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償還過去的罪孽

  魔王,償還過去的罪孽

  那是發生在魔界的紅月開始移動後正好過了一個月,七月開始邁入中旬時的事情。

  真奧的額頭上浮現出不是因為盛夏酷暑流出的汗水,一臉嚴肅地看著一臺微熱的機器。

  從微熱機器裡吐出來的存摺上印著冰冷的數字,讓真奧在自動櫃員機前面閉上眼睛。

  真奧好歹自認是個社會人士,但存摺上的數字絕對不算多,考慮到這都是自己過去的行為造成的結果,他並不感到後悔。這種事既不被允許,也沒有必要。

  「真的沒問題吧。」

  「是的,我已經仔細確認過。直到滅神之戰結束前,魔王大人都不用煩惱錢的事情。」

  「你真的確定?」

  真奧緊盯著存摺向蘆屋確認。

  「真的。基本上不論是水電、瓦斯、手機還是網路費用,魔王城現在所有的公用事業費用都是用魔王大人的信用卡扣款!所以只要過了信用卡的扣款日,就不會有任何可惡的傢伙對魔王大人的銀行戶頭出手!」

  「呃,是因為我們有花錢才會被扣款,所以也不算可惡吧。」

  「嗯,這麼說也對。仔細想想,漆原這兩三個月幾乎都待在安特•伊蘇拉,應該沒機會網購。那傢伙害我現在只要看到刷卡購物的款項,就會覺得非常可惡……」

  「真是辛苦你了……而且接下來還會更加辛苦……」

  「魔王大人,請您千萬別這麼說!這是……我們這些魔王軍領導者的過錯……不對,應該說是罪業……但果然……還是讓人很心痛。事到如今……我還是無法擺脫被人背叛的感覺!」

  「喂。」

  對於在大街上痛哭製造麻煩的兩人,一旁的惠美傻眼地扠腰說道:

  「剛才那些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

  「妳說什麼!」

  「你說誰背叛誰啦?」

  蘆屋將拳頭高舉向天後,用力指向惠美。

  「艾米莉亞!妳明知道魔王軍有多窮困,居然還在這時候跟魔王大人要扶養費,這不是背叛是什麼!」

  「艾謝爾,我才想問你!我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必須顧慮魔王軍的財務狀況啦?既然你在魔王城裡負責掌廚,那應該知道養育一個小孩有多花錢吧!」

  「妳、妳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種將小孩和金錢放在天平上衡量的話!妳到底有沒有羞恥心啊!」

  「錢也是構成家庭之愛的要素之一!你的主人一直沒有盡到最低限度的撫養義務,不如說你應該反過來感謝我長期以來都沒責備他!」

  「這個環繞音效讓人覺得有點懷念呢。」

  就在真奧無奈地聽惠美和蘆屋爭吵時──

  「確實很讓人懷念,但客觀看起來實在是有點丟臉……」

  鈴乃滿臉通紅地托著額頭說道,漆原則是表現得漠不關心。

  「唉,趁現在多丟一點臉也好。雖然艾米莉亞和蘆屋剛才那樣講,但至少就接下來的行程來說,我們五個人都是站在相同立場的同伴吧。」

  「唔……這麼說也對……路西菲爾,你最近講話怎麼好像都還滿正經的。」

  「我從以前就只會講正經話,只是你們沒在聽。」

  「你還是早點明白在這個世界上,講話的人比內容還要重要比較好。」

  「所以我才覺得人類都是笨蛋,這樣根本就是怠於掌握事物的本質。」

  路西菲爾的誇張言論,讓鈴乃變得更加傻眼。

  「既然妳說講話的人比較重要,那一開始要由誰當代表開口?」

  「當然是我,必須從我開始才行。」

  真奧用比其他人都要嚴肅的表情點頭說道。

  「我們每個人都有可能在之後的戰鬥中喪命,所以必須先把該盡的義務盡完。」

  真奧這段話,讓惠美和蘆屋都老實地停止爭吵。

  「滅神之戰……終於進展到這一步了。不僅是安特•伊蘇拉和地球……這還關係到阿拉斯•拉瑪斯他們這些質點之子,以及將由其他新誕生的質點守護的星球,我們要為了這些事物的未來,在今天清算過去的罪孽。」

  「……嗯,沒錯。」

  「是的……」

  「唉,也是啦。」

  「嗯。」

  惠美、蘆屋、漆原和鈴乃。

  四位男女都一臉嚴肅地點頭肯定真奧。

  「不管是魔王軍還是人類,只要是安特•伊蘇拉的生命,就必須先清算過去才能向前邁進。所以惠美,我們付完這筆錢後就會變得比較拮据,關於剩下的扶養費,妳可以等這場戰鬥結束後再跟我們算嗎?」

  「真囉唆,我應該說過很多次了。」

  艾米莉亞──遊佐惠美苦笑著說道:

  「我也明白事情的優先順序。所以……就交給你打頭陣了。」

  「……不好意思。」

  「我姑且先確認一下,你事先有好好跟對方說明我們今天的來意嗎?」

  「那當然,我早就跟小千和伯母講好了,所以我們『所有人』才會在今天一起過去。不過說來真巧,我們之前正式決定讓小千參與安特•伊蘇拉的事情,也剛好是在這個季節。」

  真奧的話讓所有人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

  「那麼,我們走吧。」

  真奧掏出手機,撥打螢幕上的號碼。

  電話只響一聲就接通,真奧告訴對方已經準備好了,對方也立刻表示可以過去,雙方的對話只持續了十幾秒。

  真奧用力做了個深呼吸,重新做好覺悟對聚在這裡的四人說道:

  「對方也準備好了。」

  現場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

  但沒有人開口說話。

  就在夏天最熱的七月,五道人影在笹塚站的路口前面下定決心後,朝百號大道商店街的方向走去。

        ※

  除了漆原以外,每個人都對這條路很熟。

  城鎮今天也很和平,偶爾還能聽見遠處傳來孩子的嘻笑聲。

  這是在日本隨處可見的星期天中午的景象。

  但五人的身影顯得十分苦悶,與熱鬧的星期天毫不搭調。

  抵達目的地後,真奧代表大家按下門鈴。

  『哇?咦?我、我馬上出來開門!』

  從對講機傳來的熟悉聲音似乎帶著驚訝。

  真奧等人還來不及回答通話就斷了,在一陣慌張的腳步聲後,玄關的門被打開。

  「呃,那個……」

  出來迎接他們的佐佐木千穗難掩困惑。

  「是我們來得太早了嗎?」

  真奧確認手錶,發現離約定的時間正好還差五分鐘。

  「沒、沒關係啦……只是我沒想到,連漆原先生都會穿西裝……」

  「我也知道自己不適合穿這種衣服,但這次不穿不行吧。」

  路西菲爾──漆原一臉不悅地回答,像是覺得新西裝穿起來很拘束般活動肩膀。

  「這是最低限度的禮貌。」

  蘆屋一臉緊張地調整還不怎麼習慣的領帶。

  「如果穿安特•伊蘇拉的正式服裝會嚇到人吧?」

  穿著正式黑色西裝的惠美看著其他人說道。

  「所以即使知道這樣會比較難說明,我們還是穿了日本的正式服裝。」

  身穿淡紫色和服的鈴乃輕輕用眼神致意。

  「小……不對,佐佐木小姐。令尊令堂都在家吧?」

  最後輪到真奧開口,異世界安特•伊蘇拉的惡魔之王撒旦,現在自稱真奧貞夫的男子,筆直看著佐佐木千穗的眼睛問道。

  千穗也認真承受對方的視線,端正姿勢點頭回答:

  「是的,真奧哥,他們從剛才就在等你們了,請進。」

  「那我們就打擾了。走吧,各位。」

  「打擾了。」

  惠美率先遵從真奧的指示,五人一起靜靜穿過佐佐木家的玄關。

  真奧、惠美和鈴乃都不是第一次來佐佐木家。

  在熟悉的玄關和走廊旁邊有扇門,門的後面就是客廳。

  「請進。」

  在千穗打開的那扇門對面──

  「哎呀,真奧先生,歡迎你來!其他幾位今天……感覺也穿得很正式呢。」

  是真奧等人也很熟悉的千穗的母親,佐佐木里穗──

  「……歡迎你們。」

  以及一個表情嚴肅但同時充滿困惑的壯年男性。

  佐佐木千一。

  他是千穗的父親,職業是警察。

  在今天必須在場的「所有人」當中,他算是最重要的人物。

  千一穿著寬鬆的Polo衫,完全就像個假日時父親會有的穿著,但真奧等人的模樣讓他的表情浮現出動搖。

  「不好意思在百忙之中還來打擾,感謝你們願意抽出時間。」

  「嗯、嗯。」

  千一含糊地回應真奧。

  「總之先請進……」

  儘管感到困惑,千一還是邀請真奧等人進來。

  確認所有人都進客廳後,真奧在千一面前跪下。

  「真奧先生?」

  不只是真奧。

  蘆屋、漆原、惠美和鈴乃也仿效真奧,朝千一和里穗低頭下跪。

  「真的非常抱歉。」

  「真奧先生……」

  「我想您應該已經聽千穗和夫人說了。我們……不僅對千穗做了不可原諒的事情,還持續背叛伯父和伯母對我們的信賴。」

  「咦……呃,那個……」

  惠美也接在真奧後面開口:

  「我們一直以珍惜千穗的感情為藉口,拖延向你們說明的時間,並持續對你們說謊。不管再怎麼道歉,這都是不可原諒的事情。」

  「嗯嗯?呃,那個……」

  「遊佐小姐……」

  「我們可以發誓絕對沒有想讓令嬡遭遇危險的意思,但結果還是力有未逮,甚至還多次受到令嬡的幫助。」

  「關於這部分,真的是不管再怎麼道歉都沒資格獲得原諒。」

  儘管穿著西裝的蘆屋道歉起來非常自然,但沒想到居然連漆原都表現得這麼有禮貌,實在令人驚嘆。

  「千穗小姐本人完全沒有要欺騙父母的意思。全都是因為我們太依賴她,為她造成過多的負擔,才害她不得不說謊。雖然這麼說很任性,但請務必給我們贖罪的機會。」

  最後,鈴乃安靜但堅定地如此請求。

  「蘆屋先生……漆原先生……鈴乃小姐……」

  「呃……嗯……」

  千一十分困惑。

  這也是理所當然。

  所以就在真奧抬起頭,打算重新面對應該道歉的對象時。

  「千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接下來到底要幹什麼?」

  從真奧上方傳來的聲音裡毫無怒氣,有的只是純粹的困惑。

  「那個……?」

  此時真奧總算第一次和千一對上眼。

  但千一這次的表情還是一樣充滿困惑。

  「那個……我今天只有聽說真奧先生要來。」

  「咦?那個,千穗和夫人都沒跟您說什麼……」

  「她們什麼都沒說,只是莫名笑得很賊,然後真奧先生又穿西裝過來……我還以為你是來……」

  千一像是真的非常困惑般交互看向女兒和跪在地上的真奧。

  「拜託我讓你和女兒交往,害我繃緊了神經……」

  「交往,咦、咦咦?」

  這下就連真奧也困擾起來了。

  「但如果是那樣應該不會來這麼多人,而且你們的表情看起來也不像……喂,孩子的媽,千穗,這到底是在搞什麼名堂?」

  被點名的里穗開心地觀察完困惑的眾人後,有些愧疚地舉起手向真奧致歉:

  「對不起,真奧先生。」

  「呃,可是……今天的事──」

  「我當然明白。但我思考了很久,反正事先不管怎麼說明他都會很混亂,不如乾脆別說。」

  同樣被點名的千穗也有些難為情地回答:

  「對不起,爸爸。」

  「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我也沒想到真奧哥他們居然把這件事看得這麼重……呃,雖然本來就該這樣,但我這段期間發生太多事,所以就麻痺了。」

  妻子和女兒莫名其妙的發言,讓千一變得更加困惑。

  「真奧先生,我先跟你說一下。你不用考慮我的事情。在那之後我跟千穗討論了很多次,問了她很多問題,最後也釋懷了。雖然你們確實有所隱瞞,但我明白你們總是將千穗擺在第一位。」

  「嗯、嗯……感謝妳的體諒。」

  儘管還不明白里穗的真意,但真奧聽了這段話後姑且鬆了口氣。

  接著里穗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看向惠美。

  「話說遊佐小姐,雖然現在沒看見,但阿拉斯•拉瑪斯妹妹今天在嗎?」

  「阿拉斯•拉瑪斯嗎?呃,那個,她在是在,但是我想道歉時有小孩子在場可能不太方便……」

  「所以是在妳『體內』嗎?」

  「嗯……」

  「那妳可以現在介紹她給我老公認識嗎?我想這樣說明起來應該最快。」

  「真的沒關係嗎?」

  「這樣最淺顯易懂吧?而且我也只有聽說過,很想看看實際上是什麼感覺。」

  「好的,那就失禮了……嗯,阿拉斯•拉瑪斯,要乖一點喔?」

  惠美起身將手擺在前方。

  下一個瞬間,伴隨著一道輕快的聲響,現場閃過一道比相機的閃光燈還要微弱的紫光。

  「小千姊姊!泥好!」

  「嗯嗯?」

  「喔~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一個小女孩突然憑空出現,讓千一大吃一驚,里穗則是輕輕拍手。

  「剛、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對了,我聽說真奧先生也有一個類似的孩子?」

  「咦?那傢伙非常不適合出現在這種場合!其實她正在睡午覺!」

  「沒關係啦!也讓我看一下吧。」

  「咦咦……?可是……」

  「真奧哥,請讓他們看吧。」

  千穗推了不情願的真奧一把。

  「如果是艾契斯的身高,就能完全排除魔術的可能。」

  「……那、那麼……喂,艾契斯……不行,看來她沒那麼容易醒……」

  真奧稍微後退,之後在他和千一中間的地板上──

  「唔嘎!」

  出現一名少女。

  「喔喔喔喔?」

  這下就連困惑的千一也忍不住大叫。

  「好痛……!幹什麼啦真奧!如果對我太粗魯,可是會有很多東西從臉上發射出來喔!」

  「抱歉,艾契斯!別在這裡發作!現在這個場合不太適合!等我領薪水再請妳吃東西,現在先忍耐一下!這裡是小千的家!」

  「這可是你說的!咦,千穗的家?這樣就只能乖一點了。」

  「什、什、什……」

  「咦?這位大叔身上有和千穗一樣的味道,該不會是千穗的爸爸?」

  「沒錯。我昨天有跟妳說過今天要來小千家道歉吧。」

  「雖然有聽說,但我沒想到會輪到我出場……啊,這種時候必須先打招呼吧!千穗的爸爸,初次見面!我是艾契斯!」

  「喔、喔。」

  「妳就是艾契斯啊。我是千穗的媽媽。」

  「千穗的媽媽?怎麼回事?是要開什麼派對嗎?話說在千穗家把我和姊姊叫出來沒關係嗎?雖然現在講也太遲了。」

  「……看吧,所以我就說她不適合這種場合……」

  「這、這、這女孩剛才是從哪裡……!」

  相較於不知所措的千一,「基礎」姊妹毫不客氣地開始四處打量佐佐木家。

  就在真奧煩惱接下來該如何繼續對話時──

  「啊,差不多快到了吧。」

  里穗徐徐說完後,外面就傳來機車停車的聲音,門鈴也接著響起。

  『讓您久等了。感謝您利用麥丹勞的外送服務。』

  「喂!」

  此時傳來的是真奧、惠美和千穗都很熟悉的聲音。

  「那個,岩城店長,好久不見了……」

  麥丹勞幡之谷站前店間接促成了異世界的訪客與佐佐木千穗相遇,而那裡的現任店長岩城琴美居然親自送外送過來了。

  「果然是佐佐木小姐家。我看見電話時就在懷疑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岩城提著兩個大保溫袋出現在玄關前面,並在從千穗打開的門看見裡面的狀況後驚訝地睜大眼鏡後面的眼睛。

