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ATOGAKI 292(4)

众人熟睡的宁静会议室,只有城惠与玛莉艾儿醒着。

摆放在室内角落的餐桌上叠起许多大餐盘,虽然有吃剩,但众人喝醉撞倒弄乱房间的东西全部收拾干净了,玛莉艾儿为会议室睡成一团的同伴们一一盖上羊毛被,双手扠腰伸展身体之后向城惠搭话。

「这样的招待可以吗?」

「啊,嗯。」

某处传来像是梦话的细微声音。

听到声音的城惠扬起嘴角回应玛莉艾儿,他当然降低音量避免吵醒大家。

「怎么办?城弟也要睡吗?」

「我还不怎么困……」

「这样啊~」

玛莉艾儿走向城惠,以像是久违相见的表情窥视。

「那就喝杯茶吧,在这里不太方便,我们到公会长室。」

玛莉艾儿邀约城惠之后离开会议室,并且轻声说「等我一下」。她前往各个房间确认,每个房间的公会成员都是饱餐一顿,各自睡在沙发、坐垫或地上。

「明天得大扫除了。」

「我来帮忙。」

「不能让客人做这种事。」

玛莉艾儿注视会员的表情温柔慈祥,城惠光是能看见这样的玛莉艾儿,就庆幸自己接下这次的任务。

两人只将可能造成危险的酒瓶与大餐盘收拾好,就一同前往公会会长的办公室,城惠前往薄野之前,就是在这间花俏的公会长室,听过玛莉艾儿的叙述并决定出发。

符合办公室这个名称的只有一张大书桌,其他地方都以粉色系装潢,简直是玛莉艾儿的私人卧室。

「要喝什么?」

「都好。」

「那就拿现成的来喝吧……我找找。」

玛莉艾儿从厨房剩下的饮料拿黑叶茶过来,以黑色茶叶泡成的这种茶冷热皆宜,加入果实的口味特别清爽。

两人坐在沙发上,总算得以歇息。

在这种热闹场合,城惠总是清醒到最后的人,他并不是讨厌宴会,反而非常喜欢,但是不知为何,愈开心就令他愈想深深守护无法入睡,喵太他们从以前就经常调侃他这个习惯。玛莉艾儿似乎也有相同的心情,她爱怜地凝视每个会员为他们盖被的样子令人印象深刻。

公会厅静静传来熟睡或翻身的声音,比起完全无声更能赋予安心感。

「这次真的受你们照顾了,非常感谢。」

「不用再道谢了,我做的不是什么大事。」

类似庆典的宴会热度,使得城惠以轻飘飘的心情回答。他没想到会受到众人此等感谢,不,正确来说,他知道会受到感谢,却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向他道谢。

他回想起〈三日月同盟〉会员把嘴张得和脸一样大的和善笑容。

城惠和不太怕生的直继或喵太不同,令人不太敢接近,但〈三日月同盟〉的众人依然前来招呼他用餐或表达谢意。

(没想到他们会这么高兴。)

城惠事先做好觉悟,这或许是多管闲事,会被责备局外人不应该如此自大。

城惠是因为无法容许这个世界变成「这样」,为了宣泄烦躁情绪而专程远征薄野,这只不过是城惠将极为个人的规范套用在他们身上。

城惠自觉到这是傲慢的行径。

(我不会为此反省,但明白这不是值得受到感谢的事。)

所以他人将逍谢挂在嘴边,会使得城惠莫名不知如何回应而惶恐。

「如果那样不算大事,怎样才算大事?得准备一些心意答谢才行。」

「不提道倘……我们不在的时候,这边怎么样?」

「这边啊……」

玛莉艾儿听到城惠的询问,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城惠没有追究,只是晃动手上玻璃杯的茶静心等待。

「秋叶原……算是比你们出发的时候平稳吧。」

「平稳——吗?」

「嗯,PK减少很多,治安……我觉得也不差,不,并不是和其他地方做比较,至少我觉得比最差的状况来得好,这部分好多了。」

玛莉艾儿慎选言辞继续说:

「不过,气氛还是很差,我没办法形容得很清楚,换句话说……唔~不能说是谁做了坏事所以不好——但是果然有某些地方坏掉了,即使有心想做些什么,却做不了什么,我想这肯定是因为阶级已经底定。」

