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2)

城惠点头同意玛莉艾儿的指摘。

〈黑剑骑士团〉在秋叶原是作风高傲,应该说隐含排他主义的菁英主义战斗公会,没有低于八十五级的玩家,何况他们不接受八十五级以下的玩家申请入会,〈黑剑骑士团〉就是这种纯血主义的战斗集团。

「〈黑剑骑士团〉始终维持入会等级限制。〈黑剑骑士团〉至今当然还是知名大公会,我们〈三日月同盟〉根本没得比喔?不过相较于〈D.D.D〉的一千五百名会员就逊色许多,毕竟他们在〈大灾难〉之后就吸收不少小型公会,至于〈黑剑骑士团〉则是因为入会等级限制无法吸收小公会,因此以超越九十级为目标,想以重质不重量的方式反败为胜。」

「可是,他们要怎么做-」

这是城惠的疑问核心,他明白动机,也能理解个中想法与战略,但是有方法达成吗?「使用〈EXP灵水〉。」

「——〈EXP灵水〉。」

这是〈幻境神话〉非常有名的辅助道具,喝下这种药水可以稍微提高攻击力与自我恢复能力,战斗得到的经验值提升到将近两倍。

此外,还有另一种附加效果,原本打倒低于自己五级以内的怪物才能得到经验值,但服用药水之后,打倒低于七级以内的怪物也能得到些许经验值。

这种药水的持续时间只有两小时,不过以成果来说,在有效期间之内很容易赚取经验。

这种强力的辅助道具即使威力强大,却不需要从大型副本之类的难关入手,实际上几乎所有玩家都用过。

以人气历久不衰自豪的〈幻境神话〉,长年以来持续提高等级上限,基于这个意义成为「新加入的初学者很难追上先加入的玩家」这种构造,因此官方对新手提供各式各样的补救手段,这种药水就是其中之一。

具体来说,等级三十以下的玩家,每天都会免费领到一瓶药水,可以说是官方希望玩家「早点练到中阶等级享受游戏」的贴心服务。

「可是,那种药水……」

「……有一个公会叫做〈哈美伦〉,这个公会宣称要拯救初学者,在〈大灾难〉之后收了许多新手玩家,毕竟那个时期状况过于混乱,而且众人确实没有余力协助新手,我们也无能为力,不过这个〈哈美伦〉——把收集到的〈EXP灵水〉拿来卖,〈哈美伦〉因而获利,大公会则是以〈EXP灵水〉升级。没人知道谁是错的,甚至不知道是否有坏人,大局就只是如此演变,没有任何人能阻止……」

▼3

宴会的热度完全冷却。

虽说是初夏,晚风依然冰凉,风强得足以吹动束腰上衣的衣角。

云朵的影子掠过地面。

月亮过于明亮,即使是深夜依然能照出影子,城惠如同追着月光与黑影的对比,走在三更半夜的秋叶原。

并不是朝着目的地之类的目标前进。

如同想逃离这份来历不明的漆黑心情,或是想确认这份情绪。城惠自己也搞不懂自己的想法。

感觉胸口有一块巨大沉重的物体,宛如深夜大海却毫无舒畅感,简直像是沥青组成,浓稠漆黑无法掌握,真相不明的物体。虽然蕴含庞大的能量,却没有朝任何方向释出,就只是「存在」于那里。

(只是存在,不过……)

城惠也明白。

这是无从宣泄的情绪。

恶徒当然存在,〈哈美伦〉绝对不是善类,如果有机会,城惠不在乎和〈布里甘提亚〉那时候一样开战,他有这样的念头。

但〈哈美伦〉即使是恶,终究只是一小群坏蛋,秋叶原演变成现状并非都是〈哈美伦〉害的,是因为各种事情——各式各样「无可奈何」的事情重合起来,导致现在的秋叶原处于这种气氛,自己对这种气氛抱持着无法宣泄的心情。

城惠理解到,要是将这份情绪宣泄在〈哈美伦〉身上,只是乱发脾气的行径。

他摒住呼吸踏步前进。

乱发脾气很难看。

城惠不愿意只为求自己舒坦而发泄。

所以城惠无法释放心中的漆黑情绪,对城惠来说,要是将情绪宣泄在〈哈美伦〉身上,是比〈哈美伦〉更难看的丑态。

(可是,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城惠就没有宣泄情绪的管道。

〈哈美伦〉是小恶,所以还好。

那么,谁是大恶?

