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ATOGAKI 292(5)
他们姊弟也是完全相同的状况。
最初数小时,他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接下来的数天,他们即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个「为什么」依然没有答案,如今她总算理解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令她忘记自我,因而失去最初几天珍贵到无法挽回的时光。
后续好几天的记忆,老实说处于五里雾中。
实莉记得当时很饿,不知道进食机制,后来在市场购买几种食用物品,和弟弟冬弥分着吃,离开城市时受到袭击,还没掌握状况就被抢走所有财产。
城惠曾经指导她,出城之前要把暂时用不到的物品全部存进银行,实莉身无分文之后才回想起这个叮咛。
大多数的玩家努力连络好友并收集情报。
但他们两人是初学玩家,没有能够依赖的对象,他们只想得到一个人,却不敢连络这个名字。
〈大灾难〉刚发生那时候或许敢连络,然而〈大灾难〉之后茫然自失好几天的两人失去财产,成为这个世界的沉重累赘。
实莉认为自己和冬弥是感情很好的姊弟。
听说兄弟姊妹到了国中年纪,彼此的关系大多会变得险恶,班上同学说,这个年纪的洁癖与自立心态,会使得同年代的兄妹相互定义为排斥对象,只将对方视为眼中钉。
即使世间如此,自己和冬弥依然是感情很好的姊弟。
实莉不曾想和冬弥争吵,而且总是想帮助他。
这是有原因的。
童年时代的一场意外,使得冬弥不良于行,双脚本身没有问题,似乎是后遗症造成神经异常。
实莉不是因此可怜冬弥而不和他争吵,这场意外是非常不幸的往事,实莉有时候还希望能代替他受苦,但这不是实莉能改变的事情。
冬弥在她这个姊姊眼中,也是开朗又努力的人,即使处于这种境遇,也不会向周围展现愤怒或烦躁的情绪,家里有身障人士,在各方面的生活都很辛苦,冬弥总是振作心情,想减少父母的心理负担。
实莉回想起来,每月两次陪同往返医院的时候,冬弥总是聊着天南地北的话题,冬弥和一般国中男生一样,打趣聊着漫画或网路的事情。依照医生的说法,检查时似乎得承受不少痛楚,但冬弥不曾将痛苦显露于言表。
实莉有时候会想,冬弥孩子气的言行举止,其实也可能是贴心的表现。
实莉评价冬弥是「成材的弟弟」,他在姊姊眼中当然是得意忘形又孩子气,说他是做事不顾后果的笨蛋也确实如此。
不过这个弟弟在本质上可以信任,即使不良于行,即使今后会面临更多难关,冬弥应该也会走他自己的路。
既然这样,即使出生时间只差几个小时,自己也一定要尽到做姊姊的职责,自己是冬弥的保护者,实莉想具备冬弥需要协助时的必备能力。
兄弟姊妹之间,尤其是低年龄的兄弟姊妹之间难以产生的这种近乎敬意的情感,可说是两人成为好姊弟的要素。
开始玩〈幻境神话〉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冬弥接受检查之后就累得无法外出,这样的他开始对线上RPG感兴趣。大致将所有室内游戏玩腻的两人,向父母央求之后——并且保证不会影响课业——获准玩线上游戏。
这是能让冬弥不用在意他人尽情奔跑的世界,冬弥乐在其中,实莉也对于至今未曾体验的这种游戏感到兴奋。
两人玩一次就爱上了〈幻境神话〉。
但也基于这样的际遇,实莉很清楚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有时候,身为孩子是一件残酷的事。
这代表着自己不可能尽力实现自己的心愿与想法。
既然实莉也是小孩子,碍手碍脚的程度就不下于双脚残障的冬弥。是的,孩子有时候和身障人士一样是累赘。
比方说,实莉想送冬弥去医院却无法开车,她是国中生,这可以说是理所当然,但因此非得造成父母的负担。
能力不足,无法照顾自己,没人愿意协助,自己的愿望永远无法实现——这是令喜爱的对象感到不悦的特征,换句话说就是碍手碍脚。
而且在这个游戏世界,光是「等级低」就等同于罪过,意味着自己是包袱。
——〈大灾难〉之后,实莉只有远远看见城惠一次。
实莉看到戴眼镜高大身影的瞬间,就知道那是城惠。
她没能开口呼唤。
因为沾着血与尘埃的城惠身旁,是一名和直继一样释放身经百战气息的重装甲战士,以及美丽得宛如黑夜精灵的少女。
城惠有城惠自己的战斗。
实莉想到这里就不敢靠近。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在任何人自保就没有余力的状况,哪能断言一位只是陪同游玩几次的面识玩家愿意出手相助?
