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沙眼

  5..沙眼

  自古以来,在中央沙漠一带的传统中哭泣就不是什么美德。

  眼泪是可以让飞进眼睛里的沙子流出来的重要水分,所以不能随随便便就流泪。也因此,当情绪激动到实在无法止住泪水时,中央沙漠的住民就会进行用缠头巾或面纱遮住自己的脸后宣称「这是沙眼」的"仪式"。所谓沙眼,似乎就是「因为沙子飞到眼睛里了,所以要用泪水把它排出来」的意思。

  现在,某人大声的惨叫正回响在这片沙漠中。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与黄沙漠东端接壤的土沙漠边界某处,两头利古正蹲在一起。在它们周围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一脸莫名地拿着蒸锅,乍一看像是名少年的少女。另一个则是精神遭到锅子的严重打击后意识已经飞到了宇宙之尽头,拥有夜色般头发和眼睛的青年。

  「……唔」

  拉比萨来回打量锅子里的东西和已经被吹飞到黄沙漠那边的青年,困惑地咕哝着。

  「你讨厌锅子吗。啊对了,你是有金属厌恶症吧」

  「喂! 谁会专门把容器当回事啊!」

  吉塞特狼狈地躲在小沙丘的阴影处,边把身体缩到小得不能再小边怒吼着。不得不说,他的努力是白费的,完全无法隐藏其身形。

  「这么说来,你确实也用过金属制的杯子呢……唔。真是的,那你到底有什么不满?亏我还为了庆祝脱离黄沙漠特地准备了火锅呢」

  「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再看看锅里的东西好好想想! 啊—真迟钝! 我是在说锅子里面的东西啦! 那不就是那个吗,那个,蝎、蝎蝎、蝎蝎蝎蝎」

  「哦—蝎子?」

  「就是那个—!」

  吉塞特颤抖着用手指指着拉比萨。但是,拉比萨只是嗯了一声,一边拣起了一只煮熟了的蝎子。看到这一幕的吉塞特又哇哇叫着跑到了黄沙漠的更深处。好不容易才脱离了那里的说,真是浪费力气。

  「真没他办法……我们自己吃吧」

  拉比萨把煮熟的蝎子轻轻放在利古面前。利古夫妇对通常应该是生吃的蝎子戒备着用脚踢了踢,最后终于判断是可以吃的东西。拉比萨则舔着碎盐块从头开始啃起蝎子来。有毒的部位已经在烹饪前就去掉了,所以没什么关系。

  「啊啊啊在吃了,居然在吃了——」

  一直在沙丘的阴影里打着哆嗦观察事态发展的吉塞特终于再次出声了。

  「嗯,虽然水是得到了补给,可是食物已经见底了呢……如果你觉得随便吃点那边的杂草也行的话,我会帮你煮的,你不如回来吧?」

  「呀嗬杂草! 随便万岁!」

  吉塞特表达着不知所谓的喜悦从沙丘跑了回来。拉比萨把锅子放在附近的黑色岩石上,招来了火之精灵。

  「纳尔,让锅子咕嘟咕嘟」

  刹那间,锅子下方就燃起了正适合烹饪热度的火焰。这是拉比萨最近发现的操纵精灵的便利之处,在大部分被太阳晒热了的地方都能使用。

  「不过…让锅子咕嘟咕嘟这种说法……」

  「真、真啰嗦。这么说火势才会最恰当啊」

  被拉比萨用「有意见的话就蝎子伺候」威吓,吉塞特「哇哇不敢了不敢了」地求着饶。沙漠今天也一如既往的和平。

  「唉—库克也吃了啊……」

  吉塞特痛惜地从库克的嘴一直看到它背上的凸起。

  「……呜。我暂时不能喝库克的奶了」

  「你在说什么啊。它刚刚才吃的,所以现在才到胃部吧? 之后才会变成养分呢,你要喝就该趁现在……」

  「哈,对哦,这是个盲点!」

  吉塞特翻脸比翻书还快,立刻嚷着「让我喝吧!」,咬住了库克。看来由于蝎子的冲击,让他身上各个方面的螺丝都松动了。

  「不过还真是意外啊,你不是说在沙漠里流浪几年了,居然还怕蝎子」

  「谁都会有一、两样害怕的东西吧。我对它们可没啥好的回忆」

  「你眼睛都湿了哦。别哭啊……」

  「闭嘴,这只是沙眼」

  「话说回来,我们接着要往哪去啊?」

  拉比萨故意换了个话题。看起来脑子里什么都没在想,可是却意外地很能体谅别人的心情,这一点也不愧是在卡巴尔才能培养出来的。吉塞特这么想着。

  「啊啊,已经来到黄沙漠东面了,之后也暂且继续向东吧」

  「这样啊」

  拉比萨突然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终于穿越了黄沙漠当然很值得高兴,不过在前方到底有没有适合视察的村庄和城镇呢。

  拉比萨的思绪奔向了来时的方向,奔向了位于黄沙漠遥远另一边的故乡。最后,兄长昏迷时的样子又再次浮现在她眼前,使她越发焦躁起来。

  (哥哥……艾雪,大家……)

  「呐,我想你也应该清楚,我是西穆西穆的使者,所以得尽快地巡视尽可能多的城镇。这里往前有城镇吗……?」

  拉比萨本打算尽量问得委婉一些的,可是由于心中焦躁,声音里还是带上了一丝疑问。吉塞特准确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哎呀,你在怀疑我? 肯定有城镇的,你放心吧」

  吉塞特用轻佻的语气说道。拉比萨已经注意到了,每当吉塞特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他脸上的表情其实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冷漠。

  「嗯……那就好。我并不是在怀疑你,要是让你觉得不舒服了,我道歉」

  「不管怎样,下一处水源都在更东面一些的地方。我也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在沙漠里心浮气燥的可不是什么好事哦」

  大概是注意到拉比萨察觉了自己的情绪,吉塞特又换上了一副悠闲的表情。

  进过食后,两人和两头利古又再次踏上了旅程。

  只不过是脱离了黄沙漠而已,路就变得难以置信地容易走了起来。首先,只要前进周围的风景就会随着改变,光这一点就令人比较能安心。看到土沙漠里零星生长着的杂草呀仙人掌呀,就能让人鼓起勇气。吹过身边的风里也几乎没有混杂着沙子,空气给人以清爽的感觉。

  「好像从刚才开始就有很舒服的风吹过呢」

  拉比萨心情大好地走着。被她一说,吉塞特开始有意识地观察风之精灵。重新注意了精灵的动向后,他感到有些不对劲。

  (这么说来这些家伙……从刚才起就一直朝着一个方向流动……)

  精灵会如此明显地反常移动的原因只可能有一个。就是它们并非处于自然运动状态下。换言之,是受到了精灵操纵者的命令驱使。

  善于使用风之精灵,又有必要调查他们的精灵操纵者,吉塞特只知道一个。

  (到底还是来了吗……)