  岩城會驚訝也很正常,畢竟她店裡的員工真奧和惠美都一身正裝地跪在地上,而且現場氣氛還十分詭異。

  接著她像是察覺什麼般倒抽了一口氣。

  「佐、佐佐木小姐,你們該不會正在忙和安特•伊蘇拉有關的事情吧?難不成你們還沒告訴令尊?」

  岩城和真奧與惠美等人認識的期間並不長,但她和千穗的母親是在差不多的時間點知道他們的真相。

  「大概就是那樣。該怎麼說才好,今天有很多事情都不小心出了一點差錯……」

  在千穗告訴母親真奧等人將為持續欺騙佐佐木家的事情登門道歉時,里穗的反應遠比千穗預料的冷靜。

  按照里穗的說法,雖然真奧等人確實隱瞞了自己的身分,而且讓千穗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遭遇危險也是個需要擔憂的問題。

  不過──

  「千穗,真奧先生和遊佐小姐有強迫妳參與安特•伊蘇拉的事情嗎?」

  在真奧等人上門道歉的前一天,里穗以嚴肅的眼神向女兒如此問道。

  千穗當然全力否定。

  真正在違反千穗意願的情況下害她遭遇的危險,就只有新宿地下道的崩塌事故和漆原與奧爾巴•梅亞的暴行而已。

  如今就連這件事都成為千穗無可取代的寶貴回憶,其他的狀況都是千穗依照自己的意志想要待在真奧等人身邊。

  不如說真奧他們一直想要讓千穗遠離危險,有時還是千穗自己利用各種詭辯強硬介入。

  千穗拚命傳達這些事實後,里穗笑著要女兒冷靜。

  「真奧先生、蘆屋先生和漆原先生之前有去銚子打工過吧。當時妳也想跟去,但被我阻止了。」

  「嗯……」

  「但我後來改變主意拜託遊佐小姐和鎌月小姐陪妳去時,其實她們一開始拒絕了。」

  「咦?」

  「遊佐小姐也知道妳想跟去,但她委婉地說明真奧先生他們是去工作,還有讓高中女生外宿那麼多天不太妥當。加上萬一妳出了什麼事,她們也無法負責,所以不贊成讓妳去銚子。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很好笑呢。」

  「為什麼?」

  「因為這不是非常普通嗎?」

  跟去真奧等人的工作場所這件事,怎麼想都是千穗個人的任性。

  不僅如此,假設真奧和惠美都是普通的社會人士,那里穗想推女兒一把的想法根本就是給人添麻煩。

  而看在里穗眼裡,惠美的反應就是一個在日本生活,且具備社會常識的成年人會有的反應。

  「因為發生過那件事,我才會在得知一切真相後明白並非真奧先生或遊佐小姐把妳捲進去,而是妳主動介入他們的事情。妳並沒有笨到不明事理。所以就算妳遭遇危險,我這個作父母的也沒資格氣他們將妳捲進來吧。」

  「……是這樣嗎?」

  「唉,不過要是妳受了一輩子都無法痊癒的重傷或喪命,那情況就不一樣了。雖然那也算是生氣,但性質不太一樣。」

  里穗似乎也不曉得該如何表達。

  「總而言之,既然真奧先生他們想道歉,就表示他們覺得有這個必要,就讓他們來吧?」

  「嗯、嗯……」

  千穗當時強硬地說服自己,大概是因為里穗偶爾有機會和真奧他們接觸,所以才會是這樣的反應。

  然而到了當天,別說是安特•伊蘇拉的事情了,父親就連真奧等人是來道歉都不知道,這下就連千穗也困惑了。

  但在經歷過阿拉斯•拉瑪斯和艾契斯現身的流程後,她開始覺得母親的判斷是正確的。

  「如果需要明白真相的其他大人的意見就跟我說吧。還有……我看到艾契斯好像也在,所以如果要加點也能隨時通知我。」

  岩城離開前如此說道,但如果女兒之前打工地點的店長也跟著在這時候加入,父親會更困擾吧。

  「不曉得夠不夠,應該不夠吧……」

  千穗看了一下商品明細,考慮到艾契斯的異常食慾尚未消退,她覺得真奧等人應該是沒機會吃到這些餐點。

        ※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真奧五人輪流說完他們和千穗之間發生的事情後,佐佐木千一為難地如此說道。

  「直接說出心裡的想法就好吧?」

  反倒是妻子的回答十分冷淡。

  「妳說的倒簡單。」

  這讓千一露出像是被丟棄的小狗般可憐的表情。

  然後千一小心翼翼地看向坐在對面沙發的真奧、蘆屋、漆原,和站在他們後面的惠美與鈴乃,以及毫不在意現場的沉重氣氛,拚命吃著麥丹勞餐點的少女和小女孩,最後又看回自己的腳邊。

  「總之,嗯,總之啊……我大概明白你們的事了……嗯。」

  這並非千一內心真正的想法,只是用來整理思緒的自言自語。

  真奧等人也明白這點,所以屏氣凝神地等待下一句話。

  「我也明白孩子的媽為什麼事先什麼都沒告訴我。一來是就算聽了也無法相信,二來是我跟她不同,幾乎沒見過千穗的朋友。如果事先就知道你們是來謝罪,態度應該會變得緊繃吧。」

  用力嘆了口氣後,千一總算看向真奧的臉。

  「我在上次跟你見過面後,就做好了下次見面要有心理準備的覺悟……但沒想到結果會是這樣。」

  「咦?」

  真奧無法理解千一委婉的說法,露出困惑的表情。

  兩人上次見面是在去年的夏天。

  真奧等人曾經協助千一位於長野縣駒根市的老家務農。

  當時銚子的工作比預期還早結束,因此里穗就邀請空閒的真奧等人去那裡工作,真奧曾為了這件事來向千一道謝。

  雖然兩人只一起喝了不到一小時的茶,但真奧記得千一當時的態度並未特別緊繃。

  千一依序看向真奧和女兒千穗後,再次深深嘆了口氣。

  「唉,雖然還無法完全接受,但我大概知道真奧先生你們道歉的理由了。然後……那個跟什麼滅神有關的事情?」

  「滅神之戰。我們是這樣稱呼這件事。」

  「總之你們接下來要與最後的對手戰鬥,但千穗不會參加那場戰爭吧?」

  「這是當然。我們絕對不會帶她上戰場,也做不出那種事情。」

  「你們的戰火不會透過那個用來傳送的『門』波及這裡吧?」

  「不會。如果出現那樣的徵兆,地球的質點之子會全力阻止吧。他們恐怕會徹底切斷安特•伊蘇拉和地球的往來。」

  「原來如此。那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問。」

  「請說。」

  千一用力吸了口氣,且不知為何有些緊張地說道:

  「……真奧先生和千穗,現在應該沒在交往吧?」

  「呃……咦?」

  和千穗、里穗以及目前不在場的惠美的朋友鈴木梨香不同,關於安特•伊蘇拉的事情,千一只有聽過口頭說明,所以真奧本來打算認真回答他所有的疑問,但是沒想到他會提出這個問題。

  「你們有在交往嗎?」

  「爸、爸爸!」

  這下就連千穗也忍不住紅著臉大喊。

  「呃……不好意思,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千一有些急促地說道。

  「我在問你和千穗是不是男女朋友!」

  「咦?不是?那個,我們……沒有在交往喔?」

  真奧腦中瞬間浮現出在千穗擔任議長的那場高峰會結束後發生的事,但因為不曉得這和千一的疑問有沒有關係,他決定先忽略這件事。

  不曉得千一是如何解讀真奧這一瞬間的猶豫,只見他懷疑似的瞪了真奧一會兒後,就立刻別開視線。

  「那就好。」

  「喔、喔……」

  「如果你和我女兒在交往,那我就有很多話想對你說,既然不是這樣,那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之後我會自己和千穗談,你們也不需要跟我道歉。」

  「呃,可是……!」

  「如果你們堅持要道歉,就針對這件事道歉就好。」

  千一加重語氣制止真奧,他手上拿著真奧在剛開始說明時放在桌上的褐色信封。

  「雖然我完全不記得,但我隱約有點印象……之前幫家裡買東西時確實有覺得錢包裡的錢好像不太對。」

  信封裡裝著一張萬圓鈔。

  真奧和蘆屋剛來日本時。

  將晚上在原宿亂晃的兩人帶到警局收容的人,就是佐佐木千一。

  然後真奧使用僅存的些許魔力,從他身上偷了一萬圓當做應急的活動資金。

  真奧和蘆屋犯下的是人類世界的罪。

  直到今天為止,這件事都只有真奧和蘆屋知道,就連漆原也有點吃驚。

  但千一得知這件事後,表情依然只透露出混亂和不知所措,而不包含生氣或失望。

  「如果自己的轄區內有商圈,就會經常在街上遇到不曉得在說什麼的醉漢,或是必須照顧沒帶護照所以姓名不詳的外國人。即使知道正確的日期,我也不確定能否找到收容你們的記錄,何況我根本沒有自己被偷過的現實感。只要想成是碰巧在舊書裡找到以前放到忘記的私房錢,就不怎麼生氣了。」

