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軍,移動月亮

  魔王軍,移動月亮

  大法神教會的大本營──聖•因古諾雷德的天文總監在那一天送來一份奇妙的報告。

  天文總監的工作是觀測天體運行,並以此為基準預測天氣、制定曆法和占卜吉凶,所以視提出的建議與情報而定,有時他的發言權甚至凌駕六大神官。

  天文總監向位居領導地位的大神官賽凡提斯•雷伯力茲,以及各個教區主教和樞機主教提出的報告內容十分異常,讓所有人都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但天文總監本人應該也知道大家會懷疑這份報告。

  所以他還特地加了一條備註。

  內容是──

  『這個觀測結果絕對正確。無論是觀測用的機器還是觀測員的精神狀態都十分正常。』

        ※

  「唔,好想吐。」

  漆原踏著不穩的腳步走出密閉艙時,原本緊盯著「基礎」質點樹根的所有人都嚇一跳似的轉頭看向他。

  「唉……我原本就容易暈車,該不會是有幽閉恐懼症吧。」

  「你平常明明都窩在狹窄的壁櫥裡……話說你別嚇人啦。」

  「幽閉恐懼症包含了害怕暗處、害怕狹窄的地方,以及害怕被拘束三種面向。我只要待在無法自由進出的地方就會不舒服,所以大概是害怕被拘束。」

  漆原說著煞有其事的理論,開始活動關節舒展身體。

  「你……原本就知道『基礎』的根是在這裡嗎?」

  漆原因為惠美的質問皺起眉頭。

  「別讓我重複那麼多次。我根本連這個地方的存在都忘了。只依稀記得好像有遺產,應該說記得『父母有留東西給我』。」

  漆原抬頭看向在眾人的注視下,正逐漸長出嬌小嫩芽的「基礎之根」。

  「不對,這樣講也不太正確。根本就沒人告訴我如何獲得遺產。電視劇不也常有這種劇情嗎?如果沒有遺囑就無法合法獲得遺產之類的。」

  「路西菲爾,我是在認真問你……」

  「別講得好像我總是很不認真似的。我可是認真的。正因為沒有遺書,應該說沒人告訴我正確的資訊,我才會一直都覺得這個地方和遺產不重要。」

  漆原直截了當地反駁惠美。

  「古代大魔王撒旦的真面目是分割了天界的天使撒旦葉•諾伊。撒旦葉為了與研究不老不死的伊古諾拉對抗,選擇支持魔界的居民。但從現在的狀況來看,最後是撒旦葉輸了,畢竟在真奧把撒塔奈斯亞克當成根據地之前,根本就沒人能夠統率魔界。」

  雖然加百列和萊拉都沒有明確指出這點,但從種種情報來看情況確實是如此。

  「散落在周邊的那些壞掉的機器人,都是天界派來的侵略兵器。很久以前被我們和馬勒布朗契族稱作『銀腕族』的存在也是一樣的東西。不過在合併馬勒布朗契族時害我們吃了不少苦頭的銀腕族,應該是撒旦葉的手下。」

  「原來如此。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大魔王撒旦以前應該曾經在魔界跟人大戰過一場,不過按照加百列的說法,他當時應該沒這個餘裕。真要說起來,天使之間為何要內戰。抵達安特•伊蘇拉的月亮後,就不需要擔心原本星球的風土病了吧?」

  「……真奧偶爾會遲鈍到讓人驚訝呢。卡米歐也經常勸你要多體察別人的心情。」

  「你、你幹嘛突然說這個。」

  「你忘了凱耶爾和舍姬娜之前為伊古諾拉等人帶來多大的恐懼嗎?不只是專門負責戰鬥的加百列,撒旦葉和沙利葉在一對一的情況下也完全不是他們的對手。雖然你們好像忘了,但如果沒有阿拉斯•拉瑪斯和艾契斯的力量,艾米莉亞和真奧根本打不贏加百列和沙利葉。天使母星的質點之子可是強到能把那兩人打得落花流水。真奧,我問你。」

  漆原一臉苦澀地指向正在仰望「基礎」之根的天禰。

  「如果沒有阿拉斯•拉瑪斯或艾契斯幫忙,你贏得了天禰小姐或房東太太嗎?」

  「不可能吧。」

  真奧立刻如此回應。

  「雖然身為年輕女性實在不太想被拿來當成戰力的基準,但我確實是不會輸。」

  漆原無視天禰莫名其妙的回應,繼續說道:

  「撒旦葉認為繼續研究不老不死只會激怒安特•伊蘇拉的質點,所以偷走了根,讓生命之樹陷入難以預測的異常狀態,對此感到害怕的天使們也因此判斷撒旦葉是危害質點的敵人。畢竟如果再出事,他們這次就無處可逃了。只有在社會和治安都獲得確保的情況下,『生命倫理』的觀念才有意義,所以曾經面臨過生命危險的天使們更在意自己的安全。」

  「那是怎樣……該說是沒骨氣,還是讓人看不下去呢。」

  「你有辦法對佐佐木千穗說出一樣的話嗎?」

  「啊?」

  漆原對只知道天使「現況」的真奧所說的話不以為然。

  「你有辦法對佐佐木千穗說『雖然想危害你們全家和笹塚的敵人會不斷出現,但請妳接受這個狀況』嗎?」

  真奧一臉苦澀,惠美也倒抽了一口氣。

  他們都不明白漆原為何要說這些話。

  如今兩人都覺得自己無法,也絕對不會對千穗說出那樣的話。

  「雖然我沒資格這麼說,但一般都會設法解決這種危機吧。」

  真奧和惠美再次體認到自己曾讓還不像現在這麼堅強的千穗,獨自面臨如此危險的狀況。

  真奧當時確實有管好漆原。

  但光是收拾掉奧爾巴這個背叛者,根本就無法確保千穗的安全。

  實際上就是因為辦不到,才會馬上又遭到沙利葉襲擊。

  直到沙利葉現身前,真奧和惠美都決定靜觀其變,根本沒為千穗做什麼。

  「普通人是會害怕的。不過這些事只對佐佐木千穗一個人造成困擾,並沒有對周圍的人造成任何影響。如果這些事發生在一個集團身上,就會變成『輿論』。因為所有人都不想再經歷那種恐怖,所以不允許集團選擇其他道路。只是因為這些都發生在遙遠的世界又事不關己,才可以隨意評論。」

  漆原繼續說道:

  「伊古諾拉和撒旦葉都害怕凱耶爾和舍姬娜會再次出現,卻因為完全相反的理由急著分出勝負。魔界的惡魔們獲得了撒旦葉與支持撒旦葉的天使們的支援,但最後還是落敗。『遺書』就是在確定落敗時遺失。」

  漆原轉身環視周圍的艙體。

  剛才只有基納納和漆原一樣自己從艙體裡出來,但不曉得牠是醒著還是睡著了,一直閉著眼睛動也不動地趴著。

  「喂,艾米莉亞,妳覺得大魔王撒旦為何要留遺產給我?」

  「咦?」

  「留下遺產的理由啊。這麼大的魔槍也拿不動,諾統也不是什麼絕世好劍。就算修練偽金的魔道,在魔界也派不上用場,基納納脖子上的那個更是讓人覺得摸不著頭緒。」

  「……嗯,是啊……雖然不曉得你們這些魔界的惡魔是如何看待財產,但為什麼要問我這種事?」

  「妳應該是這群人當中最能理解的人。」

  漆原指向阿拉斯•拉瑪斯。

  「如果真奧現在說要帶走阿拉斯•拉瑪斯獨自撫養,妳會怎麼做?」

  「啊?這不可能吧。」

  「妳回答得也太乾脆了。」

  惠美老實的回答讓真奧露出受傷的表情,但他同時想起了扶養費的事情,所以也無法強硬反駁。

  「假設真奧很有錢,阿拉斯•拉瑪斯也說想自己和真奧一起生活呢?」

  「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

  「只是假設而已,不要這樣一直否定啦。」

  「就算只是假設也讓人很不愉快。不管再怎麼想,魔王都不可能有辦法獨力撫養阿拉斯•拉瑪斯。他既無法和阿拉斯•拉瑪斯融合,也無法好好照顧她,我當初得知魔王無法替她買棉被時……」

  「伊古諾拉的想法應該也一樣。真奧,先不管艾米莉亞的想法,假如你獨自照顧阿拉斯•拉瑪斯,然後不幸遭遇意外,這時候你會怎麼做?」

  真奧依序看向漆原、阿拉斯•拉瑪斯和惠美。

  最後他抬頭看向裝著「基礎」之根的生態瓶說道:

  「如果我獨自照顧阿拉斯•拉瑪斯,然後出了什麼意外……那當然只剩下一個選項。」

  真奧自然地將手放在惠美肩膀上。

  惠美也沒有推開他的手。

  「當然是讓她去找媽媽。」

  「簡單來講,事情就是這樣。」

  三人絕對沒有事先講好。

  但無論是真奧、惠美還是漆原,都覺得這句話就是一切的契機。

  「劍、槍、魔道和寶石,都只是用來讓人找到『根』的遺書。撒旦葉考慮到自己落敗的狀況,將這些『鑰匙』託付給四個信任的惡魔,好讓我在被引導來這裡後能夠回到『母親身邊』,但我在收到遺書前就離開了撒塔奈斯亞克。受撒旦葉之託保管遺產鑰匙的惡魔們後來也沒找到我,如今只剩下基納納還活著。卡米歐,你的父親也是其中一人。」

  「嗶……在下的父親……」

  此時,地面的晃動變得愈來愈激烈。

  「……話說這陣晃動是怎麼回事?別跟我說這裡也會像撒塔奈斯亞克那樣浮起來,變成太空船喔。」

  「比那樣更直接,我想應該馬上就會平息。」

  雖然聲音相同。

  但這次回答的人並非漆原,而是虛原。

  「為了把被大魔王撒旦分成兩半的東西恢復原狀,根開始移動了。」

  「把分成兩半的東西恢復原狀……喂!」

  真奧看向加百列。

  這個動作是在確認。

  根據加百列之前在練馬揭露的過去,曾經被分成兩半的東西只有一個。

  那就是安特•伊蘇拉的「月亮」。

  「雖然父母的罪孽與孩子無關,但一切都太遲了。他們也不想想自己到底已經將我放任不管多久了。」

  因為神和大魔王的「夫妻吵架」而被分割的月亮,如今再次互相接近。

  「將整個月亮……?」

  「……真奧老弟,我覺得你還是盡快聯絡鎌月妹妹或艾美拉達妹妹比較好。我記得她們是在叫中央大陸的地方吧?」

  「啊,說得也是。如果不告訴她們發生了什麼事,之後應該會很恐怖。」

  真奧連忙掏出手機,開始思索要如何說明。

  「雖然事情突然變得大有進展,但這樣要做的事情就一口氣增加了。呃,首先要叫他們做什麼呢?先聯絡人在艾夫薩汗的蘆屋,請他幫忙聯絡其他高峰會的成員……」

  「喂,等等,魔王。」

  惠美突然制止忙著思考今後計畫的真奧。

  「這表示接下來到最終決戰為止的藍圖都已經大致確定了吧。既然如此,我們應該還有一件必須先處理的事情吧。」

  惠美嚴肅的語氣,讓真奧不禁放下握著電話的手。

  「聽完路西菲爾剛才說的話後,我才想起我們還有一件必須好好完成的事情,畢竟……」

  惠美欲言又止地說道:

  「等這場戰鬥結束後,我們不一定所有人都能活下來。這樣就再也沒機會做那件事了。」

  真奧也察覺惠美的話中之意,轉頭看向漆原。

  「妳說的沒錯。這樣除了漆原以外,也要叫蘆屋和鈴乃抽出時間呢。」

  突然被點名的漆原困惑地回望真奧。

  「你們在說什麼啊?」

  「是你剛才自己說的吧。」

  「咦?」

  「但現在還是要先平息魔界的動搖。回魔王城確認魔界和天界的狀況吧。發生這麼大的事情,難保天界不會派人打過來。等確認完各方狀況後,再來決定其他事情。」

  「嗯,我知道了。」

  惠美坦率答應後,真奧暫時先將手機收進口袋。

  「漆原,卡米歐,回魔王城了。」

  真奧下了一個重大決心說道:

  「之後我、惠美和漆原,必須在最終決戰前替另一件事做個了斷。也要立刻聯絡蘆屋和鈴乃。」

        ※

  「這上面寫著『這個觀測結果絕對正確。無論是觀測用的機器還是觀測員的精神狀態都十分正常』……啊。」

  在中央大陸的舊伊蘇拉•聖特洛的廢墟內有一座營帳,鎌月鈴乃在裡面收到教會總部派的教會騎士團成員捎來的消息後,露出苦笑。

  「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覺得看那些平常趾高氣揚的傢伙們慌張的樣子很暢快而已。」

  鈴乃在營帳內得意地說完後,重新看了幾眼傳令送來的羊皮紙。

  「這個封蠟只會用在教會的最高機密。因為有用法術封印,所以只有教區主教以上的階級才能打開。」

  「我第一次聽說有這種法術~~」

  「因為外觀看起來像普通的封蠟,這種蠟的製造過程包含了一些祕密步驟。只有大神官和一部分樞機主教,以及送來這則傳令的天文總監知道製造方法。」

  「這是天文總監送來的~~?」

  「嗯。與其說很快……不如說總算送到了。既然天文總監已經觀測到,那麼過不久世界各地的天文觀測所也會發現相同的事實。」

  鈴乃從辦公椅起身,邀艾美拉達一起走出營帳。

  魔王城前幾天才剛升空,中央大陸最近都是晴朗無雲的藍天。

  明明才沒過幾天,勇者艾米莉亞、聖征軍和五大陸聯合騎士團驅除魔王軍的事蹟,就已經被誇張地描述為神明的祝福與恩寵,在聚集到中央大陸的眾多騎士之間流傳。

  鈴乃每次聽見這個說法都要拚命忍笑。

  她抬頭看向才剛過中午的天空。

  即使是白天的天空,依然能隱約看見紅色的月亮和藍色的月亮。

  「一開始還以為只能讓魔王城再次從魔界起飛,沒想到後來居然找到這種方法。妳要看嗎?」

  說著說著,鈴乃將傳令送來的羊皮紙遞給艾美拉達。

  艾美拉達稍微皺起眉頭看向那份文件。

  「咦?」

  然後用力眨了好幾次眼睛。

  「呃……咦?這怎麼回事?」

  艾美拉達交互看向天空與鈴乃,然後忍不住用力拍了一下文件。

  她知道上面寫著超乎想像的事情。

  但艾美拉達並非天文學的專家,無法立刻推論出這件事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所以只好詢問鈴乃。

  伊蘇拉•聖特洛的天文總監派人送來的文件裡寫著:

  『天上的紅月正在追逐藍月,而且速度非比尋常,雙方很可能過不久就會接觸。』

  「……意思是魔王他們~~讓整個魔界動起來了~~?」

  「似乎是這樣沒錯。」

  「這樣一定會造成什麼影響吧~~……?」

  艾美拉達難得以缺乏自信的語氣問道。

  鈴乃也跟著露出苦笑。

  「哎呀,其實我也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應該會在世界各地掀起一陣不安吧。再來就是……以下是我透過日本的書籍和電視學到的一些皮毛知識,所以不需要太認真……搞不好這個世界的海岸線會改變也不一定。」

  「咦?海岸線……啊。」

  艾美拉達驚訝地看向天上的月亮。

  鈴乃流著冷汗,不敢面對艾美拉達。

  「等一下!妳是指潮汐力也會跟著變化……」

  「嗯,大概會變成那樣……」

  「事情才沒有這麼簡單!那麼巨大的質量在短期間內大幅移動,不可能只改變潮汐而已吧?」

  「呃,可是原本是同一個月亮。」

  「……貝爾小姐……妳以為我在練馬聽加百列說完世界的真相後,只是無所事事地在日本遊蕩嗎?」

  「不,妳不是很熱衷於到處吃東西嗎?」

  「哼!」

  「好痛?」

  鈴乃直接就印象說出艾美拉達去年冬天的生活,沒想到艾美拉達居然用力賞了她的腦袋一記手刀。

  「沒、沒必要動手吧!」

  「看招!看招!」

  「痛、好痛!喂!妳、妳來真的啊!」

  「我好像看到一個明明也常疏忽大意,卻對別人的飲食生活挑毛病的壞孩子呢~~」

  在那之後,鈴乃又拚命抵抗艾美拉達的攻擊好一段時間。

  「呼!呼!」

  「吁……吁……」

  在兩個人界最強等級的戰士持續進行無益爭鬥的期間,騎士團和教會的相關人士都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也搞不懂自己被捲入了什麼狀況,所有人都只能默默地遠遠觀望兩人的戰鬥。

  連續亂砍了整整三分鐘的手刀後,艾美拉達整理被汗黏在額頭上的前髮,向同樣氣喘吁吁的鈴乃問道:

  「呼、呼,貝爾小姐……知道洛希極限這個詞嗎~~?」

  「那、那是……日本的名詞嗎?洛……洛希極限?」

  「與其說是日本,不如說是地球的名詞~~簡單來講~~就是主星和衛星之間的距離如果太接近~~較小的衛星就會因為受到潮汐力的影響而解體分散~~而那個極限距離就叫洛希極限~~」

  「那、那又怎樣?」

  「所以就算原本是同一個天體~~也不代表不會出事~~既然現在實際上有兩個天體,如果靠得太近或許會被彼此的引力粉碎也不一定~~就算依靠某種力量讓它們合而為一~~若月亮和安特•伊蘇拉之間的距離在洛希極限之內依然會立刻崩壞~~之後安特•伊蘇拉的自然環境也會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是、是這樣嗎?艾美拉達小姐,妳什麼時候獲得了這些學術知識……」

  「在到處吃東西的期間~~」

  「……是我錯了。」

  鈴乃坦率為之前的話道歉。

  「但現在只能相信就算連洛希極限的事情一起列入考量也不會有事了。畢竟從這裡根本做不了什麼。」

  「是這樣沒錯~~不過貝爾小姐~~我們~~不對~~艾米莉亞他們真的有辦法擊敗神明嗎~~」

  「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畢竟對手可是早在人類出現在安特•伊蘇拉之前~~就能自由分割和復原天體的傢伙~~無論阿拉斯•拉瑪斯妹妹的力量再怎麼強~~我還是不認為她能夠贏得了那種怪物~~」

  「難得看見妳示弱呢。」

  「因為我這次無法在最前線戰鬥~~我的個性不適合等待~~」

  「嗯,我大概能理解妳的心情。我也是從以前就一直在第一線活動,結果最近卻一直在做不適合自己的辦公室工作,真讓人受不了。」

  「……不過~~妳看起來不怎麼擔心呢~~」

  「因為我相信自己的同伴。呵呵。」

  說完這句不符合自己風格的臺詞後,鈴乃忍不住笑了出來。

  「別鬧了~~我都要起雞皮疙瘩了~~」

  艾美拉達認真板起臉。

  「抱歉抱歉,不過我確實也只能這樣說。再來就是,其實我覺得即使真的發生戰鬥,或許我們也能意外輕鬆地獲得勝利。」

  「妳還真有自信~~可以問一下理由嗎~~?」

  鈴乃指向艾美拉達手裡的文件。

  「那就是我的第一個依據。正常來想,敵人應該會在事情變成這樣之前發動攻擊吧。」

  「……的確~~」

  艾美拉達立刻明白鈴乃想說什麼。

  「我們在高峰會前後確實都行動得非常謹慎,但如今就連整個魔界飛向天界都沒遭到攻擊,這未免也太奇怪了。」

  「說得也是~~」

  「而且紅月明明已經移動了好幾天,但無論是這裡還是魔界,目前都沒有收到被襲擊的消息。因此我推測天界已經沒有能夠實際行動的人手。」

  「這樣想有點太樂觀了吧~~?」

  「難道妳認為這是因為他們有信心靠迎擊就能擊敗我們?」

  「……嗯~~的確~~不可能是這樣~~」

  這道理很簡單,即使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戰術和戰略,但讓敵人進入自己的地盤決戰無疑是最為愚蠢的行為。

  只有被逼到絕境的一方才會在自己的陣地垂死掙扎。

  有利的一方不需要刻意引誘敵人進入自己的地盤,他們不會讓自己的領土受到損害,這麼做本身也毫無意義。

  如果有辦法取勝,那當然是在不會危害到自己的地方戰鬥比較好。

  這次的情況也一樣,既然天界勢力在紅月開始移動後完全沒發動攻擊,就表示他們已經沒有遠距離的攻擊手段,或是喪失了繼續戰鬥的能力。

  「他們應該……也沒有超遠距離的攻擊手段吧~~要是有這種能力……」

  「沒錯。要是有這種能力,就不需要殺害羅貝迪歐大人,也不用讓大神官們作什麼聖夢了。畢竟這樣就沒必要迂迴地引發奇蹟和發動聖征。既然沒有直接發動『天譴』,就表示天界沒有超遠距離的攻擊手段。」

  此外加百列曾多次提到,天界實際能夠運用的人手並不多。

  實際上在卡邁爾之後,鈴乃等人就再也沒看過新的天使。

  「不過如果是這樣。」

  艾美拉達將文件還給鈴乃後,依然皺著眉頭一臉不安地仰望白天依然可見的藍色月亮。

  「在演變成這種狀況前~~住在那裡的人們都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

  「……」

  鈴乃至今見過許多天使,無論他們擁有多不尋常的力量,或是性格再怎麼偏差,在人格、性格和行動原理方面依然沒有超出「人類」的範疇。

  就算卡邁爾會對撒旦這個名字表現出異常的攻擊性,也還是像個人類。

  所以正常來想,鈴乃等人目前應該完全沒有輸給天界的要素。

  真奧和艾契斯曾在融合狀態下輕易擊敗三名天使。

  就連之前那個神祕太空人,也只能趁真奧和卡米歐喪失魔力只剩惠美能戰鬥時展開突襲,最後還是被艾契斯一個人壓制。

  如今即使所有使用魔力的人都無法戰鬥,也還有與阿拉斯•拉瑪斯融合的惠美、艾契斯、萊拉和漆原能夠充當戰力。

  再加上大黑天禰目前也在魔界。

  即使地球的質點一直貫徹不介入安特•伊蘇拉人事務的方針,但過去的經驗顯示只有和阿拉斯•拉瑪斯與艾契斯有關的事情是例外。

  根據鈴乃等人的觀察,敵人目前的戰力應該只剩下伊古諾拉、卡邁爾和拉貴爾三名天使,以及從人類當中徵召組成的天兵大隊。

  萊拉曾覺得神祕太空人的真面目「就是伊古諾拉」,比起認為那是沒見過的新敵人,伊古諾拉被迫親自出馬的說法確實較為可信。

  而且就算曾被趁虛而入,眾人後來還是擊退了那個太空人。

  「應該……沒有任何不安的要素。」

  鈴乃努力不去思考某個可能。

  天使們也是人類。

  所以如果伊古諾拉到現在還沒有抵抗或投降的徵兆,那就只剩下兩條路可以走。

  「不……就算是這樣,也早就應該行動了。」

  鈴乃拚命想甩掉這個想法。

  伊古諾拉也是人類。

  而且她有無論如何都要達成的目的。

  雖然那是不容於安特•伊蘇拉和地球的倫理觀,以及違反生命之樹眷屬們意願的事情,但應該不是無法靠溝通解決的問題。

  畢竟安特•伊蘇拉與他們故鄉遭遇的災害毫無關係。

  所以鈴乃──

  「妳的表情很僵硬喔~~?」

  「只是因為最近都吃不到烏龍麵,出現一些戒斷症狀而已。」

  拚命想甩掉天界在自暴自棄後,或許會決定玉石俱焚的可能性。

  「唔喔?」

  就在鈴乃設法驅散內心的不安時,調成靜音模式的手機突然在大神官法衣底下震動,讓她驚訝地輕喊出聲。

  鈴乃連忙跑回營帳蹲在角落確認手機,然後發現來電者是真奧。

  因此稍微恢復笑容的她,按下通話鍵。

  『喂,不好意思突然打來。現在方便說話嗎?』

  真奧的聲音意外低沉,讓鈴乃的表情瞬間從微笑轉為嚴肅。

  「沒問題。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難不成是天界打過來了?」

  鈴乃先說出自己預想的最壞狀況。

  『不,不是那樣。不過……現在有個對我們來說和那一樣重大的問題必須解決。』

  「這樣啊……」

  鈴乃在得知位於魔界的成員都平安無事後鬆了口氣,但既然發生和天界來襲一樣嚴重的事情,還是讓人無法放心。

  『我聽說惠美有透過簡訊通知妳這邊的狀況。』

  「嗯。安特•伊蘇拉也開始有人觀測到紅月逼近藍月。另外在親眼看見前還是很難相信,真的出現了一個和路西菲爾長得一模一樣的質點嗎?」

  『嗯,真的長得一模一樣,但他不像阿拉斯•拉瑪斯他們那樣擁有自己的名字,所以我幫他取名為虛原。』

  「……呃……嗯,這樣啊。」

  鈴乃不曉得該笑還是該吐槽,只能含糊地回應。

  『那麼,妳知道他最早是出現在千穗家嗎?』

  「簡訊裡有提到他是從碎片中誕生。」

  『我剛才說的問題就是和小千,應該說和小千家有關。』

  「什麼……難、難不成千穗小姐,或是佐佐木家發生了什麼事嗎?」

  對真奧等人來說,千穗或佐佐木家遭遇危險確實是比天界來襲還要嚴重的事件。

  「現在有誰可以去保護佐佐木家和笹塚……對了,天禰小姐目前在你們那裡……那只能聯絡沙利葉大人……可惡!」

  為什麼都沒有想到這個可能性呢?

