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找出答案並決定方針
勇者,找出答案並決定方針
在前往佐佐木家道歉的當天下午四點時,真奧已經上了兩個小時的班。
「真奧,打擾一下。」
真奧知道自己現在狀況不好,但幸虧今天客人不多才總算撐過去,此時岩城和利比科古一起過來找他。
麥丹勞幡之谷站前店二樓的咖啡區現在只有零星的幾個客人。
「二樓接下來交給利比處理。」
「我知道了。不過是耳機電池沒電了嗎?難不成有外送訂單?」
因為戴在耳朵上的耳機沒有任何聯絡,所以真奧差點以為是自己漏聽了。
「不對,不是那樣。總之可以跟我過來一下嗎?」
「好、好的。利比科古,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喔。」
利比科古簡短地回應後,就擔心地看著腳步不穩的真奧離開。
之後真奧被帶到員工間。
「這是店長命令。真奧,你今天早退吧。」
「好的……咦?」
「晚上川田會在尖峰時段過來幫忙,所以不用擔心。你先回家好好休養,讓身體恢復吧。」
「呃,可是店長,我……」
「這是店長命令。」
岩城難得以嚴厲的語氣下令。
「真奧,你現在正面臨重要的時期,所以今天才會去佐佐木小姐家吧?」
這麼說來,岩城之前似乎有看見真奧他們在千穗家下跪。
「因為你說一下子就會好,所以我才決定先觀察狀況,但你好像沒發現自己的臉色變得愈來愈糟。我不能讓看起來好像有感冒的人繼續接近食物。」
「……好的,非常抱歉。」
說到這個地步,真奧也無法反駁。
「你有辦法一個人回去嗎?」
「嗯,應該沒問題……騎自行車一下就到了。」
說著說著,真奧搖搖晃晃地走進更衣室。
「哇?」
在外面等待的岩城,被更衣室內傳來的劇烈聲響嚇了一跳。
「喂,你沒事吧?」
「沒、沒事。」
真奧慌張的聲音感覺是從低處傳來。
過不久,或許是因為擺脫了工作的緊張感,真奧換完衣服後臉色變得更加糟糕。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再回去?」
「不用了……雖然不太可能,但如果真的是感冒就糟了……不好意思,請幫我跟小川問聲好。我先告退了。」
「……嗯,路上小心。」
岩城沒有多說什麼,只能默默看真奧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離開。
確認彷彿隨時都會跌倒的真奧踏上傍晚的街道後,岩城回頭去找利比科古。
「惡魔真的會感冒嗎?」
「不,我從來沒聽說過。不過魔王大人當人類已經很久了……他前陣子也發生過類似的狀況,真的一下就變不舒服,然後一下就好了。感覺也沒有發燒,只是變得很疲憊。」
「不是發燒?」
「嗯。雖然我不太懂什麼是發燒,但他最後一回到魔界就好了,我想這次也不會持續太久吧。」
「那就好。」
岩城有些不安地說道。
「如果單純只是身體不舒服……就表示原來惡魔也會得感冒呢。利比,你可千萬別被他傳染了。」
「請別講得好像原來笨蛋也會感冒似的。」
「看來利比也愈來愈習慣日本了呢。」
以最近才知道真奧和利比科古真實身分的人來說,岩城的說法算是相當耐人尋味。
「這麼說來,魔王大人和艾謝爾好像都沒看過醫生……這個身體會生病嗎?」
聽了岩城的話後感到有些不安的利比科古,決定回家時要繞去便利商店買口罩。
然而兩人討論的惡魔之王,至今仍未離開麥丹勞的自行車停車場。
他的腳使不出力氣,只能蹲在杜拉罕二號的旁邊。
就連左手都抓不住自行車的握把直接揮空。
「這下……麻煩了。」
真奧也開始覺得想吐,但他唯獨不想回店裡。
然而這樣下去只是時間的問題。
「真沒用……我可是惡魔之王,快點鼓起幹勁啊……」
居然只因為回應了一個人類女性的心意就變成這樣,丟臉也要有個限度。
「……你真的很沒用耶。虧你還是魔王?」
有人聽見了他的自言自語。