  「……感謝你的體諒。」

  「至於隱瞞身分這件事,既然妻子和女兒都沒有意見,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我和妻子都沒有先打探別人的經歷,再限制女兒交朋友的意思。雖然常提到基於我的工作性質,如果家人和反社會勢力有往來會很困擾,但你們的狀況早就超越了常識的範圍。」

  「反社會?」

  艾契斯因為聽見陌生的詞彙而從旁插話。

  「就是會做出反社會行為的人。也就是會威脅到一般人生活的壞蛋。」

  「欸~那真奧他們就不行吧?他們不只社會,還會對人類造成威脅吧?」

  儘管真奧等人希望艾契斯別說多餘的話,但這畢竟是無法反駁的事實。

  千一似乎對直言不諱的艾契斯很有好感,所以誠摯地回答她的疑問。

  「的確,真奧先生他們在意的應該也是這部分。但那些事早就超出常識的範圍,既然無法用一般的價值觀衡量,那想太多也沒用。」

  「欸~不可以這樣啦,你是當爸爸的吧!必須為了千穗好好教訓他們一頓!」

  「喂,艾契斯……」

  「爸爸!不可以對小千姊姊做壞事喔!」

  阿拉斯•拉瑪斯明明不曉得狀況,卻還是順著艾契斯的氣勢一臉嚴肅地指責真奧,徹底搗亂了真奧和千一之間的氣氛。

  「……喂,你們兩個先安靜一下……」

  這姑且是個謝罪的場合,而且千一的話也還沒說完,所以真奧希望兩人別來打岔,沒想到千一卻在這時候第一次笑了。

  「阿拉斯•拉瑪斯妹妹?」

  「喔!」

  「妳喜歡爸爸嗎?」

  「不知道。」

  「唔!」

  本來以為女兒會立刻回答「喜歡」的真奧,因為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陷入動搖,千一趁機說道:

  「你是不是很納悶為什麼我都不生氣?其實阿拉斯•拉瑪斯妹妹的反應就是其中一個答案。」

  這個像猜謎般的回答讓真奧困惑了一下。

  「女兒頂多只有在四五歲前會無條件地說喜歡父親,但實際上也必須如此。我直到最近才總算對此感到釋懷。」

  「哎呀,真的嗎?」

  「別打岔。」

  千一板起臉回應妻子的挖苦。

  真奧仔細玩味這個當了十七年父親的男人的話。

  阿拉斯•拉瑪斯並非總是順著真奧和惠美的意思行動。

  在惠美的家與她們同居一段時間後,真奧也發現阿拉斯•拉瑪斯的反應變得比以前在魔王城時還要淘氣許多。

  她偶爾會做出一些接近惡作劇的行為讓惠美困擾,然後被惠美責備。

  真奧在惠美家見到了許多阿拉斯•拉瑪斯去公寓玩時不會展現的一面。

  「女兒憑藉自己的意志選擇、學習和累積了許多經驗。你們的力量和存在對她來說是不可或缺的。所以身為父母,我完全不覺得你們需要道歉。」

  「……千穗爸爸……」

  「不好意思,雖然有點老套,但我還不想被你叫爸爸。」

  「呃,的﹑的確。是我失禮了。可、可是我們是惡魔,還曾經在安特•伊蘇拉傷害了許多人……」

  「當過警察的人,都會早早發現這個世界既沒有英雄也沒有正義。我也沒偉大到能夠評論遙遠世界的戰爭是好是壞。你不覺得那樣很不負責任嗎?」

  「……這我沒辦法評論。」

  「如果你們全都偏向某個陣營,我應該就會同情那個陣營,並對你們的敵人感到憤慨吧。但是在聽說身為魔王的真奧先生與身為勇者的遊佐小姐一起生活和養育孩子後,我就連這種心情都沒了。硬要舉例的話,就像是我們無法用現代日本的倫理觀去裁定關原之戰的東軍和西軍一樣。」

  千一看向從艾契斯那裡接過薯條的阿拉斯•拉瑪斯的側臉,朝她伸出手。

  「我今後對你們只有一個期望,那就是繼續當千穗的好朋友。」

  不只是真奧,惠美、蘆屋、漆原和鈴乃都清楚理解千一想透過「女兒」這個概念傳達什麼意思。

  就像阿拉斯•拉瑪斯被許多人愛著一樣,佐佐木千穗也受到大家的寵愛。

  他用這句理所當然的話,傳遞了不要讓她所愛的人悲傷的想法。

  千一不是對異世界的魔王,而是對女兒的朋友說這句話。

  「……好的,我知道了。」

  所以真奧也做出了極為普通的回答。

        ※

  在夏天的陽光變得相對較為柔和時,白色的月亮獨自浮在藍天當中。

  現在是下午兩點。

  真奧離開佐佐木家後,就和推著自行車的千穗,以及惠美、阿拉斯•拉瑪斯和艾契斯一起往笹塚的方向走。

  蘆屋、漆原和鈴乃直接在佐佐木家的客廳開「門」,然後分別返回艾夫薩汗、魔界和中央大陸。

  雖然這也算是進一步向千一證明異世界的存在,但最後千一也已經接受這些超出日本常識的狀況。

  真奧、惠美、阿拉斯•拉瑪斯和艾契斯走出玄關後,深深向佐佐木家行了一禮。

  要去補習班的千穗也與四人同行,但他們在路上就像忘了滅神之戰的存在般,只聊了一些普通的話題。

  主要是艾契斯的身體狀況,以及阿拉斯•拉瑪斯喜歡和討厭的東西。

  一行人在聊得正熱烈時抵達笹塚站,然後像是覺得這樣的日子仍會不變地持續下去般就地解散。

  「真奧之後還要上班吧。我跟伊洛恩約好要一起吃點心,所以就回小美家了。姊姊,再見!」

  艾契斯說完後,玩弄了一下阿拉斯•拉瑪斯的臉頰就離開了。

  「我今天不用去安特•伊蘇拉或魔界,所以打算回家洗阿拉斯•拉瑪斯的替換衣物。」

  「我之後要去補習班,真奧哥要先回去換衣服嗎?」

  「不,我會直接去上班,畢竟回去也沒事做。而且偶爾穿這種正式服裝工作也不錯。」

  明明他們十幾天後就要對天界發動總攻擊。

  不對,或許真奧是刻意不提這件事。

  所以惠美和千穗也自然地按照平常設想的情境說道:

  「你還是換件衣服比較好吧?要是被油噴到,艾謝爾會生氣吧?」

  「是啊。而且穿那雙皮鞋感覺很容易在廚房裡滑倒。」

  「的確……妳們說的有道理。」

  真奧似乎也是明白兩人的想法才會做出這樣的反應。

  「呃,可是我難得穿西裝……」

  即使如此,他似乎還是想穿西裝去上班。

  「是怕回去換衣服會來不及嗎?」

  「不,不是這樣。」

  就連回答千穗時也是不乾不脆。

  明明只是像平常那樣解散,真奧優柔寡斷的態度讓人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真奧原本就不是會在意服裝的人。

