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砂岚之城

  9..砂岚之城

  湿湿的,湿湿的。

  (嗯……好舒服……)

  受到擦拭额头感触舒服的布的诱惑,拉比萨睁开了眼睛。

  一个眼睛很大,黑色头发编成两根三股辫的女孩子出现在她模糊的视野中。

  「啊……醒过来了!」

  看上去十岁上下的小女孩本来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一下子站起来,慌慌张张地跑走了。之后传来了她的叫喊声。

  「哥哥哥哥,拉—比沙醒了!」

  然后拉比萨听到了复数个轻轻的脚步声,在仰躺着的视野里,又出现了几个小孩子的头。

  「啊! 真的呢! 醒过来了!」

  拉比萨睁着眼楞在了那里。完全摸不着头脑。这些一个个把头探过来又缩回去的小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久后对面传来了更加沉稳的脚步声。

  「喂—你们也太没大没小了。让开让开」

  听到熟悉的声音吃了一惊,拉比萨慢慢坐起身来。不知为何周围响起了一片「噢噢」的欢呼声。在墙边排满了的孩子们身后出现的青年,看起来就像是迷路于小人国中的巨人一样。

  「哟,拉比萨。感觉怎么样」

  「吉塞特,这里是……」

  之前那个小女孩拽着吉塞特的手笑嘻嘻地走近狼狈的拉比萨,

  「是萝婕叫来的哦!」她自豪地报告着。拉比萨困惑地看向吉塞特。

  「这小家伙是萝婕。我妹妹」

  「……妹妹!」因为两人长得一点都不像,拉比萨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这一帮是……啊—……」

  双手叉腰环视周围的吉塞特身上,汇集了兴味盎然的视线。

  「……都是我的弟弟妹妹」

  「弟—弟—妹—妹—!」

  一起大声说完,孩子们好像很有趣似地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你们太碍手碍脚了,都给我出去。吵死了」

  「哦——」

  吉塞特一叫,孩子们就一个个乖乖地出去了。

  看到完全不明所以的拉比萨,吉塞特大致说明了下。

  拉比萨因过量的麻醉药而昏睡了一整天的事,期间由其他女性帮她进行了治疗的事,两头利古都平安无事的事,还有这里是吉塞特故乡的事。

  「我说啊我说啊,哥哥好久没有回来了呢!」

  急着想说话的萝婕没有放过两人谈话间的任何一丝空隙。

  「我说呢还有呢,萝婕好高兴哦!」

  看到笑着眯细了眼,率直地表达自己感情的萝婕,拉比萨觉得心里温暖了起来。哈迪克结束使者之旅回来时,拉比萨也像她一样兴奋,恨不得拉住谁就向谁倾诉自己的喜悦。

  「太好了呢,萝婕很喜欢哥哥吧」

  「嗯! 萝婕喜欢姐姐也喜欢哥哥哦。还有妈妈还有死了的爸爸还有爷爷奶奶哦,还有隔壁的……」

  「你是打算就这样把全城的人都报一遍吧」

  听得楞住了的吉塞特泼了她一盆冷水,萝婕「啊」地叫了一声眨了眨眼。

  「对哦! 只要说我喜欢全城的人就可以一次搞定了嘛! 哥哥好聪明哦!」

  「……谢谢夸奖」

  拉比萨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吉塞特也拿萝婕没辙。

  「哎呀哎呀,醒过来了啊」

  突然又有新人物出现了。是位非常温柔的女性。微卷的茶色头发晃动着,女性向拉比萨笑了起来。

  「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肚子饿了吧。虽然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能喝粥吗? 啊,对了对了! 前阵子送来了五头梅乌呢,你喜欢吃梅乌吗?」

  吉塞特看了看那位女性介绍道。

  「她是我妈妈」

  「——咦! 啊、非、非常感谢您,给您添了不少麻烦,请不用在意我。那个,真不好意思」

  狼狈的拉比萨语无伦次地道了谢。她想象中的吉塞特的母亲与眼前的女性实在差得太远了。因为是生了六个父亲不同的孩子的母亲,她还以为会是个颇有强健女主人风范的人呢。

  「哎呀哎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因为那些梅乌和面包都是吉塞特他们努力赚来的。我们只是将那些平分而已」

  「妈妈。你去处理梅乌吧」

  吉塞特略微慌张地插嘴说道。

  「还有把萝婕也带去。我要带拉比萨在城里逛逛」

  「萝婕也去行吗?」

  「不—行。你要帮妈妈的忙吧」

  「啊,对哦! 拜拜拉—比沙。隔壁的帐篷就是我们家哦!」

  被吉塞特的说法说服,萝婕和母亲一起离开了。

  「……好了,走吧。我告诉你这里是个怎样的城镇」

  跟着吉塞特来到外面,明亮的日光非常耀眼。与黄沙漠近似的干燥空气充斥在周围。走了两、三步环顾四周,拉比萨说不出话来了。

  在干裂的黄色大地上,沙漠中的废弃物齐集一堂——

  拥有着这样强烈印象的景象遍布此处。

  只是用破布覆在半腐朽了的细木柱上的帐篷,既无道路也无区划地任意延伸出去。让人怀疑到底有没有洗过的破烂衣物挂在满是泥土的晾衣绳上暴露在风中。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干枯的树根,还有开了洞的锅子等等一看就是垃圾的物品在各处都堆得高高的——。

  拉比萨刚才走出的建筑,只是古代遗迹风化而成的建筑物的一角。如果从城外观察的话,拉比萨一定会认为这是一个已经被人们废弃,腐朽了的城镇。这个城镇的外观就是破败到了如此程度。但是挽救了这些的,就是住在这里的人们。

  在城内到处都可以听到孩子们快乐的欢笑声。在简陋帐篷下晒太阳的老人,用树根制作着什么物件的人,只要稍微观察一下就能注意到。不管哪个人都露出安详的表情,和拉比萨视线交汇的话就会笑着和她打招呼。

  「……这就是我的故乡。土地贫瘠坚硬,就算想耕种也没有水,什么都种不出来。因为缺乏材料,所以连家都无法好好建造。因为不长草,也无法饲养家畜」

  吉塞特淡淡地细数家乡的缺点。但是他的表情却仿佛正在看着自己心爱的东西般柔和。拉比萨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最极致的贫穷,最底层的生活。如果生了病也没有什么治疗手段,所以寿命很短,孩子也很容易就会死掉。现在还活着的孩子再过十年的话,有一半都会死去吧。去年我的弟弟也死了」

  「……咦」

  「我们家的人都身体结实。别人家的话,六个中就有三个会死吧」

  吃了一惊,拉比萨再次回头望着城镇。孩子们快乐的声音,大人们安详的表情……。

  每个人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身体高壮的人连一个都看不见。即使如此,不知为何这里的居民脸上都没有悲伤的色彩。大家都一脸满足的样子。

  「不过,这里是个好地方吧」

  吉塞特这么一说,拉比萨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嗯。虽然很贫困,不过大家都很满足的样子……」

  拉比萨想起了卡巴尔,怀念的感觉充斥在胸中。她记得这种满足的感觉。与在卡巴尔生活时相似的幸福味道,也存在于这座城中。

  ——如果是这里的话,也许可以培育好西穆西穆。

  (嗯,终于可以履行使者的职责了)

  被不断涌上的期待感所牵动,拉比萨抬头望向吉塞特。

  「我可以随便在城里走走吗? 我想多和人说说话」

  这只是随口问问而已,拉比萨认为吉塞特肯定会说好的。因为是他自己说想让使者看看故乡的。但是他却沉默不语。

  「……吉塞特?」

  睫毛的影子落在夜色般的眸子上,映出了深深的黑暗。

  正当莫明的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时,一个男人走了过来砰地拍了拍吉塞特的肩。

  「喂,好久不见啊,已经有五、六年了吧? 你不回来的话我们这可是消息贫乏啊」

  「去那边说吧。拉比萨,你稍微等我一下」

  不自然地掩饰住男人的说话,吉塞特推着男人的背走进了附近的帐篷中。

  (……总觉得样子有点怪……)

  虽然很在意,不过她可没有偷听人说话的无礼习惯。没什么事可干,她朝着与吉塞特相反的方向走去。

  稍微走了一段路住家就消失了,出现了一片广阔的荒野。明明是处很适合做游戏的平坦场所,可是不知为何完全没有小孩子玩闹的身影。多少有些失望的拉比萨眺望着荒野时,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什么? ……桩子?)