「來,抓住我。振作一點。站得起來嗎?自行車今天就先放這裡吧。」
「嗯……嗯。」
某人握住真奧的手,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真奧覺得模糊的視野開始往上升,然後馬上坐到一個柔軟的東西上面。
「不好意思,雖然距離很近,但請先往笹塚站的方向開……」
真奧聞到一股獨特的味道,並察覺自己上了一輛車,他用力吐了口氣,然後就像昏迷般墜入夢鄉。
※
等睜開眼睛時,已經是晚上了。
真奧仰躺著,燈泡的橘光看起來非常刺眼。
「嗚……」
他在清醒的同時吐出一口溫熱的氣息,儘管身體還沒康復,但已經不像剛走出店時那樣連手都抬不起來。
「現在……幾點……」
真奧想看手錶,但發現手錶已經被摘下。
「嗯?奇怪……我什麼時候脫掉的?手機……手機在哪……」
他頂著朦朧的意識,轉動身體尋找平常放在枕邊的手機。
「嗯……」
一道輕微的呻吟聲,讓他察覺有人躺在旁邊。
真奧眨著總算習慣光亮的眼睛──
「……嗯?」
然後發現躺在旁邊的人是惠美,這讓他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而那口氣又害他嗆到並輕輕咳了起來。
「嗯……」
真奧咳嗽的聲音讓惠美稍微皺起眉頭,但她立刻吐了口氣,翻身似的轉向另一側。
「……這是……」
真奧剛才躺在墊被上,惠美則是枕著坐墊直接睡在榻榻米上。
他拚命用朦朧的意識思考,扭動無力的脖子確認周遭,但不管看幾次這裡都是Villa•Rosa笹塚二○一號室,睡在旁邊的也是惠美沒錯。
此時真奧總算在離枕頭有段距離的地方,發現正在充電的手機和插座上的時鐘。
「啊……七點。」
看來從店裡早退後,並沒有經過多久。
從身體的狀況來看,岩城要他早退的判斷是正確的,但為什麼會發展成現在的狀況?
真奧隱約記得自己走出店後變得動彈不得,然後被某人給救了。
那個人應該就是惠美,但真奧不曉得她為何會剛好出現在那裡,更不曉得她為何會睡在自己旁邊。
「……」
因為曾經在惠美的公寓和她短暫同居過,真奧大概能看出惠美是否正在熟睡。
而無論惠美原本是否熟睡,她都清醒得很快。
他曾聽惠美不經意地提過農家出身的人都起得很早,以及在討伐魔王的旅程中有時必須露宿或住在治安不好的地區,如果不能馬上清醒會有生命危險。
特別是自從和阿拉斯•拉瑪斯一起生活後,就常常必須應付阿拉斯•拉瑪斯的夜哭等各種狀況,所以她現在即使熟睡,也不會像以前睡得那麼沉。
真奧只要遇到和阿拉斯•拉瑪斯有關的事就會變得既弱勢又卑微,所以自然養成了在惠美睡著後就盡可能不發出聲音的習慣……
「……好想去廁所。」
真奧就像剛睡完午覺般突然很想上廁所,但他知道惠美很少有機會能夠熟睡,所以不好意思打擾她。
Villa•Rosa笹塚只有舊式廁所,沖水聲大到甚至可能吵醒隔壁房間的人。
話雖如此,如果再回頭睡覺,他一定會憋不住。
就在真奧面對這場孤獨的戰役,煩惱該前進還是撤退時,某處傳來手機震動的聲音。
「嗯……?」
真奧連忙確認是不是自己的手機,但震動的頻率和他的手機不同。
「嗯……呼啊……」
看來是惠美的手機在震動。
惠美打了個小呵欠起身──
「喔,你醒啦。身體還好嗎?」
然後自然地轉向真奧問道。
「……呃……那個……」
反倒是真奧回答得小聲又窩囊,相較於惠美自然的表現,他明顯既不自然又很緊張。
惠美在不知該如何回答的真奧面前伸了個懶腰,揉著還很睏倦的眼睛自然地將手伸向真奧的額頭。
「啊,妳……」
惠美用手指撥開真奧的前髮,將手掌貼在額頭上。
「果然沒有發燒,不如說是發冷。該不會血壓下降了吧?」
「呃……那個……」
「你在緊張什麼啊。」
或許是覺得真奧慌張的樣子很滑稽,惠美在燈泡的燈光底下輕輕微笑。
如果是前陣子的真奧,或許還會怕惠美這個勇者危害自己並講幾句難聽的話,但從目前的狀況來看,應該是惠美救了離開店裡後就累倒的自己,再加上身體不適讓他無法好好思考。