  對真奧來說,衣服這種東西只要符合各個場合的最低標準就夠了。

  會讓他覺得需要特別打扮的場合,大概也只有像今天這樣的謝罪行程,以及之前參加的正式職員錄用研修……

  「!」

  惠美此時總算察覺。

  他們五人今天一起去佐佐木家道歉最主要的理由,是因為無法保證滅神之戰結束後所有人都還能平安無事,甚至可以說他們今天聚在一起,更偏向是為了斬斷後顧之憂。

  而真奧正打算以他認為最正式的打扮,去了卻內心剩下的遺憾。

  「唉……」

  惠美感到有點受不了。

  答案居然如此簡單。

  這個男人真的既單純又笨拙。

  「別廢話那麼多,快點回去換衣服啦。」

  「啊?」

  「遊佐小姐?」

  這也是惠美平常的語氣。

  「阿拉斯•拉瑪斯。」

  「什麼事,媽媽?」

  「你覺得爸爸穿西裝好看嗎?」

  「啊?喂,惠美。」

  「我討厭。」

  「阿拉斯•拉瑪斯?」

  在阿拉斯•拉瑪斯過去說過的話當中,這可以算是最嚴酷的評論,所以不只是真奧,就連千穗也大吃一驚。

  「味道好怪。」

  「阿、阿拉斯•拉瑪斯?」

  「爸爸還是比較適合薯條的味道。」

  「咦?味、味道很怪?怎、怎麼可能,我還特地送去洗衣店……!就連擦汗用的溼紙巾都買最好的!」

  「她可是連休假時都能聞到你手上有薯條的味道呢。所以大概是討厭防蟲劑和洗衣精的味道吧。」

  「欸……」

  真奧的表情瞬間變得窩囊,讓惠美忍不住笑出來。

  「她說你不適合打扮成這樣,所以快點去換掉吧。你還是比較適合平常那套UNI×LO。」

  千穗似乎正在煩惱該怎麼安慰因為阿拉斯•拉瑪斯的話而動搖的真奧,惠美看著她的側臉,臉上的笑容跟著變慈祥。

  「那樣一定比較能傳達你的想法。」

  「……嗯啊!惠、惠美,妳……」

  「那我先回去了。對了,魔王,我最近都在安特•伊蘇拉所以忘了跟你說,你之前住我那裡時留下了不少東西,如果你要搬回Villa•Rosa笹塚,記得把東西拿回去。」

  真奧茫然地呆站在原地,千穗則是因為聽不懂兩人在說什麼而反覆看向兩人。

  惠美沒有向千穗說明,直接舉起手道別:

  「那麼,再見嘍。千穗,今天謝謝妳。」

  「嗯、嗯……」

  「爸爸!小千姊姊!掰掰!念書加油!」

  惠美和從她後面揮手道別的阿拉斯•拉瑪斯的身影一下就消失在剪票口的對面。

  「那個,真奧哥?」

  「……小千,抱歉,可以等我十分鐘嗎?我果然還是去換件衣服好了。」

  「好、好的,這點時間應該是沒什麼關係……」

  「我馬上回來!」

  真奧不顧自己穿著皮鞋,在愣住的千穗面前快步奔跑。

  用這樣的速度從車站跑到公寓應該會流很多汗吧,就在千穗擔心地等了一段時間後──

  「抱歉,讓妳久等了!」

  真奧貞夫全身都換回平常那套UNI×LO,騎著平常那輛自行車杜拉罕二號再次返回。

  時間正好過了十分鐘。

        ※

  之後真奧與千穗一起推著自行車,從笹塚站走向幡之谷。

  真奧是去上班,千穗是去補習班。

  即使走在同一條路上,目的地也很接近,但兩人要去的地方還是不同。

  惠美在道別時表現得和平常不太一樣。

  真奧的態度也讓人覺得不自然,因此千穗一直保持沉默,莫名緊張地走了一段時間。

  「話說……」

  「是、是的?」

  「剛才送外送過來的是岩城店長吧。」

  「啊,是的。她好像察覺到不少事情。」

  「呃……這樣啊。不過她和木崎小姐不同,之後應該不會特別深究,這一點倒是很讓人放心。」

  「說、說得也是。」

  接下來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因為氣氛明顯和平常不同,所以就連簡單的對話都充滿緊張感。

  「雖然跟剛才的話題沒什麼關係,但原來小千也有自行車啊。」

  「有喔,只是有一段時間沒騎了。」

  「為什麼現在又開始騎了?」

  當然就算千穗騎自行車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真奧單純只是因為之前沒看過千穗騎車,外加補習班和打工地點離千穗家的距離都差不多才有此疑問。

  「利比科古先生沒跟你說嗎?我之前從補習班回家時遇到搭訕。」

  「什麼?搭訕?」

  真奧驚訝地睜大眼睛。

  「是啊,雖然對方態度有點強硬,但利比科古先生幫我趕走了他們。」

  「真、真有這種事?」

  「但我也不能每次都期待利比科古先生會來救我,所以之後就改成騎車回家了。」

  「原來如此……不過補習班和麥丹勞跟妳家的距離都差不多吧?為什麼之前打工時不騎自行車?」

  「你真的要在這時候問這種問題嗎?」

  「咦?」

  真奧本來以為這只是普通的疑問,但千穗不知為何有些不悅地皺起眉頭。

  「因為去補習班不需要在意太多事情。」

  「在意什麼事情?」

  千穗筆直指向真奧的臉。

  不對,她伸出了兩根手指。

  指向真奧的雙眼。

  「如果騎自行車,前面的頭髮會亂掉吧。」

  真奧也沒遲鈍到反問「那又怎樣」。

  如果騎自行車,頭髮就會被風吹亂。

  雖然只要進了更衣室,就會把頭髮綁起來並換上毫無特色的員工制服。

  但開始上班前還是有短短一分鐘,應該說幾秒鐘的時間。

  「你也差不多該明白我之前有多麼努力了吧?」

  當然如果遇到店裡正忙的時候,真奧很可能無法好好看千穗一眼,實際上這樣的狀況也經常發生。

  不如說大部分的時候,千穗的努力都無法獲得回報。

  即使如此。

  「我還是都會努力把頭髮弄好看一點,希望能被真奧哥看見。」

  「……不好意思。」

  「順帶一提,去公寓的時候則是因為怕料理會因為晃動變亂,以及回程一定都會有人送我回家,所以才沒有騎車。」

  千穗現在已經身處和真奧不同的地方。

  無論是打工地點,還是面對的戰場。

  在真奧拖拖拉拉的期間,兩人的距離已經變遠。

  「真奧哥。」

  「嗯。」

  兩人持續前進,目的地也變得愈來愈近。

  千穗率先出擊。

  「為什麼你當初要保留我的記憶?」

  「這個嘛……」

  真奧回答的語氣可能會讓人覺得有點敷衍,但只要從他的眼神和突然停下腳步這點,就能看出並非如此。

  前面有個比較大的路口,真奧和千穗走的人行道左邊的甲州街道,以及上方的首都高速公路在前方交會。

  「小千,我有跟妳提過當初在魔界建立魔王軍的事情嗎?」

  「沒有,但我有聽別人說過。」

  「是蘆屋或漆原嗎?」

  「我有聽蘆屋先生提過一點。」

  「真的嗎?他有沒有跟妳說什麼奇怪的事?」

  真奧像個被母親拿舊相簿給朋友看的高中生般皺起眉頭。

  「我覺得沒什麼奇怪的地方。我只有聽說你和蘆屋先生他們成為同伴之前的事,還沒有聽到關於馬勒布朗契的事。」

  「喔,到那裡啊。那妳應該有聽說我的第一個同伴是漆原吧。」

  「不是卡米歐先生和那個帕哈洛什麼的族人嗎?」

  「他們跟同伴有點不太一樣。」

  雖然千穗沒有特別問是哪裡不一樣,但如果她所知的真奧過去都是真的,那真奧對卡米歐的感情應該更接近家人吧。

  「雖然我可能沒有好好說明過,但我的族人除了我以外都去世了。只有我被萊拉拯救,然後被老頭子收養。等長大成了魔王後,我有試過尋找自己的族人,但已經找不到完全和我一樣的傢伙。」

  「完全一樣?」

  「畢竟就算同樣是馬勒布朗契,利比科古和西里亞特的外表也差很多吧?黑羊族也一樣,儘管有找到一些外表相似的惡魔,但毛色或角的外形等方面還是差很多。」

  「這樣啊。」

  「於是我就先用三寸不爛之舌拉攏了漆原和亞多拉瑪雷克,過不久就將蘆屋的鐵蠍族也納入麾下。雖然這段期間發生了很多事,但基本上這些對象都是我自己選擇的。」

  這部分大致與千穗聽說的內容一致。

  「我和馬納果達率領的馬勒布朗契曾大戰一場,之後也陸續平定了一些小部落,最後在進攻安特•伊蘇拉時輸給惠美他們。」

  「是的。」

  「至於來到日本後的狀況,妳應該大概都知道了,我在因緣際會下進入麥丹勞上班,過不久妳也來應徵打工。」

  儘管中間省略了不少過程,但對真奧來說重要的應該只有兩點。

  「小千的實習基本上是由我負責吧。其實那是我第一次指導實習人員。」

  「是這樣嗎?」

  真奧當時沒提過這件事,千穗周圍也有一些員工說曾接受真奧的指導。

  「我是指專門負責一個人。我之前也曾和前姨一起指導過人,或是在和後輩一起工作時傳授一些訣竅,但妳那次是我第一次單獨負責一個人。小千面試完回去後,木崎小姐就馬上把妳交給我負責了。」

