他發瘋似地敲打房門。原本擁有的特權遭到剝奪,使得內海的精神逐漸變得不穩定起來。

  「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我偏偏會遇上這種倒楣的事情!?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啊!」

  但沒有任何人去回應這個任性的主張。喊叫聲迴盪在室內,被牆壁吸收之後便完全消失。

  轉眼間,房間裡充滿了時間凍結般的寂靜。內海彷彿換了另一個人似地,將額頭靠在牆上,整個人蹲了下去。

  微弱的呻吟從他的口中發出:

  「怎麼辦……」

  如果就這麼失去力量的話該怎麼辦──這種事情,即使是他那顆不算聰明的腦袋也可以輕易地想像得到。

  (大家都會找我報仇的……)

  就算到時候無罪獲釋,那些曾經被他詛咒的人們也絕對不會放過他。報復行動的劇烈程度或許會是以往的好幾倍。

  更何況,如今的他沒有任何抵抗的辦法。

  「不要……我不要這樣……」

  內海抱頭呻吟,同時開始後悔起自己的所作所為。

  「當初要是沒那麼做就好了。」

  可是,後悔畢竟跟反省是兩回事。那只是一種害怕自己遭到報復的自私想法,他的內心連一絲侮改的意思也沒有。

  「不是我的錯……我沒有錯……」

  他絞盡那幾近於零的智慧,試圖將自己的行為正當化。錯的並不是自己,該負責的人也不是自己,因為──

  「因為,我只不過是被別人利用了而已。真正不對的人是那個萬魔殿的維薩里,誰叫他硬是把我不想要的力量塞給我。我被那傢伙騙得團團轉,我可是一個受害者啊!」

  找到滿意的答案後,內海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追根究柢,那些警察要是有時間抓我的話,為什麼不去找維薩里?警察就是警察,從來不會去找真正的凶手,只會抓一些小嘍囉,再把罪名統統套在像我這樣的受害者頭上,當作事情已經解決了,他們以為這樣做就可以保護國民的安全嗎!?」

  正當內海在喋喋不休的時候……

  「──嗯?」

  純白牆壁的一個地方突然出現了鮮紅色的痕跡,是一個鮮血般的小紅點。彷彿被一支看不見的筆所引導一般,紅點延伸成線條,在牆壁上寫下了文字。

  內容如下:

  Congratulation!!

  恭喜你升級了!由於你的等級已經累積到一定程度,將可藉由轉職來獲得更多的力量。

  如果你願意,通往萬魔殿的門扉將在此開啟,迎接你的到來。

  你想轉職嗎?

  Yes/No

  「這……這是什麼……」

  面對突如其來的異常變化,內海睜大眼睛愣在原地。但在此同時,他瞬間理解了這個訊息的意思。

  這是萬魔殿傳來的「信件」。

  每當獲得經驗值時,萬魔殿就會用電子郵件的方式傳來報告。牆壁上的文章,和之前收到過的好幾十封信是同樣的格式。

  不過──內海卻感到十分納悶。

  (升級?)

  獲得經驗值的方法,並不是只有打倒敵人──對內海來說則是成功地詛咒對方。只要在每一次的行動中使用了萬魔殿所賜予的力量,經驗值就會持續地累積下去。

  當然,跟打倒敵人比起來,所獲得的經驗值也少得可憐。

  而且,內海今天的成果只有對七瀨和同班同學使用過幾次的力量,這點程度應該還不到升級的地步才對。

  (不──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

  內海突然變得聰明起來,迅速掌握了當前的狀況。

  就算是對方寄錯信也無所謂。只要可以升級,能進行轉職的話,就沒有理由再多做考慮了。

  而且──

  「如果你願意,通往萬魔殿的門扉將在此開啟──」

  能將訊息送進這個施加了抗法術結界的房間裡,這件事情本身就足以證明此訊息的真實性。

  很明顯地,在萬魔殿的強大魔力之下,這個結界一點用處也沒有。也就是說,只要自己願意的話,真的能夠脫離牢房前往萬魔殿。

  「…………」

  內海吞了吞口水,注視著萬魔殿傳來的「信件」。

  自由、更強大的力量,實在是無比甜美的誘惑。不但可以取回即將失去的力量,還能更上一層樓。

  這一次,絕對要讓嘲笑自己的「那個女人」……

  內海踩著踉蹌的步伐,慢慢走向寫有訊息的牆壁。

  鮮血般的紅色文字。半乾的「墨水」受引力影響向下滴落,就像一道邪惡的咒語般,給人災禍般的感覺。

  然而,對現在的內海而言,這就有如一道神諭。

  有人在保護自己──這個「事實」讓原本頹喪的精神變得振奮起來。

  「我果然是『與眾不同』的。」

  內海歪斜了嘴唇,露出醜惡的笑容。一種傲慢,看不起其他所有人的笑容。

  「等著瞧吧,七瀨。這一次要讓妳知道我的厲害!」

  高聲大叫後,內海「點選」了訊息末端的Yes部分。

  2

  打開愛車GT-R的車門,橘霧香抬頭仰望晴朗無雲的天空。

  太陽散發著耀眼的光芒,在地上烙印出清晰的影子。微風輕輕地吹過,鳥兒則演奏著悅耳的音樂──

  在這個一如往常的早晨景色當中,霧香的美貌卻蒙上了一層明顯的憔悴之色。

  浮現在眼睛下方的黑眼圈,清楚地宣告著身心的疲勞程度。昨晚為了收拾相繼發生的災難事故所留下的爛攤子,就連平時不輕言放棄的霧香,也差點累得想要一走了之。

  下了車之後,她立刻往玄關的方向走去。一名傭人早已經在那裡等候霧香的到來。

  「這邊請。」

  跟在言辭簡潔的傭人後方,霧香走進了房子裡。兩人就這樣走在漫長的走廊上,最後終於停了下來。

  似乎到目的地了。傭人跪在紙門前,告知了霧香的到來。

  「請進。」

  「……嗯嗯。」

  稍微猶豫了一下之後,霧香走進了傭人開啟的紙門內部。出現在室內的面孔,大致上都在霧香的意料之中。

  除了一個人之外。

  「嚴馬先生──?」

  霧香不禁叫出那個人的名字。

  神凪嚴馬。和麻與煉的父親,同時也是一族之中最強的「現役」術師。儘管距離宗主重悟還有一步之差,但就連使用炎雷霸的綾乃也能輕易壓制的那股實力,據說早已經超越了傳說,達到神話的境界了。