  离开住宅区数步后环顾四周,就能理解城镇的大致构造。

  这个仿佛垃圾山一般,杂乱地汇集着帐篷和遗迹的城镇基本是圆形的。从城里出来稍微走远一些的地方,有高大的桩子竖在地上。

  桩子就像包围着城镇一样插入地面,在外侧还有一圈桩子。但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相临桩子间的距离宽得可以让十头利古并行通过,很难认为这是为防御而设置的。

  吉塞特好像还不会回来,拉比萨天真地向桩子走去。

  (很不错的木材啊,不要竖在这里,拔出来当作建材多好……)

  怎么想都很不合理。这些桩子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拉比萨在一根桩子前面停下,向远处望去。可以看到外侧的桩子前面有黄色的巨大沙丘。背后映着青蓝的天空,那情景十分美丽。

  在卡巴尔绝对看不到这样的景色,拉比萨感慨出声,自然地向前走去。还差五步就会到达桩子那里。还差四步,还差三步,还差——

  疾风般的什么东西从她身边越了过去。

  拉比萨的鼻子差点就撞上前面的人,那人伸出手撑住桩子挡住了去路。屏住气停下了脚步,拉比萨抬头看清面前的人后放心的接上了呼吸。

  「什么嘛……别吓人啊吉塞特」

  吉塞特用略微空洞的眼神看向拉比萨。大概是跑得很急吧,肩膀难得地上下起伏着。他脸色苍白,用带着寒意的声音问道。

  「你想去哪里?」

  「哪里……你这么问我倒不知道怎么说了……因为闲着没事办嘛」

  用困惑惊讶的眼神看向吉塞特,拉比萨总觉得不太舒服。有种完全不知道理由就被责备了的感觉。

  「……对了。这桩子到底是什么啊? 前面好像也有」

  拉比萨为了转换气氛而询问道,吉塞特用阴暗的视线望向了她。

  「——你想知道吗?」

  「咦? 嗯,当然想啊……」

  「是监狱」

  听到这话,拉比萨背上一下子窜起了一股寒意。

  「是为了关住这个城镇的监狱」

  「……监狱?」

  「没错。为了不让罪人走出这里」

  「你到底在说什么……」

  「是真的。你还是当回事比较好。我来告诉你,出去的话会有什么下场」

  唇边微微浮起阴沉的笑容,手慢慢离开了桩子,吉塞特向后方倒着走去,面向拉比萨跨过了木桩。突然,黄色沙砾仿佛生物一般舞动的样子浮现在拉比萨视野中……

  「呀啊啊啊啊—!」

  下一瞬间,她瘦小的身躯被突然卷起的旋风吹倒在地面。割裂耳边的风声大到生疼的地步,飞舞而来的沙粒毫不留情地陷入皮肤。过度的疼痛让拉比萨在地上打滚,拼命蜷起身体想躲过这一切。

  (这是什么—! 好厉害的沙暴……!)

  但是那狂风突然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战战兢兢地看过去,吉塞特站在桩子旁边,静静地俯视着这里。

  拉比萨觉得毛骨悚然。

  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她感受着来源不明恐惧看向吉塞特。

  「……如果想出城就会这样了。我可以看到精灵间的空隙所以才没关系,普通人是没办法的。这个城镇被沙暴的监狱囚禁着」

  拉比萨终于开始渐渐明白了这情况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些木桩是边界线。走出内侧木桩的话就会被沙暴阻止。沙暴只在内外侧木桩之间的地带发生。

  (这个城镇被沙暴包围着……)

  某种预感浮现在她心中。这样的话这座城,这座城就好像是——

  「……前园丁说的话,虽然与事实有些出入,不过也差不多了」

  肩膀一震,拉比萨睁大了眼睛。

  「至少,比你们卡巴尔住民所相信的那些话要接近真相多了。确实,被锁在一起的那些人中有一部分是罪犯。不过大多数都是无辜的民众」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塞德说的话……!」

  「我还没告诉你这座城的名字吧。其实也不用说了吧?」

  吊起嘴角露出嘲弄的笑容,吉塞特说出了决定性的话。

  「——欢迎来到砂岚之城」

  急流般的冲击涌上拉比萨心口。脑中一片混乱。眼前的吉塞特和身后简陋的城镇和黑巾覆面的男人们乱七八糟地扭在了一起——

  「不、不对……! 砂……砂岚之城是砂岚旅团的根据地……砂岚旅团伤了哥哥……还有卡巴尔,还有其他好多城镇,他们是盗贼……但是这座城……」

  「稍微有些不同吧。这里是砂岚旅团团员的出生地,但不是根据地。根据地是在…看……」

  吉塞特用拇指指向后方的黄色沙丘。

  「是在那沙丘的对面」

  「! 为什么你会……」

  「为什么我会知道? 因为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爽快的坦白让拉比萨说不出话来。身体中的力气都流走了。

  「……但是,可是……吉塞特不是和砂岚旅团战斗了吗……还、还杀了人……」

  「因为意见稍微有些分歧,所以我逃走了。之后一直单独行动,寻找可以得到使者的机会。那家伙……现任首领,同时也是精灵操纵者,他想用使者当作人质威胁卡巴尔。但是我不同。就算那么做也毫无意义。我的目的是把使者带来这座城」

  拉比萨的牙齿咯吱作响。

  「你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接近我的吗……欺骗了我……!」

  「别说傻话了。我可没有骗你。我说了要带你来我故乡,这是实话」

  「但是你根本没说明你的身份吧。明知道我憎恨砂岚旅团,却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那么,如果我一开始说明了身份,你就会乖乖跟我来这里吗!」

  吉塞特突然变大的声音令拉比萨颤抖了一下。

  「我把一切妨碍我目的的东西都排除了。包括过去的同伴。能利用的东西全部利用了。你的天真、还有对我的信任!」

  被澄澈夜色般的眼眸注视着,拉比萨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想让使者看看这座城啊。看看被沙暴封闭起来的这座悲哀城镇! 你们从没亲眼见过就认定了这座城是盗贼的巢穴,是邪恶的地方。甚至从未想过为什么我们得背负上这样的命运!」

  ——拉比萨是第一次见到,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激烈的怒火。

  「……你想让我做什么……」

  「就如我刚才所说的。我想你看看这座城。看看这座城里的人有多温柔多朴实。我想让你看看这里有多适合西穆西穆。……然后你就选吧。我有自信。没有比这里更需要西穆西穆的地方,也没有比这里更为西穆西穆所需要的地方了」

  吉塞特直直地看向拉比萨,用凛然的声音说道。

  「那样的话我就让你出去。没有我的带领你是无法出得去的」

  「……不可能出不去的。砂岚旅团不就是由从这里出的人组成的吗,不可能出不去……」

  「别搞错了。外来的人和在这里出生的人情况不同。要是怀疑的话就出去试试啊。如果你想再尝一次那种痛苦和恐怖的话。我话可说在前头……会死的哦?」

  指甲抓入坚硬的地面。手指好痛。

  「你要恨我就恨吧。我以前在砂岚旅团时不知杀了多少无辜的人了。你有的是理由可以恨我。但是……」

  咻地一声声响,银色光芒一闪,贴在了拉比萨下颌下面。

  「……别在城里提到砂岚旅团。这里的人相信我们在外面认真工作,然后才换得了食物和水运来。你要是敢说哪怕一丁点会让他们起疑的事,我就杀了你」

  ——拉比萨甚至无法点头。

  吉塞特是认真的。

  如果事情变成那样,他是真心打算杀了自己的。

  吉塞特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从呆滞地望着空中、指甲抓住地面坐在地上的拉比萨身边走了过去。

  「呜……」

  当吉塞特从视野中消失,气息完全不见之后,拉比萨突然呜咽了起来。

  泪水不停从眼中落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依赖他了呢……)

  在自己没发觉的时候已经信任了他,向他撒娇。从未听说有哪个使者是依靠着谁来进行旅行的。现在沉重的报应降临了。

  「呜……呜呜……」

  懊恼着懊恼着呜咽涌了上来难以呼吸。

  被人保护,被人付出,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些的呢。

  (好不甘心……!)