  「沒想到敵人攻擊的目標居然不是安特•伊蘇拉,而是位於地球的笹塚?志波小姐他們也無法應付嗎?現在不是悠閒說話的時候了。我和艾美拉達小姐立刻過去……!」

  『妳誤會了。事情不是那樣……』

  相較於慌張的鈴乃,真奧顯得十分冷靜。

  甚至可以說是沉著。

  他現在心裡只有悔悟。

  『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在做什麼都太晚了。』

  「你說……什麼?」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只有……而已。』

  「魔王、魔王?振作點。我聽不清楚。你說要做什麼?我願意盡全力幫你!所以別放棄!只要我能幫得上忙……」

  『……抱歉。』

  「為什麼……現在才說這種話……」

  發生了足以讓真奧如此消沉的事情。

  光是這樣就讓鈴乃感到心驚膽寒。

  她詛咒著幾分鐘前還氣定神閒的自己。

  「魔王……」

  『接下來必須好好善後。惠美和漆原會找時間從魔界前往笹塚,我則是要去東方找蘆屋,妳可以早點回笹塚嗎?』

  「嗯……我知道了。總之你冷靜一點……不對,雖然我也很動搖,但你還是把事情說清楚一點,不然我根本無法準備。」

  『說得也是。嗯,鈴乃,妳冷靜下來聽我說,其實……』

  鈴乃努力聆聽沮喪的真奧斷斷續續的說明──

  「………………啊?」

  但內容在不同的意義上完全出乎她的預料。

  「…………唉…………不對,嗯,確實就是這樣沒錯……但魔王你剛才的說法……」

  鈴乃的態度驟變,而且看起來愈聽愈提不起勁。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然後呢?放心我知道這件事很重要。嗯,我有想過可能會遇到這種狀況……不對,雖然我預想的不是這種狀況,但我有一套正式的。還有什麼事嗎?之後再說?嗯,那我等你聯絡。嗯,知道了。」

  最後鈴乃直接癱坐在營帳內,沒勁地掛斷電話。

  「…………真是的。」

  鈴乃瞪著手機啐道。

  「別亂嚇人啦!」

  「怎麼了嗎~~?」

  「唔喔哇啊?」

  艾美拉達的臉突然出現在眼前,讓鈴乃因為不同的原因再次嚇得跳了起來。

  「艾、艾、艾、艾美。」

  「你們好像在講什麼嚴肅的話題~~所以我幫妳把外面的人都支開了~~」

  「這、這樣啊,不好意思。我確實太不小心了。感謝妳的體貼。」

  「沒關係啦~~話說魔王他們那邊出了什麼問題嗎~~?」

  「嗯,不是什麼大問題。雖然這件事也很重要,但性質不太一樣。」

  「我聽不太懂呢~~但真的不嚴重嗎~~?畢竟~~」

  艾美拉達嘴角露出微笑,同時靈巧地斜眼瞪向鈴乃說道:

  「妳剛才熱情地說出『想幫忙』這句話時,表情可是很拚命呢~~」

  「唔哇!」

  鈴乃當場弄掉了原本想丟出去的手機。

  「話說~~我前陣子才被難以預料的人際關係給擺了一道~~」

  「嗯、嗯?」

  「沒想到~~……連妳也對魔王~~怎麼會這樣呢~~」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要記得適可而止啊~~」

  艾美拉達的嘴角已經看不見笑容。

  這讓鈴乃無法判斷自己反射性撒的謊是否有被看穿。

  「然後呢~~?千穗小姐發生了什麼事~~妳最近要回笹塚嗎~~?」

  「是、是啊!等魔王下次聯絡,我就得暫時回笹塚一趟。」

  「不能等一切結束後再回去嗎~~?現在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吧~~……」

  「這個問題只能趁現在解決。如果我們當中有人在滅神之戰中犧牲,就真的無法挽回了。」

  「哎呀~~這個理由意外地正經呢~~」

  「是很正經,而且再正經不過了。只是……嗯。」

  鈴乃將臉埋進大腿之間深深嘆了口氣。

  「唉……沒錯,確實只能趁現在了。」

        ※

  通常日食、月食和流星雨等天文現象,會受到氣象條件和地理條件的影響,不一定每次都能看見。

  不過在人居住的區域當中,應該沒有完全無法看見天文現象的地區。

  現在這個瞬間,坐在統治東大陸的艾夫薩汗帝國的皇城──蒼天蓋屋頂上眺望天空的真奧和蘆屋,應該也看見了那個天文現象。

  雖然人的肉眼應該無法辨識巨大天體的細微差異,但據蘆屋所言,在艾夫薩汗中負責占星的單位「天文方」已經因為發現月亮位置改變而亂成一團。

  「你覺得會變怎樣?」

  「請問您的意思是?」

  「魔界是紅色,天界是藍色吧。」

  蘆屋看向真奧指示的方向,用手指在夜空中圈出一顆散發強烈紅光的星體,以及一顆藍色的星體。

  「應該不會因為是紅色加藍色,就變成紫色吧。或許夜空會變得更偏紫色,但人眼恐怕看不出來……無論如何,我想顏色的變化不會和現在差太多。」

  「咦?這樣感覺有點無聊呢。」

  「這只是預測而已。視大氣的狀況而定,也可能會變得和現在的藍色與紅色完全不同,更何況還要考慮到洛希極限。雖然是古代的天使讓月亮動起來,但既然他們無法拯救自己的母星,天使們很可能沒有能夠迴避洛希極限的技術。月亮應該不會合而為一。」

  「不會合體嗎?話說那個洛希極限是什麼?」

  「當兩個擁有一定質量的星體過於接近,其中一方就會受到重力或引力的影響而粉碎,洛希極限就是指那個極限距離。」

  「怎麼會有這麼恐怖的事情……」

  「我曾在圖書館讀過有關這類研究的書。所以紅月和藍月即使互相接近也不會合而為一,不如說如果兩者合體反而會害世界毀滅。」

  「唉……總之不會變成一個紫色的大月亮就對了。」

  真奧仰望著夜空說道。

  「不過兩個月亮看起來都不會跟現在一樣吧。為了減輕對潮汐力的影響,公轉軌道的最遠距離和最近距離也會改變。這麼一來,光是外表的尺寸就會大幅改變。您聽過超級月亮或草莓月亮嗎?」

  「電視偶爾會報導。我通常出門時還記得,但下班後就會忘掉。等深夜回想起來時,又懶得為了看那種東西出門。」

  真奧聳肩回答,從口袋裡拿出舊式摺疊手機確認行事曆。

  「能夠勉強趕上嗎?」

  「雖然無法保證,但假設兩個月亮不會合體,在確定雙方的距離不會再繼續縮短之前,應該先將行程延後。」

  蘆屋也同樣從口袋裡掏出薄型手機,點頭回應。

  「我果然還是不習慣看你用那個。」

  「我倒是已經習慣了。」

  蘆屋熟練地操作手機,叫出行事曆的應用程式。

  「阿拉斯•拉瑪斯是在去年七月來到Villa•Rosa笹塚,當時是東京的盂蘭盆節。雖然最好能在那之前結束滅神之戰,但除了艾契斯和伊洛恩以外,大家都是成年人。」

  這場滅神之戰最早是為了當成真奧的「愛女」──阿拉斯•拉瑪斯的生日禮物才正式展開。

  真奧等人也將阿拉斯•拉瑪斯的生日訂為滅神之戰的最終期限……

  「雖然只是大略估算,但至少必須再等一個半月才能進攻天界,不然無論是讓魔王城起飛還是在天界著陸都會有危險。」

  現在已經是六月中旬。

  如果再等一個半月,就要到七月底才能進攻天界。

  「等這麼久,對方不會先打過來嗎?」

  「事到如今應該不太可能吧。我們明明已經做出這麼大規模的行動,對方卻在誆騙大神官們發動聖征後就一直沒有動作。一開始我還以為他們是想偷偷展開諜報活動,但高峰會的成員都沒提出類似的報告。從加百列提供的情報能推測出敵人的資源十分吃緊,看來實際情況可能還要更加嚴重。」

