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种子的去向
7..种子的去向
赤红色的阳光射入屋内照在眼皮上,吉塞特醒了过来。
「嗯……已经傍晚了吗—拉比萨? ……哈,还没有回来吗……。我睡了很久啊……」
在床上伸着懒腰,吉塞特模模糊糊地想着接下来的行动预定。已经约好今晚通过爱妲和某个人物会面了。
(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会儿……等拉比萨回来先一起吃饭再慢慢地……)
想到这里,他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般清醒了过来。拉比萨?
从床上起身,吉塞特一眼不眨地透过窗口向下搜寻起来。去浴池去到现在还没回来也太奇怪了。如果只是跑去哪里瞎晃了倒还好……。
拉比萨如果出事,精灵一定会骚乱的,目前看来还没有这种迹象,就在吉塞特稍微放下了心时,某个角落里的土之精灵急速膨胀了起来。眼角带到这一幕的瞬间吉塞特已经采取了行动。
(那个傻瓜——)
在被夕阳染红的城里以仿佛能蹬飞地面的势头狂奔时,好像还真的蹬飞了几个人,不过因为一心只注意着精灵,所以吉塞特也不太清楚。精灵骚乱着混合在一起向同一个地方汇集。吉塞特也混在它们中间奔跑着。
当他兜入某条行人稀少的小巷后,不由得张口结舌。
「拉比萨? 你在干嘛啊!」
「啊,吉塞特! 帮帮我!」
拉比萨带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叫了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一般来说应该是她被恶棍给抓住了吧。吉塞特大面上也是这么考虑着赶过来的。这里也确实有看着像是恶棍的人。然而可是。
似乎是恶棍的两个男人,不知为何被大量散落在地上的泥山给压住,已经昏了过去。环顾了下四周,看到这些泥都是从哪儿来的后,吉塞特静静地按住了眼角。
「……拉比萨。你最先是用的土之精灵吧……?」
「嗯是啊。怎么办呢」
「然后又慌慌张张地招来水和火的精灵进行复原……」
「就是那样,你居然知道呢。那么现在我该怎么办?」
「但是进展得不顺利,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风之精灵也叫来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全部都说中了! 然后呢,我该怎么做才好?」
呼……地吐了口气,吉塞特慢慢地走近拉比萨身边淡淡地微笑起来。
「是呢,碰到现在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当然是……」
「嗯?」
拉比萨眼中的世界突然向横里急转了九十度的弯。双脚荡在了空中。
「跑路啊你这白痴——————!」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钧一发之际,吉塞特将拉比萨夹在腋下逃跑了。身后的小巷里立刻传来了无辜市民痛苦的哀号声。

连呼带喘地奔回旅馆后,虽然拉比萨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不过还是遭到了吉塞特超出她心里准备的严厉责备。
「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呜。对不起……」
貌似找借口也是行不通的,只有乖乖道歉了。
「我都说了别乱跑了吧? 结果你却连使者之证都忘了遮起来,就那样大大方方的地跑进嘲弄露天摊的旅行艺人帐篷里买零食又被强行推销买了地毯……」
「呜呜呜你就放过我吧……」
「不—行。最后还被歹徒袭击,虽然用精灵把对方击退了是不错,可是却把别人的屋子给搅得乱七八糟复原工作不但毫无用处反而还让情况更加恶化……」
「呜呜。我的耳朵……」
「你听好! 在城里要极力避免使用精灵! 特别是在土坯房边绝对不能使用土之精灵。本来你看不到精灵这点就很危险了吧」
「是是是——……」
看到拉比萨大致反省过后终于满足了,吉塞特停止了说教。虽然严厉地斥责了她,不过其实心里也觉得她有点可怜。
「……算了,要是能看到精灵,那一开始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嗯,我根本没想过土坯房里会有精灵……」
「就算这样也得好好反省」
「我、我知道啦」
撅着嘴把装着西穆西穆的袋子又挂回脖子上,拉比萨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因为西穆西穆还在屋里,我想着我得快点回来。而且钱都是吉塞特赚回来的,虽然即使不是这样也不能乱花钱……不知为什么,心情就浮躁了起来」
拉比萨一边说一边把玩胸口的小袋子。
「是因为没有挂着这个吗? 总觉得就像是普通的旅行一样了。明明哥哥和卡巴尔的大家都遭遇了那么痛苦的事……我身为使者的自觉好像完全不够呢……」
看到垂头丧气地咕哝着的拉比萨,吉塞特轻轻地皱起了眉。
(……仔细想来,这家伙还没成年呢,还是个孩子……)
即使拥有强大的操纵精灵之力、即使身负西穆西穆使者的重责大任——
发觉自己对拉比萨产生了怜惜之情,吉塞特慌忙摇了摇头。
(与我无关。我有我的目的)
薄暗在窗外渐渐扩散开来。看来现在不是吃饭的时候了。