  眼前发黑。头疼得像要裂开了。

  * * *

  卡亚尔晃动着肩膀,大步走过露出泥土满是灰尘的走廊。

  将尽头房间的门卫粗暴地推开,打开沉重的门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在屋内略微昏暗的一角,一名男子筋疲力尽地坐着一动不动。曾经美丽闪亮的太阳色头发沾满尘埃,干枯得失去了光泽。

  卡亚尔无言地走到男子身边,从腰间的鞘里拔出一把小刀,抓起男子的头发硬是拉得他仰起脸来。将刀压在喉咙处浮现的血管上。对方痛苦地微微动了动喉咙,看着他的脸,卡亚尔皱起了眉头。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男子微睁开眼,与头发同色的双眸带着意外强烈的光芒看向灰发。他咬住干裂渗血嘴唇,用自己的血液微微湿润了喉咙。然后挤出死期将至的老人般的嘶哑声音。

  「让我见……首领……」

  那一瞬间,刺激卡亚尔大脑的场景浮现出来。五年前,虽然因为被他们包围而感到害怕,眼中却还是闪着不屈光芒的男子——

  「你难道是,上次的使者……?」

  说着卡亚尔不禁看向了他的右手背,上面布满了被利器割出来的乱七八糟的伤痕。这并不是拷问造成的,而是男子为了冒充今年的使者自己弄的。到底是有些令人发寒,卡亚尔移开了视线。看到男子颤动着喉咙想说什么,卡亚尔吩咐看守去取水来。

  抓起下颌,将水粗暴地灌进男子口中。男子虽然呛着吐出了大部分的水,不过嘶哑的声音比刚才更有力道了。

  「让我见首领」

  「真是个倔强的家伙。我就是首领不能满足你吗? 回答我的问题」

  太阳色的眼眸睁开,用视线描绘着卡亚尔的轮廓。

  「……证据呢」

  「证据?」

  卡亚尔仰天长笑起来。毫不掩饰焦躁的笑声充斥于屋内,然后呼喊门卫的怒吼声震动了空气。卡亚尔向慌忙冲进来的门卫下了个简短的命令。

  「杀了他」

  看到挥起弯刀的守卫那毫不犹豫的动作和僵硬的表情,男子迅速开口。

  「我是哈迪克。是上一次的使者」

  「停」

  弯刀挥下的势头落在了墙壁上,守卫再次退了出去。卡亚尔蹲下身抓住哈迪克胸口,再三端详他那浮现着青肿和伤痕的脸。

  「哼。真是讽刺啊。那个时候明明逃跑了,现在又为什么一头冲进来」

  「这次是我有事找你们。我是来和你们谈谈的」

  骨头与什么相撞的钝声砰地响起,哈迪克的头偏向一边,嘴角再次流出血来。

  「谁准你随随便便自己说话了。回答我。你是使者的血亲吧」

  「……你们为什么要袭击使者」

  钝音再度响起,细微的血沫飞溅出来。

  「如果你们的愿望是解放那座城的话……」

  被愤然站起的卡亚尔一脚踢向腹部,哈迪克折起身体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地倒在地上。冷冷地俯视着他,卡亚尔吐出话来。

  「我本想温和地处理的。不过如果你是这个态度的话也无所谓。就让使者自己亲身品尝痛苦吧。如果你不是他的血亲,让他看到你痛苦的样子也没用」

  「——使者在这里吗!」

  哈迪克的眼色变了。连自己无法站立的事都忘了想爬起身来,他瞪向卡亚尔。

  「住手吧,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对卡巴尔与你们间的过节没有责任!」

  卡亚尔的眼中掠过惊愕之色,然后又绽放出了险恶的光芒。

  「哦~……这么说你就有责任了吗? 要是我们把使者还给你们,你又会给我们什么回报? 用你那漂亮的脸蛋让我们乐一乐吗?」

  「告诉卡巴尔……不,告诉全沙漠真相。并且尽力解放你们的城镇。我会让让卡巴尔保证城里居民的安全和生活。一定会」

  「别糊弄人了」

  卡亚尔用充满憎恨的声音低喃。

  「你以为这样我们所受的创伤就能一笔勾销了吗。你真的明白你们那虚假的正义做出了多么残酷的事吗! 一百几十年前被卡巴尔放逐的我们的祖先,如果真的是罪大恶极之人的话也就罢了。但是被你们当做罪人的都是什么人? 因为饥寒交迫而乞讨的人。生了绝症的人。一出生就身带残疾的人……本来就是拼了命才能活下去的人啊,他们到底有什么罪!」

  哈迪克不由得垂下了眼。灰发男子泣血一般叫喊着的,都是事实。

  结束使者之旅后,哈迪克搜索了流传在卡巴尔的一般记录。然后他发现了一个奇妙的巧合。就在卡巴尔组织起圣园的同时,砂岚之城——砂岚旅团的相关记载也突然开始出现了。这是由于哈迪克对砂岚旅团抱有兴趣才会发现的细微但又重要的巧合。

  发现了这件事的哈迪克明知违反规定,还是潜入了圣园的书库,贪婪地读遍了沉睡在那里的无数记录。然后看到了各种各样历史的真相,知道了其中的黑暗。

  ——一百数十年前,卡巴尔作为商队经过时落脚的城市繁荣了起来。丰饶的城内贫富差距显著,在每次用餐后的餐具都打碎换新的奢侈横行的同时,有的人却连一小片面包都得不到。然而卡巴尔的盛况突然拉下了帷幕。那时井里的水开始干涸了。

  不会有商队来没有水的城市。卡巴尔急速地颓败了,至今一直讴歌着繁荣的居民们焦躁起来。作为起死回生的对策,有钱的居民开始合资组织挖掘新井。这拼死的事业唤起了意想不到的奇迹。

  在为了掘井而挖出的洞穴中,将玻璃质岩盘脆弱的部分破开,人们发现下面还有一个空间。调查那个空间的他们,发现在当时已经是稀有物种的西穆西穆正悄悄伫立在那里。居民们狂喜万分。当然他们都想着无论如何要把那棵西穆西穆培育好,得到它的恩惠。

  他们打算将妨碍西穆西穆成长的要素全部排除出去。

  罪犯当然是放逐的对象。考虑到贫困的人缺乏教养,可能行窃或杀人,所以也要放逐。身患绝症的病人本身就被他们看做了罪恶。而身体残疾的人则被认为不适合他们想要建立的完美城市。

  那些人被放逐到东边的荒野上,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不满足,为了防止那些人回来,他们让精灵操纵者把那些人关在了沙暴中。精灵操纵者以自己的性命作交换,与伊夫里特缔结了契约,将「罪人们」半永久性地关了起来。相信那是为了城市好。

  然后,就只剩下了漂亮的卡巴尔。

  「接受你的条件后卡巴尔不就还是个漂亮的城市吗。什么苦头也没有吃,算什么交易,别太无耻了! 我要把你们从那个城市里拖出来,让你们尝尽屈辱……!」

  「那么要怎么做才行……?要怎么做你们才会把使者放回来?」

  「交换居民。这是最低限度的条件」

  浮起充满恶意的笑容,卡亚尔探询地望着哈迪克的脸。

  「你的意思是,你们住到卡巴尔……而卡巴尔的居民住到砂岚之城里吗……?」

  「没错。很屈辱吧?」

  「你难道以为单凭俘虏了使者……就能让卡巴尔同意这个条件吗……」

  哈迪克的声音变得非常虚弱。

  「我又不是不清楚如今的卡巴尔是个什么样的城市。现在已经成为西穆西穆的奴隶的你们难道会为了自保,干出让身为全沙漠希望的西穆西穆枯萎这样的蠢事来吗? 经历虚假的岁月,忘记了过去的纯洁的你们能吗」

  沉默了片刻,哈迪克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然后低声说道。

  「确实有一部分人创造出了虚假的岁月。他们相信那是真正的正义,是必须要做的事。但是不知道当年情况的我们多少可以更客观地看待问题。我们能明白那绝不是正义。而西穆西穆通过我们,也开始渐渐发觉那是罪恶了吧。……我想,大概那就是种子年年都在减少的原因」