  吉塞特由于拉比萨之锅(因太过恐怖还专门起了名字)而涣散的注意力这下再度集中了起来。

  可是吉塞特突然又皱起了眉。

  (等等……太奇怪了。那家伙操纵精灵的能力应该不强。要引起沙暴也许还行,可是根本不可能像这样远距离操纵大量精灵)

  突然涌现的疑问缠绕在他心头。不过他沉默着考虑了一阵后,看向了拉比萨。

  ……不过,就算他因为什么缘故而变强了,应该也还及不上这家伙吧。

  得出这个结论,吉塞特将乌云般扩散的疑问丢到了脑后。

  (该怎么办呢……也不能就这样亲切地把目的地直接指给他看吧……)

  「哇……好厉害! 快看那边,吉塞特!」

  拉比萨的欢呼声拉回了吉塞特陷入沉思中的意识。随着她兴高采烈的视线望去,吉塞特也不禁「哦~」了起来。

  在前进方向的左侧有个平缓的下坡,下坡对面延伸着一片比至今所见到的都更充满绿意的土地。看来是最近刚下过雨。托此之福发了芽的花草们抓紧机会将自己短暂的生命都交付给了太阳。

  大概是游牧民族圈养的家畜露出白色的背,零星散布在草地上。混杂在体型较小的亚鲁基尔之间,毛比较长的梅乌悠哉地发出圆润的叫声,它们的名字正是由这叫声而来。

  「啊啊,好舒服……! 看到绿色就觉得眼睛得到了休息呢」

  拉比萨用力伸了个懒腰,似乎真的舒服的不得了地眯起了眼睛。吉塞特也看着仿佛在嬉戏般被风吹拂着的水与土的精灵,嘴角不知不觉间绽放出了笑容。

  「好。难得碰到了游牧民族。过去和人家打个招呼吧」

  「也要交换水源和沙漠的情报吧?」

  喜不自禁地互相点点头,两人将利古的头拉向左边,脚步轻快地踩上通往丰饶土地的下坡道。

  * * *

  笼罩着浓浓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热气,散发着泥土味的空间。

  哈迪克一个人在里面持续着无声的战斗。

  为了不让被捆绑着压在身下的手腕淤血,哈迪克努力制造着空隙。

  很快,紧紧绑着的粗草绳就陷进手腕里造成了新的伤口,微热的血流了出来。

  这是个狭小的空间。只够一个人勉强横卧而已。头顶上有上提式的门,虽然哈迪克试过用头和肩膀把门顶上去,可是门纹丝不动。

  故意让透过细微门缝漏进来的光线射在眼睛上,哈迪克努力保持着渐渐变得朦胧的意识等待着。每天必然有一次,那扇门会被开启,哈迪克就是在等着那个时候。

  (拉比萨……一定要平安无事,继续逃下去啊……!)

  使者的去向、自己与使者的关系、有关使者的情报……既然会被讯问这些,就代表拉比萨还没事。哈迪克坚持不松口,只是重复要求「让我与首领会面」。只要这样就行了。

  盗贼们察觉哈迪克其实不是使者的速度远比他预计的要快。失去意识后被带回旅团的据点,在他醒来时,就已经被识破了大半了。

  「把真正的使者托付给拥有夜色头发的男人了吗」

  第一次的讯问就是问的这个问题。这是怎么回事——他不禁想这么反问,不过还是克制住了。既然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什么都别说会比较明智。

  「就算你有心隐瞒,我们也已经确认有两个人影从卡巴尔北面逃走了」

  听到这句话,哈迪克终于确信了拉比萨的平安。虽然他也很介意那个身份不明的男子,不过总比让拉比萨被砂岚旅团给抓住要强。

  此后哈迪克就被草草地关在了这个连空间都算不上的地窖里。盗贼之所以没有立刻杀了他,看来是因为怀疑他与使者有血缘关系。

  (不过,砂岚旅团想要抓住使者……这是为了什么?)

  重复着不规则的急促呼吸,这个已经不知思考了多少遍的疑问又再度浮现在哈迪克脑中。那是他从自己被袭击的五年前开始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当时的记忆虽然可怕,但也正因为如此,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五年前——

  那是在哈迪克已经将三颗种子中的两颗托付掉,为了寻找最后一个城镇而流浪时。最初他还以为是被沙暴挡住了去路,接着却被一群黑巾蒙面的男人给包围了。

  (砂岚旅团!)

  这个已经被神化了的盗贼团的名字立刻浮现在他脑中。

  他被包围起来,一个似乎是首领的男人冷笑着开口。

  ——害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吗,卡巴尔的小鬼。就算你是从忘却都市卡巴尔出来的,也不至于会忘了我们的名字吧?

  有生以来头一次直面死亡的危机,哈迪克丢脸地颤抖起来。

  ——你长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嘛。是因为一直看着卡巴尔青绿的树木吗? 是因为用西穆西穆的泉水清洗眼睛吗? 幸福的人啊。

  听着盗贼嘲笑他的声音,哈迪克拼命思索着逃生之法。

  ——你身上带着西穆西穆吧。我们知道你是使者。

  西穆西穆不能给你们,不过你们可以把钱都拿走。哈迪克这么一说,盗贼们发出了嗤笑声。

  ——钱吗。钱有个屁用。钱又不能拿来吃。

  ——也不能像女人一样慰藉我们。

  ——也不像西穆西穆一样可以用来治病。

  好了,给我们看看吧。没有西穆西穆的你一钱不值。就在那人嘲笑着说个不停时,盗贼中的几个人看着哈迪克后方嘈杂起来。

  ——那是……沙暴? 怎么可能,在这么好的天气里……。

  盗贼们不知为何皱着眉头,小声地交头接耳。场面稍微混乱了起来。

  ——那并不是自然发生的沙暴。

  不一会,站在首领身边的一个灰色长发的男子断言道。

  ——头儿,是那家伙。

  不甘不愿地吐出这句话,盗贼们不知为何骚动了起来。他们的注意力从哈迪克身上移走,大家的视线都转向了黄色沙云。

  哈迪克瞄准这一瞬间的空隙逃跑了。他鞭策利古快速前进,向着包围网的一角直直冲了过去。后方立刻挥舞起了刀和棍棒,从膝盖上传来了咯嚓的声音。

  一心专注于逃走的哈迪克拼命跑着。一直跑啊跑啊,等他注意到时,已经成功从盗贼手下逃脱了。不知为什么,之后也始终没有盗贼追来。

  他很幸运地被一个小村庄发现,受到了非常热心的照顾。不得不疗养了一个月,结果他的双腿还是残废了。哈迪克将最后的西穆西穆托付给了那个村子。

  满身创痍回到卡巴尔的哈迪克一跃成为了悲剧性的英雄。他直面死亡的威胁,成功守护住了西穆西穆的勇敢被大家热泪盈眶地称颂着。

  然而逐渐恢复了平静的哈迪克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他们结果真的是以西穆西穆为目标而袭击自己的吗? 如果只是为了西穆西穆的话,应该只要马上杀了他,再从他怀里搜出来就行了。