  (這個人為什麼會──)

  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霧香,嚴馬沉聲告知:

  「我兒子昨天承蒙妳照顧了。」

  「兒子──?」

  霧香即刻望向坐在嚴馬身邊的煉。

  「兩個都是。」

  「……不,這點小事算不了什麼……」

  不知該如何回應的霧香,選擇用曖昧的語氣回答。不過,嚴馬似乎打從一開始就不怎麼在意霧香的答案。

  「真是的,本來以為在這幾年裡稍微成長了一些,結果還是改不了那種我行我素的脾氣……居然會為了一個女人拋棄工作。」

  (……想不到還挺會發牢騷的……)

  霧香目光朝下,用眼睛的餘光觀察著自言自語的嚴馬,同時試著反駁對方。

  「我想他並沒有拋下工作。」

  「沒有結果的話,就和抛下工作是一樣的。」

  嚴馬斬釘截鐵地說道。然而,下一刻便以同樣的語氣回問過來:

  「那麼,和麻有任何消息了嗎?」

  「──啊?」

  霧香瞪大眼睛,直直注視著嚴馬。

  為什麼嚴馬會出現在這個地方,又為什麼會說出那番抱怨和麻的話,她頓時完全理解了。霧香不經意移開目光,觀察周圍的樣子。綾乃和煉雖然還未察覺,但重悟似乎已經得到了與霧香一樣的結論。他的嘴角微微抽動,看起來正在強忍著笑意。

  (原……原來是個擔心自己孩子的父親啊……)

  霧香猜想著,自己現在的表情應該也和重悟差不多。她拚命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點點頭,簡潔地回答:

  「不,完全沒有。」

  「這樣啊。」

  點頭回應的人並不是嚴馬,而是至今一直默不作聲的重悟。他向霧香偷偷露出一個共犯的笑容,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也對,只是大樓倒塌,那種程度應該壓不死那個男人吧。」

  「我有同感。」

  這句話乍聽之下冷酷無情,但霧香卻打從心底同意這個說法。

  沒有任何懷疑的理由。這是因為,從倒塌的都廳中救出自己三人的,正是和麻本人。

  雖然看起來因憤怒而喪失了理智,但和麻的內心或許仍舊保有一絲的冷靜吧。在即將被掉落的瓦礫擊中的前一刻,和麻張開了風之結界,讓三人逃往空中。

  結界一直維持到落地的瞬間,將三人毫髮無傷地送回地面上。不僅如此,為了躲避其他人的耳目,甚至還追加了光學迷彩的效果。從這一點來看,和麻可說是相當從容。

  對於和麻自身的安全,霧香一點也不會擔心。反過來說,現在比較危險的人應該是自己。不過,某個敬愛哥哥的少年似乎還放心不下的樣子。煉皺著眉頭,一臉憂慮地喃喃說道:

  「但哥哥說不定也會有什麼萬一啊。而且平安無事的話,至少會通知我們一聲才對……」

  「大概是不想讓你們見到現在的自己吧。或者說,不希望你們去妨礙他。」

  「──什麼意思?」

  聽見霧香的說法,綾乃單刀直入地反問道。霧香立刻意識到自己說溜了嘴,急忙擠出笑容來試圖掩飾。

  「不用在意這些話。」

  「我很在意!」

  眼看已經瞞不過對方,霧香用一副沉痛的表情看著綾乃。

  「我問妳,綾乃。」

  「什麼事?」

  「假如說,妳知道了一個和麻不願意讓別人知道的秘密──妳會對人說嗎?」

  「…………」

  綾乃頓時啞口無言。雖然她很清楚自己做事很膽大妄為──應該說有勇無謀才對──不過還不至於會做出招惹和麻真正動怒的行為。

  抓住這個機會,霧香迅速將話題做了個了結。

  「事情就是這個樣子,現在什麼都別問了。這跟我們沒有直接的關係──反正妳很快就會知道了,一定的。」

  「──?」

  綾乃依舊一頭霧水的樣子,不過霧香卻不予理會。

  「那麼,我們直接切入今天的正題吧。」

  說著,霧香從包包裡取出了一卷錄影帶。她環視室內,發現了擺在牆壁旁邊的錄放影機,然後用目光徵求重悟的同意。

  重悟默默地點頭。

  「請先看看這個東西。」

  霧香說完的同時,畫面上出現了東京都廳的影像。

  全新宿最高聳,且最具特色的雙塔。其壯觀的姿態,如今再也無法親眼目睹,只能存在於記憶和紀錄之中。

  「崩塌的畫面,我們已經在新聞上看過囉?」

  「仔細看清楚吧。」

  霧香頭也不回地將綾乃的抱怨頂了回去,逕自注視著畫面。無奈的綾乃也跟著看了起來。

  顯示在畫面上的東京都廳第一總廳舍,剛開始還沒有任何異狀,然而,異變卻突然發生了。

  一根光柱從兩座高塔之間穿出,直指著天空。

  若是初次見到這一幕,或許會嚇一大跳吧。但這段影片在昨晚的新聞報導中,已經重複播放了好幾次,如今看起來就沒有那麼驚心動魄了。

  綾乃興趣缺缺地看著畫面上的影像。直衝天際的光柱,這就是那位名叫拉碧絲的少女創造出來,如女神般的巨大幻象所持有的幻影大劍。

  儘管從外面只能見到突出的劍刃部分,不過那個形狀絕對不會有錯。那把銳利的雙鋒劍,撇開超乎常理的大小不說,簡直就和拉碧絲手中的水晶大劍一模一樣──

  (──咦?)