实莉闭上双眼,在眼帘后方开启选单。
她的好友名单很短,只有弟弟冬弥、在〈哈美伦〉认识的几个初学者同伴,以及城惠。实莉以心中的指尖,轻轻抚摸城惠闪亮发光的名字。
对于几乎失去所有财产的实莉来说,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夺走的宝物。
(早知道应该请城惠先生教导更多事情……)
实莉以披风裹住冰冷的身体如此心想,今天的夜晚似乎比平常更加深沉,胸口的钝重痛楚妨碍睡眠。
实莉的耳际,忽然响起如同铃响的柔和声音。
她猛然咽了口气,在阴暗室内造成的声音比想像得还大,令她吓了一跳。
不久之前才在脑中抚摸的城惠名字跳动着。
实莉确认是否不小心开启密语功能,却没有使用的痕迹,是城惠主动通话,而且是在这种即将破晓的时间。
铃声再度响起。
实莉依照经验知道,这个声音只有她听得见,但是发出声音可能会被〈哈美伦〉的会员发现,也可能吵醒周围同伴。
即使如此,实莉难以无视于铃声。
她在脑中操作选单,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简短回答「是」。
『那个……晚安,听得出来吗?我是城惠。』
「……!」
这不只是熟悉又怀念的声音,也是连结昔日快乐光景的桥梁,填满实莉的心。
实莉在阴暗潮湿的睡床上,在肮脏的毛皮披风里轻声啜泣。
『……是实莉吧?』
由于无法压抑心情满溢,鼻腔深处涌出泪水,城惠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实莉无法回应,出声可能会令房内其他人起疑,但她更不愿意城惠听见自己精神出现裂痕的哽咽声。
实莉在内心反覆点头回应几十次,却只能以几乎听不兑的细语声回答「是」。
『——』
『……』
呼吸声在两人之间流动,实莉拚命让自己不听话的鼻子别出声抱怨,害怕城惠会不会对她无言以对,紧张到眼睛深处冒金星。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为什么会找我?只有这些问题在脑海不断盘旋。
『实莉,仔细听我说——Yes就轻咳一声,No就咳两声,我说错或是你想表达什么事情就轻咳三声……可以吗?』
城惠的这句询问,使得实莉如同遭到雷击般恍然大悟。
(他知道,城惠先生全部知道了。)
城惠知道自己的现状,知道〈哈美伦〉是什么样的地方。
实莉感觉到,在每天单调的强制劳动之下几近麻痹的思考能力逐渐恢复。
(只有城惠先生,我不想为他添麻烦……)
从她加入〈哈美伦〉就明白,即使是比实莉与冬弥高十级的玩家,只要是初学者就缺乏关于〈幻境神话〉这个异世界的完整知识。
「知识」在这个世界是强大的武器,知识不足使得初学者束缚在「初学者」这个位置,城惠一同游玩时传授的常识,成为她与冬弥在这个异世界活下去的力量,即使在〈哈美伦〉这个恶劣环境,他们也比其他初学者得到较好的待遇,绝大部分要归功于城惠分享的些许「知识」。
城惠是恩人。实莉至今一直如此认为。
也希望他是更胜于恩人的存在。
『明白的话,咳一声。』
实莉集中仅有的体温,勉强稍微湿润喉咙。
咳。小小的咳声。
喉咙似乎比想像还要干哑,发出自己也难为情的声音。
城惠对我有恩,一定要回报才行。实莉如此心想,反覆咽下唾液并专注聆听。
『实莉与冬弥在〈哈美伦〉吧?』
轻咳一声。
『你们将〈EXP灵水〉上缴给〈哈美伦〉。』
再度轻咳一声。
『……不要紧吗?』
「……」
伸手不见五指的室内,充斥着几乎触摸得到的寂静。
问到这种程度,实莉也明白城惠想问什么事,想为她做什么事。
但是正因为知道,更使得她心痛欲裂。实莉完全不晓得城惠要「如何」做到这件事,但方法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城惠下定决心要拯救实莉与冬弥。
城惠将会为了拯救我们付出何种代价?在这个必须求生的异世界,我们两人只会成为累赘,城惠为了拯救我们得付出何种代价?