「我開燈嘍。」
惠美起身拉了兩下繩子開燈。
「考慮到你那也可能只是普通的感冒,所以我和阿拉斯•拉瑪斯融合了。不用擔心會傳染給她。」
「喔,嗯……唔噁。」
即使只是日光燈,也足以讓真奧感到刺眼想吐。
「太亮會不舒服嗎?」
「……不,那個,只要稍微調暗一點……」
「好好好。」
惠美再拉一次繩子,關掉兩個圓環日光燈中較大的那一個。
「……為什麼……」
「千穗聯絡我了,說你的樣子很奇怪。」
即使真奧問得非常簡略,惠美仍回答得毫不猶豫。
「……怎麼可能……」
「你跟她分開時還勉強沒事吧,但千穗仍覺得你看起來不太對勁。畢竟你明明看似做好了覺悟,最後離開時卻像是在逃跑一樣。」
「不,那是……」
「你好好回覆千穗了吧?」
「……不用特別確認吧,妳應該早就知道答案了。」
畢竟惠美之前才在笹塚站批評過真奧的西裝。
「我並不是知道,只是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除了向佐佐木家道歉以外,說到真奧為了預防之後喪命還必須另外做的了斷,惠美只想得到一個可能性。
而她預料的沒錯,被看穿的真奧也覺得惠美說的話很有說服力,才急忙回家換回對他與千穗來說最自然的打扮。
「我之前就經常這麼覺得,你這個人真的很喜歡從形式開始著手耶。」
「……」
「雖然這不是什麼壞事,但長大成人後如果不先從形式開始著手,就很難鼓起幹勁。我自己有時候也會這樣。」
「少裝大人了,妳和小千只差一歲吧。」
「這是度過的時間與文化的差異。」
惠美面不改色地說完後,扠腰嘆了口氣。
「按照千穗的說法,像你這種一到關鍵時刻就會想耍帥的人,居然一回覆完就落荒而逃實在很奇怪。」
「小千才不會用那種充滿惡意的說法……」
「她是沒這樣說,但大概是這個意思。除此之外……」
現在光是小燈就讓真奧覺得刺眼,所以也看不清楚背光的惠美。
「她好像對我知道你回覆她告白的事情感到震驚。」
「……啊?」
真奧努力在頭暈狀態下思考,但還是不曉得千穗為何要震驚。
惠美似乎也知道真奧理不出頭緒。
「因此她在你做出回覆立即逃跑後,比起喜悅的心情,更優先想到阿拉斯•拉瑪斯的事。」
「……抱歉,我有點不太明白,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阿拉斯•拉瑪斯?」
「我比較佩服你居然聽到這裡還不明白。」
惠美看起來是真心覺得傻眼。
她起身到真奧枕邊重新坐下,然後用抵在腿上的手撐著臉,俯瞰真奧的表情。
「這讓我有點生氣呢。不管是對你還是對千穗。」
「啊……?」
「千穗大概是覺得如果你選擇了她,就會搶走阿拉斯•拉瑪斯的父親吧。」
「……為什麼?」
「千穗有時候真的很麻煩。該說是她太過在意別人,還是想太多又顧慮太多,反而讓人覺得失禮呢。」
惠美說千穗壞話的樣子,讓真奧感到非常驚訝。
「她好像因為我比較了解你,所以就算獲得回覆依然沒什麼自信。她擔心如果跟你在一起,會破壞你、我和阿拉斯•拉瑪斯的家庭。」
「……那種事。」
「簡單說起來就是這樣。所以她一看見你逃跑,就開始擔心你是不是還隱瞞了其他事。」
惠美在真奧頭上露出可怕的微笑。
她看真奧沒有回應,就維持笑容平淡地說道:
「既然逃跑後就變成這樣,表示你的身體不適和千穗有關吧?我知道你不想讓千穗擔心,但我可不希望一直被千穗誤會。如果要在你跟千穗之間選一個,不用想也知道我會以千穗的心情為優先吧?」
「喔、喔……」
「我說啊,你真的明白再過幾天我們就要在滅神之戰中打前鋒了嗎?給我好好考慮一下時期。既然知道自己會變成這樣,為什麼不早點做好對策,或是稍微錯開回覆的時期。不管再怎麼不情願,我都得把性命託付給你,和你一起進攻天界。然而你卻向我這個夥伴隱瞞自己因為莫名原因身體不適的事實,你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嗎?你真的明白我們接下來要去打一場關係到孩子性命的戰役嗎?」
