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沙漠中的蔷薇与海市蜃楼
4..沙漠中的蔷薇与海市蜃楼
「真行啊……」
卡亚尔叹息着用两根手指揉起眼角。
「……然后?他们的去向呢?」
「那、那个……之后虽然对主要的城镇和村庄进行了搜索,不过哪里都没有……」
「哼」
「那、那个,我会尽全力去找的」
「啊,也就是说你现在没尽全力了」
「不、不是!绝对没有那种事……是、是说会比现在更加努力」
「免了。我自己来。你退下吧」
吃惊于自己只受到这么轻微的处置,报告者不由得抬起了头。卡亚尔见状哼笑出声。
「你那是什么表情。以为我会狠狠处分你吗? 我什么时候做过那种事了。别自说自话地在那害怕啊」
「啊,是……那个,告退了」
就在那人慌慌张张地准备离开时,亚卡尔怎么看都是心血来潮般地开口。
「对了。你好像最近身手变迟钝了啊」
「啊,是……是吗……?」
「是啊。所以下次你得确确实实地杀掉五个以上不同种类的人。那将会是个好练习呢」
卡亚尔轻描淡写的话,带给了报告者十足的恐惧感。
在报告者逃一般的离开后,卡亚尔用手指卷着自己灰色的长发,开始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的指甲。
「啊—啊真行啊真行啊把使者都给搞错了! 而且被"月夜"抢先了一步的迹象还很明显……不就是眼睁睁地把机会让给了他吗! 啊—啊真是不爽。不过也好,方便我一网打尽……」
一边把自己的头发搅得乱七八糟一边嘀嘀咕咕地咒骂。长达腰际自然垂下的无光泽灰发随着手指的动作摇来荡去。之后卡亚尔又慢慢地靠近窗边,好似在对风进行评估般眯细了眼睛。
「真不想用这个办法啊,而且一定会被察觉的……算了,袭击了卡巴尔他就知道我们开始行动了。能让我的仆人亲自出马,他可该感到荣幸啊」
卡亚尔不知对着谁骂了一通后,迅速闭上了眼睛,深呼吸进入了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然后他唤道。
「哈尔巴」
刚用含有古老力量的话语呼唤意为"战斗"的那个名字,室内的空气就陡然一变。就像被割离了其他世界一样陷入了一片寂静,干燥的空气中混入了粘稠的风。那风轻柔地缠绕着卡亚尔的身体。
『……您在呼唤我吗,我契约的主人』
宛如大风咻咻呼啸一般的声音立刻在耳边响起。
「我要你帮我找两个人。一个是使者,另一个是有着夜色般头发的男人」
『就是那个"月夜"吗』
「没错。去查明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向哪边前进」
『轻而易举』
留下微带笑意的声音,粘稠的风迅速离开契约之主身边,不知消散到哪里去了。
卡亚尔在空气突然开始流动的屋内睁开眼睛,一阵轻微的晕眩和窒息感袭向了他。在袭击卡巴尔时用尽了力气的他,直到刚才都还躺在床上。
沙漠中的住民间似乎流传着「砂岚旅团在移动时就会使用沙暴」的传闻,不过实际上使用沙暴移动的例子,就算加上这次也没有几次。光靠风之精灵是无法完成移动人类这么高难度的工作的,想要办到这一点,就必须得召唤某种驱使起来的负担远比精灵要重的存在。而卡亚尔的力量还没充裕到可以频繁驱使那种存在的程度。
即使如此,由于事态紧急,还是再次借用了非人者的力量……。
——可恶的"月夜",这次你逃不掉了。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虽然额头微微冒汗,但是当卡亚尔眼前浮现出那张令他憎恶的脸时,他就忘记了自己身体的不适。这时又有了新的来访者。叩了叩墙壁从隔帘后出现的是个与卡亚尔恰恰相反,头发剪得很短的男性。留着不起眼的茶色头发,细长而清秀的黑色眼睛中透露出稳重的气质。