我们两人有多少价值?
若是如此询问,答案自然只有一个。
(不要紧,还完全不要紧……毕竟每天都有东西吃,〈裁缝师〉的等级也正慢慢提升,我和冬弥还是能在这里活下去,冬弥肯定也会这么说,所以我们……不要紧……)
自己心中的声音,如同置身事外对自己如此述说,实莉如同闭上差点开启的愿望之门,只有轻咳一声。
——意思是,我不要紧。
『真的?』
城惠再度询问,他的声音好温柔,令实莉回忆起一起游玩的往事。
冬弥突击敌人,自己跑过去想要支援,冒失的举动反而引来敌方的援军。
城惠以催眠魔法瘫痪援军时,冬弥拚命战斗,自己努力治疗大家,但是敌人太多,HP总是处于红色警戒,自己忙得不可开交到最后用尽MP,即使好几次冒出「完了!要全军覆没了!」的念头,三人最后依然精疲力尽生还。
听说九十级是〈幻境神话〉的最高等级。
死亡会倒扣经验值作为惩罚,城惠却配合十级左右的两人在鬼门关徘徊,实莉感到难为情又愧疚,不只是拚命道歉,也敲打冬弥的脑袋逼他道歉。
不可以害城惠为了我们这种人失去经验值,即使如此,城惠却露出孩童般的笑容。
——我觉得很开心喔,这毕竟是冒险,有些技术必须身历险境才学得会……我觉得实莉稍微太有教养了,你玩得快乐吧?我玩得很快乐。
这个温柔的声音使实莉得到救赎。和当时相同的这份温柔,从密语这个看不见的线路传送过来。
所以,实莉再度只轻咳一声。
——意思是,我不要紧。
这么一来,下次遇见城惠的时候,或许可以面带笑容和他交谈,这当然需要一些时间,现在的自己邋遢得看起来像是流浪儿童,也没有洗澡,甚至不敢自称是女孩子。
内心深处隐隐剌痛,但肯定比造成城惠的困扰来得好,实莉以这种自己也无法相信的理由说服自己。
『……明白了,你不要紧吧,那我们改天再一起玩,我想和你们一起玩,因为很快乐,所以……再等我一阵子。』
「……!」
这样不就是他完全不明白吗?
不,或许正因为他完全明白才会这么说。
实莉矛盾的想法在内心冲突,在鼻腔深处化为温热泪水涌现,城惠为什么如此粗神经?为什么要说出如此温柔的话语?
自己这份贴心不受理解导致的烦躁、愧疚、困惑;对于波及到城惠引发的罪恶感与悲伤;和这些负面情绪等量的开心、温柔、喜悦,与希望。
……以及对城惠的信赖。
两种相反的情绪交错,在实莉体内像是洗衣机搅动,她非得说几句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阻止城惠的最后机会。
实莉轻咳出声。要咳几次?希望他协助的一次?还是不希望他协助的两次?实莉任凭泪水满溢滑落,先咳了一声,然后轻咳两声。
『怎么了?想说什么吗?』
(……我咳三声了。不对,我不是想说什么,城惠先生……城惠先生不是我们的父母,城惠先生人很好,但我们没资格依赖您,所以您不需要背负我们这样的累赘……)
然而,这番话说不出口。
〈哈美伦〉公会厅里,鸦雀无声充斥霉味的这个房间,实莉拚命压抑自己近乎喘息的呼吸声。
『刚才说过,有什么想说的事情就咳三声,我明白了,为了听你说,我会尽快想办法,不过我这边已经下定决心要尽力而为,之前和冬弥一起的时候我也说过「不信赖后卫的前锋将会以死赎罪,不相信前锋的后卫也会随后跟上」,所以我现在相信实莉所说的「不要紧」,实莉也要相信我,我一定会去救你们。』
通话随着小小的断讯声结束。
实莉缩起身体,像是要紧抱自己。
一点都不懂的任性城惠,害得她鼻腔深处的水冒不完,没能化为言语的心情满溢而出,耳朵深处像是掀起风暴,无法确认自我。