大型战斗公会即使隐约察觉〈EXP灵水〉的供给来源,却为了扩张自己势力视而不见,是他们的错吗?

新手玩家即使明白自己受到压榨,依然甘于接受自己是弱者的事实,希望得到他人保护而受到束缚,是他们的错吗?

中小公会理解公会之间的不平等,即使集结想要打破僵局,还是为了确保自己的权益无法合作,只能持续勾心斗角,是他们的错吗?

所有玩家明知市区气氛变差却袖手旁观,置身事外不负责任,是他们的错吗?

——是错的。

所有人都是恶。

不过这种恶是小恶,几乎只是愚蠢或自我本位的程度,每一种都不是潜藏在所有恶端背后的「黑手」,这种恶不是童话里的「恶」,并非打倒某个对象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没那么顺心如意简单行事。

一切都逐渐扭曲,引发烦躁的情绪。

城惠本身也位于扭曲之中,在愈来愈喘不过气,歪斜秩序逐渐成形的秋叶原,即使自己的等级与装备优于大多数的秋叶原居民,依然像这样什么都不做;即使自己充分理解事态,却将这一瞬间视而不见,并且继续视而不见。

这个事实令城惠烦躁,这样和「漠不关心的市民」没有两样,何况熟人也卷入相同的问题,堪称更加恶质。

玛莉艾儿即使失败,还是将公会联盟的提议推展至此,但城惠甚至没抵达这个境界。

这样的自己居然觉得「只能勾心斗角的中小公会有错」,这种想法丢脸好笑到令他几乎咬破自己的嘴唇。

(我很逊……搞不好是最逊的人。)

城惠不知何时来到桥上,这座长着青苔的古老石砌西洋桥架在神田河上,他靠在栏杆旁边,潮湿气息与摇曳的声音在河面的月亮倒影扩散。

那么,该怎么做?

城惠无须以意识推动这份心情就开始思考,他天生只要遇到问题就会忍不住思考,而且这也是他在〈放荡者的茶会〉培养出来的「职责」。

许多推论构筑出来之后作废。

城惠右手是红色花色的扑克牌,左手是黑色花色的扑克牌,双方挥军交战,以否定之枪与肯定之剑奏出论理之音,淘汰无意义的事实,检讨各种可能性,推论随着夜晚河水流逝。

得不出答案,而且不可能得出答案,城惠最初就知道称心如意的答案不存在,何况他打从一开始就背负着过大的累赘,而且是自愿背负的累赘。

(当成累赘是一种自大的想法,这只是我欠下的债……我只是不断逃避,我是自愿成为独来独往的玩家。)

不知道〈她〉会怎么说。城惠将落在河面的视线上移眺望月亮,皎洁月亮散发磨亮化石的光泽,照亮拂晓前的秋叶原。

(她是一个豪爽的人……而且不像我懦弱又不够果断。)

城惠认为〈她〉应该会开口大笑,以台风般的气势解决一切,或是嫌麻烦扔下秋叶原。

讲得实际一点,她会在恣意主张恣意行事之后说:「善后方法由城惠来想!你愿意吧?有意见吗?没有吧!城惠很优秀,肯定会轻松解决!」留下作业给城惠。

城惠开启密语功能。

好友名单上有两个名字。

——冬弥、实莉。

应该已经加入〈哈美伦〉的双胞胎姊弟。

没错,打听就能立刻得知状况,和城惠分开的那对双胞胎,恐怕正被卷入问题的漩涡,这都是因为城惠扔下他们不管,因为城惠在〈大灾难〉发生的瞬间,优先和老友直继会合。城惠想帮他们,想为他们做点事,但是状况和拯救〈三日月同盟〉的瑟拉拉当时不同。第一个不同之处,在于〈三日月同盟〉有玛莉艾儿。城惠是代替玛莉艾儿拯救瑟拉拉,换句话说有「委托人」。