  还有更令他在意的一点是。

  ——就算你是从忘却都市卡巴尔出来的。

  盗贼首领曾这么对他说过。可是卡巴尔并没有"忘却都市"这个别称。

  一般大家说起来,都是圣地啊、西穆西穆之都啊、沙漠的心脏什么的。那么盗贼为什么会刻意使用这么特别的别称呢。

  心怀疑问的哈迪克开始独自调查起砂岚旅团和卡巴尔的关系。终于,他发现了一个真相。

  因为被圣园发现了,所以他被勒令停止一切调查,也不得把所知的事情说出去。但是……。

  (……债总有一天要还的。应该要立刻直面这个问题才对啊)

  为了保住时不时就差点坠入黑暗的意识,为了鞭策自己,哈迪克用力咬住干裂的嘴唇。铁锈味在他口中蔓延开来。

  (砂岚旅团……砂岚之城……)

  然而无论他如何抵抗,都再也无法战胜袭来的睡意了。视野模糊起来,全身仿佛麻痹一般动弹不得,哈迪克终于放任意识远去了。

  (卡巴尔的————黑暗)

  * * *

  从正在吃草的家畜身旁走过时,吉塞特偶尔会弯下腰拣起什么东西,然后放进挂在库克侧腹的袋子里。拉比萨在吉塞特身后观察他到底在干什么,当发现他手里拿的是什么时,她不免有些慌了。

  「喂、喂! 这可以随便拣的吗?」

  他似乎是边走边在拣家畜干燥的粪便。家畜的粪便既是不错的燃料,又可以用来施肥,视情况甚至可以卖出高价。所以应该是游牧民族重要的财富才对……

  「行的行的。反正只要这些家伙还在就是取之不尽的嘛」

  吉塞特晃着手指,用一脸悠闲又无辜的表情说道。

  确实,家畜所吃的草也是无主的……就在拉比萨这么想时,

  「喂! 你们是偷粪贼吗!」

  从背后传来了高分贝的尖锐叫嚷。两人吃惊的回过头,发现后面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双手叉腰的小个子少年。

  「你看嘛,人家果然发火了,吉塞特」

  「哎呀,原来不行吗?」

  少年走到了悠哉悠哉地交换着对话的两人身边。他的身材真的非常矮小,还不到吉塞特一半高。头上手法熟练地包着缠头巾,身上背着一个几乎可以把他自己给装进去的大口袋。

  「可疑的家伙,快说,你们有什么目的!」

  鼻子里喘着粗气,傲慢地抱起臂,少年努力皱起他那幼稚的脸庞,试图使自己更有压迫力。可惜,这只会让人忍不住想一把紧紧抱住他。

  「哈哈,真是个有魄力的小不点啊!」

  刚以为他要笑呢,吉塞特却突然伸出手去,把正死死瞪着他的少年头上的缠巾揉得一团乱。

  「你、你干什么,快住手——」

  被吉塞特出乎意料的举动吓到,少年用含糊的声音拼命抗议着到处逃窜。那模样实在太可爱了,连拉比萨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未免看起来正乐在其中的同伴玩得太过忘形,拉比萨笑着准备开口劝止,就在这时。

  「玛希玛!」

  背后传来了女性哀叫般的声音。一个与少年长得极为相似,拥有深棕色卷发的中年女性从拉比萨身边跑了过去,从吉塞特手中仿佛抢一般的抱住了少年的身子。

  「你们这是干什么! 请不要欺负我家的孩子!」

  被明显带有敌意的视线狠狠瞪着,吉塞特和拉比萨不由得狼狈地互看了一眼。确实他们是有点过分啦,不过也不至于要这么生气吧……。

  「妈妈,好难过……」

  「玛希玛! 你也别随便靠近不认识的人」

  看到似乎是少年母亲的女性将愤怒的矛头转向了在她胸口呻吟的少年,两人又再次交换了一下视线。向拉比萨使了个眼色,吉塞特看呆了似的耸了耸肩,然后慢慢向母亲说道。

  「不好意思,稍微有点得意忘形了。我们绝没有加害您儿子的意思」

  「真让人伤脑筋,你们得注意点啊!」

  母亲停下牢骚,将在她胸前不安扭动着的孩子紧紧抱住向他们叫道。

  「我女儿身体很虚弱,和一般的小孩可不一样!」

  「……女儿?」

  在吃惊地皱起眉头的吉塞特身边,拉比萨一下子张大了眼睛。

  「莫非……那孩子是个女孩子吗?」

  拉比萨不加思索地向母亲求证自己的感觉是否正确,母亲用看着可疑人物般的眼神打量起她来。然而拉比萨却向母亲露出了微笑。

  「那个,其实我也是。虽然作为男孩子被抚养长大,不过其实我是女孩子」

  母亲仔细端详拍着自己胸脯微笑的年轻人,很快就呆住了。玛希玛也硬是转过了头,眨着大大的眼睛盯住拉比萨。

  「哎呀,这真是,你也是包着缠头巾的女孩子吗……?」

  因拉比萨的回答,母亲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将玛希玛放了开来,笑着握起拉比萨的双手。

  「哎呀哎呀都长得这么大了啊! 我们真是有缘,请务必来我家帐篷做客啊」

  「谢谢您。吉塞特,机会难得,我们就去吧」

  「啊,好啊」

  完全无法跟上事态发展的吉塞特毫不掩饰自己的困惑,在拉比萨和母亲之间来回看着。包缠头巾的女孩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是哪里人? 已经旅行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吧?」

  在通往帐篷的路上,母亲这样询问拉比萨。拉比萨则只说出了自己是卡巴尔出生的事。她事先和吉塞特商量过,使者之证也用布卷好隐藏起来了。

  「卡巴尔……是有西穆西穆的使者大人出来旅行的的那个卡巴尔? 那个圣地?」

  「嗯,是啊,怎么了……?」

  看到拉比萨点头,母亲用带着热度的湿润眼神望向她。

  「呐,你知道今年出发的使者大人的旅行情况吗?」

  拉比萨都忘了眨眼,她看向母亲充满哀求的脸。

  「为什么问这个……?」

  母亲的视线有一瞬间犹豫地望向了天际,随后她紧张地在拉比萨耳边说道。

  「真的只要指甲尖那么点大的一片就行了。我想要西穆西穆的种子啊,为了玛希玛……」

  拉比萨的心脏大声地跳动了起来。

  「那个,很不好意思……我不清楚呢」

  「这样啊……」

  母亲毫不掩饰自己失望之情地垂下了肩膀。这时玛希玛拉了拉她的手。

  「妈妈,爸爸过来了!」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向前方看去。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边拨开家畜或白色或褐色的背,一边向这里走来。