然而,直到一小时之前都不存在的,某种温暖又确实的事物,在她的心中萌芽成长。
▼5
荷丽艾塔开门一看,自己以外的参加者已经全部到齐。
现在是那场热闹庆宴的两天后,花费一整天收拾善后的〈三日月同盟〉公会厅,恢复原本沉稳的气氛。
「怎么了?真是突然的邀请。」
「总之荷丽艾塔,先坐吧。」
公会长玛莉艾儿邀请荷丽艾塔就座。
昨天还散落着吃剩餐点与酒瓶等东西的〈三日月同盟〉会议室,如今整理得干干净净,洋溢清爽的气息。
四名男女坐在巨大桌子的周围。
〈三日月同盟〉这边有公会长玛莉艾儿、包办会计工作的荷丽艾塔,以及领导战斗与打宝的小龙,是实质上率领〈三日月同盟〉的三巨头。
城惠则是和他们相对而坐。
(哎呀……城惠先生。)
「今天是城惠先生有话要说。」
年纪较小的小龙,向城惠致意之后如此表示。
「但我们也还没听他说明。」
玛莉艾儿与小龙这么说,但城惠表情绷得很紧。城惠确实目光锐利,应该说习惯维持凝视的眼神,但今天特别有股沉静的魄力,释放的气魄强到俏皮的圆框眼镜都派不上用场。
(嗯……)
荷丽艾塔清楚记下他现在的样子。
平常的城惠就是可靠的青年,但现在位于面前的城惠判若两人,荷丽艾塔认为不能相提并论。
「受各位照顾了,今天是我邀请各位前来……首先关于前几天的大宴会,感谢玛莉姊与〈三日月同盟〉的各位。」
玛莉艾儿用力摇手回应城惠这番话。
「不用在意!那种小事不算什么!」
小龙也摇手表示别客气,前天的宴会看起来华丽,餐点也非常美味,但没花到什么钱。最重要的是〈三日月同盟〉也玩得很快乐,这场庆典实际上也是为自己而办,〈三日月同盟〉内部之前就在讨论,必须另外找时间正式向城惠等人致谢。
「不不不,没关系的,因为我也尽情享受晓妹妹全身上下了。」
荷丽艾塔回想起晓可爱的反应,满脸陶醉露出微笑。关于泫然欲泣的当事人晓,这时候就先抛在一旁吧。
「暂且不提这件事,今天我另有来意。本次和上次相反,我想请各位提供助力。」
(哎呀哎呀,这就……嗯。)
荷丽艾塔从才女风格的无框眼镜后方观察城惠。
这个请求难免令她感到些许意外。
城惠就她看来是实力坚强的玩家,而且很重道义,毫不犹豫就会协助陷入困境的好朋友——虽然不甘心,但本次〈三日月同盟〉的瑟拉拉事件就是如此。
城惠与他的同伴们,在那场远征漂亮代替〈三日月同盟〉的拯救部队完成任务,而且手法应该比荷丽艾塔他们高明几十倍,城惠只要觉得自己帮得上忙又有胜算,就会毫不保留提供助力。
但是反过来又如何?
就荷丽艾塔所见,城惠行事符合常理、讲道义又习惯内省……是在某方面非常笨拙的青年,相较于协助他人,他非常不擅长向他人求助。
这样的城惠却说「请各位提供助力」。
(会是什么样的愿望?)
即使城惠拙于求助,荷丽艾塔当然不会想藉这个机会抵销这份人情。玛莉艾儿更不可能这么做。不过老实说,城惠明讲想要「请各位提供助力」,令荷丽艾塔相当意外。
「城惠先生,请尽管说吧!」
「是的,毕竟城惠先生是〈三日月同盟〉的恩人。」
荷丽艾塔也跟着小龙表达欢迎之意,在这种场合当然要如此回应,〈三日月同盟〉欠城惠一份很大的人情。
然而荷丽艾塔同时也在意玛莉艾儿的状况,自从荷丽艾塔进入室内,玛莉艾儿就一直维持着莫名紧绷的表情。
玛莉艾儿不只是表面摆出和善态度,内心的贴心与关怀也绝无虚假,荷丽艾塔当然对此深信不疑,两人是来往已久的手帕交,她非常明白玛莉艾儿不可能讨厌城惠。
既然如此,玛莉艾儿表情为何如此沉重?