惠美依然維持笑容。她的臉上從頭到尾都掛著笑容。
所以才可怕。
「仔細回想,你在魔王城起飛前也曾身體不適吧。我可不允許你保持沉默,快點說清楚你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好啦。」
拚命躲避惠美笑容的真奧,只能死心招認一切。
「喔~~~~嗯…………」
真奧拚命耐著疲憊說明高峰會結束至今發生了哪些事,以及為何會因為千穗而身體不適。
包含被千穗親了。
還有真奧想認真回應千穗的心意,所以身體才突然變得不舒服。就連曾被沙利葉照顧的事情都毫無隱瞞地說了。
結果只換來惠美冷淡的反應。
「我說妳啊……我可是拚命忍著羞恥在說明……」
「可是這怎麼聽都是在秀恩愛啊。能若無其事開啟這種話題的,有我爸一個人就夠了。」
惠美像是真的覺得傻眼般,對真奧做好許多覺悟才道出的事實一笑置之。
「你剛才說我和千穗只差一歲,所以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吧?」
「……那又怎樣。」
「你才是只因為和可愛的女孩親吻,還有回覆別人的告白就興奮到臥病不起,我才不想被你這個小孩子說教呢。」
「…………嗯唔唔……」
因為惠美說的沒錯,所以真奧完全無法反駁。
「唉,算了。總之只要你毫不隱瞞地將這一切都告訴千穗就行了吧。」
「就算說了,這也不是現在就能解決的問題。」
「這跟問題能不能解決無關,重點是好好溝通和面對事情的態度……真是的,為什麼連這種事都要我一一向你說明……」
「是這樣嗎?」
「你想懷疑也行,這是你和千穗的事情,隨你們高興怎麼處理吧。反正很多事要等打倒伊古諾拉後才能塵埃落定,你就慢慢煩惱,然後趕快被甩吧。」
「我說啊……」
「唉,真是白擔心一場。千穗也差不多該明白你就是這種不乾脆的傢伙了吧。」
「妳這個人……唔噁。」
一直被數落的真奧想起身抱怨,偏偏肩膀和手肘都使不出力氣,又再次倒回墊被上。
惠美看也不看真奧。
「話說你吃過飯了嗎?冰箱裡看起來沒什麼適合病人吃的東西,都是一些事先炸好的熟食。」
「…………因為最近……都是由利比科古做飯。」
被惠美教訓到很煩躁的真奧,將臉埋在枕頭裡隨口應道。
「啊,有冷凍米飯。你吃得下稀飯嗎?」
「我才不吃。」
「你在不高興什麼啊。」
真奧已經完全放棄起身,將臉埋在枕頭裡嘟囔,而惠美抱怨歸抱怨,看向真奧的表情卻不知為何顯得相當溫柔。
「等你晚點有食慾的時候,如果又吃冰過的油膩食物可是會吃壞肚子喔。我會幫你做能重新熱的稀飯,你就乖乖接受我的好意吧。」
「嗚~~……」
真奧只能以呻吟回應。
惠美擅自拿出味噌和剩下的蔬菜,準備做簡單的稀飯。
「等體力恢復後再吃吧。還有要記得補充水分。我幫你冰了幾瓶運動飲料在冰箱裡,枕頭旁邊也會放一瓶。」
「……嗯。」
不曉得是不想起來還是起不來,真奧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趴著。
「這樣會窒息喔。」
「……」
「就算你因為在意千穗的事情而影響到戰鬥時的表現,我也不會幫你喔。」
「……我才不會那樣。」
「這就難說了。」
不管真奧再怎麼逞強,惠美都是笑容以對,看來這次明顯是他輸了。
「不過你還能這樣賭氣,就表示應該沒事了。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多保重。」
惠美確認瓦斯有關好後,就拎起放在房間角落的側肩包。
「啊,頭髮好亂。」
她用手梳理睡覺時變亂的頭髮,走向玄關。
「……喂。」
「幹嘛?」
「……妳剛才為什麼在睡覺?」
「啊?」
正在穿鞋的惠美回頭一看,就發現真奧恢復仰躺的姿勢,只移動視線看向這裡。
「為什麼妳剛才要睡在我旁邊?」
「原本睡在你旁邊的是阿拉斯•拉瑪斯喔。」
「咦?」