  千穗聽了之後覺得有點開心。

  她只記得接受木崎面試時曾經失誤過,而不記得其他詳細的對話。

  但即使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知道木崎在面試後就馬上決定錄取她,還是讓千穗感到有些自豪。

  「我當時很開心。那是木崎小姐第一次把新人交給我負責。我從以前就非常尊敬木崎小姐,也覺得如果無法好好培育後輩就當不上正式職員,所以啊……」

  真奧看著千穗,露出憐愛的笑容。

  『偶,不對,我是從今天開始來這裡打工的佐佐木千穗!請多多指教!』

  「我當時下定決心,一定要讓這個女孩成為獨當一面的員工。」

  「嗯~」

  此時千穗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是因為想讓木崎小姐更加認同你嗎?」

  「唉,當時應該是這樣沒錯。」

  真奧本人似乎也不太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情。

  但如果要刻意回想並化為言語,應該就是這樣沒錯。

  「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地位比我高的人信任,並將別人託付給我。」

  「總覺得我好像被當成小孩子或小嬰兒看待。」

  「相對地我自認還滿珍惜妳的。」

  「自認嗎?」

  「別挖苦我啦。」

  真奧舉起雙手投降。

  「所以說,小千是我第一個想要珍惜的人類。」

  千穗得到真奧的答案後,試著問道:

  「我應該為此感到高興嗎?」

  「這我無法判斷。畢竟別看我這樣,我好歹是個惡魔。」

  「從外表的確看不太出來。」

  千穗敷衍地回應。因為這她早就知道了。

  「雖然我說了很多,但簡單來講就是我不想被自己珍惜的對象遺忘。我無法想像自己消除妳的記憶後,隔天再若無其事和妳說話的樣子。許多偶然的要素,讓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我趁這個機會問一下,那個偶然要素是指什麼?」

  「就是惠美的存在。」

  「果然啊。」

  「嗯,我也想過明明是我害妳遇到恐怖的事情,卻因為不想被忘記而增加妳的負擔不太好。不過如果不這麼做,那唯一記得我做過什麼的人類就只剩惠美了。」

  真奧發自內心露出不悅的表情。

  「我唯獨不希望變成那樣,所以就……」

  真奧筆直看向千穗。

  「不想被珍惜的人遺忘的心情,也能被歸類為『喜歡』嗎?」

  「……咦?」

  這是出乎意料的突襲。

  千穗本來在這個話題開始時就已經認定這次也無法得到回覆,因而擅自在內心延長回答的期限了。

  所以這讓她不自覺忘了呼吸。

  「我想了很多。雖然我是惡魔,但這一兩年的生活讓我明白自己的感覺和精神與人類沒有兩樣。只是我真的不懂喜歡異性是什麼感覺,也沒有親人或朋友能教我這種事,就連惡魔在生物學上是否具備這樣的機能都令人懷疑,不過……」

  真奧沒有將視線從千穗身上移開。

  千穗也因為心跳突然加速而說不出話來。

  「其實我最近身體狀況有點不太好,而且還因為一些奇妙的巧合……讓沙利葉看護我。」

  「咦!你身體不舒服嗎?咦?還讓沙利葉先生看護你?咦咦?」

  接連不斷的衝擊,讓千穗發出比想像中還大的聲音。

  「然後因為沒有其他人能諮詢,我就問他『喜歡』是什麼樣的感覺。那傢伙不是一直迷戀木崎小姐嗎?但如果正常生活下去,絕對是木崎小姐會先離開人世吧。萊拉和諾爾德也是如此。所以我就問他為什麼明明知道絕對無法和對方長相廝守,卻還能產生那樣的感情。」

        ※

  「簡單來講,就是你到現在還不知道佐佐木千穗究竟對你抱持什麼樣的感情吧。」

  「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

  千穗在高峰會後親了真奧。

  就像因為真奧一直拖延回答而累積的能量爆發般,千穗直率的感情蹂躪了真奧身為惡魔的性質。

  真奧過去除了營養失調時以外,一直都非常健康,但如今他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甚至連魔力都快從體內洩漏出來。

  明明沙利葉聽完真奧的話後,嫉妒到將整根生蔥直接插進給病人吃的粥裡,真奧的狀況卻嚴重到完全沒發現。

  「我想珍惜小千,但我沒有把握自己的感情足以回應她的熱情……」

  「你是國中生嗎?」

  「啊?」

  「不對,應該不是這樣。你現在的想法比較像是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明明自己也有那個意思,卻在那邊裝老說自己配不上對方。」

  「……雖然我現在頭很暈,但我知道你在說我的壞話。」

  「唉,你連剛才那種粥都吃得下去,或許跟你講什麼都沒用了。」

  沙利葉回頭看向泡在流理臺內的鍋子,嘆了口氣。

  「我之前也曾跟你的部下說過,根本就沒有方法能夠知道別人的真心。雖然這世界上有許多兩情相悅的情侶,但旁人根本就無法用數值化的方式加以證明吧。」

  「……別講得那麼複雜,我頭都開始痛了。」

  「佐佐木千穗心裡的一百,和你心裡的一百不同。就算從別人那裡獲得了什麼,也沒有義務返還相同的東西,實際上也辦不到。」

  「小千的一百,和我的一百不同……」

  「這樣講你應該就聽得懂了吧?我從來不曾期待木崎店長寫情詩回覆我。」

  「哈哈……原來如此。要求別人那樣做才可怕吧。」

  「木崎店長是將工作擺在戀愛前面的類型,我覺得那樣很好。但我經常希望在她的疲勞累積到顛峰時,她回去的地方有我的一席之地。」

  沙利葉和木崎並非情侶。

  只是沙利葉在單戀對方。

  儘管最近他和木崎的關係已經不像剛認識時那麼險惡,但如果被問到木崎是否對沙利葉有好感,應該每個人都會搖頭吧。

  而沙利葉本人也是在對此有所自覺的情況下說出這席話,只能說他實在是很了不起。

  「換個說法,你覺得艾米莉亞的父親是那種每次和萊拉見面時,都會奉上情詩的人嗎?」

  「……雖然聽說他很會秀恩愛,但應該不會那麼做吧。」

  「那佐佐木千穗是那種如果要在工作和私生活中選一個,會毫不猶豫選擇工作的人嗎?」

  「……小千,應該不是那樣的人。」

  千穗不像木崎那樣,有工作這種無可動搖的最優先事項。

  至少看在真奧眼裡是如此。

  「講了這麼多,你的意思就是這種事沒有答案嗎?」

  「至少愛的形式沒有。到頭來重點還是你希望成為佐佐木千穗的什麼人。這點只有你自己知道。佐佐木千穗也不知道。不過如果你想問為什麼我和萊拉能夠愛上人類,那我也只能說重點是你希望對方怎麼看待你。」

        ※

  「雖然不甘心,但多虧有找他商量,我總算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這樣確實讓人很不甘心。」