「我稍微出去一下。你就待在屋里。我可不想再碰上更糟的事了」
拉比萨有一瞬露出了不安的表情,不过还是小声说知道了。
将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抛在身后,吉塞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可是很快又一脸不爽地回来了。拉比萨吃惊地问道。
「忘东西了?」
「忘了一个非常大件的东西」
这么说着,吉塞特丢了一个用于掩盖手背的手套给拉比萨。
「戴上这个跟我来」
吉塞特认得被压在土下的男人们的脸。如果砂岚旅团的人已经潜入城里寻找使者的话,待在屋里说不定也很危险。
而且,虽然只露出了一瞬间,拉比萨那不安的脸让他分心。
(哈,我也够心软的啊。爱妲会很生气吧……)
现在唯一的好处是,拉比萨看起来像男孩子。
虽说黄昏时炎热缓合了下来,街道上却也更加混乱了。分开眼花缭乱的人海,拉比萨拼命追在吉塞特后面。
在约好见面的日晷下看到爱妲的身影,吉塞特向拉比萨轻声嘱咐。
「听好,从现在开始我的名字就是莱拉。而你叫阿夏姆斯,是我兄弟。之后不管我们去哪儿说什么话你都别开口。我事后再跟你说明」
「? 我明白了……」
虽然很不解,不过拉比萨还是先点了点头。将莱拉、阿夏姆斯在口中轻声重复了好几遍。
走近后,爱妲惊讶地望着拉比萨,然后用责备的目光看向吉塞特。
「不是预定好了今晚我们两个单独见面的吗?」
「不是。是预定去见你老板。不管几个人都一样吧?」
「你真是的!」爱妲鼓起脸瞪向拉比萨,不久后又垂下了肩。
「……算了,也好。是个可爱的孩子呢,三人一起享受也不错」
「喂喂」
看到吉塞特半认真地着急起来,爱妲露出余裕满满的笑容转过了身。
他们被带到了高级住宅区的一角。爱妲毫不犹豫的走进了一栋即使在这区中也是格外气派的豪宅内。在构造复杂的走廊间左转右弯了多次后踏上楼梯,终于到达了一个房间,这栋宅邸肥胖的女主人就等在里面。
手执长烟管,吞吐着紫色的烟雾,女主人饶有兴味地看着走进门的两个年轻人。
「姑妈,他就是我提过的莱拉。在他身边的是,呃……」
「他是我兄弟阿夏姆斯」
拉比萨嗯嗯嗯的点头,不过照之前约好的一言不发。
「爱妲,辛苦你了。先下去吧」
女主人声音粗哑地吩咐,爱妲向吉塞特艳丽地微笑了一下就离开了房间。
「好了,两位是莱拉和阿夏姆斯吧。你们要参加竞赛吗?」
「没错。请允许我们临时加入」
「哪一位是骑手」
(……竞赛? 骑手?)
拉比萨不禁睁大眼看向吉塞特的侧脸。竞赛和骑手,说到这些的话……。
吉塞特指了指拉比萨,女主人的喉咙咯咯震动着评估般地望向拉比萨。
「……这么可爱的小朋友? 能驾驭利古么?」
听到这话,拉比萨确信了。他们果然是在说利古竞赛的事儿。
(太棒了! 我早就想参加一次试试了!)
拉比萨在心中高声欢呼,但是又觉得疑惑地歪起头。能参加竞赛当然是很不错,可是为什么现在会谈到这个呢。这好像跟使者的旅行没什么关系吧……是看中了奖金吗?
「还有多少其他人员」
「没有了。就我们两个」
女主人瞪大眼睛看向吉塞特。随即又颤动着身体笑了起来。
「啊哈哈哈! 真是有趣的孩子! 单单两个人就想参加那个竞赛吗?」
「就算有其他人员也只会成为累赘而已」
「啊哈哈! 了不起的自信啊! 原来如此,不愧是爱妲推荐的男人……!」
拉比萨莫名其妙地在脑中整理着他们的对话。利古竞赛……人员?参加竞赛应该只需要骑手和一个侍从就足够了。还要其他人员是怎么回事啊。
「我还是先跟你们确认一下,我这的竞赛是……」
「我们明白。不然也不会找上爱妲了吧」
「呵,做得不错。是清楚了所有情况还希望以仅仅二人出赛吗? 很好,我喜欢」
女主任眯细了眼睛望着两个年轻人。
「你们有希望谁当监护人吗? 看你们似乎是为了钱从外面来这儿的」
「没错。其实关于监护人,我们也想拜托你来当」
听到这话女主人止不住地爆笑起来。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一边点着头。
「真是胆大妄为啊! 可从没人敢这么理直气壮地对我说出这种话! 好啊,我就做你们的监护人。在这里签字吧」
吉塞特的嘴角浮起了坏笑,在兽皮纸上签字后与女主人握了手。
「我很看好你们,要加油哦。如果获胜的话就给你们五千枚金币,而我则赌你们会胜,赢取奖品……呵呵,这次的奖品可不得了哦。想不想知道?」
女主人故作神秘地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二人,然后慢慢地开口说道。
「是西穆西穆的种子啊! 是我的一个黑市商人朋友从某个前园丁那里买来的」
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咦——?」
拉比萨下意识地发出了声音,之后发觉不好,又慌忙站直了。不过那声惊呼已经清楚传到了女主人耳中。
「哎呀,小朋友也很了解种子的价值嘛。不过不可以哦,你们就算顺利胜出,最多也就得到五千枚金币。西穆西穆的一点碎屑可也得要这么多钱呢」
拉比萨向眯细了眼睛的女主人露出了模棱两可的笑容。还好没被怀疑。
「会顺利的。对了,竞赛就在明天深夜开始如何?」
吉塞特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女主人点了点头。
「好啊,反正按规矩也是要在新月之夜举行的。明天深夜二时,在南城墙外集合」
谈话结束后,两人走出了房间。在等在外面的爱妲招呼吉塞特时,拉比萨心中也依旧不能平静。
(西穆西穆的种子……前园丁?)