  意识到罪恶后却无法补偿的园丁,越来越强烈的罪恶感。接触到这些心情的西穆西穆,也慢慢令自身痛苦了吧——

  然而哈迪克抬起头。正因为承认了错误他才更加这么想。

  「可是,我也不认为现在的你们不会令西穆西穆枯萎」

  卡亚尔脸色变得惨白,震颤的拳头再次殴向哈迪克的脸颊。

  「别开玩笑了! 你这混蛋到底要愚弄我们到什么地步! 我们是恶人吗? 不对,你们才是恶人! 你们这些卡巴尔的住民和追随你们的沙漠之民全部都是恶人! 所以我们要制裁你们,非制裁不可。因为谁也不会代替我们来做! 因为我们的同伴只有我们自己!」

  走近毫无抵抗之力,趴倒在地上的哈迪克,卡亚尔将小刀刺在他耳边。又长又密的头发被切断,哈迪克的头被固定在了坚硬的土地上。

  「我再问一次。你是使者的血亲吧」

  「……是的话,又怎样?」

  「你将使者托付给夜色头发的男人了吗?」

  看到哈迪克犹豫着该怎么回答的样子,卡亚尔不爽地咋了咋嘴,狠狠地说道。

  「我可是精灵操纵者。你要是撒谎的话我马上就能知道」

  卡亚尔自己虽然没有那个能耐,不过使用夏坦的话,那确实是可以查明白的事。哈迪克观察了一会卡亚尔的表情,不久后低头轻声说道。

  「……不认识。我才想问那个男人是谁」

  听到这回答,卡亚尔脸上浮起了夸耀胜利般的笑容。

  (也就是说,这家伙和吉塞特之间毫无联系……!)

  ——或许能把使者再抢回来。

  之前哈尔巴所说的话回响在脑中,卡亚尔忍不住想放声大笑。

  (哈尔巴……你这家伙还不错嘛! 说得对,这样说不定就能把使者抢回来。胜利是属于我的……!)

  确信俘虏和使者是血亲,就是因为哈尔巴那时的话。

  那个坏心眼的夏坦虽然会撒谎,却不会信口开河。它说有可能夺回使者的话,那就真的是有可能吧——

  卡亚尔这么想着,发现了一个利用当前情况"夺回"使者的确实办法。

  (现在再来利用吉塞特的成果就好了。这家伙为了救出使者,会成为我们的好间谍的。为了使者他都肯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了……)

  他认为这真是简单到令人发笑。

  「告诉你一件有意思的事吧。其实使者现在不在这里」

  「……什么?」

  卡亚尔用嗜虐成性的目光看着瞪大眼睛呼吸急促的哈迪克,然后继续说道。

  「可恨的是,抓住使者的并非我们。使者现在是在…砂岚之城!」

  「砂岚之…城……?」

  屏住了呼吸,哈迪克的目光仿佛透过卡亚尔看向了其他空间一样。

  「自己的血亲被囚禁在沙暴中的感想如何? 啊—啊,很想救他吧—」

  「……等等! 拉比萨是可以出来的!」

  哈迪克一不注意把妹妹的名字说出了口。卡亚尔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个,是使者的名字? 出得来又是什么意思?」

  恢复了自我,哈迪克想后悔刚才说的话也已经迟了。他吃力地继续说下去。

  「使者还没有成年」

  知道这句话里包含的意思,卡亚尔脸上的惊讶越发浓烈了,哈迪克对着他淡淡说道。

  「根据残存的记录,当年那个精灵操纵者应该是认为虽说是罪人,但是那些孩子们并没有罪过吧? 所以在和伊夫里特的契约里约定了未成年的孩子可以有一次机会从城里出来的特例。所以成立初期的砂岚旅团其实是全员小孩的强盗集团」

  「居然连这都知道。你说得不错……!」

  卡亚尔因意外的幸运而全身颤抖。

  「你……是叫哈迪克吧。使者是你的弟弟吗?」

  哈迪克考虑了一瞬,立刻回答道,「是妹妹」

  「妹妹? 是女的,而且还没成年……? 哈! 今年还真是不得了啊!」

  心情实在是太好了,卡亚尔开心地笑了起来。

  「哼,可恶的"月夜"。你能得意的时候也只有现在了」

  「月夜? 夜色头发的那个……是那家伙把拉比萨带去砂岚之城的吗?」

  「没错。都是那家伙不好。真让人生气」

  斜眼看着心情大好的卡亚尔,哈迪克觉得刚才的话让他很在意。

  (最初是在城外的话,就说明那家伙是砂岚旅团的一员。那他又为什么和旅团对立? 这里也并非那么团结吗……)

  他感到有可趁之机。

  「……把我带到砂岚之城边上。你们就是为了这个才不杀我的吧?」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啊。你是用来把使者引出来的诱饵」

  卡亚尔又稍稍恢复了心情不爽的样子,咬着指甲想起了吉塞特曾说过的「理想」。

  那是卡亚尔根本不可能考虑到的,向卡巴尔和其他城镇低头的解决办法。甚至让人觉得他对故乡的感情是否太浅。

  (哼,胆小鬼才会想得出来的理论……! 那家伙从以前就是这样! 处处都让我不爽!)

  嘴里说着讨厌杀戮讨厌复仇。刀法却比谁都厉害。拥有看见精灵的力量。只有他一个人可以随意回到故乡去。只有他一个……为什么要给那种家伙力量!

  看向咬着指甲焦躁不已的卡亚尔,哈迪克从心底里呼唤着拉比萨。

  拉比萨——莫非你已经…知道卡巴尔的黑暗了吗……?

  * * *

  拉比萨慢慢在城里走着。

  一个背着两大袋粮食的老爷爷从她面前通过。

  「——需要我帮忙吗」

  「噢,你是吉塞特的朋友吧。谢谢你啊」

  老人将较小的一袋给了拉比萨,她抱着比想象中要重的粮食追在老人后面。

  「孩子你是在外面认识吉塞特的吧? 有没有看到吉塞特他们的工作啊」

  「不,没有……」拉比萨支吾起来。「呃,他也没怎么跟我提过」

  「是吗。这些粮食啊,是出城工作的人拼命干活才赚来的哦。不光粮食,还有水、家畜和生活用品,所有东西都是」

  老人充满自豪地说着。

  「出去工作的人,不到四十岁退休是不会回来的。不过」

  老人吸了吸鼻子,语气变得悲伤起来。

  「大部分人都再也没回来」

  「……是吗?」

  「是啊。外面的世界比这里还严苛多了吧? 肯定是太过拼命,没等回来就死了吧……。都是多亏了他们,我们才能像这样平和地生活啊」

  他们来到一个一群小孩子手捧着碗排成一列的地方,老人停下脚步将粮食袋扑通一声放在地上。然后从前面开始按照顺序将粮食分发给孩子。

  「大家都别忘了感谢山丘对面的人家哦。好孩子。好了下一个」

  老人将孩子一个个地叫过来,依照孩子家里的人数分配给他们。这其中有个少年对老人说道。

  「爷爷,我妹妹最近死掉了。所以把她的分给我后面的比伊吧,比伊现在正在成长期呢」

  「这样啊……谢谢你」

  可是轮到后面叫比伊的少年时,他却摇了摇头。

  「给我后面的米拉吧。米拉的妈妈怀孕了呢」

  可是轮到后面叫米拉的少女时,她也摇了摇头。

  「我们家上次已经多分到梅乌了。我想还是给我后面的塞利姆吧」

  可是叫做塞利姆的少年也是,之后的孩子也是……每个孩子都摇着头说给我后面的人吧。就这样一直轮到了最后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果然也还是摇了摇头,然后看向了拉比萨。

  「我家已经足够了。所以就给刚来的新成员吧。给那个大哥哥」

  看着迈着细碎步子离去的少年的背影,拉比萨呆住了。

  老人笑嘻嘻地把碗递给了她。

  「拿好,这是你的分」

  拉比萨慌慌张张地摇头摇手想要拒绝,但是老人半强迫地把碗往她手里塞。

  「都是些聪明的孩子。确实最应该给你呢。谢谢你帮忙」

  结果拉比萨还是没能拒绝,接下了碗。

  (得向刚才的孩子道谢……)