  「唉,說得也是……」

  「而無論敵人的索敵能力再怎麼差,應該都有發現魔王城已經飛到魔界,然而他們卻沒有任何動作。對照現有的所有情報,從各個角度加以驗證後,我不認為敵人的毫無作為有任何戰略上的價值。換句話說,就是敵人目前能採取的手段只剩下迎擊我們。」

  真奧也同意蘆屋的說法,但還是刻意提出反論。

  「難道不是因為他們握有能將我們一網打盡的戰力,才刻意等我們自投羅網嗎?例如他們其實能夠自由使喚其他質點之子,或是擁有只能在天界使用的武器之類的。」

  「雖然不是完全沒有這個可能性,但機率低到可以忽視。只要分析敵人至今的傾向,就會發現天界在干涉安特•伊蘇拉時比起直接攻擊,更偏向間接在人類世界製造混亂。他們之前經常因此反過來被逼入絕境,很難想像他們還有從未使用過的強硬手段。」

  最早是命令奧爾巴抹殺惠美,然後是企圖奪取惠美的聖劍;搶走阿拉斯•拉瑪斯和「基礎」碎片;利用蘆屋和惠美重現人類軍與魔王軍的對立,以及托夢給大神官發動聖征等等……

  「嗯,真的很小家子氣呢。」

  「對吧?」

  天界過去透過這些事件,多次為安特•伊蘇拉人帶來混亂。

  尤其是在艾夫薩汗實施的陰謀,更是對魔界與艾夫薩汗造成極大的損害。

  但大部分的犧牲都是被擺布的人們之間互相殘殺造成。

  在真奧等人所知的範圍內,有可能是被天界勢力直接下手殺害的人,就只有六大神官的實質領導者羅貝迪歐•伊古諾•瓦倫蒂亞。

  不過就連這件事都沒有確實的證據。

  「相較之下。」

  蘆屋突然露出憤恨的眼神改變話題。

  「在這種情況向魔王大人要扶養費的艾米莉亞還比較可怕。」

  「你講的話也很小家子氣呢。」

  「敵人引發的麻煩只要打倒敵人就能解決,但和錢有關的麻煩就必須先有錢才行。」

  「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得乖乖付扶養費。」

  「現實真是殘酷。」

  蘆屋痛苦地呻吟。

  「除了殘酷的現實以外,我還想跟你討論該如何償還一個過去犯下的罪孽。」

  「……唔。」

  蘆屋瞬間困擾似的垂下肩膀。

  「真是令人困擾。這個麻煩……和敵人或者金錢都沒有關係。不對,一開始或許和金錢有關……到底該怎麼說才好。」

  「和力量與金錢無關……應該說是和心或信賴有關的麻煩?趁這個機會,我打算也好好償還另一個罪孽。」

  「另一個罪孽……啊。」

  「大家這次回笹塚都各有各的理由,但這件事是我們兩個的問題。」

  真奧仰望藍月。

  「我們已經親身體驗過賺錢是件多麼不容易的事情。萬一我們在這場戰爭中死掉……」

  「請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這也是一種可能性吧,我不想還沒替偷錢的事情道歉就死掉。」

  「您完全不需要對區區一個人類抱持罪惡感……」

  蘆屋刻意以誇張的語氣說道。

  「……如果是一年前的我應該會這麼說吧。」

  「考慮到和對方的關係,我現在心裡可是充滿了罪惡感。比起贖罪,我想透過道歉消除這股罪惡感的理由更接近自我滿足,但總之就是有個心結未了。」

  「即使如此,作為一個人,這樣還是比繼續隱瞞下去要誠實多了。」

  「是啊,作為一個人。」

  兩個惡魔因為這種事相視而笑。

  「得到你的認同,讓我更有自信了。」

  「這是我的光榮。」

  「所以惠美的要求也是符合人之常情,畢竟是阿拉斯•拉瑪斯的扶養費啊。」

  「如果請款的人不是艾米莉亞,我也不會這麼固執!我是在氣艾米莉亞!」

  「包含這點在內,我們都變得很像人類了呢。」

  「這句話才真的是不吉利!」

  「喂,結果你打算怎麼處理鈴木梨香?」

  「呃?您為何突然提起這件事?」

  「喔,難得看你這麼驚慌失措呢。」

  「當然會驚慌失措。畢竟完全沒想到會突然提到她的名字!」

  「就當作是讓我做個參考。」

  「我跟她之間完全沒什麼值得魔王大人參考的事情!我之前可是明確拒絕了她!只是鈴木小姐!」

  「別那麼大聲,正蒼巾的人都在看這裡。」

  這裡畢竟是統治整個東大陸的皇城。

  蒼天蓋是前幾代的皇帝命人打造的皇城,平常除了鋪設屋瓦這種特殊情況以外,沒有人能直接爬上屋頂。

  結果這兩個年紀一大把的惡魔,居然在這個地方談論這種話題。

  「是鈴木小姐自己想得太樂觀了。我沒打算和她發展任何關係。」

  「果然啊,我想也是。」

  「魔王大人又是如何?」

  「……我啊。」

  「這才是真正沒做會死不瞑目的事情吧?」

  「呃,是這樣沒錯啦。」

  「這和償還罪孽一樣,不是靠力量或金錢就能解決的問題。這才是和心有關的問題。」

  「我才不想被你這麼說。」

  「明明是魔王大人先開啟這個話題。」

  因為實際上正是如此,所以真奧只能後悔自己的草率。

  不對,或許是蘆屋刻意將話題導向這個方向。

  而且他說的沒錯,如果再不給個答覆,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隨著月亮開始移動,決戰的時間也逐漸逼近,現在已經沒有猶豫的時間。

  「不過如果和這次的事情一起處理,不會顯得很沒誠意嗎?」

  「想逃避也要適可而止。」

  這道嚴厲的指責,讓真奧頓時無話可說。

  「唉……我說蘆屋啊。」

  「嗯?」

  「我們明明連區區一個人類女性都無法擺平,為什麼會覺得自己能夠征服世界呢?」

  「即使是地位最高的掌權者,在面對家人、朋友或恩人時還是可能抬不起頭,這種事在歷史上並不罕見,完全是兩回事。」

  「現在無法覺得是兩回事的我,或許已經不行了。」

  「請您振作一點!您是個社會人吧!」

  「啊~~心情好沉重。」

  「魔王大人!請您回想起過去以魔王身分統率我們時,那副充滿自信的身影。」

  「為什麼我有辦法做到那種事呢?環境真是可怕。」

  「卡米歐大人聽見這句話會哭喔。」

  蘆屋微笑地將手放在表現得愈來愈畏縮,甚至用手摀住臉的真奧背上。

  「請您放心。除了佐佐木小姐的事情以外,真奧貞夫這個人在社會上算是相當有信用,也有許多理解您的人。大家……一定都明白。」

  「……嗯。」

  真奧在手掌底下嘆了口氣。

  「我現在可以確定,魔王軍如果沒有你,一定早就毀滅了。」

  「您過獎了。」

  惠美、鈴乃與千穗。

  真奧直到此時,才總算真正理解自己和蘆屋以外的人經常掛在嘴邊的那些話,代表了什麼意義。

  「必須將一切都做個了斷。」

  「遵命。」

  「和這件事相比,與天界的戰爭只能算是附帶的呢。」

  「原本就是附帶的吧。畢竟我們的目的是替阿拉斯•拉瑪斯準備生日禮物。」

  「話說一開始本來是想當成聖誕禮物呢。」

  「的確,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半年。時間過得真快呢。」

  「真要說起來,我也覺得和你們鐵蠍族的那場戰鬥恍如昨日呢。」

  一切都是過去的回憶。

  「我暫時必須往返伊亞•夸塔斯和艾夫薩汗之間,並預定參加五大陸聯合騎士團與八巾的中央大陸東部復興會議,之後會和貝爾會合,一起調整後續的行程。魔王大人已經要回去了嗎?」