疑惑中,拉比萨脑海里首先浮现出了一张面孔。
(不可能……一定是搞错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离开豪宅,走上了大道。
「……拉比萨? 你从刚才起就不太对劲,没事吧? 就算你再在意种子的事也没用啊」
「嗯……」拉比萨心不在焉地回答吉塞特。
(总之明天去找塞德吧……)
在心中重复着,拉比萨光是这样说服自己就已经尽了全力了。吉塞特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样的拉比萨。
* * *
艾雪脸色苍白地看着手中的兽皮纸。
她的手细微地颤抖着,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是无法发现的。
那张兽皮纸用一团红蜡封起,是一封信。
红蜡上方的笔迹分明是哈迪克的,写着「致艾雪」。
因为完全找不到有关兄妹两去向的线索而坐立不安的艾雪来到了哈迪克家,在茶器旁发现了这封信。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比手颤抖得更厉害。
艾雪明白了。哈迪克没有给其他任何人、而是给自己留下了唯一的线索。
当明白了这一点后,她忘我地撕开了蜡封。我到底在磨蹭什么啊! 她一边对自己生气到两眼发黑,一边拼命看向展开的信纸。
『致亲爱的艾雪
很抱歉,我突然不辞而别。如果过了一个月我还没有回来的话,希望你能读一下放在衣柜里的我的手记。请一定要等足一个月。若是那一天到来了,非常抱歉,我想把之后的应对事宜托付给你。我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应该把那件事公开还是保密。但是,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为何会这样离开。突然冒昧拜托你这样的事情,我真的觉得非常抱歉。事前也没有跟你商量,你一定很会生气吧。我会永远祈祷你能幸福。
——并非英雄,仅仅是哈迪克 敬上』
艾雪把信看了三遍,呆站了好一段时间。
「这是什么啊……」
拿着兽皮纸的手清楚地激烈颤抖着。
完全不知所谓。看信上所写,就好像哈迪克是自己选择要失踪的一样。
可是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哈迪克是被盗贼袭击后消失的,拐杖也断了,还流了血。这由留在拉比萨屋内的痕迹就可以清楚看出——
想到这里,艾雪突然睁开了眼睛。一个前所未有的推测浮现在她脑中。
(这么说来……哈迪克在那一晚溜出了圣园……是他自己主动的!)
就算是在和平的卡巴尔,深更半夜出城也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事。尤其是圣园,如果没什么要事是不可随意进出的。他却硬是拖着自己行动不便的身体去找拉比萨。为什么? 为了和将要进行严酷旅行的妹妹见面。这是当然的。但是现在想来,他的目的不只这些。
『哥哥他太不通人情了』——突然,之前拉比萨嘟着嘴说的话回响起来。
(哈迪克非常反对拉比萨成为使者。就算拉比萨接受了圣别,他也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放弃的人……!)
哈迪克是个认真的男人。绝不会毫无根据做出否定意见,也不会做没有确信的发言。如果他表示反对的话,就说明他打从心里反对那件事,而且对此很有自信,也已经下定决心为此采取行动。
反对拉比萨出行的哈迪克如果还能自由行动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不管采取什么手段都会阻止她出行吧。然而哈迪克虽然顽固,却也不是个没有分辨能力的孩子。他清楚地知道反对拉比萨旅行的只有自己一个,也知道如果使者不出行,整个中央沙漠都会陷入混乱之中。已经接受了使者之印的拉比萨无论如何都必须踏上旅程,这一点他应该也很清楚。
那么哈迪克会怎么做呢。
(将造成他反对的理由给……断绝掉?)