  想到因为事出突然,什么都没能说出口的自己那狼狈的样子,拉比萨为了寻找最后那个少年,边走边向帐篷里张望。没多久她就找到了。

  「呃,那个……刚才谢谢你了」

  看到拉比萨结结巴巴的样子,少年不好意思的笑着从帐篷里爬了出来。

  「没什么啦,我们家真的已经够用了。而且很快我也要出城去了,到时候我会努力干活,运好多好多食物回来的!」

  「出城去……?」

  「嗯。因为我是红色的孩子」

  看到拉比萨不解的样子,少年「啊啊」地说着点了点头。

  「对哦,大哥哥还不知道呢。城里的男孩子在一出生就要决定到底是留在这里还是出去工作了。把红色和黑色的石子放在口袋里,让孩子伸手进去选,如果选到的是红色石子就要出去。我是选的红色的」

  露出坚强的表情,少年用力说着。拉比萨感到了一阵晕眩。

  「出去工作……那就见不到家人了吧……?」

  「城里的人是见不到了,不过必须有人为了大家而努力工作。而且,到了四十岁就可以回来了。也可以写信」

  稍稍垂下眼,少年露出了犹豫的样子。

  「……不过,还是会很寂寞」

  少年小声嘀咕的话,远比其他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虽然外面可以写信进来,不过里面却没法送东西出去。所以,我想说不定会变成像卡亚尔那样……我有点,不,非常讨厌」

  「卡亚尔?」

  「嗯,他是现在在外面工作的人的首领,不过他好可怜哦」

  牵起拉比萨的手,少年说着「这边哦」,开始带路。很快两人来到了一个入口紧闭,明显没有人住的帐篷前。

  少年走在前面将入口的布帘拉开,让拉比萨看里面的样子。

  「……这些……全都是信吗……?」

  折叠后用蜡封好的兽皮纸——也就是信在帐篷里堆成了一座山。

  「哎呀,卡亚尔又来信了?」

  听到背后的人声回过头去,有个大婶站在那里。

  「不是啦,是我带大哥哥来看看」

  「是吗。……卡亚尔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其实母亲早就过世了,可是因为没有办法通知他,他就不知情地一直写信过来。他们家就母子两相依为命,他可是个孝顺母亲的好孩子啊……」

  叹了口气,大婶用手捂住脸悲伤地摇着头。

  「不过,有那么温柔的孩子当首领,外面的人肯定也会顺利的。想到这个总算心里好受些……」

  ——不对。换了首领后砂岚旅团的行为比原来更残暴了……!

  可是这个想法只在拉比萨心中微弱地叫了出来。

  跟少年道谢后分了手,拉比萨无精打采地走向吉塞特一家住的帐篷。就算心里再有隔阂,她也没其他地方可去。

  转过一个弯后,拉比萨在帐篷前看到号啕大哭的萝婕和正在安慰他的吉塞特。看样子,好像是萝婕把装水的罐子打翻了。

  拉比萨悄悄接近两人,畏畏缩缩地把手中的碗递向萝婕。

  「——这个,是我刚才分到的。不好意思,萝婕能不能拿去给妈妈呢?」

  萝婕擦了擦大眼睛,点了下头后接过碗走进了帐篷。目送她离开后拉比萨慢慢望向潮湿的地面。说不定可以挽回一些呢。「玛巴——」

  「没用的。这里只有风之精灵」

  惊讶地抬起眼,只见吉塞特静静地点了点头。

  「包围城镇的沙暴是由伊夫里特控制的。风以外的精灵都逃走了」

  「……是吗……」

  两人都转过了身背对着对方。

  「……不过,谢谢」

  那天晚上,中途醒来的拉比萨发现吉塞特不在帐篷里就走了出来。

  吉塞特在拉比萨之前昏睡的那个遗迹屋顶上呆呆地看着月亮。寻找着立足点,拉比萨也噶吱噶吱地爬了上去。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并不与吉塞特并肩坐在一起,拉比萨隔了一段距离站在他后面问道。

  「这个计划…是什么时候订下的」

  「……五年前吧……」

  抬头看着月亮,吉塞特用与白天截然不同的呆滞声音回答。

  「本来我是想在上次使者出行时就完成的。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当时的首领。不过首领支持了卡亚尔的提案,其他人也没有回应我。……所以我决心自己来干,就逃离了砂岚旅团。可是那个时候我还没有习惯一个人在沙漠里旅行,无法比旅团先找到使者。所以上次我就放弃了,只专心于让被围困的使者逃脱。我不是可以引起小型的沙暴吗,就靠那个」

  ……啊啊。拉比萨闭上了眼睛。哈迪克就是因此得救的。

  「如果培育起了西穆西穆……这座城又会怎么样呢」

  「如果能顺利培育西穆西穆的话,就能证明这座城是和卡巴尔一样安详平和的理想城镇,就能成为解放这座城的踏板。……像卡亚尔那样专注于复仇的话只会产生憎恨,是无法真正解放这座城的」

  吉塞特像是在回答拉比萨,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为了这个,首先必须将使者带来」

  在绽放着刺眼光芒的群星中,隐约出现的锐利月亮散发着光芒。

  沉默了片刻,吉塞特再次开口。

  「你觉得对人来说最悲伤的事是什么」

  皱起眉头,拉比萨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觉得,是再也无法相见」

  10..风之伊夫里特

  天亮后,拉比萨还是无法给出回复。

  这座城很适合西穆西穆。然而砂岚旅团也是在这里诞生的。可是如果相信吉塞特和塞德所说的话,那这些本来就是卡巴尔造成的。拉比萨深爱着卡巴尔,憎恨着砂岚旅团。然而她现在又喜欢上了这座城。所有的事实正反对照,压迫着拉比萨。

  (哥哥……)

  出行前哥哥说的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总算明白了。

  拉比萨作为使者,必须选择适合西穆西穆的城镇。但是作为哈迪克的妹妹,她有权憎恨砂岚旅团。那么,如果她只是作为拉比萨……又会怎么样呢?

  拉—比沙,拉—比沙。

  在遗迹背面沉浸于思考中的拉比萨,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呼唤自己的声音。

  探出头去,看到编着三股辫的萝婕正为了找她跑来跑去。

  「拉—比沙! 你在哪里? 有你的信哦,拉—比沙!」

  在这里怎么会有给自己的信? 觉得大概是搞错了,拉比萨向遗迹正面走去。在此期间萝婕继续叫着拉比萨。

  「拉—比沙! 是个叫哈吉克的人写来的哦!」

  ……哈吉克? ——哈迪克?

  突然打横伸过来一只手,把萝婕手里的信拿了上去。萝婕猛地回过了头,不过当她看清楚拿走信的是谁后便释怀地笑了起来,抱着其他几封信走开了。拉比萨僵着脸跑了起来。

  跑到阳光照射下的遗迹正面,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抿紧了唇的吉塞特。

  「吉塞特! 那应该是给我的信!」

  「不对。是那家伙的陷阱」

  「是不是陷阱由我来决定! 还给我!」

  吉塞特强硬的表情不变,握紧了信一动不动。拉比萨脑中飞速转过了各种思考。为什么哈迪克会写信来? 就算是陷阱,为什么会出现哈迪克的名字? 哈迪克果然是被砂岚旅团捉住了吗?