城惠当然想拯救瑟拉拉这名少女,但城惠明白内心某处有种「这是委托,自己只是负责完成委托」的逃避心态。

第二个不同之处,在于城惠现在虽然想拯救冬弥与实莉,却更想处理当前的「所有」现状,他在逃离薄野时也有这种想法,当时在薄野和瑟拉拉处于相同境遇的玩家,即使不多却肯定存在,丢下这些玩家只救出瑟拉拉,令城惠莫名觉得良心不安。

然而这也可以用「当前任务是拯救瑟拉拉」为藉口,背对事实返回秋叶原。

城惠觉得,要是这次也同样逃避,自己肯定将会再也无法奋战。

那么就得拯救双胞胎、遏止大公会的蛮横作风、改善市区气氛建立新秩序——别说待在大公会,甚至不属于任何小公会的独行玩家城惠,真的做得到这种事?坦白说,不可能。

(甚至没有「加入」任何公会吗……)

这句话带给城惠钝重却还能忍受的痛楚。

仔细想想,城惠至今将公会视为「隶属的组织」,随时能够掌握。公会总是「存在于那里」,和城惠无关,他只是判断某个公会是好是坏,是否适合自己——也就是以局外人态度旁观至今。

这是不负责任的态度。

如今城惠就会这么想。

这样简直和那些住在秋叶原,却以旁观立场聊起「秋叶原现在的气氛……」的家伙完全相同。

城惠至今未曾「加入公会」,也未曾「效力公会」,却将自己的好恶与方便套用在公会……这实在是傲慢的想法。

「公会……公会吗……」

「城惠还是讨厌公会喵?」

随着柏油碎片滚动的声音,喵太从大楼后方的阴暗处现身。喵太眯细慈祥的双眼,朝城惠的自言自语提出询问。

「——!」

城惠受到惊吓,却还是耸肩让出一些空间。

「不,没那回事……应该吧。」

城惠认为自己讨厌公会,应该是因为经历过一些运气不好的邂逅,〈大灾难〉这段期间和〈三日月同盟〉的交流,融化了这份顽固的观念。

如今他也能理解自己的心态曾经傲慢。

但是另一方面,城惠也想起在秋叶原近郊遭遇的PK,以及在薄野遇见近乎强盗的集团,公会这种组织事实上容易腐化,经常抢地盘的大公会,道德水准会逐渐下滑,这种事易于想像。

「……哎,确实有这方面的担忧喵。」

喵太回应城惠的感想。

「不过,不会腐败的事物反而不能信任喵,生老病死是大千世界的法则喵,诞生的事物会腐败,会苦于病痛,也会衰老,终将迎接死亡,这种事确实难以承受,但否定这一切就等于否定诞生喵~城惠肯定明白这个道理喵。比方说〈那里〉待起来确实特别舒服,不过只是因为大家想过得舒服,才会成为舒服的地方喵,不劳而获的宝物终究不是宝物喵。」