「瑟乌特吗。物资已经供应完毕了?」
「是的。已经将五头梅乌【注1】运到城里去了。你的信也送过去了」
「是吗。……那个家伙怎么样了? 那个冒牌使者」
「关在地窖里了。因为你一直在睡就先留了他一命。要怎么处置?」
「我现在不爽得要命,当然很想宰了他……不过有一点我很在意。那个卡巴尔女人确实说了使者的头发是太阳色的。这种颜色的头发可不常见。那个冒牌货虽然不是使者,但会不会是使者的近亲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可以用他当作要挟使者的人质……」
「可能性很高呢。我会让他说出来的」
「让团里的后辈去就行了。瑟乌特你去休息吧?」
可是瑟乌特并没有离开,而是用一种有话想说的视线看向卡亚尔。
「……卡亚尔。最近,是不是做得有些过火了?」
被这责备一般的口吻给惹恼,卡亚尔神经质地挑起了眉。
「你是指什么事? 说具体点」
瑟乌特很烦恼似地垂下了眼,边思考边说。
「……对那些后辈再温柔一点吧。你在他们眼里本来就够可怕的了。因为和那种东西订立了契约……」
「别把那事说出口!」
卡亚尔的视线瞬间凌厉起来。
「那是因为有必要才做的! 他们如果觉得害怕那最好,这样就不会再出现像那个家伙一样想要单独行动的笨蛋了吧」
「……果然。你真正想追的不是使者。你是想把"月夜"……」
「别说废话了。我当然不可能放任不管吧,那家伙是敌人。对背叛者要给予死的制裁,这是盗贼的规矩,前任首领不也说了这是没办法的事吗。他一天不除,就会妨碍我们一天!」
黑色的眼睛带着悲伤看向卡亚尔。
「——自从袭击卡巴尔那一夜以来,团员们都在不安。团内排名前五的战斗人员被人以高明的刀法干掉了。还有突然出现的沙暴……能做到那些的就只有"月夜"。这样一来,他已经成为我们敌人的事实就很明显了」
「哼,现在才明白已经太迟了」
卡亚尔焦躁地咬着指甲咕哝。
「要是出现把他当作同伴的后辈就不好办了。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管得他们那么严了吧? 那个家伙不过是稍微会使使刀而已,明明只是个胆小鬼!」
「确实,他胆子小,而且只是个小鬼。虽然现在应该已经成年了,不过也还一直都是那个胆小却又固执的小鬼吧。卡亚尔,我也明白你的担心。可是……真的只是因为那样吗?」
一下子眯细了眼,卡亚尔眸中泛起锐利的光芒。
「……和非人者订立契约后,你强行鼓励团员杀人,是为了管住后辈吗?」
卡亚尔察觉到瑟乌特的言外之意,突然看向了他。
「……你有什么话就干脆说清楚」
「那我就不客气了。你的能力足够和那个订立契约吗?」
接触到瑟乌特严厉的目光,卡亚尔不禁看向了一边。
「它们最爱人类的阴气。能品味到人杀人之后的气息想必会非常」
「住口! 烦死了,你给我滚出去!」
灰色的头发突然挥舞起来变得散乱。
「出去! 你快点退出旅团回城吧!」
「卡亚尔,难道真的是……」
「烦死了! 我只是做了必要的事,有什么不对!」

将瑟乌特赶出屋子,狠狠拉上门帘后,卡亚尔重复粗重地喘息着,想起了一些令他厌恶的回忆。
——"月夜"经过训练后,好像能引发小型的沙暴了。
——听说是发现了风之精灵喜欢的歌。所以就能够起风了。
——多一个可以操纵精灵的人也能减轻些你的负担吧,卡亚尔。
「把我当傻瓜……!」
槽牙互相摩擦的咯吱声直接在他脑中回响着。
* * *
这是仿佛排斥着一切生命的黄色热砂大地。
在这片灼烧砂砾、灼烧空气、灼烧一切生物,赐予万物完美彻底的平等热度的干渴大地上,两头利古就像在游泳一般地前进。之所以看起来像游泳,是由于脚下的沙漠正发生着其特有的大规模海市蜃楼现象。
(不妙啊……本以为风停了才来的)
吉塞特手中牢牢握住玛夫的缰绳,谨慎地前进着。本来应该等到水的幻影消失后再行动才是上策,可是目前的情况却不允许这样。