  玛希玛的父亲正是现任族长的儿子,在拉比萨他们向他出示了印有卡巴尔城徽章的兽皮纸后,他就将他们作为正式客人迎到了帐篷里。

  「——玛希玛的心脏似乎很不好」

  趁牧民为了款待他们而宰杀家畜、准备食物的空隙,为了让利古也能好好饱餐一顿,他们再次回到了牧场,这时拉比萨坐在牧场的白色岩石上开口说道。

  「她的两个姐姐身体也非常弱,好像都在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为了祈祷最后出生的玛希玛能够平安长大,家里就把她当成男孩子来抚养。因为如果是女孩子的话,说不定会被什么不好的东西给带走的」

  「祈祷吗……」

  终于解开了疑惑的吉塞特喃喃说道,突然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欸? 这么说来你也是……」

  「嗯。我其实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沐浴在西斜的阳光下,拉比萨微微笑了一下。

  「我除了哥哥以外,其实还有过一个姐姐的。可是她一出生就死了。在发现下一个出生的还是女孩子后,我父母就决定把我当成男孩子来养了」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单纯是因为兴趣之类的原因才做这种打扮的呢」

  「在发生这类不幸时,经常都会采取这个方法的哦?」

  「哦~……因为我家里都是些身体结实的孩子嘛……」

  「吉塞特也有兄弟吗? 有几个?」

  说起来,虽然两人也认识好一段时间了,可是拉比萨对吉塞特的事还几乎一无所知。

  「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有弟妹各一个」

  「哦——好热闹啊!」

  「不过大家的父亲都不同」

  「哦~……啊?」看到嘴角抽搐的拉比萨,吉塞特突然一惊。这么说来,貌似像这种父亲都不同的例子是很少见的。这一点他也是在沙漠里流浪后才知道的,而且似乎一个搞不好就会被人瞧不起。

  (不过,这也是生存环境优裕的家伙们才会有的逻辑)

  吉塞特是这么认为的。而且就算被瞧不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跟他没什么关系。若是在平常,他就会随便换个话题不再纠缠于这事,可是今天他却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舒坦。——在卡巴尔长大的大小姐听了这些,到底会露出什么样表情来呢。

  「我家乡的自然环境非常恶劣。小孩子随随便便就会死掉,没什么体力的女人也会死于生产。因此身体强健,可以尽可能生出健康小孩的女人是很必要的。那样的女人非常受欢迎,所以也没有婚姻制度。一定要说的话,算是契约结婚吧。我母亲就是属于身体健康的那种,所以有很多爱慕者」

  说实话,吉塞特在看到了故乡之外的世界后才震惊呢。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普遍的情况是大家都发誓只爱一个人,然后与其留下自己的血脉。

  (对我们来说,整个城镇的人都是一家人啊)

  无视隐隐作痛的胸口,吉塞特偷偷地窥视着拉比萨的表情。

  ……结果拉比萨突然转头看向了他。

  「这样啊……吉塞特的母亲是个身体健康的人吗,真好呢」

  与耀眼的阳光同色的眸子闪耀着。

  「我父母的身体本来就都不好。他们两邂逅的地点居然就是在医疗所的候诊室里哦?」

  少女脸上没有丝毫阴影,呵呵地笑着。

  吉塞特不知为何觉得放下了心,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看来,我们掌握的情报已经相当老旧了呢」

  「是啊。黄沙漠的四个水源已经有两个干涸了。剩下的两个虽然还没事,不过也都被沙子埋了起来,相当难找。其中一个是在被星型沙丘围起的地方」

  用餐后,太阳已经完全染上了红色。吉塞特在帐篷里向村里的男人们询问水源的情况,而拉比萨则在帐篷旁边胀红了脸。

  她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嘴凑到游牧民族的笛子上,使劲地吹了起来。

  呼……呼咻咻咻咻咻咻咻……

  「大哥哥你吹得好烂哦—!」

  游牧民族的小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在呼呼吹着气的拉比萨旁边叫嚷。

  「唔唔……为、为什么。明明应该很容易的……」

  「给我吧~,得这么吹才行」

  看起来比较强势的少年取过笛子,灵巧地吹了起来。其他小孩子看见了也围了过来,个个叫着我也要我也要,登时发展成了争夺笛子大战。

  哇—! 孩子们欢呼着奔走起来,只留下了拉比萨和玛希玛两个。玛希玛很开心地看着大家玩乐的样子,但是嘴角却微微地撇了下来。

  「……只是一下下也不行吗?」

  拉比萨发出了唐突的询问,不过玛希玛还是准确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嗯。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爸爸妈妈会难过的—」

  这样啊。拉比萨这么说着,轻轻拍着玛希玛的头。

  「呐,跟我说说卡巴尔的事吧! 那里是充满了水和绿色的乐园吧?」

  被好奇心满满的玛希玛央求,拉比萨把自己能想到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遍布城镇的地下水路、西穆西穆树的美丽身姿、伫立于大门旁的巨像那可怕脸孔、参加十八岁成人仪式的姑娘们穿上城里送的绣有精美刺绣的布匹时华丽的样子——

  不过,当拉比萨说到她比起漂亮的布匹来更希望得到利古时,玛希玛眼里闪耀着高兴的光芒表示赞同。

  「真好啊! 我要是生在卡巴尔,肯定也更想要利古! 我要成为沙漠第一的利古骑手在比赛中夺冠!」

  「沙漠第一的利古骑手是我哥哥。受到他教导的我则是沙漠第二」

  「厉害—太帅了!」

  虽然没有和沙漠中其他骑手也没有和哥哥比试过,不过拉比萨自己心里是这么认定的。当然,她和哈迪克也确实是非常优秀的骑手。

  很快,母亲过来提醒该吃药了,于是玛希玛向拉比萨轻轻挥着手回了帐篷。目送她矮小的背影离去后,过了一会母亲一个人走了过来。

  在稍微僵硬了起来的拉比萨身边坐下,母亲开始谈起拉比萨所畏惧的话题。

  「呐,西穆西穆的种子真的是万能药吗?」

  西穆西穆的种子是万能药,可以治疗一切伤病,这种说法虽然有些夸张,但也确是事实。以前也曾将部分种子用来制药,不过现在种子的数量年年都在减少,已经没有这个余裕了。五年前哈迪克护送的种子是三颗。到了今年已经只有一颗了——

  「传闻到底只是传闻罢了……」

  明知道她不可能弄得到手,还是不要让她抱有过多的期待比较好,所以拉比萨做出了暧昧的回答。然而她还是接着说道。

  「不过俗话说没有精灵的地方起不了沙暴【注1】。你也一定是沐浴在西穆西穆泉水的恩惠下长大,才能这么健康的吧? 种子就一定更有效了。……我真的好羡慕卡巴尔的居民啊。我们无论如何希冀也无法得到的西穆西穆之树,对你们来说却垂手可及」