一想出这个答案,艾雪全身泛起一阵寒意。
那天晚上,即使盗贼没来袭击,哈迪克是不是也准备出行了呢。
为了即使拉比萨一人旅行也能放心,为了不让她与自己有相同的经历……他是不是准备去将那不安的根源给斩断呢。
不安的根源,也就是——
兽皮纸从不住颤动的手中轻轻飘下。当它落到地面时,艾雪已经冲进了哈迪克的卧室。扯开隔帘喘息着,当她发现要找的东西后一下扑了过去抓住了把手。
「……等足一个月? 怎么可能等得了啊!」
说完一口气拉开了衣柜。取出放在右手深处的皮箱,不顾一切地打开了盖子。里面放着厚厚一捆兽皮纸。
艾雪一时间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即使如此,她还是决定无视哈迪克的希望。说不定在自己左右为难的时候哈迪克就会丢了性命,到时候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两张、三张地不停看下去,艾雪的表情渐渐僵硬起来。
她的脸色变得仿佛被月光照射着一般白,身体因与之前不同的原因微微颤抖着。很快她把全部手记都看完了,在心中反复咀嚼着刚刚看到的信息。
「……这……我该怎么办才好……?」
既迷惑又吃惊,艾雪一个人静静地低声自语。
* * *
拉比萨一夜无眠,在吉塞特与昨天一样出门后,她也出发了。
在人海的缝隙中慢慢向水井前进。她有点不希望塞德在那里。
塞德确实不在。
态度很不自然地向另一个管理员打听塞德在哪里后,对方很爽快地告诉了她塞德的家庭地址。没办法,拉比萨只好向打听到的住宅区走去。
是个人口密度不高,专为城里人居住而设的地方。塞德所住的住宅区就在那里。
虽然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拉比萨还是坚定地敲响了门,不久后一头蓬乱的红发出现在她面前。看到拉比萨后,塞德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抬起一只手「哟」地打了个招呼。
两人之后来到了住宅区前面的一个广场。这里在规定好的日子里会举办规定种类的集市。不过今天没有任何集市,而是有许多小孩精神十足地玩闹着。
坐在树荫下后不久,拉比萨下定决心般的开口。
「我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传闻。虽然我觉得那肯定不是真的……」
她搜刮着词汇,一点一点慎重的进展下去。
「那个,就是有个人,把西穆西穆的种子给卖了的传闻……」
拉比萨身边的塞德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拉比萨注意到了,但是却装做没注意到。
「听说那个人还是个,前、园丁,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嘛!」
拉比萨用不符场合的明朗口气挤出话语。
「那个多半是假货吧,西穆西穆的园丁也是。不可能有园丁会做出那种事的吧」
沉默。
没有任何回复,拉比萨感到非常不安与焦躁,只好继续说下去。
「今年结的种子也在我这里,没有其他可以用来卖的种子了,嗯,买家可是买到假货亏大了呢。对方肯定是不太了解园丁,因为这里和卡巴尔都没什么交往嘛。要是平常再多和圣园联络联络就好了,真可怜」
「拉比萨,够了」
塞德沙哑着嗓子阻止她。拉比萨一下子闭上了嘴,身体僵硬了起来。
「……够了,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
非常非常小声,勉强说出的道歉在拉比萨耳中回响。
「——对不起什么!」
拉比萨的胸口刹那间仿佛被火烧一般地疼痛起来。她凑过身去揪起了塞德的领子。塞德瞬间睁大了眼睛痛苦地喘息起来。
「塞德……! 为什么要道歉! 为了什么道歉! 为什么? 呐—」
揪着塞德的衣领摇晃,拉比萨一脸受伤地追问。
「呐,塞德! 你说些什么呀」
「——因为没办法啊!」
挥开少女纤细的手,塞德扭曲着脸叫道。
「没办法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不是吗? 因为那个村子——我被派遣去的那个村子,拒绝接受种子啊—」
听到塞德的叫喊,这次轮到拉比萨睁大了双眼。
「什么……? 怎么回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那个村子拒绝了西穆西穆的种子。因为害怕成为种植西穆西穆的村子。他们叫我带上西穆西穆的种子离开」
「拒绝了……西穆西穆?」
脑中有什么东西在崩溃。
「可是……西穆西穆…能带来水的恩惠……那、那个村子确实…是块贫瘠的土地啊……」
「是啊他们确实想要水。但是他们想要的只是水。谁也不想挑起培育西穆西穆的重担啊—」
「怎么会这样! 因为卡巴尔,在卡巴尔没人会认为这是个重担,在卡巴尔的话……」
混乱得舌头都打了结的拉比萨说不出重点,塞德以似乎经过再三考虑般的苍白表情,将至今一直藏在自己胸中的事实淡淡地说了出来。
「……他们自古就静静地居住在卡巴尔东面的荒凉土地上。以前从未有园丁去过他们的村子。所以村里还残留着古时候的记录……」
「记录? 那是什么……」
拉比萨呆滞地问道。塞德继续淡淡地陈述。
「他们是知道的。如果他们接受了西穆西穆却又无法顺利养育好的话会有什么下场。你知道西穆西穆无法顺利成长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们不是适合西穆西穆的人。不是安稳温和的人。不是理想的人。是恶人。意味着他们和砂岚旅团一样!」
「为什么会提到砂岚旅团! 无法培育好西穆西穆有很多种原因,怎么能一下子就说是恶人……」
「但是他们是那么认为的。因为有古时候的记录!」