——嗯,真的,一点都没错。

大家过于理所当然付出这样的努力,所以甚至没察觉到这份努力,但城惠如今明白这多么可贵,也知道眼前这位猫耳同伴曾经付出多少无形的努力。

比方说玛莉艾儿的努力也一样。

玛莉艾儿的那张笑容,不知道成为〈三日月同盟〉多大的支柱,发送稀有物品或是金钱的其他公会,绝对比不上〈三日月同盟〉团结起来的坚强。

依照这个道理,至今的秋叶原之所以住得舒服,是因为某些人默默付出无形的努力。

「班长,我该怎么做……」

城惠这句话,使得喵太同样抬头望月。

黑色耳朵被风吹拂的动作静止了。

「做最了不起的事情就行喵。」

「了不起……」

城惠观察喵太,喵太的表情一如往常慈祥,在月光之中看起来更加成熟。

「城惠太客气了喵。」

忘记是什么时候,直继也说过这句话。

城惠追寻当时这句随口话语的意义。

如果不是临场说出的玩笑话,城惠就要认真思索这句话的意思。

这句话的意思。

自己对直继做的事。

自己对晓做的事。

换句话说,他们两人早已明白。

「我害他们等到现在吗?」

「没错喵。」

「他们两人等我到现在吗?」

「没错喵。」

「他们没有前往其他地方,一直陪在我身旁。」

「没错喵。」

(他们在等待我邀请成立公会吗……)

城惠低下头,内心宛如黑色大海的物体发出轰声蠕动,无处可去的情绪在压抑的盖子底下暴动,随时会满溢而出。

夏夜虫鸣、宁静水声、皎洁月光。城惠宛如木棒伫立在原地,紧握拳头拚命压抑。

——他们在期待。

——他们看好我。

——他们在等候。

分析各种事情烦恼至今的自己,居然连这种事都不明白,或许血液循环就是差到这种程度,即使对自己的不信任感与自卑感高得如同堤防,这份喜悦、亲切与信赖,依然将冰冷冻结的枷锁冲刷而去。

「还来得及吗?」

「当然喵。」

「喵太班长,请喵太班长也来我这里……要是班长愿意陪同,我会很高兴,没有班长,我会很困扰。」

城惠凝视喵太如此邀请,喵太腼腆笑着说:「吾辈想要一条舒服的缘廊喵。」

「嗯,我和我们会努力,会准备一条气派的缘廊。」

城惠点头回应。

若是期望做出「最了不起的事情」,若是获准如此期望,即使伴随着无法独力承担的沉重责任,但城惠想到一个策略。

若是有同伴愿意共同承担。

▼4

阴暗的室内很潮湿。

没铺地毯的地板是古代水泥材质,会无限吸收热度,因此即使是初夏,接近黎明时也冰冷如同墓地泥土。

实莉紧紧裹着暗沉色的肮脏披风,进行不晓得第几次的翻身。

夜晚漫长,如同永无止境。

疲惫的身体渴望睡眠,然而不知道是睡床过于坚硬冰冷,还是对未知的明天感到不安,实莉睡得很浅,一个不小心就容易醒来。

意识从夜晚黑暗浮现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被碾碎般的痛苦,脑中净是朦胧梦境,只留下惊慌与后悔的情绪融入黑暗淡化。

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狭窄房间以〈裁缝师〉身分工作的她,双手肌肉简直像是化为枯枝般疼痛,只有今天即使反覆抚摸冰冷的指尖也无法止痛。

身旁的弟弟冬弥抱膝而眠。

这个房间有将近二十名同伴就寝。

公会〈哈美伦〉。

打着「初学者互助」名号的中坚公会。

是实莉与冬弥现在所属的公会。

〈大灾难〉之后,城市笼罩着混乱与闭塞气息,突如其来的事件令众人愣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刚开始那几天,市区没有发生大规模的争斗,实莉认为这是因为许多玩家无法掌握事情真相,期待这可能是某种精心设计的玩笑。

他们姊弟也是完全相同的状况。

最初数小时,他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接下来的数天,他们即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个「为什么」依然没有答案,如今她总算理解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令她忘记自我,因而失去最初几天珍贵到无法挽回的时光。