  綾乃察覺到了一絲的異樣感。

  在昨晚的電視新聞裡,那道光柱的形狀可以清楚地看出是一把劍嗎?印象中,那看起來似乎只是一根類似柱子、棍棒之類的東西罷了。

  就在綾乃感到疑惑的時候,影像持續播放了下去。

  光柱開始慢慢傾斜。

  幻影大劍揮了下去。

  緊接著──結界遭到破壞的萬魔殿從中顯露了出來。

  「──哦?」

  在出現的同時,萬魔殿就被巨大的劍刃斬斷。屋頂破裂、牆壁斷開──但是,直到萬魔殿一分為二的時候,劍刃依然沒有停止動作。

  延伸將近兩百公尺的劍刃,前端一直揮砍到了正下方。聳立的都廳,牆壁就這樣被劃出了一道筆直的痕跡。

  當然,都廳的損害不光只是表層而已。大劍的劍身完全埋沒在大樓的內部,只有劍尖因慣性的緣故從另一側的牆壁穿出。

  如果將建築物比喻為人體的話,這一擊無疑已經將骨頭一併砍斷了。不用說,這是實實在在的致命傷。

  即使被砍成了兩半,都廳依然彼此緊密地倚靠在一起,試圖維持著整棟大樓的平衡。

  然而,高達兩百四十三公尺的高層建築物,被劈成兩半後再也無法支撐自身的重量。彷彿有一隻巨人的手從上方擠壓一般,整個都廳挾帶著大量的粉塵逐漸崩塌了。

  充滿整個畫面的粉塵。接著,影像突然中斷,切換成滿是雜訊的畫面——

  「這就是原始的影像。」

  霧香停止了播放。

  「在電視新聞裡播放的影像都經過了合成處理,看上去像是普通的恐怖攻擊事件。拿掉或改掉一些奇怪的東西,換上正常的畫面。」

  再怎麼說,若是一五一十地將實情──「都廳被巨大的光劍砍成兩半,完全崩塌了」──呈現在全國觀眾面前,那絕對會引起軒然大波。關於這樣的作法,綾乃也舉雙手同意,不過──

  「那麼,請發表感想。」

  「太惡劣了……」

  綾乃無力地呻吟道。

  不用想也知道,都廳的崩塌是萬魔殿所造成的。

  可是,她一直認為拉碧絲的攻擊不過是一個導火線罷了。也就是說,對方只破壞掉建築物的平衡,大樓實際上是被自己的重量壓垮的。

  綾乃萬萬也想不到,對方居然一劍砍斷了整棟大樓──

  「妳的意思是,叫我跟那種『怪獸』戰鬥嗎?」

  「我很看好妳哦,綾乃。」

  霧香對面無血色的綾乃輕鬆說道:

  「因為,和麻似乎無法對那個女孩下手。」

  「……啊啊,說得也是。」

  回想起和麻見到拉碧絲的瞬間,臉上出現的表情──綾乃從來沒有想像過,那個男人竟然會變得那麼激動。

  還有,他脫口而出的名字──翠鈴。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人,但這名少女對和麻來說一定有著很大的意義。甚至為了保護外貌與少女相似的拉碧絲,不惜對自己發動攻擊。

  「……算了。」

  綾乃搖搖頭,抛開那些不愉快的記憶,轉而尋問道: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既然萬魔殿已經毀了,那麼我們就應該先想想,要如何找出那些傢伙吧?」

  「啊──關於這個……」

  霧香尷尬地移開目光,臉上露出苦笑。

  「萬魔殿還存在哦。」

  「──咦?啊啊,妳是說網路上的嗎?」

  「不,不僅如此──現實中的也是。」

  「────」

  綾乃帶著些許狐疑的眼神望著霧香。

  無論怎麼看,霧香的態度也未免太奇怪了。不過才一個晚上,她到底是怎麼獲得這項確切的消息?既然有了這麼大的斬獲,為什麼不感到驕傲,反而擺出一副很尷尬的態度來──

  「怎麼回事?」

  綾乃加強了語氣,出聲質問霧香。

  「希望妳能把知道的東西毫不保留地說出來。現在不是隱瞞任何事情的時候了。再這樣下去的話,搞不好下一個倒塌的就是東京鐵塔囉?」

  「啊──嗯嗯──」

  霧香微微低頭,抬起眼珠看著綾乃,然後用委婉的口吻說道:

  「答應我不要生氣,冷靜聽我說好嗎?」

  「好了,快點說!」

  綾乃再次催促後,霧香小心翼翼地開口:

  「昨天晚上,內海浩助從拘留所裡逃走了。」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綾乃完全將霧香的請求抛在腦後了。

  換而言之就是暴跳如雷。

  「你們這些飯桶!居然還敢自稱是專業人士!?」

  「妳先冷靜一點──」

  「冷靜個屁!」

  不理會霧香的勸告,綾乃放聲大吼: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啊!?當初不是說包在你們身上嗎!?」

  「這……這個……因為──」

  「氣死我了!到了這個時候,居然還搞出這種事情來!?」

  「到此為止吧。」

  重悟出聲說道。

  也許是覺得受責備的霧香太過可憐,又或者是對於話題進展的速度感到不耐──這道響亮的聲音挾帶著無比的威嚴,讓現場頓時沉靜了下來。

  受到敬愛的父親訓斥,綾乃即刻恢復了冷靜,同時也想起現在並不是大吼大叫的時候。

  逃出去的內海第一個鎖定的目標,那就是──

  「七瀨──現在已經在上課了嗎?」

  「不用擔心,久遠同學沒事的。」

  面對急忙拿出手機的綾乃,霧香以沉著的語氣告知。

  綾乃則是用極度不信任的目光和口吻反問道:

  「怎麼說?」

  「我們還沒無能到這種地步。在發現內海逃走之後,我們立刻派人前去保護久遠同學。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的異狀,她還是跟平常一樣去上學。我在三十分鐘前剛收到定時的安全回報,這樣妳應該放心了吧?」

  「────」

  即使如此,綾乃依然不改懷疑的態度。

  「那也只能確定現在平安無事。不過照這樣看來,你們還是沒辦法壓制內海對吧?萬一真的遭到襲擊,那些保護的人派得上用場嗎?」

  霧香苦笑著點點頭。

  「關於這一點,妳就信任我吧。資料整理室的術師至少還不會輸給一個門外漢。畢竟內海能夠脫逃,靠的也不是他自己的實力。」

  「──?妳是說有人幫他?」

  霧香沒有回答,而是取出了一張照片。隨手接過照片一看,綾乃頓時屏住了呼吸。

  「這是……」

  照片裡是一面白色的牆壁,沒有任何裝飾的白色牆壁。然後是寫在牆上鮮豔的紅色文字。那就是寄給拘留所裡的內海,來自萬魔殿的「信件」。

  「──那是什麼?」

  在重悟的詢問下,綾乃一言不發地遞出照片。重悟皺起眉頭,將照片遞給嚴馬,然後給煉。

  「拘留內海的房間裡,牆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這種情況。」

  確認眾人都看過照片後,霧香開始說道:

  「時刻是晚間十一點到零點之間。由於監視器遭關閉,無法得知詳細的犯案時間與手法。」

  「十一點……」

  都廳倒塌的時間是晚間八點過後,不用說,萬魔殿應該也在那個時候毀掉了才對。

  可是,拘留所牆上的紅色文字,以及文末類似簽訂契約的手印,都完全顛覆了這個事實。手印下方有一個模糊不清的「Yes」字體。這恐怕是內海為了表達自己的意願,將手按在半乾的文字上所造成的。

  「此外,這個手印的掌紋也和內海的掌紋一致。」

  霧香恰好也在這個時候印證了這個推測。綾乃繼續問道:

  「逃脫方法呢?」

  「不知道。」

  霧香很乾脆地搖搖頭。

  「剛才我也說過了,監視器遭到關閉,就連監視人員也遭到催眠,直到換班的時候才察覺到異狀。」

  「那就是沒有線索囉?」

  「是的。不過,由於現場未留下任何物理性的痕跡,所以應該不是大搖大擺地走出去的。」

  「空間轉移?」

  「也就是在施加了抗法術結界的拘留所裡開啟了一道『門』。」

  「太不可思議了……」

  面對霧香聳著肩說出的事實,綾乃再次體認到敵人的不尋常之處。

  「事情就是這個樣子。雖然萬魔殿已經毀掉了,但活躍的程度卻反而更為變本加厲。根據尚未證實的情報指出,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為止,似乎一口氣有四、五名超能力者轉職了。」

  「這樣算很多嗎?」

  「那還用說。」

  聽見綾乃毫無危機感的這番話,霧香不禁頭痛起來,帶著呻吟般的口氣如此說道:

  「雖然還未全數掌握,不過原先轉職的超能力者只有不到十人左右,這是確切的事實。結果現在又突然暴增了五人──」

  「嗯〜」

  綾乃依舊滿不在乎地附和著。

  無論是升級或是轉職成高級職業,那些偶然間獲得力量的門外漢依然不是她的對手。

  「說不定是打算提高所有人的實力吧。」

  綾乃提出了這個令人笑不出來的推論。霧香用苦涎的目光看著她。

  「也就是說──轉職後的第二階段超能力者變成了一般標準,其中或許還會出現第三階段的超能力者嗎?」

  「嗯嗯,這是我的感覺罷了。」

  「不過,將力量解放到這種地步,那些人應該無法再保有自我意識了吧?」

  「那又怎麼樣?」

  綾乃一句話將霧香的反駁堵了回去。

  萬魔殿所賦予的力量,其實就是寄生在人類身上的妖魔之力。

  說穿了,這根本算不上什麼「賦予」。在與妖魔同化,逐漸被吸收的過程當中,宿主只有一小段時期可以自行操控妖魔本身的力量。事情不過就是這麼回事罷了。

  當力量變得愈大時,妖魔將會開始侵蝕宿主的靈魂。經過兩次的轉職後,除了意志堅強的人之外,大概都無法保有人類的思考了吧。

  但是──

  「誰會管那麼多呢?」

  賦予力量的人,以及追求力量的人,相信無論哪一方都不會在乎吧。冷酷的前者不顧他人的性命,而後者則從不考慮未來的後果如何。

  「……的確。」

  儘管有點遲疑,霧香還是接受了綾乃的看法。雖然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情,但這種推論卻很有可能,無法排除在外。

  「問題是,對方正在盤算些什麼。」

  綾乃平靜地說了下去:

  「究竟是基於什麼目的而做出這種事情來?就連對方不惜對抗警察,也要救出內海的理由也不清楚。」

  光從事情的表面來看,可以知道一項事實。就是那個自稱維薩里,操控這一切的男子擁有著強大的力量。不過,他雖然擁有如此的力量,所做的事情卻顯得異常幼稚,就像在玩遊戲一般,完全沒有一個明確的目的。

  「問題就在這裡。我當初還以為這是蠱毒。」

  所謂的蠱毒,就是一種利用毒蟲施行的咒術。

  在瓶罐等容器中裝入大量的毒蟲,讓牠們自相殘殺,然後將最後一隻存活的毒蟲作為詛咒的核心。

  萬魔殿讓那些獲得力量的年輕人們自相殘殺,並打算利用最後的倖存者來做些什麼──這就是霧香原本的推論。

  「『當初還以為』,那就表示事實上並不是這樣囉?」

  綾乃察覺到霧香在言語中用了過去式,於是主動問道。霧香平靜地點點頭:

  「和麻曾經告訴過我,附在他們身上的妖魔都是一樣的。」

  「一樣?是相同的種類嗎?」

  「不,是同樣的個體。」

  「──?」

  綾乃一下子被弄糊塗了。或許是猜到對方會有這種反應,霧香緊接著繼續說明下去:

  「萬魔殿將妖魔數位化,透過網際網路進行寄生的動作。根據和麻的說法,既然對方可以將妖魔數位化,那麼利用複製的方式來增加妖魔的數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

  綾乃頓時僵住了,如果這是事實的話,敵人就不存在數量上的限制了。對方將可以無限地製造出那種只會到處作亂的特殊能力者。

  「可……可是──既然如此,每個人的能力為什麼會不一樣呢?」

  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後,綾乃點出了這個說法的矛盾所在。不過,霧香很快地回答了:

  「我想,或許是配合宿主的資質而進行了某些設定吧。由於龐大的資料量也是一個問題,所以大概是先在苗床上培育,待實際成形之後,以類似種子或蛋的狀態來進行傳送。」

  「──原來如此。」

  「不過,妳應該也可以從我剛才的語氣當中聽得出來,這純粹只是一種推測而已。」

  話雖如此,霧香的口吻卻帶著絕對的自信,原因當然不言而喻。

  「確切的情報只有一個──和麻判斷它們是同樣的個體。這樣還有什麼疑問嗎?」

  聽見對方這麼說,綾乃也沒有反駁的餘地了。畢竟和麻在感應力的準確度上遠遠超過自己。

  「所以說,蠱毒這個方向就不用考慮了。」

  「……應該可以這麼說。」

  蠱毒的精髓是將數個的怨念濃縮為一個體,藉此產生出高密度的咒素。

  就算被自己殺死,遭到吸收,因為原本就是一體的東西,所以這只是一種回收的動作,當然也就不可能產生怨念了。

  「結果,你們也不清楚敵人的目的對吧?」

  「嗯,是這樣沒錯──」

  「他說這是實驗哦。」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清澈的童聲打斷了霧香的話。眾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在新的發言者身上。

  「煉,你剛才說什麼?」

  「是『實驗』。那個男人是這麼對我說的。他說這是一項實驗,所以不能中途停止。」

  愣了好一會,綾乃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拍了一下手。

  「我想起來了,你比我們還要早遇見那個戴面具的傢伙呢。」

  「……妳忘記了?」

  無視於霧香的挖苦,綾乃繼續向煉問道:

  「那麼,是什麼實驗?」

  「不知道,他只說了這些。」

  「這樣啊──」

  這麼一來,簡直跟不知道沒有什麼兩樣。真要說有任何結論的話,頂多也只能說,事件還未結束而已。

  「也對,那傢伙應該不會輕易透露吧──啊,說到這個!」

  嘴裡嘀咕著的綾乃,忽然再次注視著煉,向一臉不解的少年問道:

  「我聽見和麻稱呼那個男人『班哈德』,究竟是怎麼回事?」

  「啊,這個嘛──」

  沉思了一下子後,煉開始謹慎地說道:

  「維薩里這個名字其實是一個假名,他的本名好像叫班哈德•羅德斯。哥哥和他似乎彼此都認識的樣子──雖然那個男人從未直接承認過,不過同樣也沒有否認過。」

  「班哈德•羅德斯──」

  綾乃望了霧香一眼,想要再次做出確認:

  「那個……?」

  「不,我就知道這麼多了。」

  煉搖搖頭,無法回答。

  班哈德•羅德斯──對於置身在法術世界的人們來說,這個名字有著相當大的意義。

  有一個名為「阿爾瑪格斯」的法術結社。它以西歐為活動中心,是個被譽為近代法術颠峰的權威性組織。

  其名稱出自於托勒密所著的天文學書籍「天文學大成〈Almagest〉」。正如這個名稱所示,當初創立時是一個單純的占星術師公會。

  然而,毫無節制地吸納一切法術和術師的結果,使得這個組織發展成為超自然的研究重鎮,直到今時今日。

  組織的首領名叫艾文•雷薩爾。據說他是大法術師亞基帕的親傳弟子,也有人謠傳他就是聖日爾曼伯爵本人。總之,他在這個業界裡是個謎樣般的人物。

  話雖如此,由於已經有三百年左右未更換過首領,再加上時常出現在人們面前的緣故,也有不少人相信他真的存在。

  但大多數的人都認為,這個名字很可能是歷代首領所繼承的一種稱號,不過是用來象徵首領本身的地位罷了。

  組織的實際運作,則是交由高階術師的集會──通稱「評議會」──來執行。而且,據說擔任議長一職的術師,名字就叫班哈德•羅德斯。

  總而言之,班哈德若自稱是世界最強的話,那麼幾乎不會有任何反對的聲音,就是這樣一個名聲響亮的術師。

  如此出名的人,實在很難想像他會特意戴上面具隱藏身分來做壞事。

  (會是湊巧嗎?應該不太可能吧。)

  綾乃一下子便否定了這個毫無根據的推測。

  這不可能是湊巧。就算是有人假冒的,實力未免也太驚人了。既然如此──

  「妳說得沒錯。」

  答案忽然從意想不到的方位傳來。眾人的目光紛紛集中在聲音──霧香的方向。

  絲毫不在意那幾近物理性壓力的逼人目光,霧香繼續說了下去:

  「既然他對和麻懷有恨意,而且名叫翠鈴的少女也牽扯在其中,那麼就絕對不會錯了。萬魔殿的主人維薩里,就是『阿爾瑪格斯』的班哈德•羅德斯。」

  「等……等一下──」

  「更何況,我想應該沒有哪個笨蛋膽敢冒充班哈德•羅德斯的名號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問題是!」