「她看爸爸不舒服,所以想貼身照顧你。我本來怕她被傳染感冒,但她根本不聽我的勸。」
「……這……這樣啊。」
「所以我只好無奈地躺在阿拉斯•拉瑪斯旁邊,看準她睡著的同時與她融合。不過之後你還是沒有清醒的跡象,我又剛好有點睏,就直接睡著了。我有先設鬧鐘,這樣就算你沒醒,我也可以在八點前回家。畢竟我回去後還要餵阿拉斯•拉瑪斯吃飯和幫她洗澡。」
惠美的回答極為合情合理,讓真奧只能茫然地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那就好,不好意思叫住妳。」
「我可不是在陪你睡喔。」
「我又沒這麼說。」
「你就是因為誤會了,才會不放心地這樣問吧。」
看來真奧完全被看穿了。
「抱歉啊,因為我最近實在是猜不透女性的想法。」
「你該不會面對貝爾時也這樣吧?」
再次被戳到痛處的真奧這次完全放棄抵抗,坦率地回答:
「我不知道。雖然最近有跟鈴乃說上幾次話,但沒有獨處的機會,我在今天跟小千談起回覆的事情前也都能正常和她對話,妳應該也都有看見吧。」
這句話讓惠美停下穿鞋的動作。
「意思是即使獨處,只要沒想到『那方面』的事情就沒關係嗎?」
「……大概吧,我自己也還不太確定……」
惠美脫掉穿到一半的鞋子,再次回到真奧枕邊坐下,然後將手放在他的額頭和胸口上。
「惠美?」
「安靜一下。我不是專家,要集中精神才能確認。」
真奧無法反抗突然做出神祕舉動的惠美,反倒開始擔心身體不適造成的心悸會不會造成奇怪的誤會。
「嗯……果然不行,如果是貝爾應該用摸的就知道。接下來會有點麻麻的喔。」
「咦?嗯喔?」
真奧全身突然竄過一陣觸電般的衝擊。
他的頭髮像帶有靜電般豎立,就連指尖都覺得麻麻的。
「妳、妳這是在幹什麼!想殺了我嗎?我剛才真的差點死掉!」
惠美剛才直接用手將聖法氣的聲納打進真奧體內。
惠美無視真奧的抗議,淡淡地宣告結果:
「果然……魔王,你有發現自己體內的魔力亂成一團嗎?原本就會讓我們感到噁心的魔力,在你體內變得異常紛亂。」
「我想也是。所以之前帶虛原回魔界後,我很快就恢復了健康。話說如果要用這種方式調查,至少也先說一聲。」
「說了你會不高興吧。這樣看來就算身體不適,只要好好補充魔力就能恢復。」
「這我也有想過,但我現在不像之前那樣毫無魔力,明明體內存有一些魔力,卻還是變成這樣,看來要有像回到魔界時那樣,充沛到能恢復惡魔型態的魔力才行……」
「喔,原來如此。」
惠美將手抽離真奧,開始翻找側肩包。
「那事情就簡單了,雖然無法徹底解決千穗那邊的問題,但只要有足以讓你恢復成魔王型態的魔力,就能讓你恢復健康吧。」
「妳在說什麼啊,問題是在日本辦不……」
真奧無法把話說完。
他現在連翻身都有點困難,完全無法抵抗。
只知道嘴唇那裡傳來一股溫熱的柔軟觸感,甘甜的液體不斷流進嘴裡。
真奧從來沒在這麼近的距離聽過惠美喉嚨蠕動的聲音。
頭被確實壓住,嘴巴也被塞住,讓真奧想逃也逃不了,只能任由液體流進嘴裡。
「嗯唔……喔……」
惠美的臉只有貼近幾秒鐘,真奧卻覺得這段時間漫長到彷彿看見了人生的走馬燈。
「噗哈……喂,這……」
真奧在重新變開闊的視野中,發現惠美將一瓶已經開封的營養補充飲料握在手裡,接著她剛才用嘴巴餵給真奧的液體,開始在他體內化為炙熱的火焰翻騰。
在真奧的喉嚨與胃裡翻騰的力量並不全是來自保力美達β。
就連惠美回到安特•伊蘇拉時補充的強大聖法氣也一起流了進來。
原本就相當紛亂的魔力遭到驅除,彷彿體內所有細胞都被粉碎的感覺流竄全身。
「放心吧,我有好好設下結界。」
等正在用手帕擦嘴的惠美聲音離開真奧的耳邊時──
「……惠美,妳……」
他已經變回全身充滿魔力的魔王型態,從墊被上起身。
「之前就有實驗過一次吧。」
這麼說來,確實是這樣沒錯。
真奧與同伴們都知道只要對人類的肉體灌注超越負荷的聖法氣,就會在體內反轉成強大的魔力。