——阶级。

这个词隐含不安又不祥的气息。

「我们是成员三十人左右的中小型公会吧?而且九十级只有四人,半数不到五十级,这不是我们所能控制,不过事实上,这就是现实问题,这部分是客观判定,已经无从改变,比方说〈D.D.D〉现在是秋叶原最大的战斗公会,听说成员超过一千五百人,九十级的玩家应该多到没办法比,这也是客观的事实,无从改变。」

玛莉艾儿将玻璃杯放在桌上,十指相触继续说:

「我并不是说这是坏事,我明白大公会有大公会的辛苦之处,可是这种风气累积之后,会变得无从挽回……大规模又设备齐全的公会当然吃得开,但是这样会塑造出城市的气氛或法则,比方说市场的优先使用权。」

「这种事……」

「这种事没有明文规定,但他们终究那么多人,能在街上大摇大摆的果然都是大公会,毕竟他们各方面实力雄厚,大公会的玩家走路有风,我觉得情有可原而且理所当然。」

——荒唐。

大公会人数比较多,各方面的效率当然很好,比方说战斗公会的主要收入,来自打倒怪物得到的战利品,为求战利品进行的战斗——俗称「打宝」的行为,人数终究和效率紧密相关,如果要有效活用这些战利品原料,自己公会就有许多生产系工匠或同伴也比较占优势,不过即使如此,并不表示该公会成员每个人都很强,更不代表他们变得伟大。

如果是〈她〉,应该会一笑置之。

会看着这些只能小气群居的玩家,高声大笑放话说他们一点都不帅气。

「我不是提到PK减少吗?这也是同样的道理,某个公会比另一个公会强,不然就比较弱。一旦清楚分级,开打一分高下也没有意义,既然知道会输,就不会刻意自找麻烦吧?也就是会前往其他打宝地点,不过其他的打宝地点,大致上不是很远就是不好赚,即使PK减少,也只是因为各大公会已经割据外头的区域,强大的公会在好赚的打宝地点占地为王,城里又不能战斗,所以基于这种意义来说就不会起冲突啰?不过即使如此,看不见的势力界线依然逐渐形成,我认为这就是所谓的阶级。」

城惠原本就没喝醉,但他感觉脑袋逐渐冰冷,这是比城惠想像的治安恶化更加讨厌的状况。这种现状确实不是最差,毕竟PK减少,冲突事件应该也有减少。

(不过,总觉得……很讨厌,令人不舒服。)

——城惠认为,这样一点都不帅气。

这份厌恶感成为漩涡不断卷动。

——玛莉艾儿刚才说,不能说是谁做了坏事所以不好。例如占据打宝地点确实不是多风光的事情,但也无法断言这是坏事,至少这个世界没有法律,基于这个意义不能依法断罪。

维持采集效率的常套手段,就是在固定在某个范围活动,累积该区域的经验就能提高效率,所以成为该地区专家的战略绝非错误。

何况大公会要执行这种战略得消耗不少资源,甚至必须派会员到该区域巡逻。

城惠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批评这种战略。

要是允许弱者批判这种事,将会造成弱者反歧视的现象。

所以城惠很能体会玛莉艾儿「不是任何人的错」这种说法,实际上这只是「顺其自然的演变」。

即使如此,内心依然残留着无法看开的想法。

没有法律的这个异世界,允许有实力的人拥有较高的身分地位吗?如果可以回个不够帅气的回答,答案就是「否」,不过城惠自己理解到,他回答「否」的根据,极端来说只是城惠自己的好恶。

「小公会有没有为了改变现状采取行动?」

「这……有的。例如这两个星期,有些小公会提议成立连络网确保打宝地点当成解决之道,但是并不顺利……同样是小公会,人数也不尽相同吧?会因为细部意见产生摩擦造成不满,或是无法压抑任性的想法,最后吵到拆伙,后来不少小型公会干脆一了百了,接受大型公会吸收合并。」

城惠心想原来有这么回事。

这在某方面来说也无可奈何,同样是确保打宝地点,好赚的打宝地点因为等级而不同,依照公会作风、成员等级或人数,对于打宝地点的挑选也是天差地别。

想要同心协力占据打宝地点,就必须有够多人克制自我欲望合作,大规模公会或许拥有足够的统御力,但弱小公会之类的小团体,难免会引发争论无法达成共识。

仔细想想,传送门停摆以及〈妖精环〉的问题也造成不少影响。日本伺服器管理的区域总数达到数万,在公会数量约一千的这种状况,原本很难想像会发生打宝地点不足的问题。

然而如今都市之间的传送门无法使用,也不知道〈妖精环〉的周期表,使得〈冒险者〉的移动范围大幅受限,城惠这种拥有〈狮鹫兽〉的玩家极为特例,在只能依靠马匹与徒步的现在,「能够从城市出发当天来回的打宝地点」数量,比游戏时代更加有限。