(玛莉艾知道城惠先生的请求?)
城惠听到荷丽艾塔与小龙的回应并没有露出微笑,以指尖轻推眼镜就直接说明目的:
「我认识的两个孩子正被某个工会——该说拘留吗,总之现在加入某个公会,我想拯救他们。」
小龙点头回应城惠这番话。
「原来是这种事,让他们脱离公会就行吧?是要我们调虎离山,让他们乘隙办理退会手续?这是小事一件……啊,难道是另一件事?协助脱困之后的后续处理?要〈三日月同盟〉照顾他们?当然欢迎,我们甚至本来就希望增加同伴。」
小龙开朗回答。
但是这番话令玛莉艾儿表情更加紧绷。
(——不是这种事,以城惠先生的实力,如果只是拯救他们两人,即使不用我们协助也做得到。城惠先生特地安排这次会议也想求助的愿望是……)
「这个恶质公会集合新手玩家搜刮〈EXP灵水〉,应该是用来贩售作为经营资金,我不认为这件事本身无法允许——至少『现在』是如此,但如果真要说喜欢或讨厌,我讨厌这种做法。」
城惠继续以温和语气述说,但小龙忽然停止动作。
说到这里,他总算听懂意思了。
「你说的公会,难道是〈哈美伦〉?那里确实是——颇为恶质的公会,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他们有大公会撑腰……」
荷丽艾塔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对象公会是〈哈美伦〉,但〈黑剑骑士团〉与〈银剑〉也是他们的顾客,两个公会都是秋叶原的有力公会,只算战斗公会的话是前五名。
「是的,我想让这个公会退场。」
城惠率直说出口。
会议室回荡着沉重的寂静。
玛莉艾儿轻声叹息。
(玛莉艾果然早就预料到了……)
如今荷丽艾塔能理解她为何表情紧绷。
「你……你说退场,那个……意思是要摧毁公会?这I真的吗?何况真的有办法让一个公会退场吗?要是以PK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确实能挫挫他们的威风,但要毁掉公会本身实在是……」
小龙战战兢兢出声说着。
荷丽艾塔也抱持相同的疑问。
要解散一个公会只有两种方法:由公会长决定解散,或是所有成员退出公会。这是系统设定。
PK这种手段确实能杀死玩家,不过这个世界继承〈幻境神话〉的游戏法则,在这个自动「死而复生」的世界,杀害不会成为决定性的打击,即使可以影响公会成员的士气或财产,也肯定无法直接左右公会的存亡。
所以小龙的这个感想,这个「有可能瓦解公会吗?」的疑问很中肯,这种事照道理不可能受到外力干涉。
如果是超大型公会,或许可以用丰富资金之类的诱饵,挖角弱小公会的成员,使得对方公会落得瓦解的下场,荷丽艾塔听说秋叶原进行过这种作战。
但即使以贿赂或提供资金等方式投入大量资源,也无法保证肯定能摧毁对方公会,假设这种收买计划用在〈三日月同盟〉,即使成员几乎都被挖角,只要玛莉艾儿一个人留下来继续抵抗,〈三日月同盟〉这个公会在系统上就会继续存在。
「摧毁公会」就是如此困难,是难以成功的行为,并不是想摧毁就能摧毁,到头来要是做得到这种事,秋叶原就不可能是这种现状。
何况「摧毁公会逼他们退场」这种话,是叫骂或唇枪舌剑的场面会听到的话语,比较像是一种威胁,未曾听过谁将此当成实际计划。
小龙以为城惠这番话,应该解释成提高干劲的抽象目标,就像是「我要打倒你!」这般宣言。
「不,正如字面的意思,我要让这个公会从秋叶原退场。」
但是城惠正面否定小龙的疑惑。
城惠除去情感的沉稳声音,听起来甚至令人发寒。荷丽艾塔悄悄观察城惠的表情,要是这张脸浮现的是愤怒、烦躁或决心,荷丽艾塔应该不会确信到这种程度。
但城惠脸上浮现的是若有似无的笑容,虽说是笑容,却与快乐或喜悦无缘,是微微扬起嘴角的猎人表情。
城惠已经铁了心。
(啊啊……城惠先生他……)
应该是势在必行。
此时的荷丽艾塔如此心想。
她觉得阻止也没用,城惠恐怕不会改变决心。