  綾乃用力拍打桌子,打斷了霧香的話:

  「妳知道那個叫翠鈴的女孩是誰嗎?」

  「嗯──知道一點。」

  在這個瞬間,所有的表情從綾乃的臉上消失了。她一把抓住看似要向後退去的霧香,揪著對方的衣襟沉聲說道:

  「告訴我。」

  「綾……綾乃,妳先冷靜點。」

  「我很冷靜,快點說。」

  綾乃面無表情地重述自己的要求。而遭到怒喊的霧香看起來似乎還有應對的辦法。

  「這個嘛……綾乃,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不能將和麻的隱私告訴其他人──」

  綾乃沒說話,但是從抓住衣襟的手依然沒有鬆脫的跡象來看,她很明顯無法接受這個說法。

  霧香轉而用眼神向重悟求救。至今幾乎完全沒說過一句話的神凪宗主,這時以令人看不透的表情望著兩人,然後語氣沉重地開口了:

  「橘警視。」

  「啊……是的?」

  「從之前的討論來推斷,那位名叫翠鈴的女孩,無疑在這次的事件中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一心保護他人隱私的信念固然值得讚揚,不過這次是否可以請妳破例一下呢?」

  「唔……」

  霧香暗自叫苦,想不到神凪一族的宗主居然會親自「請求」,而且──

  她重新將目光落在綾乃的身上。當對上了那看似完全沒有眨過眼睛,筆直盯著自己的目光,霧香急忙趕快錯開視線。

  就連重悟發言的時候,這道目光也絲毫未曾移動半分,只是一味地注視著自己。那眼神彷彿正在說著「要是不從實招來的話,就叫把妳吃了」,令人不禁感到一陣寒意。

  抱著一絲的希望,霧香望向其他兩人。

  「……………………呵。」

  面對求救的目光,嚴馬則是以低沉的笑聲代替回答。仔細想想,因擔心和麻的安危而現身的這個男人,不可能對於和麻的過去不感到興趣。

  接著是煉。

  「…………」

  察覺到霧香目光的瞬間,少年面有難色地移開了視線。他很同情霧香的處境,但實在沒有勇氣前去阻止現在的綾乃。

  若真要說的話,煉本身或許也對於那個名叫翠鈴的少女,懷著相當濃厚的興趣吧。

  「──看來沒有辦法了。」

  霧香終於鬆口了。

  置身在這種孤立無援的狀況下,尤其被綾乃所釋放出來的壓力逼得快要喘不過氣來,那才是讓霧香下定決心開口的主要原因。

  「我先聲明一下,這些事情都是我間接聽來的,我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的可信度。」

  事先提醒一番後,霧香便開始娓娓道來:

  「其實,這一切都要從離開神凪的和麻遠渡香港,認識了一名少女之後開始說起──」

  3

  「和麻……和麻……」

  早晨──從舒服的淺睡中將他喚醒的,是令人心情舒暢的女性呼喚聲,以及溫柔地搖晃身體的溫暖之手的觸感。

  他立刻就醒了,但卻故意裝作賴床的樣子,將身體蜷縮在毯子下方。

  儘管其中一個理由是捨不得離開溫暖的被窝,不過「希望她能多待一段時間」的幼稚想法則是佔了絕大部分。

  「討厭……快起床……!要遲到了……!」

  她加重語氣和晃動身體的力道,催促著和麻起床。但是,他就像蓑蛾般把自己裹在毯子裡,依舊拒絕清醒。

  「嗯嗯──再五分鐘……」

  「不要再睡了──!」

  或許是已經失去耐性,她終於使出了強硬的手段。毯子被用力扯下,那貪睡的身體完全暴露在早晨的冷空氣之中。

  下一刻,他馬上縮緊了身子,就如同一隻可憐的昆蟲。

  「快點起床,和麻!不然今天不讓你吃早餐哦!」

  「唔~~~~」

  他──神凪和麻總算認命,乖乖地將身體伸展開來。不過,他依舊不打算起床,而是將臉埋進枕頭裡,發出微弱的呻吟聲。

  「我還想睡……」

  「誰管你啊。不准拿熬夜當作賴床的理由。」

  她無情地回答。

  「五分鐘之內換好衣服後下來,否則今天就沒有早餐了。」

  「……饒了我吧。」

  不理會慢吞吞地撐起身子的和麻,她逕自快步走出了房間。

  但是,關上的門卻又忽然開啟,她的臉從門縫中探了進來。

  「啊,我忘記一件事情了。」

  「──什麼事?」

  望著一臉不解的和麻,她蹦出了一句話:

  「早安,和麻。」

  於早晨中綻放的笑容。和麻也瞇起了眼睛,同樣以笑容回應道:

  「早安,翠鈴。」

  和「往常」一樣,和麻的一天就這麼開始了。

  「喲咻……」

  他站起來,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已經沒有時間再拖拖拉拉的了。翠鈴並不是在嚇唬自己,要是動作再不快點,真的會來不及吃早餐。

  更何況,今天還有棘手的工作必須處理,空著肚子簡直是種自殺的行為。總得先吃完翠鈴親手做的早餐,讓身心獲得充分的滋養才行──

  「呼啊──!」

  他對自己大喊鼓舞了一聲,脫掉身上的睡衣,然後從衣櫃隨意抓出一件今天要穿的衣服。

  「唔唔──好冷──」

  就在和麻嘀咕著無意義的話語,準備穿上襯衫時,他見到了擺在衣櫃上方的「那樣東西」。

  那是一張被摺成了ㄑ字形,如同擺飾一般放置於此的提款卡。

  「────」

  與剛才朝氣蓬勃的表情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和麻揚起嘴角露出諷刺的笑容,向對摺的提款卡行了一個禮。