  沙利葉是敵人。

  客觀來看,他所期望的未來絕對不可能發生。

  但包含這點在內,沙利葉總是能夠直率地說出自己的希望,而且多虧了真奧和千穗,如今他也不用再對木崎隱瞞身分。

  「他真是個幸福的傢伙。」

  真奧笑著說道。

  「作為曾經被他綁架過的人,我實在是有點無法接受。」

  千穗也跟著露出微笑。

  「所以說,小千。」

  「嗯。」

  「我不想被小千忘記。」

  「嗯。」

  「雖然我用了一堆話來說明為何沒有消除妳的記憶,但總而言之就是我不想被妳忘記。現在這種心情又更為強烈。如果現在被妳遺忘,我的心絕對會破個大洞。」

  「……嗯……!」

  「所以……為了回應妳的感情,請妳再給我一點時間。為了這個目的,我又多了一個必須解決的事情。這和滅神之戰沒有關係,純粹是我個人……不對,是我和小千之間的問題。」

  「……好的!」

  千穗已經忍不住眼眶泛淚。

  她拚命不讓淚水流下來,但已經快到極限了。

  「而且……還必須考慮到順序。小千,我之前有說過吧。」

  「是的……你說的沒錯。」

  千穗知道鈴乃曾向真奧做出「愛的告白」。

  儘管那和千穗的狀況不同,不是從戀愛發展而來,但真奧也同樣將回答往後延了。

  關於這件事,千穗希望無論真奧做出什麼樣的決定,都要選擇最後回答她。

  考慮到真奧至今的所作所為,這點要求並不過分。

  所以真奧也非常在乎這個順序。

  「……呃……總覺得有點抱歉。搞得這麼正式,結果還是回答得很不像樣。」

  「我完全不在意,不過,感覺今天可能會無法專心念書了……」

  千穗拭去忍不住流下的淚水,但淚水後方是滿面的笑容。

  「畢竟一切都還沒結束。」

  「嗯。等再多解決一些事情後,就能好好思考後續的事情了。」

  「……謝謝你。」

  「這沒什麼好道謝的。不如說不好意思讓妳等這麼久。」

  真奧說完後,像是覺得臉紅很沒面子般用雙手拍了一下臉。

  「……唔。」

  「真奧哥?」

  「……沒事,只是覺得很難為情。我現在能夠理解小千之前為什麼會逃得那麼快了。我先走了!小千,妳也要努力去上補習班!再見!」

  才剛說完,真奧就跨上杜拉罕二號快速騎走。

  千穗有些驚訝地目送突然逃跑的真奧離開。

  「……真是的。」

  直到完全看不見真奧的背影,千穗才拚命縮起身子壓抑從內心湧出的炙熱感情。

  即使如此,她的臉上依然充滿了喜悅和憐愛。

  所以……

  「不過真奧哥……」

  她好想像放煙火那樣,對著白晝的夏日天空釋放自己所有的心情。

  自己居然在知曉魔王撒旦的一切後,依然如此喜歡真奧。

  她想放縱地大喊。

  所以……

  「唉──……!」

  千穗只能將心裡的想法化為在夏天的陽光中仍顯炙熱的嘆息,讓它就這樣消散。

  她忍住再次溢出的淚水,拿出手機撥打一個已經過於熟悉的號碼。

  「喂。」

  雖然千穗覺得這個時間有點勉強,但從電話的背景聲判斷似乎還好。

  不對,或許是對方知道千穗會在這個時間打電話過來。

  背景聲聽起來像是某個車站。

  應該是明大前站。

  所以對方才會自然地在能接電話的時間點接起了千穗的電話。

  從那個瞬間到現在,一切的發展都如同對方的預料。

  千穗不知道。

  但對方早就知道了。

  『電話?是小千姊姊嗎?』

  『阿拉斯•拉瑪斯,別搶我的電話。』

  從聽筒的另一端傳來母女搶手機的聲音。

  『喂,千穗嗎?』

  「……遊佐小姐。」

  惠美的聲音聽起來一如往常。

  打從千穗認識她並與她成為朋友後,遊佐惠美就一直沒變。

  『千穗?怎麼了嗎?』

  惠美察覺千穗的狀況不太對勁,稍微壓低了語氣。

  那是發自內心在擔心千穗的聲音。

  千穗努力擠出聲音發問。

  因為她無法預測真奧的未來。

  「遊佐小姐……妳為什麼……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

  「魔王大人,早安。您去千穗閣下家道歉的事情還順利……魔王大人?」

  現在是午休時間。

  這裡是更衣室旁邊的員工間,摘下員工帽的利比科古正坐在折疊椅上吃著從附近超商買來的零食,看著手裡的雜誌。

  「怎麼了?您的臉色不太好喔?」

  真奧氣喘吁吁地進入員工間後,就直接迎著冷氣緩緩癱坐在地上。

  「您流了好多汗,外面這麼熱嗎?」

  「……不……我沒事……」

  「魔王大人?」

  真奧的狀況明顯有異。

  他不只在喘氣,聲音也十分沙啞,而且明明在流汗,臉色卻顯得蒼白。

  「唔……噁,利比……不好意思,那個袋子借我。」

  真奧沒等利比科古回答,就把他超商塑膠袋裡的東西都扔到旁邊──

  「唔……嘔嘔……」

  「魔、魔王大人?」

  然後將胃裡的東西都吐進去。

  「您、您怎麼了?該不會是食物中毒……!」

  「別在店裡……講那種危險的話……不是這樣……抱歉弄髒了你的袋子……」

  「這種小事不用在意!您這不是還發燒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別吵。我吐完後舒服多了,只要再忍耐一下就會平息。嗯唔……呼。」

  臉色稍微恢復後,真奧扶著牆壁搖搖晃晃地起身。

  「您真的沒事嗎?今天要不要跟岩城店長請假……」

  「我真的沒事,應該……畢竟這次和上次不同,沒有肢體接觸……」

  真奧覺得肚子不舒服的感覺開始消退,身體狀況也逐漸恢復。

  「不對……應該正好相反吧。」

  真奧氣喘吁吁地在更衣室內換衣服,搖頭嘟囔。

  親吻是伴隨接觸的強烈愛情表現。

  所以他能理解這種和恐懼相反的感情會對身體造成強烈的影響。

  但真奧剛才別說是親吻了,就連手都沒牽。

  即使如此,他還是感覺到體內的魔力被快速分解。

  以前和千穗有肢體接觸時,他也曾遇過幾次類似的狀況。

  無論是牽著她的手在新宿約會時,還是把她抱起來的時候。

  如果自己的身體只要接受別人的愛情就會產生這種反應,那以前應該會更常不舒服才對。

  難道是因為千穗的感情過去都還不夠成熟嗎?

  還是盲目到無法稱作愛,只能算是「戀慕」呢。

  不對,這樣也說不通。

  無論是鈴木梨香對蘆屋傾訴好感,還是鈴乃向自己告白的時候。

  她們這些成熟的大人都對自己的感情充滿確信。

  千穗在萊拉的家握著自己的手上樓時,應該就已經懷抱著和現在一樣的感情。

  在山羊圍欄的支爾格取得亞多拉瑪雷基努斯的魔槍時,倒在真奧懷裡的千穗甚至還證明了自己身為魔王軍大元帥的忠義。

  既然如此,為什麼只有現在。

  「啊啊,原來如此。」

  真奧呻吟著說道。

        ◇◇◇

  「日本真熱!」

  千穗一開口就如此大喊,用力按下冷氣的遙控器。

  熟悉的房間與冷氣立刻感應到悶熱房間的溫度,發出像慘叫的運轉聲吹出冷風。

  與此同時,房間的門突然被用力打開。

  「千穗!妳回來了嗎?」

  千穗的母親里穗不知為何拿著一根抓癢棒站在那裡。

  「啊,媽媽,我回來了。妳為什麼拿著抓癢棒?」

  「我聽見奇怪的聲音還嚇了一跳呢,這樣對心臟很不好,妳下次回家能不能從客廳或玄關現身?」

  「我上次這樣回來時,妳還不是嚇到把咖哩灑到地毯上了。而且也不能在或許會被其他人看見的地方開『門』。」

  「真是的……那至少也傳封簡訊讓我知道妳什麼時候回來,在那裡應該還是有辦法通訊吧,開『門』時周圍的聲音和震動很強耶。」

  里穗輕輕揮動抓癢棒,不悅地說著。

  「那麼,我姑且問一下,妳覺得哪邊比較好?」

  「嗯……果然……還是安特•伊蘇拉吧。」

  「去倫敦留學也不便宜啊。」

  即使大致預料到答案,里穗還是沮喪地垂下肩膀。

  「雖然父母親都覺得孩子只要能做自己覺得有意義又安全的工作就好,但沒想到會這麼偏向異世界。」

  里穗說完後,重新打量了一下千穗身上的打扮。

  「妳到底是去哪個國家體驗當地生活啦。」

  儘管用的是普通的滾輪行李箱,但千穗身上穿的卻是用各種顏色的鮮豔絲線編織而成的民族服飾。

  「這件衣服雖然是採用烏魯斯氏族的設計,不過是用威蘭德氏族的線編織而成的喔。」

  「好好好,看來妳比我想的還要容易被周遭影響。之前去倫敦時,妳也買了很多那邊的可愛繪本回來。」

  「請把這稱作感受性很強。」

  「妳也稍微體諒一下父母因為女兒感受性很強而跑去異世界時的心情吧。」

  里穗露出複雜的笑容──

  「肚子會餓嗎?」

  「好餓喔!」

  然後與千穗進行了這段從女兒小時候開始就已經重複了幾千次的對話。

  「太好了。妳爸爸從上個星期開始就一直待在京都,好像是去支援什麼國際會議的警備。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會煮太多。」