后续好几天的记忆,老实说处于五里雾中。

实莉记得当时很饿,不知道进食机制,后来在市场购买几种食用物品,和弟弟冬弥分着吃,离开城市时受到袭击,还没掌握状况就被抢走所有财产。

城惠曾经指导她,出城之前要把暂时用不到的物品全部存进银行,实莉身无分文之后才回想起这个叮咛。

大多数的玩家努力连络好友并收集情报。

但他们两人是初学玩家,没有能够依赖的对象,他们只想得到一个人,却不敢连络这个名字。

〈大灾难〉刚发生那时候或许敢连络,然而〈大灾难〉之后茫然自失好几天的两人失去财产,成为这个世界的沉重累赘。

实莉认为自己和冬弥是感情很好的姊弟。

听说兄弟姊妹到了国中年纪,彼此的关系大多会变得险恶,班上同学说,这个年纪的洁癖与自立心态,会使得同年代的兄妹相互定义为排斥对象,只将对方视为眼中钉。

即使世间如此,自己和冬弥依然是感情很好的姊弟。

实莉不曾想和冬弥争吵,而且总是想帮助他。

这是有原因的。

童年时代的一场意外,使得冬弥不良于行,双脚本身没有问题,似乎是后遗症造成神经异常。

实莉不是因此可怜冬弥而不和他争吵,这场意外是非常不幸的往事,实莉有时候还希望能代替他受苦,但这不是实莉能改变的事情。

冬弥在她这个姊姊眼中,也是开朗又努力的人,即使处于这种境遇,也不会向周围展现愤怒或烦躁的情绪,家里有身障人士,在各方面的生活都很辛苦,冬弥总是振作心情,想减少父母的心理负担。

实莉回想起来,每月两次陪同往返医院的时候,冬弥总是聊着天南地北的话题,冬弥和一般国中男生一样,打趣聊着漫画或网路的事情。依照医生的说法,检查时似乎得承受不少痛楚,但冬弥不曾将痛苦显露于言表。

实莉有时候会想,冬弥孩子气的言行举止,其实也可能是贴心的表现。

实莉评价冬弥是「成材的弟弟」,他在姊姊眼中当然是得意忘形又孩子气,说他是做事不顾后果的笨蛋也确实如此。

不过这个弟弟在本质上可以信任,即使不良于行,即使今后会面临更多难关,冬弥应该也会走他自己的路。

既然这样,即使出生时间只差几个小时,自己也一定要尽到做姊姊的职责,自己是冬弥的保护者,实莉想具备冬弥需要协助时的必备能力。

兄弟姊妹之间,尤其是低年龄的兄弟姊妹之间难以产生的这种近乎敬意的情感,可说是两人成为好姊弟的要素。

开始玩〈幻境神话〉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冬弥接受检查之后就累得无法外出,这样的他开始对线上RPG感兴趣。大致将所有室内游戏玩腻的两人,向父母央求之后——并且保证不会影响课业——获准玩线上游戏。

这是能让冬弥不用在意他人尽情奔跑的世界,冬弥乐在其中,实莉也对于至今未曾体验的这种游戏感到兴奋。

两人玩一次就爱上了〈幻境神话〉。

但也基于这样的际遇,实莉很清楚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有时候,身为孩子是一件残酷的事。

这代表着自己不可能尽力实现自己的心愿与想法。

既然实莉也是小孩子,碍手碍脚的程度就不下于双脚残障的冬弥。是的,孩子有时候和身障人士一样是累赘。

比方说,实莉想送冬弥去医院却无法开车,她是国中生,这可以说是理所当然,但因此非得造成父母的负担。

能力不足,无法照顾自己,没人愿意协助,自己的愿望永远无法实现——这是令喜爱的对象感到不悦的特征,换句话说就是碍手碍脚。

而且在这个游戏世界,光是「等级低」就等同于罪过,意味着自己是包袱。

——〈大灾难〉之后,实莉只有远远看见城惠一次。

实莉看到戴眼镜高大身影的瞬间,就知道那是城惠。

她没能开口呼唤。

因为沾着血与尘埃的城惠身旁,是一名和直继一样释放身经百战气息的重装甲战士,以及美丽得宛如黑夜精灵的少女。

城惠有城惠自己的战斗。

实莉想到这里就不敢靠近。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在任何人自保就没有余力的状况,哪能断言一位只是陪同游玩几次的面识玩家愿意出手相助?