實際上真奧也曾藉由惠美和鈴乃的幫助變回惡魔。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但問題並不是出在這裡。
惠美剛才──
「你幹嘛用那麼高大的身體慌成那樣,你的身體狀況已經恢復了吧?」
「咦?呃,那個,嗯,已經沒事了。」
惡魔型態的真奧愣愣地點頭,同時肚子開始發出響亮的聲音。
「那我這次真的要回去了。」
明明剛發生過那麼重大的事情,惠美卻平靜地將保力美達的空瓶子扔進魔王城專門裝瓶罐的垃圾袋,快速穿好鞋子。
「……呃,惠美,妳……!」
「你好像從剛才就一直在誤會,所以我先跟你說清楚,我可沒打算加入千穗和貝爾的戰局,你千萬別搞錯了。」
「咦,呃,可是,剛才……」
「可是剛才怎樣?你該不會以為我想要後續參戰吧?就算這樣也是我個人的問題,你只要放著不管就好吧?」
「呃,可是……那個……」
「除了我以外,應該沒人有足夠的聖法氣抵銷並蓋過你的魔力吧?不好意思,就算是貝爾或艾美也辦不到。現在決戰將近,我只是因為沒有其他更快的方法才這麼做。」
魔王撒旦茫然以對,身體也像洩了氣般開始縮小,變回名叫真奧貞夫的健康人類。
「這件事如果被別人知道對我們都不太好,所以你最好拚命尋找對策,不要再讓自己陷入那種狀況。」
從魔王型態變回真奧後,就只剩下一個被女性下定決心的行動搞得十分狼狽的男人,落魄地坐在一堆衣服碎片與墊被上,惠美側眼看了他一眼說道:
「不然只會讓千穗變得不幸。」
惠美丟下這句話後,看也沒看真奧就直接走出二○一號室。
「…………」
真奧獨自整理混亂的思緒。
但他愈整理愈不曉得該如何解釋剛才發生的事情。
最後真奧決定丟掉損壞的衣物,換件運動服,在吃完稀飯後睡覺。
他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沒想。
這是惠美的希望,也是她的要求。
即使現在只剩真奧一個人,他也完全不思考,不留下任何記憶,純粹在心裡感謝不僅救了站不起來的自己,還幫自己煮了稀飯的惠美。
「……好吃。」
不過稍微這樣想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真奧說完這句話後就專心吃完稀飯,將鍋子仔細洗乾淨,打算再次躺下。
「果然還是想去廁所。」
他重新想起因為接連不斷的衝擊而遺忘的感覺,去過廁所後重新關燈,再次躺下。
「看來在一切結束前,還是減少打工比較好……不然會撐不住。」
真奧嘴裡嘟囔著,看向剛才被惠美當成枕頭的坐墊。
「扶養費該怎麼辦呢……唉。」
※
惠美下了公共樓梯後,發現伊洛恩站在那裡。
「剛才怎麼了?為什麼要設結界?」
「嗯,發生了一點事。魔王身體不舒服,然後恢復成惡魔型態。因為事出突然,所以只能這樣。」
「原來如此,他還好嗎?」
「沒事,大概是他一直以來都太健康,所以身體突然受到驚嚇吧。」
「這樣啊,那就好……艾米也要注意身體喔,我很高興你們願意救我們的兄弟姊妹,但要是你們因此出事,我會難過的。」
惠美像是要讓有所顧慮的伊洛恩放心般,笑著撫摸他的頭髮。
看來伊洛恩比真奧還要會關心別人。
「放心吧,我不是為了你們,我只為阿拉斯•拉瑪斯而戰。」
「唉,原來是這樣啊。」
伊洛恩也接受惠美的體貼,露出微笑。
「我知道艾米的手很溫暖。即使我不是『基礎』,也知道妳真的深愛阿拉斯•拉瑪斯。」
「那當然,只要是為了阿拉斯•拉瑪斯,我什麼都願意做,所以我感覺今天……已經決定好一切結束後的方針了……伊洛恩,我跟你說。」
惠美突然對純真的少年說道:
「長大後不能變成像魔王那樣的大人喔?」
「為什麼?我覺得他是個了不起的人。」
「他是個好人,但我果然不希望你變成會讓女孩子擔心和哭泣的男人。」
「……我覺得撒旦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
「等你長大就會懂。」