  「只要是媽媽煮的,我什麼都吃。」

  「是嗎……真是幫了大忙,妳可以全部吃光沒關係……不過妳還是先去洗個澡吧,妳身上又髒又臭的。」

  「咦!啊,說得也是!對不起!」

  千穗瞬間臉紅,丟下行李箱衝去浴室。

  「別把那件衣服丟洗衣機啊!要是那件花花綠綠的衣服掉色可就麻煩了!」

  「好!」

  「真是的……」

  千穗在家裡活蹦亂跳的樣子,和小時候沒什麼兩樣。

  儘管看起來沒有改變,女兒也已經大學三年級了。

  是個滿二十歲的大人。

  里穗嘆了口氣,即使不癢還是用抓癢棒搔了一下背。

  「真奧先生明明在日本工作,為什麼千穗會想去安特•伊蘇拉工作呢……」

  千穗用昨晚的剩菜配了三碗飯,雖然燉菜裡的雞肉和蔬菜今天已經充分入味,但飯吃起來就有點乾,最後她雙手合掌說道:

  「我吃飽了!」

  「吃得真多呢。」

  「是啊。」

  千穗突然一臉嚴肅地點頭。

  「坦白講如果要在安特•伊蘇拉安身立命,最大的難關就是這個。」

  「咦?」

  「安特•伊蘇拉的飯菜很好吃,我吃的東西在那邊也算是相當高級……但果然還是會膩。」

  「哎呀。」

  「我在倫敦的皮卡迪利圓環有發現賣日本商品的店,在那裡能夠買到日本的點心或泡麵。」

  在倫敦的寄宿家庭告訴千穗皮卡迪利圓環有日本商店時,她一開始還無法理解那種店的存在意義。

  雖然大學的學長姊和周圍的大人總是不厭其煩地強調在國外待了一個星期後,就會十分想念白飯和味噌湯,但千穗在倫敦的那三個星期實在太忙又太有趣,所以根本沒有空閒懷念日本食物。

  很多人都說英國的料理不好吃,但在地球另一側國家的食物不合胃口也很正常,實際吃過後味道也沒周圍的人說得那麼糟糕。

  特別是燉菜和湯類料理大多比日本好吃,國外也經常能看見日本以外的亞洲各國出資開的壽司店,那些店都有好好使用日本製的醬油。

  只要醬油夠好,大部分的壽司都能夠吃下肚,所以千穗並不覺得飲食方面有什麼困擾。

  不過──

  「里德姆奶奶似乎是聽艾伯特先生提過這方面的事,所以替我準備的餐點都偏向日式,甚至還開了像日本料理店的餐廳。不過該怎麼說才好,總覺得微妙地不太對……」

  「大人物做的事情都很誇張呢。還有妳的要求也太奢侈了。」

  特地開一間店這件事,讓里穗大吃一驚。

  千穗是在之前提到的倫敦留學結束後,才利用大學剩下的暑假前往安特•伊蘇拉留學。

  留學地點是千穗最熟悉的北大陸連合首都菲恩施,通稱「山羊圍欄」。

  而且她還是去那裡實習。

  「那麼,妳在安特•伊蘇拉都在做什麼?」

  「該怎麼說才好,最後幾乎都是在幫里德姆奶奶打雜……硬要形容的話,就像是政治家祕書或總理大臣助理的感覺。我在北大陸見了許多人,統整他們的要求和請願,另外還有替里德姆奶奶規劃行程,如果有必要也會幫里德姆奶奶或烏魯斯氏族寫決議通知書……」

  「這、這樣啊。」

  「里德姆奶奶說如果想遊覽安特•伊蘇拉各處,這是最好的方式,所以我只是跟著她行動而已喔?」

  千穗一察覺母親有些畏縮就趕緊補充說明,但似乎沒什麼效果。

  「最後一個星期,艾美拉達小姐和盧馬克小姐帶我到聖•埃雷觀光。皇城真的很漂亮,我拍了很多照片,晚點再給妳看。」

  雖然千穗隨口就說出皇城這個詞,但那和在現代地球參觀皇居或白金漢宮的衛兵交接可不一樣。

  女兒將遊覽君主專制國家皇城的行程說得普通又簡單,光是這樣就夠讓人覺得惶恐了。

  「里德姆奶奶還要我下次帶父母一起來。所以如果媽媽不介意……」

  「唉,如果之後有空的話。話、話說妳今天接下來的行程是什麼?」

  「……啊,對了!我還要出門一趟。」

  「咦!妳不是才剛回家……!」

  「畢竟從那裡回來只要四十分鐘,而且也不像從英國回來時那樣有時差,我換個衣服就要出門了。謝謝招待!」

  「……好好好,記得聯絡我會不會回家吃晚餐。」

  「好!」

  里穗目送慌慌張張地換完衣服,只上了個淡妝就出門的女兒離開後,懶散地躺在沙發上。

  「還沒工作就這個樣子,等她結婚後不曉得會怎樣……唉,我要不要考慮學個才藝呢。」

  里穗沒勁地如此嘟囔。

  千穗出門時,對表情有些落寞的母親感到愧疚,但她今天有無論如何都比陪母親還要優先的事情,所以她在心裡發誓之後一定會好好補償,並快步前往笹塚站。

  「呃,我記得是過中午後才會到……不過是幾點……」

  千穗用手機查詢時刻表,同時確認簡訊。

  「好,來得及。能提早十分鐘抵達東京車站!」

  少女穿過原本十分熟悉,但因為這三個月的經驗而顯得十分新鮮的故鄉街道,然後走過百號大道商店街,跨越甲州街道抵達笹塚站。

  接著就在剪票口前方──

  「喔。」

  「啊。」

  遇見了正好要去東京車站的真奧。

  「嗨,歡迎回來。看來是趕得上。」

  「嗯,我回來了。順利的話,能提早十分鐘到。」

  真奧和千穗都舉起手,簡單地互相打了個招呼。

  然後真奧拿出錢包,千穗則是用手機通過車站的剪票口。

  「大家都知道妳今天要從『留學』的地方回來,而且每個人都在問我會不會去機場接妳。大概是利比科古說溜嘴了。」

  「呃……這樣啊……對不起。我之後會跟大家說明……」

  「不用了……那樣應該只會讓我的評價變得更差,比起這個,妳在那裡有獲得什麼對思考未來有幫助的經驗嗎?」

  「雖然我還是很煩惱,但有獲得能作為未來參考的材料。」

  「喔?」

  「總之我打算先在日本找工作,但在挑選公司方面,我應該會加上一個重要條件。」

  「什麼條件?」

  「我希望工作的地方夏天可以不用待在日本!」

  「可怕的是,這聽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今年絕對是我在日本遇過最熱的夏天。我甚至還自己主動買了防曬油。」

  「喔,防曬油……嗯?」

  兩人在月臺並肩等待開往新宿的電車。

  千穗盯著真奧的臉看了一會兒。

  「你有好好塗到脖子嗎?」

  「……沒有。」

  「襯衫的衣領和安全帽的面罩,在脖子上留下了奇怪的曬痕。」

  「……呃,感覺塗脖子有點浪費。」

  真奧尷尬地摸著脖子,千穗見狀便笑了出來。

  之後真奧在脖子上摸到一根漏刮的鬍子,害他的表情變得更加尷尬,此舉又再次將千穗逗笑了。

  「你的這種地方……」

  此時開往新宿的電車正好進入月臺,低沉的停車聲蓋過了千穗的低喃。

  「真的一點都沒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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