「要小心脚下啊,玛夫、库克」
两头疲惫的利古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重复迈出步子。尤其是跟在后面的库克,看起来就是一副非常凄惨的样子。背上本应该高高膨胀的凸起已经萎缩了大半,被沉重的行李压迫着,从背后看上去简直就像一头巨大的驴子。
(比我预计的要更缺乏体力啊……利古和这家伙都是)
突然感到胸口一沉,吉塞特摇晃起坐在前面的拉比萨的肩膀。
「喂,振作点! 别睡啊!」
「……啊,对不……」
拉比萨发出嘶哑的声音,又咳嗽起来。虽然喉咙渴求着水分,可是连咽一口口水都做不到。只能继续干渴下去。
看到她这副样子,吉塞特拿起已经瘪掉了的水袋。挤一挤的话还是能再逼出一、两滴水的吧。
「拿着,用这个润一润嘴唇」
不过就算递到了拉比萨面前,意识朦胧的她也没法接过去。吉塞特用手指抹了滴水凑到她唇前,马上就被干渴的嘴唇吸走了。
(已经到达极限了……)
吉塞特把自己披着的丝绸也盖到了被呢绒布从头包到脚的拉比萨身上。头顶的太阳看来还完全没有打算让位的意思。
玛夫被沙子绊了一下,稍微摇晃了起来。
「停下,玛夫!」
吉塞特拉紧缰绳,让玛夫停下稳住了身体后再次谨慎地前行。
(这下真的不妙啊……太失策了……)
支撑着拉比萨毫无力气左右摇晃的身体,吉塞特微微咬住了干裂的嘴唇。
黄色细沙随风累积、柔软的沙丘不断连绵的黄沙漠——在中央沙漠中也被评为环境特别严苛的土地之一,选择走这条路的吉塞特犯了一个大错误。他不智地以自己的体力为标准来决定了行程。在水源和食物都非常富足的卡巴尔毫无挫折地长大的少女在太阳下暴露出了远比他、还有她自己所预想的更虚弱的样子。
超出预计的事还有一件。本以为四个水袋里只报废了一袋,结果原来还有一袋也不行了。似乎是在卡巴尔被盗贼砍到了。开始只是一道细缝,但是由于水的重量渐渐裂大,水就漏了出去,等到发现时已经只剩一半不到了。虽然之后更谨慎地用水,现在也只剩一满袋了。只能维持两个人过一天半。
逃离卡巴尔后的第三日。会在本来应该极力避免的白天强行前进而陷入僵局,就是因为这些不幸的情况碰在了一起。
必须要尽快补充水。虽然如此,却又无法勉强已经处在危险状态的拉比萨继续旅行。吉塞特左右为难,一直烦恼着。
(照现在的速度要达到预定的水源,最快也得要明天傍晚吗……可恶)
而且就连那处水源也不能保证还没有干涸。一袋水是怎么都不够用的。水和食物本来就都是准备的一人分,大概是因为那些还会继续减少下去而预测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吧。吉塞特报着一丝希望看向库克背上的凸起,很快就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雌利古背上的凸起储存着丰富的脂肪和其他营养。从其腹部乳头流出的粘稠乳汁在这寸草不生的沙漠里是非常宝贵的救急食物,不过库克的凸起已经萎缩了大半。并不习惯旅行的库克为了自身消耗了过多的养分。
拉比萨的身体一下倒了出去。就在她一头栽进沙漠之前,吉塞特扶住了她。突然伸出去的手掌上传来了令人感觉不妙的热度。这并不是因为太阳哄烤带来的表面温度,而是从拉比萨体内发出的热量。
「……拉比萨,喝点水吧」
吉塞特打开还未动过的最后一袋水。让拉比萨稍微含了一点在嘴里,确认她的喉咙有微微颤动。
玛夫又稍微晃了一下。
再次停止前进,让拉比萨搂住玛夫的脖子后,吉塞特跳到了持续发生着海市蜃楼现象的沙地上。
「真奇怪,从刚才开始就特别容易绊到。有什么障碍物吗?」
在沙上用脚踩着查找,确实有什么绊脚的东西。硬是克服强烈阳光带来的刺眼感,吉塞特注视起幻觉的水中。
仿佛是将柔软的黄色石块粗暴削成的一样,一朵蔷薇开放在沙漠中。
(居然开在这种地方……?)