荷丽艾塔的父亲是证券经纪人,她回忆起父亲挑战大生意时,或是市场疯狂陷入恐慌抛售股票时,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好几天不冋家,偶尔回来也只是小睡片刻冲个澡就要冲出家门的父亲,会在拂晓时分的玄关门口,同样露出道般猛虎的笑容。
同一时间,荷丽艾塔也能理解玛莉艾儿的为难。
〈哈美伦〉有大公会撑腰,顾客〈黑剑骑士团〉与〈银剑〉,正利用〈EXP灵水〉的经验值提升效果,试图突破九十级。
这是拥有雄厚资产的A级公会才能使用的硬性成长方法,不过这种方法确实有可能朝下一级迈进。
向新手搜刮〈EXP灵水〉卖钱,站在道德立场是邪门歪道,荷丽艾塔也感到厌恶,要是在〈三日月同盟〉提议这种事,肯定会遭到全员反对。
但也无法断言这是「天地不容的罪过」。
无论精神受到多大压力,或是受到何种威胁,这些新手都是自愿加入公会,而且至今依然在籍,既然如此,这种搜刮与转卖行为,以游戏标准就不算犯规,也意味着在这个异世界不算「违法」。
(法……法制吗……这种东西确实比夏日早晨的海市蜃楼还梦幻,令人质疑是否存在,何况——)
何况还有执行面的问题。
假设这种行为——先不提是否合法,先断定为恶行,但若问起秋叶原是否有人物或组织能制裁这种恶行,答案是「否」。
大公会举足轻重,没有玩家疯狂到毫无利益就违抗他们。加入大公会的成员们,利用公会名义优先使用市区各种设备,而且做法颇为粗鲁,他们刻薄对待中小公会玩家的光景逐渐引人侧目。
在这种状况下,赞同城惠的意见就等于和大公会为敌,玛莉艾儿率领〈三日月同盟〉这个虽小却独立的组织,荷丽艾塔明白她表情严肃的意味。
用不着讨论何谓正义,根本没人拥有执行正义的权限、权力与战力,因此正义只是纸上谈兵,到最后有和没有一样,导致任何人都失去兴趣,这就是现在秋叶原无从掩饰的真相。
(玛莉艾……)
荷丽艾塔也咬住嘴唇。
城惠对他们有恩,她个人很欣赏城惠。
这当然是以「在众多毫不可爱的男性之中」为前提,但荷丽艾塔认为这名青年是值得交的朋友,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点头答应某些「要求」。
原本她应该由衷忠告,阻止城惠失控。
但是看到城惠无惧一切的决心,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平常内省到看似低调的城惠首度展现「战意」,荷丽艾塔要是自问是否有资格插嘴,也没有自信答得出来。
玛莉艾儿移动视线看向荷丽艾塔欲言又止的样子,在数度犹豫之后开口:
「城弟……我能体会城弟的心情,可是……我……不,我们这边……」
这应该是谢罪的回覆,公会长没有交给荷丽艾塔或小龙他们公会干部出面,而是亲自婉拒城惠的要求。
荷丽艾塔理解到,玛莉艾儿或许明白接下来这番话会惹恼城惠被他讨厌,却还是做出觉悟开口。
但城惠坚定打断玛莉艾儿的话语。
「玛莉姊,抱歉请让我把话说完,我只说到一半。这才不过是一半。〈哈美伦〉的事情从一开始就只是附属品,光是这样还不够,丝毫没有达到目标,这只不过是顺便完成的小任务,事到如今我就讲明吧,我不喜欢秋叶原现在的气息,丑陋、逊色又丢脸。」
在众人哑口无言的状况中,只有城惠如同打从一开始就接纳一切般继续说:
「所以我要清理秋叶原,〈哈美伦〉的事情是顺便,实莉与冬弥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会帮他们,不过连这件事——也是顺便,我们有许多非得去做的其他事情,不能因为这种事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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