以秋叶原的状况,大约是附近的五十个区域,打宝地点则是将近三百个,要是以经验值高、离城近以及安全等要素来排名,自然预料得到受欢迎的场所会引发争夺战。

〈大灾难〉之后,所有区域都可以购买,各区域价格以〈冒险者〉无法理解的要素来决定,不过至少有一个条件是面积,所以面积足以成为打宝地点的区域贵到难以购买,但是人员充足的公会不用收购,可以只用人力资源就「占据」该区域。

「还有,〈黑剑骑士团〉与〈银剑〉想冲九十一。」

「啊?」

九十一,这应该是指等级。〈开拓智域〉改版之后,肯定已经开放等级上限,所以这件事不值得惊奇,既然开放等级上限,照道理就能超越至今限制的九十级继续成长。

然而为此不就必须打八十五级以上的怪物?游戏化为异世界的现在,城惠质疑是否有必要冒这种风险战斗。

「大公会现在就很强,但是没办法期望玩家人数会在今后增加吧?所以不只是抢人,高等级会员的人数,会大幅影响公会势力,你想想,〈黑剑骑士团〉本来就是菁英取向……」

城惠点头同意玛莉艾儿的指摘。

〈黑剑骑士团〉在秋叶原是作风高傲,应该说隐含排他主义的菁英主义战斗公会,没有低于八十五级的玩家,何况他们不接受八十五级以下的玩家申请入会,〈黑剑骑士团〉就是这种纯血主义的战斗集团。

「〈黑剑骑士团〉始终维持入会等级限制。〈黑剑骑士团〉至今当然还是知名大公会,我们〈三日月同盟〉根本没得比喔?不过相较于〈D.D.D〉的一千五百名会员就逊色许多,毕竟他们在〈大灾难〉之后就吸收不少小型公会,至于〈黑剑骑士团〉则是因为入会等级限制无法吸收小公会,因此以超越九十级为目标,想以重质不重量的方式反败为胜。」

「可是,他们要怎么做-」

这是城惠的疑问核心,他明白动机,也能理解个中想法与战略,但是有方法达成吗?「使用〈EXP灵水〉。」

「——〈EXP灵水〉。」

这是〈幻境神话〉非常有名的辅助道具,喝下这种药水可以稍微提高攻击力与自我恢复能力,战斗得到的经验值提升到将近两倍。

此外,还有另一种附加效果,原本打倒低于自己五级以内的怪物才能得到经验值,但服用药水之后,打倒低于七级以内的怪物也能得到些许经验值。

这种药水的持续时间只有两小时,不过以成果来说,在有效期间之内很容易赚取经验。

这种强力的辅助道具即使威力强大,却不需要从大型副本之类的难关入手,实际上几乎所有玩家都用过。

以人气历久不衰自豪的〈幻境神话〉,长年以来持续提高等级上限,基于这个意义成为「新加入的初学者很难追上先加入的玩家」这种构造,因此官方对新手提供各式各样的补救手段,这种药水就是其中之一。

具体来说,等级三十以下的玩家,每天都会免费领到一瓶药水,可以说是官方希望玩家「早点练到中阶等级享受游戏」的贴心服务。

「可是,那种药水……」

「……有一个公会叫做〈哈美伦〉,这个公会宣称要拯救初学者,在〈大灾难〉之后收了许多新手玩家,毕竟那个时期状况过于混乱,而且众人确实没有余力协助新手,我们也无能为力,不过这个〈哈美伦〉——把收集到的〈EXP灵水〉拿来卖,〈哈美伦〉因而获利,大公会则是以〈EXP灵水〉升级。没人知道谁是错的,甚至不知道是否有坏人,大局就只是如此演变,没有任何人能阻止……」