  反射性地往黄色沙丘的方向望去,拉比萨看到了一个令她不敢置信的身影。

  有个人骑着利古,站在城外一动不动。

  头发反射着太阳光,那个人带着拉比萨非常熟悉的氛围站在那里。

  「哥哥……?」

  怀念与安心感溢出胸口,等注意到时拉比萨已经跑了起来。那个人影怎么看都是哥哥,她眼里已经只剩下那人影,目不斜视地在荒野上飞奔。

  但是木桩渐渐逼近,她不得不停下来。

  「呜……!」

  当漆黑耸立着的木桩映入眼帘,她的身体就因那场沙暴的可怕而害怕起来。冲进去的话,就代表要再次承受那种剧痛和恐怖。

  在木桩前止住脚步,拉比萨看向人影。

  毫无疑问那是哥哥。他好像对拉比萨叫喊着什么,大大地挥着手。可是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仿佛声音被空气的屏障阻隔了。

  「呜……呜呜……」

  拉比萨身上冒汗,来回望着木桩和哥哥。

  拉比萨无法离开这里。在这里完成使者的使命前,她永远也无法出去。虽然哥哥就在眼前,可是却连说话都办不到。

  拉比萨咬紧了嘴唇绝望地看着哥哥,吉塞特慢慢地追了上来。然后,当看到拉比萨眼中溢出大滴的泪水时,他后悔了。

  被空气障壁阻隔的血亲之痛,这是吉塞特从幼时起就看过无数遍的景象。

  他已经再也不想看到了。也讨厌杀人。只要能结束这种悲哀的话,即使无法报仇也没关系。如果需要低头的话,那也没关系。只要能承认他们是无罪的就行了。明明就不是为了让任何人尝到这种痛苦才努力到现在的。

  明明是这么想的……结果自己却还是对拉比萨吐出了憎恨的话语,对她举起了刀。

  (我真是个傻瓜啊)

  卡巴尔的人不可能不厌恶砂岚之城,肯定会带着偏见的眼光来看这里,所以必须把使者骗过来,他是这么认为的。拉比萨也确实憎恨着砂岚之城。但那只是互不相识的居民在互相憎恨而已。

  拉比萨直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没有问过自己。因为互相信任,所以并不需要知道那些。她相信着自己。

  如果对拉比萨说实话的话,也许她就不会来了。但还是应该说的。

  ——报有偏见的,其实是我。

  「去吧,拉比萨」

  听到这突然的说话,拉比萨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了。回过头去,吉塞特用异常平静的表情看着这边。

  「说出不去是骗你的。你是可以出去的」

  「……咦?」

  「说我能把人带出去也是骗你的。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出去。能出去的是小孩子。未成年的孩子,只有一次机会可以离开这座城」

  拉比萨呆住了,她细细咀嚼着吉塞特话中的意思。

  「……为什么现在又告诉我这些」

  「不知道。我自己都觉得很傻」

  自嘲地笑了笑,吉塞特一副轻松的样子赶起人来。

  「好了去吧。虽然也有可能是陷阱,不过对方是你那么尊敬的哥哥,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接着他又有些伤脑筋地挠了挠头。

  「玛夫和库克就不好意思了,它们已经没法出去了」

  然后他弯起嘴角,很寂寞似地微笑了起来。

  「……对不起」

  将吉塞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深深刻在眼中,拉比萨向前走了出去。一开始仿佛在做梦一般地提心吊胆,然后她坚定地跨出脚步踏在黄色的大地上,越过木桩向兄长走去。前进一步后涌上心头的,不知为什么既不是喜悦也不是安心感。

  仿佛骗人的一样,她慢慢接近了外侧的木桩。已经可以清楚看到哈迪克的表情。

  (哥哥的头发,剪掉了呢……)

  拉比萨很喜欢哈迪克那头漂亮的头发,所以觉得稍稍有些失望。接着她发现哈迪克脸上有着大大小小的青肿和伤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她不安起来。是中途又被盗贼打的吗。还是在出行那天晚上受的伤还没好呢。即使如此,他还是来这里接自己了吗。

  拉比萨的脚终于就要跨出外侧的木桩了。

  「——拉比萨!」

  哈迪克的声音传了过来。听到他的声音,拉比萨突然觉得有一种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般的失落感充斥着胸口。一瞬间脚步迟疑了,啊啊是这样啊,她发觉了。啊啊是这样啊,什么嘛。我真是任性啊。

  对安心的哈迪克露出满脸笑容,拉比萨一步完全踏出了木桩。然后向他道歉。

  「对不起,哥哥」

  「嗯?」

  下一瞬间,拉比萨转过了身,向砂岚之城跑去。

  大惊失色的不光是哈迪克。还有吉塞特,还有准备立刻抓住拉比萨的卡亚尔一行。

  看着一口气冲回砂岚之城的拉比萨,吉塞特哑口无言,嘴巴张合了两、三次后他终于怒吼了出来。

  「你……你到底在干嘛啊!」

  「这下子我可出不去了!」

  拉比萨也怒吼了回去,然后露出欺诈般的笑容。

  「你要怎么赔我! 居然敢让我想见的人又增加了!」

  「……哈?」

  「我想见哥哥! 想见艾雪! 想见卡巴尔的人!」

  拉比萨闭上眼回忆起一张张的脸。

  「我想出去! 可是我喜欢这里! 我也不要见不到吉塞特!」

  将只能称之为任性的话语一股脑地投向了吉塞特,拉比萨笑着抬起头。

  「……怎么样! 拥有如此强烈愿望的我是不可能输给伊夫里特的吧!」

  吉塞特觉得自己就像是当头给人狠狠揍了一拳。

  「你就是为了这个回来的……?」

  「告诉我,伊夫里特在哪里。要在哪里呼唤它?」

  仿佛凝结着太阳般色彩的眸子放射出强烈的光芒看向吉塞特。被那强光所压倒,吉塞特不由得开了口。

  「伊夫里特遍布在这些木桩内……」

  「也就是说在哪儿叫都行了」

  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拉比萨立刻转身又奔入了木桩群中。

  (回应我吧,风之伊夫里特!)

  来不及阻止少女,吉塞特追了上去,他用手臂护住脸越过沙和风的狂岚跌跌撞撞向木桩外走去。但是哪里都看不到拉比萨。

  「……拉比萨? 真的去了吗!」

  看准风之精灵间的缝隙,虽然有时差点跌倒,不过吉塞特还是向等在木桩外的拉比萨的兄长走去。他觉得自己有义务解释这一切。

  哈迪克脸上血色尽失,死盯着掩去拉比萨身影的沙暴。他僵硬地转动眼睛,捕捉到了从黄色沙壁中现身的拥有夜色头发的青年。

  吉塞特掸去身上的沙尘,吐出掺着沙子的唾沫,接着与坐在利古身上的男子正面相对了。眯细了眼睛观察那太阳色的头发。看上去比拉比萨的颜色更深些。

  「……夜色般的头发、眼睛……。你就是与拉比萨同行的男人吗」

  「没错,你就是上一回的使者,拉比萨的哥哥吧。久闻大名」

  两人的声音都非常紧张。哈迪克的眼神更加严峻了。

  「拉比萨怎么了」

  「她现在去伊夫里特那里了。为了解除这沙暴」

  「……你在说什么傻话。那孩子怎么可能有这种力量……」

  「那家伙是精灵操纵者。我注意到她的力量,教会了她怎么使用」

  哈迪克的眼睛一下睁大,然后愤怒地扭曲了起来。从利古上拼命伸出的手,却以惊人的巨大力量狠狠抓住吉塞特胸口将他拉了过去。

  「也许我现在的愤怒并不正当。可是,如果拉比萨有个什么万一的话我不会原谅你的」

  与燃烧着怒火的眼眸正面相对,吉塞特眯起了眼睛回答。

  「我也一样」

  被哈迪克用力甩开,吉塞特看向他的后方。那里出现了熟人的身影。

  「亏你还能满不在乎地进城啊……明明为了使者把同伴都杀了」

  危险的气氛缠绕着所有人,灰发摇动的卡亚尔瞪向吉塞特。

  「你不但是叛徒,还是肮脏的伪善者。我都要吐了。你想救的不是砂岚之城,而是你自己。你只为了你自己而活」

  「……我只是,想用自己所相信的办法拯救城镇。就和你一样」

  「哈。用向卡巴尔下跪求饶的方法吗?」

  「那不是下跪求饶。你难道还没发现吗? 复仇是无法真正解放什么的」

  「在我听来那不过是胆小鬼的借口」

  和昂然抬起下巴的卡亚尔不同,吉塞特表情阴暗地垂着头。

  「你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吧! 因为害怕杀人……那些人可是威胁到了我们家人的生活啊,你明明知道的」

  「你说得没错,我是胆小鬼。杀人也好蝎子也好我都怕得要死」

  「难得你拥有可以看见精灵的眼睛和那么好的刀法,真是暴殄天物。过世的前任首领也已经受够你了,亏他还曾经那么看中你。你的人格简直比蛆虫都低劣。真是太叫人佩服了」

  「……但是,如果前任首领还在生,我想他也一样对你不敢恭维」

  正因吉塞特不说话而心情大好、滔滔不决的卡亚尔听到这句突然闭上了嘴。低着头的吉塞特抬眼看向卡亚尔。

  「为什么要去沾染夏坦」

  僵住了的卡亚尔脸颊抽搐着,嘴唇微微扭曲了起来。

  「……你凭什么问我。我不能拥有力量吗? 我明明比谁都更热爱家族和故乡。为什么你有的我却」

  说了多余的话。这么想着,卡亚尔唤起了很久以前的记忆。

  知道吉塞特拥有可以看到精灵的特殊才能且刀法一流后,首领和前辈们兴高采烈地夸奖他,一致认为他将来会大有出息。

  ——有了吉塞特,也许要和卡巴尔打仗都不再是梦想了!