「那是什么记录啊?」
看着似乎很不舒服,眼神游移的塞德,拉比萨发现他们已经把话题扯远了。
「……说到底,就算是那样,你直接回卡巴尔不就好了吗!」
塞德的嘴扭曲着,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回不去了」
「为什么……」
看到他的表情,拉比萨的气势突然减弱了。
「我已经……不相信卡巴尔了」
拉比萨屏住呼吸,受到了比之前更剧烈的冲击。
「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我就全说了吧——你知道被派遣出去的园丁要做的第一件工作是什么?」
拉比萨沉默着摇了摇头。主导权已经完全掌握在了塞德手中。
「被派遣的园丁首先要把那个城镇或村庄的记录取出来,带回卡巴尔。说是说因为卡巴尔要进行大规模地历史编纂。但是其实……不是这样的」
拉比萨产生了奇妙的预感。现在塞德所说的话有种非常不吉祥的感觉。但是同时她又觉得必须要听下去。
「一般对厚厚的记录都是看也不看就带回去的。但是那个村子实在太小了,记录又薄又破,样式也几乎没有经过整理。我当时想这种记录到底有没有用啊,就确认了一下。结果上面记载着这样的内容」
不可以再听下去了! 瞬间产生了这个念头,但是拉比萨一动也没动。
「『七之火历 从卡巴尔来了许多人。他们是排着队伍,手脚被锁在一起的流放犯。包括女人和孩子在内,一共约有百人。衣衫褴褛贫困潦倒。一行人向着比村子更东面的方向前进,就这样消失在了风中』……我记得很清楚吧。因为太过惊人了,我读了很多遍啊」
说着,塞德担心地窥视脸色苍白的拉比萨。
「……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流放犯啊。在一百几十年前,卡巴尔是有犯人的。但是在卡巴尔却完全没有那方面的记录。我们都以为卡巴尔是自古以来就没有牢狱的城市。但是事实并非如此。那么为什么我们会什么都不知道呢? 因为相关的记录都被消除了啊。派遣园丁把各个村庄城镇的记录带回来,将各地对自己不利的记录都消除掉。卡巴尔——也许是个"捏造出来的"圣地……」
「但是确实成功培育了西穆西穆啊!」
拉比萨脸色苍白地叫道。
「现在也确实没有监狱! 卡巴尔不是西穆西穆之城吗,难道不是那样吗! 而且……即使如此也不能把西穆西穆给卖了啊!」
塞德脸色惨白的程度也丝毫不输给拉比萨。
「已经被使者托付掉的种子,如果不再次经由使者的手埋入地下是无法生根的。我不是使者,没法埋下种子,又不能回圣园。那就只有卖给黑市商人了啊! 我也是烦恼了很久了啊。苦思暝想,直到最近都还偷偷藏在身边的……但是最终还是卖掉了。因为比起就这样拿在我手上来,卖掉做成药品给需要的人使用肯定要强多了吧?」
拉比萨说不出话来。塞德所说的话,和她经常在脑中思考的事情是一样的。和她为了玛希玛而想削下种子时的想法是一样的。
「……事情还没完呢。在那个村子里是这样流传着的,当时被流放到东面去的人们,建立了"砂岚之城"。所以他们认为是不是与西穆西穆不相称的人就会被带去那里」
「别说傻话了! 你想说砂岚之城的居民原本都是住在卡巴尔的人吗? 你想说砂岚旅团是诞生自卡巴尔的吗? 怎么可能呢!」
塞德用非常寂寞的目光看向拉比萨。那是隐隐包含着怜惜,充满担忧的眼神。拉比萨觉得自己以前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与这极其相似的眼神,一瞬间楞住了。
「……你现在明白了吧。我已经失去了住在卡巴尔的资格了。我已经无法像你一样纯粹地相信着那个城市了。园丁塞德已经死了。……也无法和家人相见了」
静静地站了起来,塞德连再见也没有说就离开了。拉比萨呆然地目送他离去时,终于想起了在哪里见过那种眼神。
(啊啊……哥哥的眼神……)
是在拉比萨出发前去见她的哥哥的眼神。
——一个人影安静地望着坐在那一动不动的拉比萨。
(原来如此。所以她的样子才那么古怪)
焦躁地咋了咋舌,绽放独特色彩的眸子中蕴涵着锐利的光芒。
吉塞特装做出门离开旅馆后,其实悄悄跟在了拉比萨身后。对昨天那么可疑的会面的目的一问不问就早早上床睡觉的她的态度,与平常好奇心旺盛的样子差得太远了。
(算了。反正对我的计划也没什么妨碍)
吉塞特在树阴下观察着拉比萨的样子。呆呆仰望着天空的少女不久后慢慢地站了起来,无精打采地往旅馆的方向走去。就在吉塞特看着她的背影,开始考虑是走其他路线回去,还是去赌场露个面时。
拉比萨像是被拉进了右手住家的墙壁里般突然消失了。
吉塞特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不过即使是在这段空白时间里他也抬脚飞奔了过去。
——拉比萨陷入了混乱。她本来正情绪低落,突然又被扯进了巷子,脑中一片混乱的她想叫喊,可是张开的嘴却被塞进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回事——?)
被拉进了小巷子,又被拉向不会有人注意的死胡同时,拉比萨终于清楚看到了抓着自己手臂的男人的脸,用无法自由活动的舌头发出了惊呼。
(是昨天的恶棍——!)
而且人数还增加了。其中一人看向拉比萨,露出了凶恶的笑容。
「说不了话的感觉怎么样啊小鬼。这样一来你就不能使用奇怪的招数了吧?」
「喂,快点让她睡着了塞到袋子里去啦」
一个拉比萨从未见过的蒙面人将一束冒着烟的枯草凑到她鼻子前面。其他男人看到了也开始蒙起脸。拉比萨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哼,随便你。看你能撑到几时」
拉比萨知道自己凭蛮力是赢不过对方的。同时她也知道,即使说不了话自己也有办法能战胜他们。可是拉比萨的理性和感情同时阻止了她使用那个方法。
(不行……附近有很多人……!)