不解地回到玛夫背上,吉塞特发现拉比萨的眼睛睁开了。果然是应该让她喝点水。
「看啊。那里有座城镇」
拉比萨用沙哑的声音咕哝着。视线投向吉塞特背后的空间。
「……城镇?」
想着应该不会吧,吉塞特回头望向拉比萨所看的方向,然后叹了口气。
「你振作点吧,那是海市蜃楼。那一带可没有什么城镇」
「……可是,有人过来了。一个男人走过来了」
「没人会来的啦」
因为没有听到回应,吉塞特回头一看,拉比萨已经又筋疲力尽地趴在了玛夫的脖子上。
「真没办法……」
再一次回过头,吉塞特眺望着在黄色沙砾上晃动的城镇的影子时,被突然掠过他鼻尖的精灵夺走了全部心神。
「水之精灵……? 在这种地方?」
眯细夜色般的双眸仔细区分空气中的精灵,吉塞特一步步向海市蜃楼的方向走去。偶尔出现的水之精灵,确实是从海市蜃楼中的城镇那边飘过来的。
——拉比萨被少年牵着手,走在充满绿意的朴素城镇中。
少年在大道上笔直地前进。他的身形非常干瘦,身上的衣物破破烂烂的,沾着恐怕不管洗多少次也洗不干净的脏污。
下一瞬间,拉比萨自己变成了那个少年。
少年拉比萨胸中雀跃着,快步通过了大道。隔了三日,今天终于又得了个好差事。清洗了四头沾满沙尘的利古,总算买得起硬硬的大面包了。所以今天可以向它报告好消息了。向那棵慰藉着孤苦伶仃经常填不饱肚子的他的美丽植物。
拉比萨在气派的白色石柱间通过,进入还只建造了一半的庭园。庭园中央有一道细细的泉水笔直地流淌,在泉水正中可以见到一棵摇摆着的幼树。
幼树那有如天鹅绒般柔软的叶子沐浴在阳光下,向是在对拉比萨轻声私语一般随风摇摆。拉比萨向幼树还以微笑,在细泉边蹲下了身,与往常一样掬起一捧透明的泉水。然后感谢着这恩赐,滋润起干渴的喉咙——
睁开双眼的拉比萨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察觉到自己正睡在以前从未见过的古老建筑物内。又过了一会儿,她发现古老这词委实太过低估这里了。这栋建筑物经过不断风化,已经塌陷一半了。透过脱落的屋顶可以直接看到天空。太阳光穿过屋顶上的洞,柔和地照射在积满了灰尘的地上。
才想着好像从哪里传来了人的脚步声,就看到吉塞特从本来应该是门的墙洞那里突然探出了头。
「哦,醒过来啦」
「这里是……?」
「就在你看到的海市蜃楼后面,有这座城镇的废墟」
吉塞特一边咬着干无花果一边走近拉比萨,观察她的脸色。
「你的眼睛还模模糊糊的呢,再睡会儿吧?」
「……对不起。我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没体力」
「这有什么,好的向导可是会连雇主的健康情况也一并照顾的」
说着也给了拉比萨几颗无花果。
「而且,说不定这附近会有水源呢。从刚才起就零零星星看到一些水之精灵。不过我还在寻找中」
「在这种地方?」
「虽然很不可思议,不过确实有。这里好像本来就是个城镇,也许是地下水因什么契机而复活了。天黑以前我会再找找看。你就好好睡吧」
目送着吉塞特离开,拉比萨安分地躺好。身体确实还很疲劳。
一闭上眼,睡魔就立刻到访了。
——少年拉比萨在大道上走着。视点比之前稍微高了一些。在朴素的城镇上可以零星看到一些外来商人和旅行艺人的身影,这里好像比以前有活力了。
拉比萨今天也兴高采烈地想着那棵美丽的植物。最近得到了很不错的工作。这个城镇开始作为绿洲被利用起来了,托此之福,带着脏利古的旅人频繁到访。这也都是多亏了那棵植物的恩赐。在自己还小时就来到这个城镇的闪着光芒的种子。生命的幼树。连如此贫穷、肮脏的自己,也一视同仁地赐予通透泉水的神圣之树。
拉比萨最喜欢在每天工作结束后去看一次那棵树,告诉它一天里发生的大小事情。他能感受到那棵植物在听他说话时全身散发出的喜悦之情。他们俨然已经是要好的朋友了。即使无法用语言来交流。