  母亲紧咬嘴唇说出的话语,扰乱着拉比萨的心。确实,卡巴尔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容易搞到西穆西穆的药,婴儿的死亡率也比其他任何城镇都要低,寿命也更长。明明他们为孩子、为家族着想的心与其他沙漠之民是没什么两样的……。

  没有注意到拉比萨的动摇,母亲又继续说道。

  「无论多贵都没关系。只要能得到种子的话……」

  「……玛希玛的病情就这么严重吗?」

  母亲微微点了点头,轻声开口。

  「城里的医生说,能再活一年都很不错了……」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拉比萨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口,手中传来种子圆润的触感。

  * * *

  「哈尔巴」

  『您在呼唤我吗,我契约的主人殿下』

  感受到立刻出现的粘稠之风,卡亚尔用冰冷的目光看了过去。

  「你也太不周到了吧。你就只会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吗?」

  『这还真是令我意外。我契约的主人殿下居然是个会向夏坦【注2】要求周到的人呢』

  「玩笑罢了。向夏坦要求亲切简直比出卖灵魂更糟」

  风低声地笑了起来。

  『那您想要什么呢?』

  「你说"月夜"和使者从黄沙漠东部离开,已经进入土沙漠了吧。到底有没有被那家伙发现,你应该是清楚的吧?」

  『可是那并没有加入愿望里』

  「所以我才说你不知变通啊。就算告诉我你也没什么损失吧」

  『可是也没有好处』

  「像你这种家伙要是在我旅团里,我一定马上把你那劣根性给扭回来」

  『可惜我不在』

  「别回这种多余的话。真是有够不灵活的。不,我明白,你是夏坦嘛。另外我还有一个要求」

  『尽管吩咐』

  「现在马上去找那两人。搞清楚他们到底准备去哪里。到时就算被他们发现也没关系。不,应该说就是要让他们感受到威胁,促使精灵操纵者使用力量。你要确认到底是他们中的哪一个拥有力量,又强到什么程度。听好,这可是一个愿望」

  『弄清楚他们到底去哪儿,还有让他们感受到威胁、确认精灵操纵者的力量,是吧』

  「不对那样就变成两个愿望了。是确认他们的目的地和操纵精灵的力量」

  『您稍微聪明些了呢』

  「真是个失礼的家伙。快去吧」

  『明白。可别忘了契约,实现一个愿望要以十个人为交换』

  直到粘稠的风消失之前,卡亚尔都狠狠瞪着空中。

  「……真是的,每个家伙都是这样」

  那个时候,卡巴尔突然出现了神秘的沙壁……他既为部下至今都没向他汇报这么重大的事情而生气,又为自己没能发现如此大量精灵的活动而感到恼火。

  「可恶……和哈尔巴缔结契约于我本身的力量并无影响吗……!」

  他焦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将灰色长发弄乱。

  ——你操纵精灵的力量要是也能更强一些就好了。

  「可恶!」

  突然回响在耳边的低语让他的焦躁达到了顶点。他将拳头狠狠砸向粗糙的木桌。

  「可恶! 可恶! 可恶的叛徒!」

  拳头砰砰地在桌子上砸了一下又一下,木屑飞舞了起来,破旧的桌子稍稍变形了。

  * * *

  拉比萨一个人站在为客人搭设的备用帐篷里。

  手中拿着坚硬表皮上有着深刻皱痕的褐色种子。

  ——只要指甲尖那么点大的一片……。

  拉比萨觉得只削下这么一点表皮,对种子是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心脏剧烈跳动到生疼的地步。满耳是自己体内的振动声,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将微微震颤着的缠头巾上别针的针尖凑近种子……终于下定决心,手里使上了力气。

  就在这时,帐篷里的隔帘突然被掀了起来。

  「喂—,你该不会已经睡了吧? 我从刚才起就已经好几次……」

  从门口出现的吉塞特突然中断了说话,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大步走到拉比萨身边,将她不自然地紧握着藏在背后的拳头使劲扯了出来。

  「好痛,你干什……」

  「你想做什么」

  声音和感觉都一下子都变了。仿佛一碰就会被割伤的空气缠绕在吉塞特身上,他用冰冷的眼神看向拉比萨。

  别针从拉比萨手中落下滚在地上,最后在针尖朝上时停止了滚动。瞥了它一眼,再回头看看拉比萨苍白的脸色,吉塞特对事情的情况有了确信。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伪善也好自我满足也好侠义心也好都是多余的。你可是使者啊!」

  「……但是,真的只要一点点就好了……」

  拉比萨呆呆地看着别针在口中微弱地低喃,听到这话,吉塞特眼中浮现出少许轻蔑之色。

  「你准备对以后遇到的所有人都这么说吗? 与你相遇的人就能幸运地得救了? 如果削减的是你自己的生命当然没关系。但是被削减的可是西穆西穆啊。你的意思是要为了你自己选中的人而削减所有沙漠之民的希望吗。你以为你谁啊?」

  毫不留情的话语刺在拉比萨身上,她梗住了喉咙难以呼吸。

  吉塞特从拉比萨手中取出种子放回柔软的袋子里,眉头深锁。

  「可恶……今年的种子真的只有一颗……!」

  这句低喃带给了拉比萨更加剧烈的打击。她全身没有了力气。

  「其实,我一直都在想……」

  拼命撑住不跌坐下去,拉比萨嘴里挤出了细微的声音。

  「就算将唯一一颗种子送出去了……它真的能平安长大吗。哥哥送出的三颗种子中有两颗已经枯萎了。还有一颗在种下后就下落不明了。连哥哥选中的城镇都那样子了。即使如此……。与其眼睁睁地看着它枯萎,还不如做成药更有用些吧。虽然只有一颗种子,可是如果能稍微帮到一些人的话……」

  拉比萨空虚地蠕动着嘴唇,发出虽然模糊但还是可以听到的声音。

  「使者必须顾全所有沙漠之民的利益——这我也明白,可是我没办法真的这么想。我……从一开始碰到玛希玛时,就想帮她了……」

  被沉重的静寂所包围,吉塞特突然想到。

  如果,她遇到并亲近起来的人,其实是她所应该憎恨的对象的话……。

  她是不是还会这么想呢。

  「明天也得早起。准备准备,早点睡吧」

  背对着拉比萨说完,吉塞特瞥了地上的别针一眼,快步走过隔帘,回到入口附近他自己的床铺去了。

  「客人! 利古已经准备好了!」

  第二天早上。以外面的呼声为信号,拉比萨和吉塞特走出了待客用的帐篷。

  作为受到招待和食物的回礼而给了一些金币,两人再次向荒凉的沙漠地带出发,离开了牧场。互相之间一句话也不说,两人身边飘荡着与来时截然相反的沉重气氛。

  (果然还是我不对吗……)