  在他们身旁,曾经作为唯一一个精灵操纵者而被看好的卡亚尔不满地出声了。

  ——但是头儿,这家伙胆子太小了,你们也知道的吧。总是在那发抖。因为我是负责教育这家伙的,为了改掉他这毛病还把他丢到蝎子洞里,可是……

  他们用同情的眼光看向了卡亚尔。

  ——你操纵精灵的力量要是也能更强一些就好了。虽然你是最为故乡着想的一个。

  少年卡亚尔低下了头,咯吱咯吱地咬着牙。幼小的吉塞特将他的样子全看在了眼中。

  「……也许我无法责备你。可是,我不能认同你。虽然没有力量,你也充分具备了作为一个优秀领袖的素质的。……你写的信比其他任何人的都更能让你母亲和其他城里的人开心。你明明可以做到的」

  「住口。别说蠢话了。文字这种东西想怎么编都行吧」

  盯着听不进一切劝说的卡亚尔,吉塞特轻轻地说出了埋藏在心中的沉重事实。

  「卡亚尔,你母亲已经过世了」

  有一瞬间,卡亚尔的灰发仿佛全都变白了。

  「好像是在三年前」

  卡亚尔那忘记了所有憎恨的呆滞表情,看起来就像是被丢弃在沙漠中迷路了的孩子一样。

  似乎想说些什么,卡亚尔的嘴试着开合了两、三次,就在那时——

  没有混杂着沙砾的暴风狂啸而起。

  * * *

  用手臂遮住面前袭来的旋风,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拉比萨飞入了无声的世界。

  (? 什么都看不见了……?)

  与其说是看不见,不如说是觉得眼睛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是个视觉、听觉和触觉都感受不到任何东西的奇妙空间。

  『并非我契约的主人还把我叫了出来……真是个可怕的小姑娘』

  不是从任何地方传来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风之伊夫里特吗?」

  『除此以外,你们还有其他叫法么』

  「拜托了。把包围这个城镇的沙暴解除吧」

  『唔—说得可真轻松。你以为我不想么』

  听到对方呻吟般的痛苦声音,拉比萨楞住了。

  「……什么,你其实也想要解除的吗? 那为什么不行呢」

  『因为受契约束缚。 我中了卡巴尔那可恶精灵操纵者的圈套』

  拉比萨想起了竖在大门旁的巨大白色雕像。肯定就是指的那个精灵操纵者了。

  『那个混帐,在与我缔结契约时咬舌自尽了。所以和他的契约就成了不完全的状态。都没来得及和他订下在他死后就解除契约的约定』

  拉比萨试着轻轻咬了下自己的舌头。原来如此,虽然没有感觉,但是可以意识到是在咬自己的舌头。说不定这样反而更容易咬得下去。

  「一般不是缔结了契约后才问对方有什么愿望的吗?」

  『正是。不过我之前已经和那个精灵操纵者缔结过契约,帮他完成过一些愿望了。那个时候感觉也是和以前一样在履行的。完全不知道那是为了束缚我,缔结新契约所必须的愿望……不,那是故意的。那家伙是故意这么做的』

  伊夫里特不满地抱怨着。拉比萨觉得它比自己所想的要更像人类。

  『其实在履行后一开始,他说希望能持续一段时间。为此可以奉上他的灵魂。可是等我重新提出划分期间的契约时……』

  「……他先自杀了」

  『没错! 哼,真是可恶!』

  还真是个没用的伊夫里特呢,拉比萨偷偷想着。

  『……你刚才,在想我很没用是吧』

  「咦! 没有没有! 没有的事!」拉比萨慌张地咳了咳,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也就是说,你其实是想解放这个城镇的吧」

  『被关住的是我才对。唔,真不甘心』

  「我没法解除那个吗?」

  『如果有足够的觉悟,倒是可以把我抢走。如果你有比之前那个精灵操纵者更强烈的生气的话。怎么样,有自信吗』

  拉比萨用力点了点头,立刻回答道,「当然有啦」

  『你拥有比那人更强烈的愿望吗?』

  「那当然! 哪还有比这个更迫切的愿望啊!」

  『你有与非人之物共生的觉悟吗?』

  「没问题!」

  『你为何许愿?』

  「当然是为了我自己!」

  伊夫里特突然停止提问笑了起来。看上去非常愉快的样子。

  『原来如此,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姑娘……我看中你了』

  「我也挺中意你的」

  如果能看见身体的话,她现在一定是摆出了一副很傲慢的架势吧。对哼着气粗声说话的拉比萨,伊夫里特觉得自己食指大动起来。

  『用古老的语言高喊我的契约名吧』

  伊夫里特再次唐突地说道,拉比萨发现自己看来是突破第一关卡了。

  将浮现于心中的语言在口中低喃了一次,她高声宣告。

  「"法吉尔"。这就是你的名字!」

  刚刚呼喊出这意为"黎明"的古老话言,拉比萨的身体立刻被轻柔的微暖空气层包围了起来。伊夫里特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近了。

  『契约……作为完成你愿望的代价,我吞食你的生气』「明白」

  『契约……需要风之精灵的力量时必须以我为媒介』「明白」

  『契约……契约直到你死亡才会解除』「明白」

  拉比萨笑着点头。看来是说一不二了。

  『契约……契约的变更必须由你我双方合意后决定』「明白」

  『我契约的主人啊。您最初的愿望是什么』

  时机到了。从让她履行这个愿望的那一瞬间开始,伊夫里特附在了拉比萨身上。

  「——将砂岚之城从沙暴中解放出来」

  『轻而易举』

  下一瞬间,拉比萨的身体恢复了现实感。视野重现,耳朵又可以听见了,脚踩在了地上。

  在狂风中,虽然跌跌撞撞的,拉比萨还是踏出脚步,向木桩外奔去。她看到了吃惊地望向自己,然后驱使利古向自己跑来的哥哥。胸口涌上一股热流,拉比萨忘我地抱住了他。

  「哥哥!」

  「拉比萨……太好了,你没事……!」

  哈迪克轻松地将拉比萨抱到了利古身上,简直让人怀疑那纤细的手臂到底哪来的这种力量。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哥哥,不过我没事。都是多亏了吉塞特。多亏了他,我也能结束使者之旅了!」

  「拉比萨你是说……」

  「嗯,我要在这座城里种下西穆西穆。在砂岚之城里」

  抬起头,拉比萨用真挚的目光看向兄长。

  「我一直都没能理解,临行前哥哥话中的意思。我一直想啊想啊,终于觉得自己明白了……」

  拉比萨想起出发那天兄长担忧的眼神。

  「温柔也许是软弱,无知也许是幸福。但是我觉得,因温柔而变得软弱其实是因为那人很坚强,无知的我确实是幸福的,但是现在知道了这许多事的我更加幸福。能知道真是太好了。我喜欢卡巴尔也喜欢这座城。所以……!」

  跳下利古,拉比萨瞬间跑了出去。哈迪克也追了上去。

  隔了一段距离看着他们的吉塞特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本来应该躲在暗处的旅团团员都出现在了沙丘上。大家都精神恍惚地看着故乡的城镇。

  平常被黄色雾霭围绕,看起来烟雾重重的城镇,现在仿佛梦醒了一般清晰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啊……啊啊……」