为了防止泉水被蒸发而动工的带有屋顶的气派庭园已经建成了。一旁有门卫在看着,看到拉比萨径直走进庭园,门卫稍稍瞥了他一眼。但是拉比萨毫不介意地去见神圣之树。
它的树枝健康地向空中伸展,沐浴在从屋顶上开的小孔里穿射而下的光之粒子中,仿如梦一般的美丽。虽然尚年幼,不过已分明是棵漂亮的圣树了。
西穆西穆摇摆起新绿色的树叶,向少年微笑着————
拉比萨在晃动的火光中醒了过来。周围一片漆黑。在她身旁燃着以利古的粪便为燃料的篝火。粪便燃烧后散发出的细微土腥气和古老建筑物特有的霉味钻进她的鼻子。只有烤到火的左半身是温暖的,其他部位都被彻骨的寒冷包围着。
当拉比萨发现胸口盖着的毛毯时,头边传来了人的动静。
「早上好。虽然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传来吉塞特压低了的声音。冷冷的声音与黑暗融为一体。
「已经是晚上了吗……结果有没有找到水?」
「还没有。精灵太过微弱,很难捕捉到。我的眼睛也累了」
安静柔和的苦笑,听在还没睡醒的拉比萨耳中感觉非常舒服。拉比萨转动身体,尽量让全身都能感受到篝火的热量。
「好冷。感觉和卡巴尔的气候完全不一样……」
「因为这里和卡巴尔不同,既没有水也不长草木。要我来温暖你吗?」
听到这戏弄般的语气,拉比萨狠狠瞪了过去,却发现吉塞特并没有披毛毯。他身上只裹着一条白天遮太阳用的薄布,光看就很冷的样子。
「吉塞特! 毛毯……」
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两条毛毯,拉比萨边说边想爬起来。可是被吉塞特抢先一步伸手制止了。
「行了。我已经习惯了。你用吧」
「但是」
「你的身体要是变得更差,可是会给我添麻烦的」
被这么一说,拉比萨也只好放弃了,她不安地又把毛毯裹好。
「……对不起。我觉得自己真没用……」
过了一会,听到拉比萨低声的咕哝,吉塞特看向身旁的少女。
「在卡巴尔几乎没有什么事是我做不到的。我是一直精神百倍、很会操纵利古,还会使刀的拉比萨。和身为英雄的哥哥一起,被誉为拥有勇气和希望的兄妹。我还以为真的是那样了呢。以为这世上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发觉火势变弱了,吉塞特又往篝火里丢了几块利古的粪便。
「可是其实根本不是那样。我什么都做不到。无法打倒盗贼,也无法一个人旅行,什么都不行。只会靠吉塞特帮忙」
「……我觉得至少操纵利古的技术是货真价实的。还有,操纵精灵的力量也是」
听到吉塞特冷淡的语气,拉比萨虽然想着操纵精灵的力量如果没有吉塞特的眼睛也没法用,不过还是没说出口。难得他这么说了还加以否定可不太好。
「我有想过,如果那时我更强一些的话,是不是就能救下哥哥了。要是我和吉塞特一样拥有真本事的话……」
闭上眼睛,背在黑巾蒙面人背上的哥哥的样子就会浮现在眼前。凌乱的长发、还有血……。
「所以才要我教你用刀吗」
「嗯……。我也想能够保护谁」
意识又再度模糊起来。拉比萨微微睁开眼,透过烟看向夜空。
从腐朽崩塌的天花板处,可以看到接收了阳光后璀璨辉耀着,如弯刀一般的月亮。
「……像刀一样,那个」
勾起睡意的雾霭在意识中扩散,拉比萨将浮现在脑中的话语不经思考地说了出来。
「吉塞特的刀,看起来就是那么漂亮……」
睡魔从眼睑侵入。融化了拉比萨的意识。
因为拉比萨中断了说话,吉塞特转过头看她,发现她已经静静地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真没办法……只要待在卡巴尔,就能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了吧)
不知道使者的重任,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无力,不知道在没有水的大地上生存的艰辛。