  微微低着头走在吉塞特身后,正沉浸在思考中的拉比萨耳里突然听到了不熟悉的动物鸣叫声。

  亚鲁基尔罕见地叫了起来。亚鲁基尔是一种极少鸣叫而闻名的动物。仿佛与这叫声相呼应,其他家畜也骚乱了起来。

  「嗯……怎么了?」

  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家畜的吉塞特因眼角瞄到的景象瞬间紧张了起来。

  他眯起眼睛凝视地平线的另一头。在那里看到了某种奇异的东西。只有那里空气的密度特别高,仿佛有带着粘稠感觉的风在蠢动。几乎就在吉塞特注意到它的同时,风之精灵一齐往那边涌去。

  「好像突然起风了……」

  拉比萨不安地看向吉塞特。

  「那是什么啊。不是精灵……?」

  那个奇异的东西越来越接近他们了。

  (有不好的预感……)

  吉塞特背脊发寒。那个奇异的东西以不规则的形状在牧场上延伸,毫不迟疑地向这边靠近。风以外的精灵都发狂似的动作起来。仿佛是在躲避什么般胡乱逃窜,毫无章法地骚动着。

  (精灵在逃跑? 难道那个是……)

  就在他使劲盯着那个时,对方产生了变化。粘稠的空气块中突然裂开了一个椭圆形的洞,从里面出现了一个好像巨大眼睛般的风球。

  恐惧走遍了全身。吉塞特就算不知道那家伙的原形,也能准确理解到对方正在看着自己。并且他半是靠本能地确定了对方的真正身份。

  (夏坦!)

  空气块又变化了。从横里伸出了长长的手臂,在骚乱的家畜头上抚摩着。

  ——咕欸——————!

  突然,家畜们发出恐惧的悲鸣,开始一头接一头地暴走。挨在一起的家畜互相碰撞,有的倒在地面上口吐白沫,有的则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狂奔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吉塞特!」

  被拉比萨摇着手臂,终于恢复了自我的吉塞特马上用自己那双可以看到精灵的眼睛加以确认并确信了自己的判断。风以外的精灵之所以会逃走,是因为那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是风属性的吧。它们会强烈吸引同属性的精灵,但是却决不能与属性不同的精灵相容。

  风之夏坦为什么会来这里……思考之下,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可能性。

  (难道是卡亚尔那家伙让夏坦……?)

  虽然难以置信,但是只有这个可能了。灰色的长发在吉塞特脑中掠过。

  比起人类更接近精灵,比起精灵又更接近人类的存在。那就是伊夫里特和夏坦。两者其实本质相同,之所以名字会不一样,不过是因为站在人类角度上对他们的认识不同罢了。

  伊夫里特喜欢人类的阳气,夏坦则喜欢人类的阴气。归根结底,这就是它们名字不同的分歧点。世人一般认为,夏坦因其特性必然会采取对人类带有恶意的行动,而伊夫里特则不太会这样。

  换言之,夏坦就是为人们所畏惧憎恶之事物的代名词。

  (如果是这样……就终于能明白这几年来他们采取超过必要的残虐手段的理由了。卡亚尔这混蛋……在成为首领时,被夏坦给迷住了吗!)

  从没听说过夏坦会毫无目的地瞎捣乱。吉塞特知道,它们只有在受到与它们缔结契约的人类的委托时才会行动。

  「拉比萨,骑上利古!」

  快速地左右张望,吉塞特寻找着可以藏身的地方。

  (就算是拉比萨,要她和夏坦对抗也太严苛了)

  只要能逃走就是胜利,吉塞特立刻下了判断并采取行动。

  点了点头,将手伸向玛夫的拉比萨好像听到有谁在叫她,回头一看,她发出了短促的哀叫声。

  「拉比萨—! 我睡过头了,都没好好跟你们道别……」

  玛希玛轻盈地走进牧场,毫无防备的身体暴露在了狂暴的家畜面前。

  「不行! 玛希玛!」

  叫喊着准备冲出去的拉比萨被吉塞特慌忙拉住了。

  「傻瓜,没时间回头了! 只要我们一离开……」

  「放开我!」

  然而拉比萨用几乎可以挣开吉塞特的手的力气剧烈挣扎起来。

  「你听我说!」

  就在吉塞特咋着舌的下一个瞬间,他看到拉比萨的后方,惊愕地睁大了眼。粘稠的空气块慢慢靠近,其中一部分不自然地膨胀成了类似手的形状,并且开始向拉比萨的肩膀伸来。

  「哇啊!」

  突然被大力拉了过去,拉比萨惊叫出声时已经被吉塞特的手臂环绕起来。她被紧紧抱住,头被压进吉塞特的胸口,刚觉得视野里的景色眼花缭乱地变化起来,下一个瞬间她的背就摔在了地上。

  「你干什……!」

  拉比萨刚想抗议,看到覆盖在自己身上的吉塞特的脸,一下子发不出声音来了。他的背似乎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强烈打击,表情痛苦地扭曲着,突然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吉塞特!」

  拉比萨从耷拉在她身上的手臂下爬出来,摇着吉塞特的身体呼唤他,可是他半边脸贴在地面上,紧闭着的眼皮一动都不动。

  「吉……吉塞特? 吉塞特!」

  脑中变得一片空白,陷入混乱的拉比萨叫喊着一直摇晃吉塞特的身体。她模模糊糊地理解到,吉塞特是为了从什么东西手下保护她,代替她承受了攻击。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孩子充满恐惧的叫喊声冲入了她耳中。拉比萨抬起脸,看到了被暴走中的家畜的头撞飞、在地上边滚边爬着躲避的玛希玛。

  「爸爸、妈妈—!」

  现在就有压低身体露出尖角,预备朝玛希玛冲过去的家畜。

  「啊」不好! 拉比萨这么想着立刻动了起来,吉塞特挂在她膝盖上的手无力地落在了地上。周围的家畜和利古互相碰撞着身体,视线被一片沙尘所遮挡。

  (怎么办)

  不能放着失去了意识的吉塞特不管。但是玛希玛又危在旦夕……!