即使這只是大人狡猾的說法,伊洛恩還是坦率接受並曖昧地點頭。
「那我差不多該走了。伊洛恩也小心不要感冒喔。」
「嗯……掰掰。再見了。」
即使遇到出乎意料的反擊,惠美還是努力跨越難關並踏上回家的路,她稍微集中精神,確認阿拉斯•拉瑪斯是否仍在熟睡。
然後,她用指尖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沮喪地說道:
「這樣下去果然不行……我會做出蠢事。」
惠美停下腳步──
「我必須事先做好準備,讓自己隨時都能在關鍵時刻做出了斷,即使……」
用力握緊剛才觸摸嘴唇的手,下定決心。
「那麼做會違反千穗的意願……」
只有笹塚街道的夜空,聽見了惠美陰暗的決心。
◇◇◇
在親子咖啡廳•基楚一如往常順利開店,請假的木崎真弓抱緊獨生女的時候。
距離笹塚十分遙遠的西邊。
在兵庫縣神戶市的JR新神戶站前面的圓環,將長髮綁成一束的遊佐惠美和揹著放鬆熊包包的阿拉斯•拉瑪斯,正從一輛小轎車的後座走了下來。
「阿拉斯•拉瑪斯,我要去後車廂拿行李,妳先在這裡等我一下。」
「媽媽,快點進車站。外面好熱。」
「再等一下喔。妳有跟梨香姊姊說謝謝嗎?」
「下車時說了!」
「認真一點,不可以那麼隨便。」
「算了啦,惠美,別這麼古板。妳有好好道謝對不對?」
「妳看!梨香姊姊也這麼說。」
「真是的。」
惠美苦笑著從後車廂拿出一件大行李箱,確認沒有遺漏東西後才關上後車廂。
「途中國道塞車時我還緊張了一下,這樣時間應該很充裕。惠美,路上小心喔。」
鈴木梨香走下駕駛座,拿高開車時戴的太陽眼鏡眨了一下眼。
「嗯,還好有妳開車載我們。謝謝妳,梨香。」
「別這麼見外啦。我們都什麼交情了。下次別只來三天兩夜,待更久一點吧。阿拉斯•拉瑪斯妹妹也要再來喔。我等妳們。」
「嗯!我們明天再來!」
這個孩子氣的回答讓梨香笑了出來。
「明天媽媽可能沒辦法帶妳來,但妳的心意讓我很開心。」
「欸~媽媽,那我們下次什麼時候來!」
「之後再好好規劃吧。妳這張嘴真的愈來愈會說話了。」
「這表示她成長了很多。實際上我沒想到才一年半沒見,她就長大這麼多。她現在已經是個小美女了,有姪女一定就是這種感覺……」
梨香像是覺得刺眼般瞇起眼睛,看向阿拉斯•拉瑪斯的腳邊。
「下次見面時,妳應該就穿不下這雙鞋子了吧。」
阿拉斯•拉瑪斯穿的是相當透氣的夏季兒童鞋。
梨香的老家是製造鞋子零件的工廠,但這幾年也開始做鞋子,經營自己的品牌,阿拉斯•拉瑪斯穿的就是他們家的新產品。
「這次受到妳如此熱情的招待,真的很不好意思。也請幫我向妳的家人道謝。這個鞋墊穿起來真的很舒服。」
惠美穿的是自己的鞋子,但內側的鞋墊是拜訪鈴木家時,他們特地依照她的腳底板量身訂作的特製品。
「那真是太好了,我爺爺一定會很開心。我最近也要去東京工作,還會去真奧組跑業務,到時候有空再一起玩吧。」
「當然好啊!我們再聯絡!」
梨香兩年前搬出高田馬場的公寓,回到位於神戶市須磨區的老家。
她目前正在老家跟爺爺和雙親學習工作,繼承家裡經營的製鞋產業的經驗。
惠美直到這次造訪神戶,才知道梨香當初為什麼既沒有讀大學也沒有找正職工作,卻還是住在遠離老家的東京。
雖然在神戶遭遇震災時,梨香家裡經營的製鞋工廠並沒有建築物或機械受損,但經營狀況還是因為許多老客戶倒閉而受到影響,再加上之後經濟不景氣,等梨香高中畢業時家裡已經瀕臨破產。
於是梨香的奶奶為了脫離困境,決定採取現代人難以接受的方法。
那就是讓家裡的長女梨香,和鄰近地區財務狀況較好的製造商之子訂婚,好讓工廠能夠存續下去。
梨香當時正值即將從高中畢業的敏感時期,明明光是被擅自決定結婚對象就已經足以造成心靈創傷,對方甚至還比她大二十五歲,這根本就是虐待。
即使是為了讓老家存續下去,犧牲自己的孫女還是太過強硬,於是梨香的爺爺和父母一同反抗奶奶的支配,讓梨香一畢業就到東京避難。
當初似乎是爺爺讓梨香住進高田馬場的公寓,理由是住在學生租屋區比較不容易被奶奶找到。