家畜们被残忍撕裂的景象浮现在拉比萨脑中。她再也不想看到那些了。
「切,以卡巴尔的软弱小鬼来说还挺倔强的嘛」
手持枯草的男人低声咕哝着,伸手抓起了拉比萨的下颌。他硬是将拉比萨的脸摁向烟雾,同时压迫她的喉咙。
「呜咕……」因为过度痛苦而发出呜鸣的同时,拉比萨以钢铁般的意志看向对方。全不顾眼睛被烟熏到,她用尽浑身力气瞪着眼前的男人。
(——谁要向你们这种家伙屈服!)
突然,男人的喉咙处涌出了鲜血。
拉比萨的视野中一下子布满了红色。男人大睁的双眼中浮现出暗淡的光芒和疑惑,仿佛在问为什么一般看着拉比萨。
因为撑不住男人的重量而失去平衡,拉比萨以喉咙尚被抓在对方手中的姿态坐倒在了地上。在僵硬得连眨眼都忘记了的少女面前,拥有夜色眸子的青年带着雕像般冰冷的表情出现了。在他身后还可以看见以最少出血量死去的三具尸体。
「哇——」
痉挛般的呻吟声从拉比萨背后传来时,青年动了。
吉塞特以行云流水般的流畅行动堵住了拉比萨后方那个男人的去路。仿佛感受不到任何温度的动作,比起风来更像是水。
那个男人因为在准备用来装拉比萨的袋子,生命比其他四人延长了一瞬,他用这一瞬的生命说出了最后的话语。
「你是……月——」
吉塞特手上用力,比预定稍快一些地封住了男人的口。
安静的杀戮者在完成一连串动作后毫无停滞地走向拉比萨。解开她被绑起的手腕,拿出塞在她嘴里的布。
「你在发什么楞,快把那家伙弄开」
男人死后僵硬的手仍紧紧抓着呆呆看向吉塞特的拉比萨的脖子。
「啊……」拉比萨慌慌张张地想要拉开男人的手,可总是拉不开来。手指无法听话地灵活动作。
正在她焦急时,吉塞特的靴尖轻轻向男人的手掌踢去。拉比萨刚才的辛苦仿佛都像假的一样,男人的手一下子无力地落在了地上。
「擦一下」
吉塞特说着递出他的缠头巾。拉比萨都不太清楚到底要擦什么,接过后看到原本白色的头巾从边缘开始被染红,她才领悟到自己身上沾到了血。
「最好快点离开。只擦脸就行了。把头巾脱掉」
拉比萨照他说的做完站起来后,吉塞特转过身背对她单膝着地蹲下,然后说了一句「我背你」。
「……可是,血会沾到衣服上……」
「行了上来。就是为了那个」
是为了遮住拉比萨衣服前面染上的大片血迹才这么说的吧。终于理解到这一点,拉比萨乖乖让吉塞特背起了她。
脚尖悠悠摇晃着。
从较高视点看到的吉塞特的侧脸,看起来似乎和平常完全不一样。抿紧了嘴唇的表情仿佛雕像一般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回到旅馆后吉塞特先把背后沾染了血污的衣服换了,在他出去把刀交给研磨师时,拉比萨也换好了衣服。完全没有谈论之前所发生的惨事的意思,对于为什么吉塞特会刚好赶到救人的疑问,拉比萨也没有问。
吉塞特很快就回来了,他依旧面无表情地开始说起往后的事。
「今天深夜二时我们去南城墙外。你什么都没问呢,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被他这么一说,之前一直满脑子都是种子的拉比萨第一次想到了竞赛的事。
「啊,不,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现在非要去参加竞赛呢?」
「为了瞒过砂岚旅团的耳目」
吉塞特说出了无限接近于真实的答案。
「昨天和今天袭击你的那帮家伙。他们十有八九是砂岚旅团的人。说不定潜入了城里的还有其他人」
不给拉比萨插嘴的机会,他继续淡淡说道。
「总之,出城的时候是最容易被发现的。要是被他们发现后跟着我们到了无人处再袭击的话就玩完了。为了避免这一点,才必须利用竞赛在深夜离开曼纳」
「啊,原来如此……不过竞赛一般不都是去了还要回来的吗……」
「本来就不是真的要参加竞赛。我们在中途就溜走」
「咦,那不是欺诈吗? 和那个女人的约定要怎么……」
「没关系的,反正竞赛本身就是违法的,是黑暗竞赛」
「咦咦咦是违法的?」
似乎是到现在才发现这事,拉比萨觉得眼前发黑。
「是吗,说来是靠这样暗地里转移赃物呢……呃,咦,要、要参加吗?」
实际可不是转移赃物这么简单的,不过吉塞特没说出口。这世上有许多事还是别知道的好。而且竞赛开始后自然就会明白了。
「唔…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那么开始做出发的准备吧。水、食物还有利古的调整……说起来库克要怎么办? 一般只用雄利古参加比赛吧?」
「不,都说错了。水和食物已经不需要了。会拖慢速度的行李全部要丢掉。你骑玛夫,我骑库克在后面追」
「什……?」拉比萨说不出话来,吉塞特的发言太不合常理了。
当然,雌利古也不是不能骑,但是因为背上有突起,骑起来是非常困难的,而且雌利古也比雄利古更排斥被人驾驭,所以很少会骑它们。
「能行吗? 你骑过雌利古吗?」
「当然没有。不过总会有办法的」