  视线在两人间来回看着,半立起了身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拉比萨终于抱着头紧紧闭上了眼睛。然后在心中大声叫道。

  (住手! 够了,不管怎样让它们停下吧)

  ——等她注意到时已经剧烈地耳鸣起来,眼前的景象骤变。

  牧场的地面突然开始断裂、隆起。家畜们的身体里喷出火焰、干枯化为粉末、被看不见的什么东西给撕裂。

  拉比萨跪在地上捂住双耳,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凄惨景象。

  (玛希玛没事吗……)

  她慢慢地转动眼睛,看到了趴在地上的瘦小身影。

  「玛希玛! 玛希玛!」

  不久,玛希玛的双亲飞奔而来,从地上抢一般的抱起了她。发现了情况的牧民们聚集在牧场走来走去。也有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不知该如何是好,站在燃烧着的家畜前发呆。

  (啊啊……精灵……是我让精灵暴走了吗……)

  疲劳感突然袭来,拉比萨发现了这一事实。

  (我闯了大祸了——)

  这么想着,她突然失去了意识。单薄的肩膀随风摇晃,身体就这样毫无抵抗地向前倒在了地上。

  拉比萨被很多人的喧闹声吵醒,睁开了眼睛。

  自己和吉塞特倒在地上。游牧民族的大人们远远包围着他们。

  她直起上半身,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醒过来了」的低呼。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处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拉比萨注意到了躺在身边的吉塞特的异状。

  与之前一动不动的样子截然不同,现在的吉塞特肩膀大大起伏,痛苦地喘息着。他的身体僵硬,额头全是汗。

  「吉塞特!」

  摸到吉塞特的皮肤,被他身体的热度吓到的拉比萨缩回了手。总之得把他带去可以休息的地方看护。她条件反射般地想着,拼命向周围喊道。

  「有谁来帮帮忙! 我的同伴烧得厉害,拜托了,请借个帐篷给我们吧!」

  远处包围他们的牧民们紧紧地闭着嘴,牧场被一种异样的沉默笼罩着。

  「我们都已经走了还来做这种要求,真的非常不好意思,可是拜托了!」

  大人们互相交换着奇异的视线,不久后玛希玛的父亲和一个老婆婆一起走了出来。老婆婆的腰弯成了直角,拄着粗糙的拐杖,满脸皱纹留着长长的蓬松白发,像鱼眼一样白色浑浊的眼睛望着拉比萨,沙哑地说道。

  「你是精灵操纵者吧? 是你把家畜害成那样的吧?」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指责,一时说不出话来的拉比萨看向老婆婆。老婆婆那长年受到沙漠中强烈阳光的灼烧、已经失明了的浑浊双眼确实正盯着拉比萨。

  「老太婆我这双眼睛虽然已经不中用了,精灵的样子倒还是看得到的。在你身边可围满了精灵啊」

  几个大人用严厉的目光刺向了拉比萨。

  「啊……我、我那是……」

  思索着该说的话,拉比萨拼命地湿润嘴唇。可是声音仿佛粘在了喉咙深处,想发也发不出来。

  「我只是……」

  只是想救玛希玛。但是却没能控制好力量,导致精灵暴走了——脑中浮现出了这样的解释。然而这些话能对牧民们起到什么安慰作用呢? 大半的家畜都凄惨地死去了。

  玛希玛的父亲用隐含着胆怯与愤怒的目光看向说不出辩解之词的拉比萨,静静地说道。

  「……你能不能尽快离开牧场。现在这样子我们都无法平静下来好好祭祀家畜。我们会把这件事当作是遭遇了不幸的天灾。所以,快走吧……」

  这番话似乎代表了所有大人们的共同意见。数道含着相同感情的视线射向了拉比萨,像是在说「越快越好」。

  拉比萨也知道自己做了多么可怕的事。本来她应该遵照对方的要求,尽快离开这里的。可是——现在不行。

  「拜托……拜托帮帮忙吧,求你们了!」

  拉比萨跪伏在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真的……真的做了很对不起你们的事,实在是抱歉! 无论如何我都会补偿的所以……所以求你们了,请借给我同伴帐篷吧!」

  吉塞特痛苦的喘息声传来。他还发着高烧,必须尽早到安静的地方疗养。拉比萨拼命地低下头。

  「求你们了! 拜托你们……我,我无所谓的! 我会在外面,会离得远远的找个地方睡的,所以请让吉塞特睡在帐篷里吧! 求求你们了……」

  拉比萨突然又想到什么,弹了起来跑到蹲在不远处的库克那里,把装满了金币的袋子解下又跑了回来。她把袋子咚地一声放在地上,再次双手撑地伏下了头。

  「我不认为靠这点东西就能补偿你们,也不求你们原谅……但是,至少请你们收下来吧! 你们不原谅我没关系,可是吉塞特是无辜的。吉塞特不会操纵精灵,所以这事和他没关系! 求你们了,请借他帐篷吧!」

  可是没人回应她。拉比萨抬头一看,牧民已经背对着他们走开了。

  「等……等一下! 拜托,求你们了,吉塞特会死的—!」

  拼命想追上去的拉比萨的脚腕被什么热烫的东西给抓住了。她吃惊地一看,吉塞特那因发烧而湿润的眼睛微微张开,正看着她。

  「拉比萨,算了」

  吉塞特痛苦喘息着说道,手上使力稍微直起了上半身。

  「利古呢」

  吉塞特在粗重的喘息间简短地问道,拉比萨慌忙叫来了玛夫和库克。

  「不好意思,手,借我扶一下」

  「你现在这样子还要骑利古?」

  拉比萨想制止吉塞特,可是被他那焦点模糊却着急的目光一看,她就闭上嘴老实借出了肩膀。现实点考虑的话,既然借不到帐篷,也就只有快点离开了。

  「那边……向东……有个,石洞……」

  遵从吉塞特断断续续的指示,拉比萨慎重地拉着利古在沙漠中前进。

  (利夫、玛巴、阿尔多、纳尔……)

  为了能帮吉塞特缓解哪怕一丁点的痛苦,拉比萨重复在口中轻声呼唤着各个生命之源的名字。

  请赐予吉塞特凉风、热量的均衡、容易行走的大地和水的恩惠……。

  有什么热烫的东西就要涌出眼眶,拉比萨硬是忍住了。现在不是时候。

  在默默前进的他们面前,终于出现了与脚边沙砾同色的岩山群。

  「哈……哈……哈……」

  选了个比较大的洞窟进入后,重复着粗重喘息的吉塞特从玛夫身上滑落,无力地摊在了地上。拉比萨取了水袋跪在他身边。

  「要喝水吗? 我现在就倒在杯子里……啊!」

  吉塞特突然一把抢过了拉比萨手中的水袋,把水往头上浇。

  「吉塞特!」

  在拉比萨惊呼时,水袋里的水眼看着已经只剩一半都不到了。吉塞特一直非常注意水的残量,而且自己用水比对拉比萨更严格控制,在平常根本无法想象他会这样做。在被弄得乱七八糟的缠头巾下,因浸水而越发浓黑的发尖淌下银色的水滴。

  「哈……哈……」

  握着水袋口的手就这样落在地上,吉塞特茫然地望向什么都没有的空中。不久他的眼中恢复了焦点。僵硬地转过头,睫毛遮蔽下的眼睛呆滞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皱起眉闭上了眼睛。

  「抱歉……拉比萨……」

  听到这话,拉比萨拼命忍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关系的!」

  热烫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流淌在脸颊上。

  「别道歉啊……! 水的话我会找来的……所以用多少都没有关系!」

  为了不再落泪,拉比萨闭住了眼睛,放在膝上的拳头握得死紧。

  至今为止的旅途绝对算不上轻松愉快,可是因为有吉塞特在,她才能努力过来。都是多亏有吉塞特的帮助,她才能走到现在。

  (可是我却一点用都没有。还让吉塞特遇到这种事,连休息的地方都被剥夺了……不管多少水我都要取回来……!)