  「早安,媽媽。『多虧您的照顧』,我今天也過得很好哦。」

  散發著昏暗光輝的雙眸注視著卡片,不知是否見到了拋棄自己的母親──

  嗖嗖──

  「哇啊!?」

  被鑽入窗縫的冷風撫上了裸露的背部,和麻不禁叫了出來。當然,原本頹喪的氣氛也頓時遭到瓦解。

  「不行不行,現在可沒有時間去感傷了。還是趕快吃完早餐,開始迎接今天的工作吧。」

  和麻迅速換好衣服,然後跑出了房間。他將不堪回首的過去統統拋諸在腦後,一切只為了要品嚐心愛的少女親手製作的料理。

  傍晚時分──和麻就如同早上的宣言一般,正在認真地工作著。

  地點在槍聲響起的陰暗倉庫之中。

  「怎麼會這樣!?可惡!」

  一副狼狽相的和麻,此時用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抱著貓咪,口中不知正向什麼人大罵命運的不公平。

  當然,情況並沒有因此而好轉起來。為了尋找逃脫的機會,他從藏身的貨櫃當中探出了頭,不過──

  下一刻,子彈便接踵而來。

  「哇!」

  和麻急忙把頭縮回來,像蟑螂一樣偷偷摸摸地離開現場。他做了幾次深呼吸,試圖平復快要跳出來的心臟。

  「可惡!我怎麼會這麼倒楣啊──」

  無法接受當前處境的和麻,一個人開始發起了牢騷:

  「本來還以為可以就此告別法術和妖魔鬼怪的那些異常世界,結果這次居然碰上了槍戰?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啊?」

  一邊抱怨的同時,和麻從懷裡抽出了一把匕首。他無聲無息地爬上貨櫃,從最頂端跳出去。

  在回過頭來的男子把槍口對準自己之前,搶先將手中的匕首射了出去。

  「呃啊!?」

  匕首不偏不倚地刺中了男子的右手背,手槍也跟著掉落下來。

  「喝!」

  順著跳躍時的力道,和麻將男子當成了落地時的墊背。伴隨著清脆的聲響,腳底傳來了肋骨斷裂的觸感。

  「好,解決了。」

  站在口吐白沫的男子身上,和麻擺出勝利的姿勢,同時重新審視男子的面孔。他用力抱住想要掙脫自己的貓咪,然後吐出了一句話:

  「──這傢伙是誰啊?」

  「幹得不錯嘛。」

  走進店裡,迎接和麻的是一個揶揄般的聲音以及不懷好意的笑容。

  和麻皺起眉頭,無奈地回答:

  「……你的消息還是那麼靈通啊。」

  在目光的盡頭處──商店的內部正坐著一名老人。他就是座落在九龍城商店街的古董店「天水堂」的老闆,黃影龍。

  乍看之下是個慈祥和藹的老爺爺,但是很少人知道他其實是全香港屈指可數的情報販子。不過,和麻也在無意中成了那一小撮人之一。

  再加上工作方面受到對方的關照,幫忙建立了不少人脈,因此和麻根本無法在這個人的面前抬起頭來。

  和麻唯一能夠做的幼稚抵抗,就是拿中文不太流利當作藉口,故意不對這個人使用敬語。

  另一方面,黃影龍也不在意和麻那幼稚的反抗行為,笑著繼續說了下去:

  「話說回來,你倒是很喜歡把事情鬧大啊。明明只是去抓一隻貓,為何到最後會被捲入槍戰之中呢?難道你很嚮往小說裡的那種硬漢偵探嗎?」

  「……少囉唆──」

  和麻不快地說道:

  「這一次又不是我的錯,對方不曉得把我跟什麼人搞混了,突然就掏出槍來向我射擊。更何況,這種事情我一共才遇過三次,不要把我說得好像是個掃把星一樣──」

  「你開始工作不過才兩個禮拜吧?」

  「…………」

  面對一針見血的吐嘈,和麻頓時沉默了。

  順帶一提,和麻現在的職業就是所謂的「便利屋」。基本上可以想成是日本的私家偵探。

  當然,儘管還是一個見習的新人,不過多次順利完成工作的成績讓他有著十足的自信。

  ──雖然此時此刻,這份自信被徹底粉碎了。

  「我回去了。」

  「先別急著走啊。」

  當和麻正要轉身離開時,黃影龍興沖沖地叫住了他。

  「剛才只是開個玩笑,我直接切入正題吧。」

  「長話短說。」

  「嗯,那我就這麼說吧──別太得意忘形了,年輕人。」

  在這個瞬間,黃影龍的氣勢猛然一變,從原本愛挖苦人的老爺爺,變成了在香港黑社會身經百戰的老江湖。

  「幹……幹嘛突然跟我說這個?」

  「修理那種路旁的小混混,你覺得很愉快嗎?」

  黃影龍帶著冷嘲熱諷的口吻詢問,雖然遭到嘲諷,和麻卻依舊表現出冷靜的神色。

  「你──」

  「我想一定是吧。對手只是人類的話,就連你這種人也可以炫耀自己的力量,不過,這麼下去可是活不久的哦?畢竟你不是『被選中的人』。」

  老人的發言,隱約透露出他知曉和麻的身分以及過去。拚命想忘記的過往傷痕被揭露出來,和麻突然變得激動萬分。

  「這種事情我很清楚!」

  「──真的嗎?」

  絲毫不畏懼那帶著殺意的目光,黃影龍平靜地反問:

  「讓我猜猜看,你是這麼想的吧?雖然無法成為一名術師,但自己仍舊是個優秀的人。在非法術的戰鬥當中,自己就是最強的。對嗎?」

  「……!」

  不斷浮現在腦中的想法被正確地看破,和麻倒抽了一口氣。相反地,或許是早料到對方會有此反應,黃影龍表現得並不吃驚,而是輕輕哼了一聲。

  「……你到底想說什麼?」

  「想說的我剛剛已經過說了,就是『別太得意忘形』。你既不是術師,也不是戰士,只是個有三兩下功夫的小伙子罷了。以後別再對拿槍的敵人做出任何魯莽的舉動來。我個人是無所謂,但萬一你死了,翠鈴會很傷心的。」

  聽見最後這句再清楚不過的話,原本低著頭的和麻瞬間挺直了身子。就連那如同小孩子鬧彆扭般的不滿表情也消失無蹤,散發出一股成熟──努力想讓自己獨當一面的男子氣概。

  「我知道,我一定會保護翠鈴的。」

  「哦?保護?你這個一直受保護的人還真敢說啊。」

  不過,黃影龍卻將這番充滿決心的宣言當成笑話看待。

  「要是沒有那個女孩,現在的你或許還在自怨自艾,整天醉得不省人事吧。不,是把父母給的錢統統拿去買酒,最後淪落為街上的乞丐對嗎?」

  「唔──」

  聽見對方提起自己過去落魄時的醜態,和麻不由得滿臉通紅。

  黃影龍更伸出手來指著和麻說道:

  「聽好了,年輕人。我對你沒有什麼大太的期望,你是個平凡人,再怎麼努力也不會成為英雄的。勸你最好不要抱持什麼異想天開的夢想,專心思考該如何讓翠鈴幸福,過著腳踏實地的人生吧。」

  「……我知道了。」

  和麻不滿地翹起嘴唇,點頭回應。

  雖然這樣的評價十分殘酷,但卻是不爭的事實。

  就因為沒有成為英雄的資質,就因為沒有被上天選中,所以自已現在才會站在這個地方。

  「那就好,你回去吧。」

  「……啊啊。」

  彷彿被黃影龍直接逐出店內一般,和麻拖著蹣跚的腳步踏上回家的道路。

  打開門的瞬間,溫暖的空氣和嘈雜的喧嘩聲便包圍了和麻。

  店內此時已經高朋滿座,每個人都在飮酒作樂,藉此消除一天的疲勞。

  她就在店內的中央,兩手托著裝滿料理和酒的餐盤,來回穿梭於人群之中招呼客人。

  或許是從吹進來的冷風察覺到有新客人,她轉過頭來。

  「請問幾位……」

  話還沒說完便停住了,原本掛在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就像個耀眼的太陽──

  「歡迎回家,和麻。」

  「我回來了,翠鈴。」

  面對心愛的戀人,和麻也報以滿面的笑容。當他開始走過去時,周圍紛紛傳出嘲弄和吹口哨的聲音。

  不過,這些舉動完全沒有夾帶一絲的惡意,眾人都打從心底祝福著這對年輕的戀人。

  「今天有點晚哦?」

  「嗯──啊啊,有點事情耽擱了。」

  因為太過得意忘形而被教訓一頓的事實,和麻實在說不出口,於是只好選擇了模稜兩可的回答。為了進一步轉移話題,他同時上前打算擁抱雙手完全沒空,無力抵抗的翠鈴。

  ──但這時卻突然從旁殺出了另一個人。

  「呀啊!?」

  被醉客一把抱住,翠鈴頓時發出了微弱的驚呼聲。雖然如此,餐盤上的玻璃杯卻連一滴酒也沒灑出來。看來這或許是家常便飯的事吧。

  「翠鈴~~快點拋棄那傢伙,跟我……」

  啪!

  和麻一腳踢中了男子的臉,根本不讓他把話說完。雖然這個舉動還不到踢的程度,只是用腳底輕輕推擠對方,但已經足以讓男子流著鼻血倒在地上了。

  「不要隨便碰別人的女人。」

  俯視著倒地的男子,和麻比出了中指。但他的後腦隨即被狠狠重擊,同樣也倒在了地上。

  「和麻你也真是的!怎麼可以對客人動粗呢!」

  用熟練的速度送完餐點的翠鈴,這時舉著空餐盤大聲說道。從握住餐盤的方式來看,打擊的部位不是盤底,而是盤子的邊緣。

  「……難不成就可以對我動粗嗎?」

  「可以啊,因為你是和麻啊。」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的和麻,轉而與先前倒地的男子對視,接著一同露出了苦笑。

  「好了,趕快站起來,過來幫我的忙吧。」

  「我才剛工作完回來耶?」

  「那又怎麼樣?我一整天都在工作呢。難道你打算看我一個人工作,而自己在旁邊悠閒地喝酒嗎?」

  「對不起,我馬上過去幫忙。」

  知道自己完全說不贏對方,和麻即刻就投降了。

  見到那副毫無威嚴,垂頭喪氣地走向廚房的模樣,眾人便開始取笑。

  「你怎麼被女人騎在頭上啦,和麻!」

  「吵死了!你連騎在你頭上的女人都沒有,還敢說我!」

  起鬨的男子,回嘴的和麻,雙方的內心都在微笑著。

  對於和麻來說,這裡就是讓他初次能夠獲得溫暖和安心的第二「故鄉」。

  被他人接受──這樣的喜悅是其他事物難以替代的。

  ──不要抱持什麼異想天開的夢想,過著腳踏實地的人生吧──

  他突然回想起這句冷冰冰的話。

  現在他明白了,黃影龍其實一直都在關心著自己。不然的話,為什麼會親自去接觸一個流落仰異鄉的日本人。

  和麻轉過頭去,見到表情有些不解,但仍舊對自己微笑的翠鈴。

  那些嘴惡心善的客人們,同樣也用關愛的眼神看著兩人。

  (沒問題的。)

  置身在溫暖的笑容之中,和麻打從心底如此肯定道。

  不需要什麼特別的力量。

  不必受到上天的眷顧。

  只要腳踏實地,平凡且幸福地過日子──

  (我──今後可以在這裡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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