——也不会有被人欺骗、遭人背叛的经历。
拉比萨那安心的天真睡颜,针一般地刺进了吉塞特心底。
将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吉塞特望着夜空喃喃自语。
「漂亮…啊」
自握刀起一次也没有被人如此纯粹地称赞过。看到吉塞特使刀的大部分人当然都已经死了,因为他就是为此挥刀的。刀是杀人的工具,看起来怎么可能会漂亮。
(不过在这家伙眼中,斩杀了可憎盗贼的我的刀就是正义吧……)
胸口比之前更剧烈地疼痛起来。用从拉比萨那里夺来的刀杀死的盗贼,他那圆睁的双眼又浮现在吉塞特脑海中。要是那个时候他出了声,叫了自己的话,自己还能够下手杀他吗。
又看了睡眠中的拉比萨一眼,吉塞特很快移开了视线。
「……不好意思,我可没功夫同情你」
冷冷的低语落在了寂静的夜空中。
——拉比萨变成的少年已经过了能被称为少年的年纪了。
城镇日益富足繁荣。露天店铺从市场里漫溢出来,占满了整个大道。身披高价薄绫的漂亮姑娘在路上神气地走过。然而与此相对,略显脏污的枯瘦人群也渐渐增多了。他们向路上的行人伸手乞讨。拉比萨也是其中的一员。可是行人只是厌恶地皱起眉,什么也不肯施舍给他们。拉比萨饿着肚子,拖动骨瘦如柴的腿向西穆西穆庭园走去。因为他的喉咙已经渴到极点了。
在庭园前被门卫拦了下来。横眉竖目的门卫总是这样拦住拉比萨,不让他去见西穆西穆。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了。已经再也受不了了。
拉比萨把门卫撞飞,连滚带爬地冲进庭园,然后瞬间停止了呼吸。
西穆西穆在枯萎。
从树顶开始叶子的颜色变得浑浊,树干的颜色也不再鲜艳。
就如同被太阳光压垮了一般……西穆西穆枯萎了。
突然被人扳过肩膀。满脸通红的门卫狠狠瞪着拉比萨,然后揍了他。在拉比萨倒地后又持续对着他拳打脚踢。接着叫喊着什么抓住了他的胸口,强迫他站了起来。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西穆西穆才会……拉比萨听到门卫是那么叫嚷的。之后又听到他喊,来人啊,把这家伙扔到牢里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拉比萨变回了拉比萨。她呆呆地看着被门卫扯起来的男人的背影思考着。牢里? 在西穆西穆生长的城镇里还有牢房? 在卡巴尔可没有。因为根本没必要。
她的视野突然开始摇晃。路上交错的行人们的脸孔因恐惧而扭曲,嘴里大声叫嚷着四处逃散起来。没多久,拉比萨所看到的景象中就出现了骑着利古手中挥刀的盗贼群。
门卫举起双手,把男人丢在一边逃跑了。被放开的男人回过身,向拉比萨这边走来。被痛殴的身体非常疼吧。走路的姿势很不自然。
到达庭园的男人很快拖着脚步进入泉水中,走到西穆西穆的树根边,静静地抱紧了枯萎的树干。
盗贼侵入庭园,看到了男人和西穆西穆。可是他一动也不动。
男人背后闪过了几次银光,红色的雨随即飞散开来。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动。
不久后,盗贼为了把西穆西穆当作药材卖掉,开始剥取树皮、折断树枝、采下树叶。可是只有对男人至死都守护着的树根,盗贼一点办法也没有。
很快,周围的各种颜色渐渐消逝。泉水消失了,绿色消失了,白色庭园的墙壁也消失了,被风侵削掠夺的男人化为了白骨。
即使如此,他依然一动不动。
拉比萨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看向天花板上开的孔。
「……做梦了呢……」
一个不可思议的梦。关于西穆西穆的梦。
「醒了吗?」
头顶突然传来了声音,眼睛上面被什么东西盖住的拉比萨不由得惨叫起来。
「哇啊啊!」
想跳起来却使不出什么力气,结果只是稍微抬起了上半身。