  卡亚尔揪着灰发,摇摇晃晃地走向前,用空虚的目光看着城镇。

  「啊啊啊啊……」

  连呻吟或咕哝都算不上的声音从嘴中泄出的瞬间,他用壮烈的目光看向了吉塞特。

  「吉塞特—————!」

  那是仿佛撕破喉咙般的悲鸣。

  腰间拔出的短刀一闪,卡亚尔灰发散乱吼叫着冲向吉塞特。

  「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因出乎意料的攻击大吃一惊,吉塞特还是避过了不顾一切挥来的刀刃。

  「住手卡亚尔! 你是打不过我的!」

  「别开玩笑了——————!」

  没办法,吉塞特也只好拔出刀架住了当头砍下的钢铁刀刃。仿佛丝毫不考虑防御,使尽了浑身力气的卡亚尔那舍身忘死的攻击意外地难对付。

  「卡亚尔住手,卡亚尔! 城镇可是已经被解放了啊?」

  「什么解放啊! 把我……把我当傻瓜——」

  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叫,卡亚尔用毫无章法的刀法攻击着吉塞特。刀刃和刀刃发出刺耳的声音相交,迸射出细细的火花。

  「不是你! 是我、得是我把城镇……不是你!」

  「我知道,不是我! 那是拉比萨……」

  「是我! 必须由我来决定……离开城镇必须由我来决定……!」

  胸口受到卡亚尔那崩溃般的声音冲击,吉塞特呆住了。

  (是吗……城镇被解放了,也就是……)

  意味着砂岚旅团与砂岚之城诀别的时刻到了。

  考虑到被解放的城镇的将来,盗贼团是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也不能让城镇,让家人知道至今的强盗行为。

  如果只有数人,还可以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回到城里开始新生活吧。但是,如果全部团员都那么做,砂岚旅团实在是太过显眼了。一个城镇出现的同时,传说中的盗贼团就消失了,城镇一定会被人用怀疑的目光看待吧。而且地点也是个问题。

  从以前乃至往后,砂岚旅团为了砂岚之城都必须独立存在。而要担负起这个责任的,当然就是现任首领卡亚尔。

  然而卡亚尔却被人夺走了,与城镇诀别的这一重要决定权。

  吉塞特楞住了。握刀的手放了下来,身体的动作变得迟钝。脚陷在沙中,膝盖没有了力气。卡亚尔圆睁的双目与袭来的刀尖在同一高度上逼近过来。

  (啊啊——我要死了吗)

  没有抵抗的意思。不知什么时候跪在了沙地上,卡亚尔的灰色、沙丘的黄色、天空的蓝色充满了视野。时间的流动变得异常缓慢。风之精灵在眼前随意飞过。他觉得风景中缺少了什么颜色。

  「我杀了你—!!」

  卡亚尔手中的短刀反射起太阳的光辉,鲜亮的金色飞进了吉塞特闭起的眼中。

  「——我也不要见不到吉塞特!」

  突然,无论何时都勇往直前的少女的样子和声音鲜明地在脑中浮现出来。

  (拉比萨)

  时间仿佛急流般涌来。吉塞特开始抵抗命运,遵从本能将右手直直向上挥去。锵地一声锐利金属音鸣响在头顶。短刀脱出卡亚尔手中,旋转着刺进了后方的地面。

  (我在干嘛啊)

  本来就没有觉得自己的做法比其他任何人的都要完美。不是在明知这一点的情况下仍然反对卡亚尔的吗。

  「呜……可恶!」

  卡亚尔捂着被弹麻的手臂向后退去,想要再拿起短刀,却被一个人轻轻按在了背上。

  「已经够了吧,卡亚尔」

  承受了卡亚尔烧灼般锐利目光的,是瑟乌特沉着的黑色眼眸。

  「别碍事!」

  「团员都很不安。他们在等首领你的指示」

  被这么一说,卡亚尔才第一次注意到团员们都注视着他。

  他们都在迷惑,不知道到底该回黄色沙丘那的据点还是该回故乡砂岚之城。

  「别杀吉塞特,卡亚尔。……现在不行」

  卡亚尔望向瑟乌特那看不出情绪波动的细长双眸。又望向呆立在黄色沙丘上的男人们——

  终于,他转身背对吉塞特和故乡。旅团团员不安的视线都集中在了灰色的头发上。

  「你们都看到了吧……砂岚之城被解放了……。我们对它而言已经只有危害了。事已至此……我们对城镇只有害处」

  卡亚尔慢慢地,仿佛咬牙般地低声说道。

  「想留下的家伙就留下……但是已经回不去了的家伙就跟我一起来。我会以我的方式活下去」

  「卡亚尔……」

  吉塞特似乎想说些什么,背对着他的卡亚尔一瞬间站住了,肩膀震动起来。

  「我这一辈子都会厌恶你。这片沙漠里的住民,我也会恨他们一辈子。永远」

  然后他毫无停留地消失在了黄色沙丘的方向。困惑地互相望了望,零零星星有几个人追了上去。相反的,也有人开始走下沙丘向砂岚之城跑去。他们之间的共通点是,每个人都一言不发,露出半信半疑的目光。

  瑟乌特走近呆站着的吉塞特,拍了拍他的肩。

  「你长大了,吉塞特」

  「瑟乌特……你准备怎么办……?」

  「砂岚之城有你在,所以我会跟随卡亚尔」

  听到这话,吉塞特的表情不由得扭曲了起来。

  「瑟乌特,我……把同伴,明明都是家人的,我却把好几个人都……」

  「别说了」

  瑟乌特的表情稍稍变得柔和,然后把吉塞特的头发乱揉一气。

  「我们迟早是会死的,对此我们都多少有所觉悟了。不是吗」

  「我……我大概,做不到。比起不想杀人,我更加不想死……!」

  「我知道,你比谁都胆小嘛。不过,你虽然又胆小又笨,却不是个懦夫」

  瑟乌特仿佛要把看起来小小的城镇深深刻入眼中般目不转睛地望着它。

  「其实那个时候……是有人认同你的理想的。只是,大家比起你来都少了一些东西」

  「……是指胆小吗」

  「没错,是胆小吧。只有坚强的家伙才能承认自己胆小」

  又揉了揉夜色的头发,瑟乌特认真看向吉塞特。

  「我话说在前头,事到如今你可是逃不了了。别想离开城镇。沙暴和我们都消失了的现在,那个城镇是毫无防备的。如果你不去保护谁去保护。我们已经不能再回来了。所以由你来守护」

  严厉的目光射来,吉塞特反射性地垂下了眼。但是很快他又抬起脸,郑重地点了点头。瑟乌特两眼满足地眯了起来转过了身。

  「罪孽是不会消失的。你和我们的都是。……我们的家人就拜托你了,"月夜"」

  然后他也消失在了黄色沙丘的方向。

  不久后,吉塞特看到周围的风之精灵开始向沙丘急速移动。黄云在空中盘旋,发出撕裂天空般的呜鸣声形成了巨大的沙暴。

  看到这一切的吉塞特转过了身,向已经名不符实的砂岚之城走去。

  散发着太阳光辉的少女立在城中央的广场上。她环顾四周的人群,慢慢拉起挂在颈上的皮带,拿出了唯一一颗孤独的种子。

  「这是西穆西穆。是可以带来水之恩泽的圣树之种。我作为西穆西穆使者,想将这颗种子托付于你们」

  面对不知道西穆西穆的人们,到底该怎么说明才好呢,她稍微犹豫了起来。

  「西穆西穆会反映人心。人心若是荒芜,西穆西穆就会枯萎。也有为此觉得负担过重而拒绝西穆西穆的城镇……。但是,我希望大家千万不要认为这是种沉重的责任。并不是为了让西穆西穆活下去而需要你们,也不是为了让你们活下去而需要西穆西穆,而是为了共存而彼此需要」

  城里的居民都静静地看着拉比萨。

  「这座城需要水,我想西穆西穆也会喜欢这里的。所以我想把种子托付给你们。你们…能收下吗……?」

  夜色头发的青年从喧闹的人群中走了出来。

  「我们能够培育好那棵树的。接受水和绿色吧,大家。沙暴之壁消失了。这是从其他城镇送来的第一件贺礼啊」

  短暂的沉默。

  然后震动大地般的欢呼声响了起来。

  不知是谁开始唱起赞颂水与绿色的歌。于是一个又一个声音重叠了起来。很久很久以前流传于卡巴尔的古老歌谣,嘹亮地响彻了这片黄色荒芜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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