  「嗯,明天要打工,等一下就直接回去。」

  「那麼魔王大人,可以拜託您一件事嗎?」

  蘆屋以嚴肅的眼神仰望準備起身的真奧。

  「請早點將我和魔王大人的西裝與襯衫送洗。可以的話,也請您幫漆原準備一套正式的服裝。」

  真奧家的襯衫平常都是由蘆屋親自清洗和熨燙。

  而那個連真奧參加正式職員的錄用研修時都幾乎不會利用洗衣店的蘆屋,居然立刻決定要送洗。

  可見這次的事情有多重要。

  「好,等確定大家哪一天有空後,再重新討論吧。」

  「好的。現在應該可以放心請卡米歐大人他們幫忙監視敵人……之後再來決定我們的日本生活要在哪一天展開決戰和清算吧。」

  真奧和蘆屋想起那一天的事情。

  兩人當晚突然流落到東京。

  然後有個人將他們帶到警局收容。

  「在攻進天界前……必須針對至今一直將小千捲入危險……以及我們剛到日本時從小千爸爸那裡偷了一萬圓的事情,向佐佐木家道歉才行!」

        ◇◇◇

  早上七點半。

  儘管才剛開店幾分鐘,第一位客人就搖響門鈴進門了。

  真奧和佳織聽見鈴聲後抬頭,發現眼前站了一位熟客。

  正好在入口附近擦玻璃的佳織率先上前迎接客人。

  「歡迎光臨,早安。你今天也是第一個呢。」

  「早安,東海林,那真是太好了。我的會員卡是在……喔?」

  第一位客人在看見櫃檯後方的真奧後,稍微揚起眉頭。

  「感謝你多次光臨。店長今天下午才會來,所以上午由我代班。」

  原本蹲在結帳櫃檯底下確認採購訂單的真奧起身,向穿著寬鬆襯衫與棉褲的沙利葉稍稍揮手打招呼。

  「原來如此,今天也要麻煩你們照顧了。」

  「嗯。外面很熱,快點進來吧。」

  真奧說完後──

  「弓月妹妹也早安,外面很熱吧。」

  他對沙利葉抱在右手的小女孩露出笑容。

  「……嗯。」

  叫弓月的兩歲女孩輕輕點頭。

  「一陣子不見,又長大了好多呢。」

  「是嗎?我覺得應該跟兩個月前在這裡見到時差不多。」

  「父母看起來或許是這樣,但其他人只要隔一個月沒看過別人家的小孩子,就會覺得長大很多。話說你們今天的早餐要在這裡吃嗎?」

  「就在這裡吃好了。我幫弓月點一份烏龍麵兒童餐。她最近只吃麵類。」

  「了解,那先請上樓稍候。」

  真奧說完後,用下巴示意兩人從店後方的樓梯上樓。

  「東海林,開一張跟平常一樣的收據給木崎先生。」

  「好的,木崎先生,這是你的收據。弓月妹妹,姊姊晚點再上樓找妳。」

  佳織說完後,將今天第一位客人「木崎三月」的名字輸入店裡的平板電腦。

  一樓是讓成年客人消費的咖啡廳。

  二樓則是做好完善的兒童防護,供親子利用的計時制咖啡廳。

  這對父女就是「親子咖啡廳•基楚」今天的第一批客人。

  真奧用托盤端餐點走上二樓時,木崎三月亦即沙利葉已經在角落替自己找了個坐墊坐下,還是幼兒的弓月,則是在鋪了柔軟的粉色遊戲墊的兒童遊戲區玩喜歡的積木。

  「你看起來很累,眼睛周圍都是黑眼圈。」

  「她昨晚哭得有點厲害。」

  「大天使也贏不了哭鬧的孩子啊。我幫你泡了一杯比較濃的冰咖啡。」

  「不好意思。弓月,吃飯了。一起吃吧。」

  弓月一聽見沙利葉的呼喚,就乖乖地小步走回來,在沙利葉旁邊的坐墊坐下。

  「不用兒童座椅嗎?」

  「她討厭坐那個。最近在家裡也都是像這樣跪著吃飯。」

  「感覺很累。弓月妹妹,妳想喝什麼?妳還不太能喝果汁吧?」

  「給她一杯麥茶吧。弓月,妳還沒說『我開動了』。」

  「……動了。」

  沙利葉放棄似的對這微弱的回應聳肩,弓月則是毫不在意地開始吃了起來。

  「那麼,請慢用。」

  真奧看完弓月吃小番茄後準備回到一樓,此時佳織剛好上樓。

  「因為那傢伙已經在樓下,所以我就上來了。啊!弓月妹妹,妳很努力在吃呢。了不起!」

  「她最近只肯吃番茄和烏龍麵,真令人困擾。」

  沙利葉如此回應。

  「對了,木崎先生,你聽我說。」

  「什麼事?」

  「喂,東海林,現在是上班時間喔。」

  「這件事我一定要抱怨。木崎先生也知道佐佐木千穗吧。」

  真奧一聽見這個名字就渾身一震,這也被沙利葉看在眼裡。

  「那當然。她怎麼了嗎?我聽說她前陣子去國外短期留學了。」

  「就是啊!她在英國的寄宿家庭住了三個月,今天就要回來。結果我家老闆居然安排了其他事,沒有要去機場接她。」

  「喔?那還真是不像話。」

  「對吧對吧!」

  沙利葉順著佳織的話,抬頭看向真奧。

  「我可是每天都會開車去接妻子下班呢。」

  「好棒喔!老闆也該跟人家學一下!」

  「哎呀,我是因為妻子有在工作才能當家庭主夫,所以這本來就是應該的。」

  「喂,東海林,到此為止了。快回去工作。去檢查飲料機!客人也別讓打工的偷懶。」

  「好啦。」

  真奧趕走得意忘形的佳織後,向沙利葉問道:

  「你真的每天去接送啊。我記得她現在是顧客滿意部門的部長,偶爾應該會很晚下班吧?這樣弓月怎麼辦?」

  「我又沒跟你說過,你怎麼會知道她當上部長……如果超過十點當然就沒辦法,但正常下班的日子,我都會跟弓月一起去接送,當然會先幫弓月刷好牙以免她在車上睡著。不這麼做之後會很麻煩,她如果睡前沒看到媽媽,晚上哭鬧起來就會嚴重三倍。」

  說到一半,沙利葉偷看了一下正在二樓的員工用廚房工作的佳織,放低音量說道:

  「我現在發自內心尊敬艾米莉亞。真虧她當時有辦法獨自照顧孩子……」

  「我知道,已經很多人針對這件事教訓過我了。」

  真奧乾脆地打斷沙利葉。

  「話說雖然我知道現在很流行出國學習語言,但很少聽說真的有人去呢。」

  「聽說是和大學有合作關係的學校,所以才能安排她暑假去國外學習。」

  「原來如此。我只有間接從妻子那裡得知佐佐木千穗留學的事情,但我聽說的是一個月而不是三個月。」

  「好像是去倫敦。」

  「那也算是貴重的經驗。不過她剩下兩個月去哪裡了?」

  「你是明知故問吧。」

  真奧警戒著佳織皺起眉頭。

  「她也沒告訴我詳情,就算問了也只會被蒙混過去。」

  「這表示你完全沒被信賴呢。佐佐木千穗今年是大三吧,這樣她回國後就要開始準備求職了。結果沒想到你不僅不知道她要回來,還排了其他行程……看來你被拋棄只是時間的問題。」

  「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少在這裡大放厥詞。」

  「嗯?等等,我記得東海林是佐佐木千穗的高中同學吧?她還沒開始找正職嗎?」

  「不好意思!我是重考生!所以還是能夠打工賺錢的大二生!」

  「哎呀,真是失禮了。」

  剛好從旁邊經過的佳織順口回答,但她看起來並不怎麼懊悔。

  「老闆,廁所的衛生紙都用光了,要怎麼辦?」

  「真的假的。那就用零用金去對面的藥局買吧。」

  「買跟平常一樣的就行了吧。那我去去就回。」

  佳織收下專門用來放零用金的錢包後,就踩著輕快的腳步外出採購。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夏天的陽光當中後,沙利葉輕嘆了口氣。

  「三年。不對,如果從我來這裡開始算已經將近五年了。明明在我漫長的人生中只能算是一眨眼的期間,卻好像度過了一段極為濃密的時光。」

  「我也有同感。我一開始完全沒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更沒想到你居然真的和木崎小姐結婚了。這可是轟動整條笹幡商店街的大事啊。」