惠美認識梨香時,她的奶奶已經因為年邁和生病退下前線,但奶奶在家族裡的權力依然很大,也還沒有放棄梨香的婚事。
結果梨香一直沒有和奶奶和解,奶奶也在兩年前撒手人寰。
梨香就這樣在葬禮後回到神戶的老家。
在那之後過了一段期間,真奧經營的公司開始跟梨香家進餐飲人員用的工作鞋和相關道具,這一切只能說是緣分。
惠美是梨香在與家裡狀況無關的東京認識的朋友,所以擺脫奶奶陰影後的鈴木家都非常歡迎她。
尤其是梨香的妹妹鈴木梨奈,更是將阿拉斯•拉瑪斯當成自己真正的妹妹般疼愛,阿拉斯•拉瑪斯也盡情跟她撒嬌。
「我還收到了好多土產,下次必須回禮才行。」
「不用了啦。如果真的那麼在意,下次我妹去東京時就帶她去觀光吧。她說過想去東京工作。」
「這樣啊。她還在念大一吧?這裡好像是叫做新鮮人?她已經在想求職的事情啦。」
「畢竟老家是那樣的狀況,曾經親身體驗過困境後就會變得很堅強呢。如果我沒回家,可能真的會由她來繼承家業。」
梨香曾對丟下妹妹,把她留在奶奶身邊這件事抱持罪惡感。
但妹妹梨奈──
『我本來是因為姊姊不在才只好勉為其難地繼承家業,但其實我原本有更遠大的夢想。如果姊姊不繼承,我一定會去更寬廣的世界賺大錢!反正像奶奶那種小格局的想法,遲早也會害工廠滅亡。』
卻像這樣發下豪語。
「她比我要有活力多了,遲早會成為大人物。」
「妳可別告訴梨奈安特•伊蘇拉的事情。」
「嗯,不然以她的性格,一定會認真利用在自己的生意上。」
梨香開心地笑道,接著突然抱起阿拉斯•拉瑪斯。
「大人聊得太久了。天氣很熱,差不多該說再見了。阿拉斯•拉瑪斯,要再來玩喔,還有要乖乖聽媽媽的話。」
「好!梨香姊姊再見!」
惠美從梨香手裡接過阿拉斯•拉瑪斯──
「那麼,再見嘍。」
「嗯,路上小心。」
惠美在揮手道別後,就單手抱著阿拉斯•拉瑪斯,拖著行李箱走進新神戶站。
此時,惠美背後再次傳來一道和以前一樣充滿活力的聲音。
「對了!記得幫我跟在妳面前抬不起頭的『老公』問聲好!」
「真是的!妳很囉唆耶!」
難得能夠帶著笑容道別,這句話又讓惠美必須板起臉回頭。
陽光下的梨香像是就想看惠美的這種表情般,笑容滿面地朝她招手,然後回到駕駛座開車離開。
「真是的……妳才是一直不肯老實交代你們最後到底有沒有結果。」
「媽媽,好熱!我要喝果汁!」
「啊,說得也是。我也買點什麼來喝好了。離新幹線開車還有一段時間……去商店買點東西吧。」
「吃冰吧!我要吃冰!」
「妳剛才不是說要喝果汁嗎?冰會融化,所以不行!」
「欸~吃冰比較好啦!果汁和冰都買!」
「為什麼增加了!咦,奇怪?」
此時惠美發現側肩包口袋裡的手機在震動。
她一看見通知,就因為想起梨香剛才說的話而露出複雜的表情。
「媽媽,怎麼了?」
惠美讓阿拉斯•拉瑪斯看自己的手機畫面。
「千穗姊姊傳訊息過來了。等買完果汁再回覆她,妳先等我一下喔。」
惠美自然地省略買冰的事情,替阿拉斯•拉瑪斯買了她最近喜歡的含果粒柳橙汁,然後靠在剪票口旁邊的牆上回覆訊息。
「小千怎麼了?」
阿拉斯•拉瑪斯稍微成長後,就自然地開始用「小千」稱呼千穗,惠美煩惱了一下該如何簡短地回答,但最後還是乾脆直說。
「千穗姊姊說她今天回東京。」
「她之前出門了嗎?」
「是啊。我們不是在天氣變熱前,有去一個飛機很多的地方替她送行嗎?」
「嗯~不曉得。」
雖然不知道阿拉斯•拉瑪斯是真的不記得還是單純隨口回應,但她有時候會清楚記得惠美也忘記的事情,或是想不起來大人認為印象深刻的事情,惠美到現在還無法理解幼兒記憶能力的奧妙。
「所以啊,或許……」
惠美抬頭看向剪票口後方的電子布告欄顯示的時刻表,輕輕微笑。
「爸爸又要開始辛苦了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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