「哦,烧已经退了。你虽然柔弱,身体倒还不错啊」
覆在额头上的手拿开了,拉比萨眼前出现了吉塞特颠倒着的脸。
「你干嘛叫得那么惨。做恶梦了吗,大小姐?」
「是、是你啊,吉塞特。你怎么会在那里」
「我在等你起来啊」
「那也不用待在枕头边吧……」
泄了气的心情和大声哀鸣后的害臊掺杂在一起,使拉比萨的口气里多少带了点责备的意味。吉塞特眼里立刻露出了揶揄之色。
「我可是一头栽进了要什么没什么的沙漠里啊? 就让我观赏观赏你美丽的睡脸吧,公主殿下」
其实是因为只有这里才能躲过南边的太阳光。
可是拉比萨却把话照单全收了。她睁大了眼,脸颊微微泛红,这次总算跳了起来,一点一点挪动膝盖与吉塞特保持距离,用怀疑的目光看向了他。
「……我说你…该不会就是被称为色狼的那一族人吧……」
「……哈?」
看到拉比萨出人意料的反应,吉塞特愣愣地张开了嘴。然后突然喷笑出声,捂着肚子肩膀大幅晃动起来。
「色、色狼……?」
看到突然呵呵呵地晃动肩膀、按住肚子大笑的吉塞特,拉比萨真的生气了。前两天突然摸她胸部的事也好,刚才说的那些话也好,拉比萨可是有非常充分的根据来认真怀疑他的。笑成这样也太失礼了吧。
「你、你太有趣了……肚、肚子好痛!」
「什么叫有趣啊! 我很认真在问你!」
所以才有趣啊,吉塞特笑得更厉害了,边笑他边试着解释。
「放心吧。我如果有那个意思,要在你睡着时袭击你可是很简单的吧?」
听到吉塞特半点不正经的发言,拉比萨鼓起了腮帮子,不过她也觉得对哦,有道理,于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这些想法毫无保留地表露在了她的脸上,又让吉塞特觉得好笑起来。
「……喂,你笑够了没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过你既然可以这么有精神地发火,身体应该没什么大碍了。你濒死的时候精灵又在那聚集起来了,让人完全无法靠近啊」
「是吗? 真是帮势利的家伙啊……」
「和人是一样的啦。你既然恢复精神了,我也有件事想拜托你」
拉比萨站起身向吉塞特走去。她觉得自己的肚子现在就和在梦里时一样的饿。
「什么事? 是有关精灵的吗?」
「没错。终于给我找到了」
得意地笑着站起来,吉塞特转身走了出去。拉比萨一边跟着他,一边眺望她初次见到的废墟的街道。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大部分的建筑物都已经腐朽得看不出原形了,很显然,拉比萨睡觉的屋子已经是这里状态最良好的一间。即使如此,拉比萨还是朦朦胧胧地知道了这座城镇原本到底应该是怎样一副光景。
吉塞特在本来应该是条大道的路上笔直前进,很快来到一处由风化了的白色岩石围成四角形的地方。
「看这里」,他这么说着用手指向地面。
「啊……水……?」
「嗯。明明已经被黄沙漠彻底吞噬了,可是水之精灵还在守护着水脉」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景象。在布满细沙的沙地上有一个小小的水洼,透明的水从里面微微地涌了出来。因为水一出来就被周围的沙子吸收了,所以不聚精会神地观察的话是绝对无法发现的。
拉比萨直起腰,看向四周。
风化了的白色石材将四角包围了起来。那是柱子,那是门——
突然蹲下身,拉比萨拨开水洼周围的沙子。将手伸入带着热度的沙里,再一次又一次地捧起来……终于,某次从她掌中落下了又硬又轻,好像白色树枝一样的东西。一直满脸不解地看着她的吉塞特咕哝起来。
「你在干嘛啊。挖人骨头很开心吗?」
听到这话,拉比萨确信了。——是啊,这是骨头。
「这里曾是西穆西穆的庭园……那个梦原来是真的!」
突然兴奋起来,拉比萨开始向吉塞特讲述在梦里发生的一切。