看到吉塞特毫不在意的样子,拉比萨总觉得担心起来。面无表情的吉塞特乍一看似乎很冷静,可是实际上是不是在自暴自弃呢。他之前的样子也确实很古怪,一看也不看拉比萨,进展话题的方式也非常急噪。从来没有过经验却突然说要骑雌利古出赛……。
「呐,由我来骑库克会不会比较好?」
当她发觉时,自己已经提出了这样的方案。
「玛夫和库克跟我交往的时间比较长。雌利古要是心情不好起来会变得很凶暴的」
「那么你骑过雌利古吗?」
「我骑倒是也没骑过……」
「那就别说多余的话了。我们的条件是一样的」
听到吉塞特就这样甩开了话题,拉比萨不由得生气了,说话声也大了起来。
「才不会一样! 吉塞特自己不是也承认了我操纵利古的手腕吗。既然骑雌利古很困难就应该让更厉害的骑手负责!」
「然后我们两个人相亲相爱一起前进吗? 被其他人抛在后面?」
吉塞特冷静指出的问题让拉比萨闭上了嘴。确实,现在是在说竞赛呢。而且还不是单纯的竞赛。而是为了瞒过砂岚旅团耳目的重要一环。
「……我从以前就很想说了,你还是改改那个烂好人的性格比较好」
吉塞特混杂着叹息的低喃听起来似乎比之前稍微柔和了一些,拉比萨不禁抬起了头。可是吉塞特的眼睛还是不看拉比萨。
「烂好人……我哪里是烂好人了」
「毫无自觉这一点也改改的好」
从一边看到另一边。吉塞特那寄宿着黑暗的眸子静静地移动着。
「这世上的人可不都是像你一样凭感情行动的。以后你要是吃了苦头我可不管」
「……我也不是光凭感情行动的」
拉比萨困惑地稍稍歪着头。
「只是我讨厌吉塞特受伤。是为了我自己」
拉比萨一瞬间看到蓝色的眼眸中露出吃惊之色。但是吉塞特马上又背过了脸,拉比萨又只能看到他好像在生气的侧脸了。
「我就是对你这种地方……」
吉塞特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马上住了口。
「……总之,库克由我来骑。因为这么做比较方便」
吉塞特都这么说了,拉比萨也只好点了点头。两人为了购置雌利古用的鞍座再次来到了街上。
吉塞特似乎是打算把赚到的钱全部花掉,在找到结实而且质地好的东西前都不打算停止般地看过了一家又一家店。终于买好了鞍座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居然开始物色类似盔甲的商品了。就是为了从盗贼手中保护商队而雇佣的护卫团使用的利古身上常常有装备的那种。
看到吉塞特开始挑起人类用的护具时,拉比萨越发不安了。这样根本就像是要去作战嘛。
最后买了带有环锁的简单铠甲、用来夹在头巾里的铁片,还有结实的皮制护臂给拉比萨,吉塞特似乎终于满意了。
「这样就差不多了吧」
「什么差不多了啊?」
拉比萨不禁叫了起来,吉塞特稍微撇了撇嘴角,突然又背过了脸去。
(如果是平常的话,肯定会语气轻佻地说一大堆的……)
被催促着迈开了脚步,拉比萨觉得自己麻痹了的感觉又慢慢恢复了。
(……对了。吉塞特…杀了人了……)
她终于想到了这件事。
(明明被他救了……可我还没跟他道过一句谢呢……)
总觉得如果提起有关那件事的话会触犯到什么。
(吉塞特……杀了人了……)
明明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是现在拉比萨却因这事实不寒而栗起来。
因为这次发生在白天,所以景象更鲜明吗。
——恐怕并非如此。是因为现在的拉比萨比那时更了解吉塞特了。
『连杀人的觉悟都没有就别握刀』
她突然想起了两人初次见面时吉塞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当时她只感觉到了耻辱,但是……
(……吉塞特有着杀人的觉悟……)
拉比萨终于明白了。自己没有杀人——没有担负起这个沉重事实的觉悟。连想都不敢想。不想杀人。也不想被人杀。不想要那种觉悟。
「但是,吉塞特他……为了救我…使用了那个觉悟……)
拉比萨突然很想对吉塞特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到底要说什么。
就这样两人回到了旅馆。在吃着路上买的食物时,之前预订的利古的装备品陆续送到了牲口棚。将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那些东西的利古们平复下来,等到完成这不熟练的安装工作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
「好。为了迎接竞赛,先睡一觉吧」
吉塞特取回了刀后说道,然后伸了个懒腰就躺在了床上。
「一直睡到我叫你起来为止吧。你可是竞赛的主角啊」
拉比萨点点头熄了灯,躺上了位于吉塞特对面墙边的床铺。
微暗的屋内恢复了寂静。——拉比萨没能睡着。
(还是觉得应该为刚才的事道歉和道谢……)
面对墙壁,拉比萨集中精神探寻着背后吉塞特的气息。
(怎么办……吉塞特已经睡着了吗?)