  大天使沙利葉是在三年前和真奧的前上司兼恩人木崎真弓閃電結婚。

  知道沙利葉的真面目和木崎與「猿江三月」關係的人,在收到這項消息時都以為這只是「無稽之談」。

  但在明白這不是玩笑話後,所有相關人士都受到了宛如天翻地覆般的強烈衝擊。

  畢竟一邊是木崎,一邊是沙利葉亦即猿江三月。

  對認識這兩人的人來說,光是這句話就足以說明為何這個組合不可能了。

  但如今兩人之間已經有木崎弓月這個愛女,沙利葉也辭去肯特基的工作步入家庭。

  木崎真弓目前仍在日本麥丹勞控股公司裡任職並步步高陞,盡情揮灑她的才能。

  順帶一提,針對為何要與沙利葉結婚這個問題──

  『因為在我的人生裡,他是全宇宙最好利用的對象。』

  木崎總是如此回答。

  「呵呵呵,其實我到現在偶爾都還會懷疑自己是在作夢。晚上看著妻子和女兒的臉入睡時,我都會祈禱這場夢不要醒。明明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神。」

  「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一天」──真奧他們想過很多次,說過很多次,也一起體驗過很多次這種感覺。

  如果不實際說出口甚至會誤以為一切都是幻覺,現在的生活與他們過去的人生就是如此截然不同。

  「的確……不過在時間變珍貴這方面,我可是遠勝於你。在日本生活的這段時間,對我來說是無可取代的重要寶物。」

  「但還是沒人告訴你佐佐木千穗今天回來。」

  「就算你是客人,再說下去我也是會生氣喔。」

  真奧不悅地說完後,沙利葉露出像是覺得有趣般的笑容,吃起了早餐套餐的滿福堡。

  「這是你拖延回應的報應。真想分一點我現在感受到的幸福給你。」

  「不用了,我不需要。」

  「那麼,你今天是有什麼比佐佐木千穗還要重要的行程?」

  「真煩人。如果講出來,東海林一定又會大吵大鬧。」

  真奧自暴自棄地回答。

  「是工作的事情。而且我家的財政大臣還會配合這個工作和女兒一起回來。因為中途要去其他地方外加行李很多,所以我跟她們約好會去東京車站迎接。」

  「財政大臣啊,真是古老的比喻。現在的年輕人應該聽不懂吧。」

  沙利葉一想到真奧指稱的人,就露出苦笑。

  「既然要比喻,何不乾脆用『賢內助』。」

  「吵死人了。」

  真奧沒有認真搭理沙利葉的揶揄。

  「我以朋友的身分給你一個忠告,一個人在沒有月亮的晚上走路時要小心。如果這間店因為你遇刺而關閉,木崎家將會面臨失去休息場所的重大危機。」

  「誰是你的朋友啊。我不管上班或去其他地方都是騎車,所以不用擔心。我該下去工作了,你就慢慢坐吧。」

  此時佳織正好提著藥局的購物袋上樓,真奧接替她前往一樓。

  「真是的,別讓我想起沒有月亮的晚上啦。」

  真奧的這句低喃,傳進了已經換上制服、在一樓的咖啡廳幫新來的客人點完餐的另一位打工人員──江村義彌的耳裡。

  「老闆早安,你剛才說什麼?」

  三年前。

  在被同伴們稱作「滅神之戰」的那場戰役的末期。

  那個夏天曾經發生過一件對現在影響深遠的事情。

  真奧轉著手搖磨豆機,心不在焉地回想。

  「喔,早安義彌。沒什麼啦。」

  隨口蒙混過去後,真奧開始替午餐時段做準備──

  「老闆,吧檯三號位的客人點了今天的招牌咖啡,麻煩你了。」

  同時替不知何時已經點好餐的客人泡咖啡。

  真奧在轉磨豆機時,不經意地摸了一下左手手背。

  「感覺只要累積疲勞,舊傷就會開始痛。」

  摸完手後,真奧依序看向只有自己一個人在的廚房,以及正在座位區擦餐具的義彌,然後稍微鼓起幹勁。

  「如果一早就消沉,之後只會更難過。必須鼓起幹勁才行。」

  真奧在嘟囔的同時,調整磨豆的速度。

  這是真奧跟熟識的批發商進的口感偏醇厚的瓜地馬拉豆,他覺得粗研磨的咖啡粉……應該有散發出好聞的香味。

  「久等了。這是今天的招牌咖啡……咦?」

  真奧親自端著泡好的咖啡前往吧檯,然後──

  「哎呀,今天早上的咖啡是你泡的啊,運氣真不錯。」

  發現剛才話題中的人物,正和以前一樣帶著敏銳的眼神坐在那裡。

  「請妳別這樣嚇人!喂,義彌!」

  真奧驚訝地轉頭看向義彌,少年愧疚地舉手致歉。

  「是我叫江村別告訴你,要是害你緊張就過意不去了。」

  「這樣比較嚇人吧。妳老公和女兒都在樓上喔?」

  「我知道,所以我才過來。」

  木崎真弓在生產完後就乾脆地剪掉令人稱羨的長髮,但放在旁邊的側背包還是一樣裝得鼓鼓的,看起來非常重。

  「怎麼了,真難得看到妳這時候來。今天可以比較晚上班嗎?」

  「不,早上有個大工作臨時取消,偏偏一時又找不到其他事情可以做,我嫌麻煩就乾脆請假了。」

  木崎說著不符合自己作風的話,喝了一口咖啡。

  「真好喝,是陰乾的瓜地馬拉吧。」

  「算我拜託妳,可以別在我們店裡做杯測嗎?」

  「畢竟是同業,我這是在偵察敵情。」

  「我們根本完全不是麥丹勞的對手吧。」

  木崎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環視店內的狀況。

  「呵呵呵,我每次來都想要挑你的毛病,但每次來這裡都愈變愈好,真是無趣。」

  「因為好的店家會跟客人一起成長。」

  「你也愈來愈會講話了呢。」

  木崎開心地瞪向真奧。

  「你不只沒等我獨立,還直接超前我,反倒是我錯過了辭職的時機,在公司裡爬得愈來愈高。你到底要怎麼賠我。」

  「我都聽舊部下說了。恭喜妳當上部長。」

  「真不像話。沒想到我的老巢居然有人會隨意外洩公司內部的人事情報。」

  「拜託妳不要責備他。要我幫妳叫上面的人嗎?」

  「他們才剛進來吧?我會看準弓月吃完飯的時間上去。如果我在旁邊,她就會撒嬌或搗亂,不肯專心吃飯。雖然不甘心,但三月遠比我擅長處理這方面的事情。」

  木崎和沙利葉的婚事為世界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衝擊,許多人都不負責任地預測他們遲早會離婚。

  但在真奧也有出席的那場小而華美的婚禮中,木崎的兒時玩伴水島由姬和田中姬子都認為只要沙利葉之後沒有偏離人道,他們應該能相處得很好。

  實際情況也正如兩人的預測,木崎和沙利葉可說是家庭圓滿。

  「話說回來,你那邊的狀況又是如何?」

  「順利地成長,但也變囂張了。」

  「這樣啊。」

  木崎乾脆地轉移話題,然後因為真奧的回答露出笑容。

  「話說小千今天好像要從『留學的地方』回來,你會去接她嗎?」

  「……木崎小姐。」

  「嗯。」

  「如果妳將來有機會管到我那個會洩漏魔王軍人事情報的舊部下,請妳把他磨練到哭出來……為什麼那傢伙也知道啊……」

  「他之後會來參加集團研修。我很期待呢。」

  木崎微笑著說完後慢慢喝完咖啡,從座位起身。

  「難得放假,就來享受一下家庭時光吧……真奧店長,請你把我的帳跟樓上的帳併在一起。」

  曾是過去上司的客人如此說道,真奧端正地朝她行了一禮。

  「我知道了。」

  客人上了二樓後──

  「弓~月~!媽媽今天請假了!妳吃完飯了嗎?那我們跟爸爸三個人一起出去玩吧!」

  樓上立刻傳來興奮的聲音,真奧和義彌互望彼此露出苦笑。

  就在這時候──

  「早安。」

  照理說下午才要來和真奧交班的「親子咖啡廳•基楚」永福町總店店長現身了。

  「啊,店長,早安。妳來得真早。」

  義彌抬頭看向時鐘,真奧也有些驚訝地向店長搭話。

  「明明,妳來得真早。妳母親的狀況還好嗎?」

  「嗯,老闆,不好意思讓你幫忙代班!結果不是什麼大事。」

  過去曾在麥丹勞幡之谷站前店和真奧共事,現在成為真奧部下並擔任基楚店長的大木明子,跟平常一樣朝氣蓬勃地來上班了。

  因為聽說明子的母親身體不舒服住院,而且手術時需要有人陪,真奧早上才代替明子來店裡幫忙……

  「一開始聽到要住院我還嚇了一跳,結果只是普通的盲腸炎。她本人還很有精神地趕我來上班,叫我別給職場的人添麻煩。」

  「話不能這麼說,聽說盲腸炎的危險性意外地高喔?」

  「但醫生昨晚一下就做好手術,還說兩三天就能出院了。老闆,你今天下午有重要的生意要談吧。天氣這麼熱,我想你應該會想先回去換衣服,所以就提早過來了。」

  「這樣啊,幸好妳母親不需要住院太久,不過我有考慮到妳可能會沒辦法來,所以早上就找人來支援了,剛好外帶用的咖啡瓶好像也快不夠了。」

  「咦?真的嗎?我沒有下訂單嗎?」

  「記帳系統上是沒有記錄。」

  「唔哇……對、對不起。我以為有訂……真是好險,今天這麼熱,絕對會需要用到。」

  「沒關係啦,妳是因為擔心母親吧,下次小心一點就好。不過……」

  真奧苦笑著說道。

  「晚點用店長經費請送貨過來的小川吃點東西吧。」

  「唔哇……他一定會趁機損我!」

  「店長,有客人來了,別再吵這些無聊事,快點去換衣服吧。」

  「嗚嗚,我居然落魄到被小義訓話……」

  「還有,木崎小姐跟家人在二樓。」

  「咦?」

  明子尷尬地嚥了一下口水,語氣僵硬地對真奧說道:

  「老、老闆……我會努力工作,請你別告訴木崎小姐我忘了訂外帶瓶。」

  「為什麼要講得好像木崎小姐握有我們店裡的人事大權?總之妳先去換衣服吧。」

  「好。」

  明子像是在躲避木崎從二樓散發的氣息般快速衝進員工間。

  看來即使過了三年,明子的個性還是一樣莽莽撞撞。

  在決定真奧組股份有限公司和親子咖啡廳•基楚要如何經營時,真奧曾從外面找了個顧問,也就是過去的同事川田武文來諮詢。

  就像木崎曾經為了獨立創業而苦心規劃那樣,真奧也在煩惱該以什麼樣的營業型態打入咖啡業界這個已經呈飽和狀態的紅海。

  主修地區經營的川田最後做出的結論,就是開一間以帶嬰幼兒的父母為主要客群的店。

  川田大學畢業後,就為了繼承老家的餐廳開始研修,但他父母的身體都還很硬朗,所以他以有償的形式協助真奧組創業,藉此累積將來擴大家業的經驗。

  他目前仍在繼續擔任顧問,偶爾也會像今天這樣幫忙支援或採購。

  至於明子則是在麥丹勞打工時就曾擔心過會找不到工作,實際上她的求職活動也確實不怎麼順利,在所有求職信都落空後陷入絕望的深淵。

  考大學時也曾因為大意而重考的明子被父母狠狠訓了一頓,並在得知真奧開公司後哭著跑來求職。

  最後真奧判斷明子在第一線被木崎鍛鍊出來的毅力值得信任,以老闆的權限決定僱用她。

  話雖如此,既然木崎一家持續光顧這間店,就表示明子一直都有克盡店長的職責。

  「不好意思,那我就先走了。義彌,之後就拜託你了。」

  「好的,老闆辛苦了。啊,對了。」

  真奧開始準備回去時,義彌毫無忌憚地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請順便幫我跟佐佐木問好!我記得她是今天從英國回來吧。」

  「……怎麼連你也這樣。」

  真奧強烈在心裡希望大家能別說多餘的話,專心工作。

        ※

  真奧騎機車伴隨著輕微引擎聲,沿著甲州街道前進,正午的陽光強烈到連單純呼吸都能感覺到熱風吹拂。

  雖然如果騎快一點或許會比較涼,但他還是跟在麥丹勞外送時一樣將速度限制在時速三十公里以下。

  大眾認為的速度限制,並不一定絕對合法。

  但真奧自從買了這輛鮪鳩號後,就堅定地在心裡立誓絕對不會在上下班時騎超過時速三十公里。

  真奧組股份有限公司是無可挑剔的中小型企業,也不會像一些公司那樣在職員的登記與數字方面動手腳。

  針對公司的營運,真奧一直都是奉守著無論何時被勞工局審查都不會有問題的方針。

  遺憾的是,這樣也會讓經營變得比較沒有彈性,所以真奧這個老闆絕對不能出任何人身意外或因為違法被處罰。

  為了讓公司能持續在健全的狀態下成長,真奧堅信無論有沒有人看見,自己這個經營者的行動都要一直符合模範。

  幸好甲州街道的道路很寬,不僅沿路有許多商店和大樓,也有很多人會把車子停在路邊處理事情,所以就算騎很慢也不會被人逼車。

  「唉,哪有像我這麼守規矩的魔王。」

  真奧看著卡車司機沒開雙黃燈就將車子停在沒有停車格的路邊卸貨,再次體認到這個世界其實是以相當隨便的方式在運轉。

  但他還是每天都會提醒自己,既然不曉得何時會被用正常標準評斷,作為經營者就該隨時做好防備。

  真奧不滿地在笹塚站前的路口右轉,穿過笹塚站的高架橋底下,從菩薩大道商店街側眼看向自己位於遠方的公寓。

  Villa•Rosa笹塚也變了很多。

  首先是每個房間都裝了空調,位於二樓的房間甚至還開了一扇面對後院的窗,加蓋了一座小陽臺。

  儘管沒有空間加蓋浴室,和真奧剛開始住的時候相比起來,那座公寓的生活環境還是大幅改善了。

  如今他已經想不起來,當初三個大男人是如何在沒有空調的情況下,擠在一個房間裡度過夏天。

  即使環境產生了這麼大的改變,房租卻仍是四萬五千圓。

  「唉,惠美那間公寓到現在還是五萬圓,總覺得讓人很難接受。」

  真奧關掉引擎,將鮪鳩號推進停車場,脫下悶熱的安全帽輕嘆了口氣。

  「呼~真想先去澡堂洗個澡再出門。」

  講是這樣講,以前從早上就開始營業的笹之湯,已經因為老闆年紀太大而改成下午三點才開門。

  考慮到之後的行程,他也沒辦法悠閒地等到那時候再去洗澡。

  「有換衣服就算很好了吧。」

  真奧自言自語地找藉口,抱著安全帽爬上樓梯。

  「喔。」

  就在真奧打開公共走廊的門時。

  他發現走廊角落有個早上出門上班時還沒有的東西。

  在一個塑膠托盤上,放著用過的碗盤。

  那是有人用餐過的痕跡。

  「……呃,雖然有吃飯是很好,但這是昨天的飯菜,而且還留了一點沒吃完……天氣這麼熱放在這裡會長蟲吧。」

  真奧抱怨著端起托盤回到二○一號室。

  因為出門前有預約空調,房間裡的空氣涼爽到讓人覺得甜美。

  感覺到自己仍在流汗的真奧打開冰箱,確認裡面的內容。

  「洋蔥和香腸還有剩,做成拿坡里義大利麵吧。」

  真奧趁身體冷卻下來前還有幹勁的時候快速行動,首先是將髒盤子放進流理臺,連同早上用過的盤子一起洗乾淨放進瀝水籃。

  之後他從冰箱裡拿出一團事先處理過能夠快煮的義大利麵,將剩下的蔬菜和小香腸切成片狀,加入番茄醬和醬油拌炒後裝盤。

  蔬菜炒過後變得比想像中還要大盤。

  真奧趁換氣扇排氣時換下沾滿汗水的衣服和內衣,扔進洗衣籃裡。

  然後他將錢包、擦汗用的溼紙巾、除菌溼紙巾、面紙和手帕放進中型托特包,用保鮮膜封住裝著義大利麵的盤子放在托盤上,放到二○二號室前面。

  「喂,我今天可能會晚點回來,所以先把吃的放在這裡。就算有冰也不能大意,要照順序吃完啊。先走啦。」

  他知道不會有人回應。

  真奧嘆著氣將托盤放在走廊上,他臨走前確認了一下二○一號室的門有好好鎖上,然後刻意開關了一下公共走廊的門。

  接著他透過門上的窗戶窺視對面。

  「很好很好。」

  從二○二號室裡伸出一隻看起來不怎麼健康的纖細手臂,那隻手快速將義大利麵的托盤拿進去後就用力關上門。

  「真是需要人照顧的傢伙,希望能快點換班。」

  真奧露出看似嫌麻煩但其實還是有點開心的表情,下樓梯往笹塚站的方向走。

  手錶上的時間顯示已經十一點多了。

  「糟糕,好像又有點太悠閒了。我記得是約十二點二十分。」

  真奧再次確認手機裡的訊息,稍微加快腳步對抗炎熱的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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