  从偶尔恢复意识的吉塞特那里打听出水源的位置,拉比萨带着玛夫出去汲水。数次迷路后才找到了作为标记的岩石,花了比打听到的行程多三倍的时间终于到达了水源处。好不容易回来时已经日落了,周遭的空气变得冰寒彻骨。

  「哈、哈……呜……住、手……」

  被恶梦魇住了的吉塞特的呻吟声回荡在微暗的石洞里。

  (好像在做很可怕的梦……好多汗)

  「……咦?」用拧干了的布擦拭吉塞特的脸颊时碰到了他的皮肤,拉比萨不由得惊呼出声。白天时烧得那么厉害的热度仿佛是骗人的一样降了下来。——而且下降过度了。

  (是因为出汗! 不能让体温再随着气温变化下去了……!)

  拉比萨手忙脚乱地脱下吉塞特的衣服。将以背和头部周围为中心彻底冷掉湿透了的布辛苦地撕开。抬起沉重的手臂和肩膀,用干布擦拭后再用两块毛毯裹起身体。经过超出预计的重劳动后又继续拖着摇晃的身体在岩山周围搜集了枯枝,一边将枯枝丢进篝火中,一边唤来火之精灵增强火势。

  即使如此,体温下降了的吉塞特还是在毛毯中缩成一团,全身发着抖。

  「纳尔,再旺一点! ……不,靠纳尔是不行了,光靠篝火的热量的话……」

  拉比萨取下包在身上的遮阳布,把沾满沙尘的上衣从头上脱掉。只穿着单薄的贴身衣服钻进了毛毯,将手环在微微打着颤的吉塞特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以拉比萨矮小的身躯是不可能覆盖吉塞特全身的。即使如此,她还是拼命伸长了手,尽可能让两人的全身贴紧。很快吉塞特颤抖着挨向她,将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太好了,变暖了呢)

  拉比萨放下了心,在手够得着的范围内抚摩着吉塞特的背。口中不停地轻唤精灵的名字。

  (利夫、玛巴、阿尔多、纳尔……请将我的生气分给吉塞特吧……!)

  在心中强烈地重复祈祷着,不知什么时候拉比萨沉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吉塞特在混沌的意识中拼死战斗着。

  无数双沾满漆黑漆黑鲜血的手伸过来,要将他的头发手臂衣服拉入黑暗中。吉塞特拼命抱住一根细细的柱子,为了不被拖走努力站稳。

  你想杀人吧。不对。你杀人了吧。我不想杀的。你杀人了吧。……杀了。是吗,那你还是来这边比较好。不要! ……明明杀了人?

  冰冷彻骨。身体渐渐失去温度,要被吸进黑暗里了。抓住柱子的手慢慢没了力气,手指一根又一根的脱开。

  恐怕不行了……。脑中浮现出软弱的念头,就在他要放弃抵抗时。

  突然,感到了温暖。

  舒服的感觉让吉塞特一瞬间忘记了黑暗,被遗忘的黑暗眼看着缩了回去。

  ——睁开眼时,拉比萨那安稳的睡脸出现在眼睛难以凝聚焦点的近处。

  不明所以地环顾四周。舒爽的阳光从石洞洞口射入,宣告着早晨的到来。昨天的难受仿佛骗人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恶寒和呼吸时的痛苦都不见了。

  当吉塞特发现自己的上半身没穿衣服时,拉比萨的睫毛动了起来。

  呆呆地睁开了的眼皮下面,有着仿如蜜糖般甜甜色彩的眸子努力凝聚着焦点。

  在用惺忪睡眼把握住状况的那一瞬间,吉塞特受恶作剧的冲动驱使轻声开口说道。

  「……色狼」

  突然带着毛毯一起跳了起来的拉比萨倏地挺直背,不知为何把两手伸在了前面。

  「不不、不是的! 这是为了……就是那个,利古宝宝!」

  「利古宝宝?」

  吉塞特不由得惊讶地反问,拉比萨使劲点头。

  「你知道吗,要是利古宝宝在寒冷的天候里出生的话,为了防止它的体温下降要喂它喝汤,还要陪它一起睡觉」

  「……我是刚出生的利古宝宝吗」

  「不、不是,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没有恶意的……呃」

  吉塞特用相当奇妙的神情看了拉比萨一会儿后喷笑了出来。

  「拉比萨」

  「也就是说,因为你看上去很冷嘛所以」

  「谢谢你」

  突然听到这句话,拉比萨一时说不出话来看向吉塞特。沐浴在清晨阳光下的吉塞特脸上既没有嘲讽也没有戏耍的神情,而是绽放着柔和的微笑。

  「……已经,好了吗……」

  「嗯,已经没事了」

  「……还有没有哪里会痛、会觉得不舒服?」

  「完全没有」

  拉比萨全身放松了力气,眼中突然浮上了透明的泪水。

  「谢、谢谢是……我才应该说的……。对、对不起……」

  看着拼命擦拭大颗大颗落下来的泪水的少女,吉塞特为难似的微笑起来。

  「别哭啊,脸变得很难看哦」

  「我没哭……呜。是沙眼……呜」

  「嗯,你说是就是吧」

  吉塞特站起身,一边轻拍在阳光下闪耀的头发,一边模模糊糊地搜寻着记忆。

  被夏坦或伊夫里特碰触到的话就会精神崩溃、发起高烧——

  这是沙漠里自古流传下来的病状。吉塞特是第几个实际体验到的人呢。

  比想象中要痛苦得多了。负面感情被拉扯出来,所有阴暗的过去和思想都暴露在自己面前。说不定,被碰到的是拉比萨的话病状会轻很多吧。如果是几乎没有什么负面感情的拉比萨的话。

  冷静思考的话确实是那样吧。不过,吉塞特却觉得还好是自己。

  (别和她太亲近了。要得到她的信任,但是不能对她产生感情)

  在脑中的某个角落里响起了警报,吉塞特的微笑僵住了。没错,我有我的目的。

  「——好,吃饭吧,吉塞特!」

  使劲擦干了眼泪的拉比萨重镇旗鼓又恢复了精神。

  「我已经取到水了,所以可以尽管用哦!」

  拉比萨满面的明朗笑容引得精灵游动起来。

  (别和她太亲近了。她可是使者……是卡巴尔的人)

  角落里的警报再次响起。仿佛关上打开了的窗户一样,仿佛收回拿出来了的宝石一般,吉塞特熟练地将感情封闭进自己心中。在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即使如此,被收起来了的宝石依然在低声呢喃着,还好是我。

  【注1】本作中的谚语,应该就是无风不起浪的意思。

  【注2】シャイターン(Shaytan),强大的非人存在,和Ifrit本质相同,但一个喜阴,一个喜阳,所以命名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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