耳朵集中注意后方的动静,拉比萨一直犹豫着是否应该出声叫他。
不久,她听到有什么细微的响声混在了从外面传进来的喧闹声中。
喀吱……喀吱喀吱……
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无规律地互相碰撞般的极其细小的声音。
或者,这是风之精灵感受到拉比萨的希望后,自动把本来不可能听到的声音传了过来也说不定。
喀吱……喀吱喀吱喀吱喀吱……
一旦注意到后,声音就毫无保留地传入拉比萨耳中。
(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吉塞特那边发出的……)
感到可疑,拉比萨终于转了过去。慢慢直起身,仔细凝视屋子对面。在常明灯光芒的深处,模糊地看到了躺着的人影。
「……吉塞特?」
试着小声打了个招呼,但是没有回音。吉塞特蜷着身体躺在床上。
拉比萨轻轻站起来,赤着脚慎重地走了过去。
「吉塞特,呐,我好像听到什么——」
说到一半,话语和脚步都一齐停止了。
吉塞特的肩膀露在毛毯外面。拉比萨注意他的肩在微微颤抖着。
喀吱……喀吱喀吱喀吱……
拉比萨呆站在了那里。她突然想到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吉塞特仿佛在躲避模糊的灯光一般蜷缩着身体,目不转睛顶盯着面前墙壁的暗处。
喀吱喀吱喀吱……
刚才开始就震动得很厉害。牙齿轻轻碰在一起,发出连续的硬质响声。虽然自己也觉得很刺耳,可是却没办法控制。吉塞特睁开的双眼看向盘旋着黑暗的墙壁,但是映在他视网膜上的又是另一番景象。
刺穿喉咙,撕裂心脏。
圆睁的双目,充血的眼球。发出无声叫喊的嘴,不知伸向何处的手。
这样看过五个人后,一切又从头开始了。准确而且鲜明,没完没了,没完没了地重复着。手上极度鲜明地恢复了贯穿肉体的触感,今天杀掉的那些人的临死一幕一直不断地折磨着吉塞特。
身体麻痹僵硬。尤其是右手,仿佛被紧紧捆住般动弹不得。
(可恶……总是这样……!)
这是从吉塞特第一次杀人的那天起必定会重复的现象。
景象循环,在同样的景象比上次又稍微清晰些地再现时。
有什么轻轻地触上了吉塞特的肩膀。
仿佛之前的僵硬都是假的一样,身体瞬间反应了起来。闪电般转过身,握刀的右手刺向背后的气息,吉塞特已经完全进入了临战状态。
在看到拉比萨吃惊地张大了眼睛后,吉塞特终于恢复了自我。发现以为握着刀的手中其实什么都没有,他松了口气。
「……对不起,因为我看你好像在发抖」
拉比萨压抑着自己声音中的颤抖。
「是吗。快点睡吧」
简短地说完,吉塞特立刻躺回了原来的姿势。再度回复安静的屋内,只有拉比萨走回自己床铺的声音回响着。
随即传来了仿佛是用毛毯遮住嘴巴说话般的模糊声音。
「吉塞特……对不起……」
拉比萨与理性无关的某个部分似乎察觉了吉塞特在害怕什么。
「……对不起,让你杀了……」
「睡吧」
再次简短地说完,吉塞特自己也闭上了眼睛。虽然头脑稍微冷静了些,可是景象还是会不时地闪现。从后面被贯穿了喉咙的男人。
(为什么会做那种事……)
吉塞特咬着牙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肩膀。
只有抓住拉比萨喉咙的那个男人,吉塞特杀他的时候有些特别。如果不是拥有相当高明手腕的人恐怕永远都不会发现那细微的差别。
只有那个男人,吉塞特故意用比较笨拙的方法杀了他。
将所有行动控制在最小限度。现场的血迹也好对方的痛苦也好,都控制在最小限度。自己也知道这只是种自我满足,但还是以此为目标反复训练。如果笨拙地挥刀,会让对手半死不活地承受痛苦。虽然如此,吉塞特却独独对那个男人故意笨拙地下刀。稍稍偏离了要害,让血液大量地喷出。故意使刀的角度变钝了。
因为拉比萨很痛苦的样子,所以就想让那家伙也死得痛苦些。
吉塞特对自己遵从了心中醒觉的残酷声音感到非常焦躁。
(可恶,振作一点! 难道要被这种事情压倒吗! 无论如何得把使者送去"城"里!)
想到之后的事情,吉塞特的心情稍微放松了。
深呼吸冷静下来后,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起来。
——
……对不起,让你杀了……
渐渐消失的意识中,拉比萨的话突然浮现了出来。
(这个也要对半分吗? 就如同操纵精灵的能力那般……)
吉塞特一边沉入梦乡,一边浮起了柔和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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