「这是西穆西穆的泉水啊,吉塞特,是那个人引导我们来的! 一定是托那个人的福,西穆西穆的泉水才能保存到现在……!」
「原来如此……」
发出嗯嗯声,吉塞特抱着臂环顾起这个毁灭了的城镇。
「一心想着西穆西穆的男人吗……因为你是使者,所以才呼唤你的吧」
「不是的。那个海市蜃楼,应该是一视同仁地呼唤着所有干渴的旅人吧」
想了想,拉比萨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能做到那个梦,大概是因为我是使者吧。不,应该是因为我和他一样,一心想着西穆西穆吧?」
又思考了下,拉比萨心中浮现出了一个疑问。
「明明有西穆西穆在……明明已经被选上了,这个城镇却还是灭亡了……」
真不可思议。本以为只要有西穆西穆就会一切顺利的。
「光有西穆西穆是不行的。卡巴尔可是为了西穆西穆采取了一系列方针政策的吧。比如对付盗贼的策略啊,入住居民的限制啊」
吉塞特以一副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啊的语气开口。
「嗯……是啊,没错。确实如此。在卡巴尔连牢房都没有……」
吉塞特对这句话产生了细微的反应,但是拉比萨并没有注意到。
「居民们都是好人…光这一点还是不够的啊。为了建立适合西穆西穆的城镇还需要符合其他苛刻的条件。不可能有城镇一开始就齐备了所有条件的……」
不可能有比卡巴尔条件更齐全的城镇了。拉比萨突然注意到了这件事。
「我有想过,为什么拥有西穆西穆的城镇会只剩下卡巴尔一座了……不过也许应该反过来考虑。为什么,只有卡巴尔能顺利培育西穆西穆呢……」
「……嗯」
吉塞特简短地应了一声,然后改变了话题。
「对了,你命令水之精灵进到袋子里去吧。我就是想拜托你这件事」
啊,是这样啊,拉比萨理解了。她转向精灵用蕴涵力量的话语低喃起来。
——悄然伫立在黄色砂沙漠中,已经被世人所遗忘的城镇。尽管如此,这里也还留存着西穆西穆的痕迹。依靠这微少水源为生的生物仍然聚集在这个城镇里。
唤回从沙下找出隐约生长着的草吃着的利古,将满满的水袋和令人不安的食物袋堆上去。库克背上的凸起又再次漂亮地丰满了起来。
「原来如此,因为这里有水,所以也有虫子和蝎子聚集。这样就不用担心食物了呢」
听到拉比萨的感言,吉塞特的脸不禁抽搐了起来。
「……蝎子吗」
他望向库克背上的凸起,然后泄气地垂下了肩。
「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呜,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和状态似乎很遭的吉塞特一起,拉比萨牵着利古迈开了步子。
脚好像被什么给绊了一下。
「啊,这是……」
一看之下,那里正开放着一朵仿佛用石块粗暴削成的沙漠蔷薇。
「之前我还奇怪这里怎么会有花,现在看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因为这里以前也曾有过丰富的水源呢」
「这个,就是是水的遗骨吧」
「哈?」
听到拉比萨莫名其妙的发言,吉塞特不禁奇怪地说道。
「父亲曾告诉过我。沙漠蔷薇是由水分干枯而来的。所谓干枯,就是水死亡了吧。所以这是水的遗骨。是水死后留下的东西」
「……遗骨吗」
死后留下的东西。同时也是它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在两个人和两头利古身后,静静地伫立着一座已经死亡的城镇。残留着废墟和遗骨。
城中尚有透明的泉水流淌,环拥着好友的遗骸,悄悄地维系着生命。
【注1】メウ,本作中的一种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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