实莉闭上双眼,在眼帘后方开启选单。

她的好友名单很短,只有弟弟冬弥、在〈哈美伦〉认识的几个初学者同伴,以及城惠。实莉以心中的指尖,轻轻抚摸城惠闪亮发光的名字。

对于几乎失去所有财产的实莉来说,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夺走的宝物。

(早知道应该请城惠先生教导更多事情……)

实莉以披风裹住冰冷的身体如此心想,今天的夜晚似乎比平常更加深沉,胸口的钝重痛楚妨碍睡眠。

实莉的耳际,忽然响起如同铃响的柔和声音。

她猛然咽了口气,在阴暗室内造成的声音比想像得还大,令她吓了一跳。

不久之前才在脑中抚摸的城惠名字跳动着。

实莉确认是否不小心开启密语功能,却没有使用的痕迹,是城惠主动通话,而且是在这种即将破晓的时间。

铃声再度响起。

实莉依照经验知道,这个声音只有她听得见,但是发出声音可能会被〈哈美伦〉的会员发现,也可能吵醒周围同伴。

即使如此,实莉难以无视于铃声。

她在脑中操作选单,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简短回答「是」。

『那个……晚安,听得出来吗?我是城惠。』

「……!」

这不只是熟悉又怀念的声音,也是连结昔日快乐光景的桥梁,填满实莉的心。

实莉在阴暗潮湿的睡床上,在肮脏的毛皮披风里轻声啜泣。

『……是实莉吧?』

由于无法压抑心情满溢,鼻腔深处涌出泪水,城惠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实莉无法回应,出声可能会令房内其他人起疑,但她更不愿意城惠听见自己精神出现裂痕的哽咽声。

实莉在内心反覆点头回应几十次,却只能以几乎听不兑的细语声回答「是」。

『——』

『……』

呼吸声在两人之间流动,实莉拚命让自己不听话的鼻子别出声抱怨,害怕城惠会不会对她无言以对,紧张到眼睛深处冒金星。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为什么会找我?只有这些问题在脑海不断盘旋。

『实莉,仔细听我说——Yes就轻咳一声,No就咳两声,我说错或是你想表达什么事情就轻咳三声……可以吗?』

城惠的这句询问,使得实莉如同遭到雷击般恍然大悟。

(他知道,城惠先生全部知道了。)

城惠知道自己的现状,知道〈哈美伦〉是什么样的地方。

实莉感觉到,在每天单调的强制劳动之下几近麻痹的思考能力逐渐恢复。

(只有城惠先生,我不想为他添麻烦……)

从她加入〈哈美伦〉就明白,即使是比实莉与冬弥高十级的玩家,只要是初学者就缺乏关于〈幻境神话〉这个异世界的完整知识。

「知识」在这个世界是强大的武器,知识不足使得初学者束缚在「初学者」这个位置,城惠一同游玩时传授的常识,成为她与冬弥在这个异世界活下去的力量,即使在〈哈美伦〉这个恶劣环境,他们也比其他初学者得到较好的待遇,绝大部分要归功于城惠分享的些许「知识」。

城惠是恩人。实莉至今一直如此认为。

也希望他是更胜于恩人的存在。

『明白的话,咳一声。』

实莉集中仅有的体温,勉强稍微湿润喉咙。

咳。小小的咳声。

喉咙似乎比想像还要干哑,发出自己也难为情的声音。

城惠对我有恩,一定要回报才行。实莉如此心想,反覆咽下唾液并专注聆听。

『实莉与冬弥在〈哈美伦〉吧?』

轻咳一声。

『你们将〈EXP灵水〉上缴给〈哈美伦〉。』

再度轻咳一声。

『……不要紧吗?』

「……」

伸手不见五指的室内,充斥着几乎触摸得到的寂静。

问到这种程度,实莉也明白城惠想问什么事,想为她做什么事。

但是正因为知道,更使得她心痛欲裂。实莉完全不晓得城惠要「如何」做到这件事,但方法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城惠下定决心要拯救实莉与冬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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