▼3

宴会的热度完全冷却。

虽说是初夏,晚风依然冰凉,风强得足以吹动束腰上衣的衣角。

云朵的影子掠过地面。

月亮过于明亮,即使是深夜依然能照出影子,城惠如同追着月光与黑影的对比,走在三更半夜的秋叶原。

并不是朝着目的地之类的目标前进。

如同想逃离这份来历不明的漆黑心情,或是想确认这份情绪。城惠自己也搞不懂自己的想法。

感觉胸口有一块巨大沉重的物体,宛如深夜大海却毫无舒畅感,简直像是沥青组成,浓稠漆黑无法掌握,真相不明的物体。虽然蕴含庞大的能量,却没有朝任何方向释出,就只是「存在」于那里。

(只是存在,不过……)

城惠也明白。

这是无从宣泄的情绪。

恶徒当然存在,〈哈美伦〉绝对不是善类,如果有机会,城惠不在乎和〈布里甘提亚〉那时候一样开战,他有这样的念头。

但〈哈美伦〉即使是恶,终究只是一小群坏蛋,秋叶原演变成现状并非都是〈哈美伦〉害的,是因为各种事情——各式各样「无可奈何」的事情重合起来,导致现在的秋叶原处于这种气氛,自己对这种气氛抱持着无法宣泄的心情。

城惠理解到,要是将这份情绪宣泄在〈哈美伦〉身上,只是乱发脾气的行径。

他摒住呼吸踏步前进。

乱发脾气很难看。

城惠不愿意只为求自己舒坦而发泄。

所以城惠无法释放心中的漆黑情绪,对城惠来说,要是将情绪宣泄在〈哈美伦〉身上,是比〈哈美伦〉更难看的丑态。

(可是,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城惠就没有宣泄情绪的管道。

〈哈美伦〉是小恶,所以还好。

那么,谁是大恶?

大型战斗公会即使隐约察觉〈EXP灵水〉的供给来源,却为了扩张自己势力视而不见,是他们的错吗?

新手玩家即使明白自己受到压榨,依然甘于接受自己是弱者的事实,希望得到他人保护而受到束缚,是他们的错吗?

中小公会理解公会之间的不平等,即使集结想要打破僵局,还是为了确保自己的权益无法合作,只能持续勾心斗角,是他们的错吗?

所有玩家明知市区气氛变差却袖手旁观,置身事外不负责任,是他们的错吗?

——是错的。

所有人都是恶。

不过这种恶是小恶,几乎只是愚蠢或自我本位的程度,每一种都不是潜藏在所有恶端背后的「黑手」,这种恶不是童话里的「恶」,并非打倒某个对象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没那么顺心如意简单行事。

一切都逐渐扭曲,引发烦躁的情绪。

城惠本身也位于扭曲之中,在愈来愈喘不过气,歪斜秩序逐渐成形的秋叶原,即使自己的等级与装备优于大多数的秋叶原居民,依然像这样什么都不做;即使自己充分理解事态,却将这一瞬间视而不见,并且继续视而不见。

这个事实令城惠烦躁,这样和「漠不关心的市民」没有两样,何况熟人也卷入相同的问题,堪称更加恶质。

玛莉艾儿即使失败,还是将公会联盟的提议推展至此,但城惠甚至没抵达这个境界。

这样的自己居然觉得「只能勾心斗角的中小公会有错」,这种想法丢脸好笑到令他几乎咬破自己的嘴唇。

(我很逊……搞不好是最逊的人。)

城惠不知何时来到桥上,这座长着青苔的古老石砌西洋桥架在神田河上,他靠在栏杆旁边,潮湿气息与摇曳的声音在河面的月亮倒影扩散。

那么,该怎么做?

城惠无须以意识推动这份心情就开始思考,他天生只要遇到问题就会忍不住思考,而且这也是他在〈放荡者的茶会〉培养出来的「职责」。

许多推论构筑出来之后作废。

城惠右手是红色花色的扑克牌,左手是黑色花色的扑克牌,双方挥军交战,以否定之枪与肯定之剑奏出论理之音,淘汰无意义的事实,检讨各种可能性,推论随着夜晚河水流逝。

得不出答案,而且不可能得出答案,城惠最初就知道称心如意的答案不存在,何况他打从一开始就背负着过大的累赘,而且是自愿背负的累赘。

(当成累赘是一种自大的想法,这只是我欠下的债……我只是不断逃避,我是自愿成为独来独往的玩家。)

不知道〈她〉会怎么说。城惠将落在河面的视线上移眺望月亮,皎洁月亮散发磨亮化石的光泽,照亮拂晓前的秋叶原。

(她是一个豪爽的人……而且不像我懦弱又不够果断。)

城惠认为〈她〉应该会开口大笑,以台风般的气势解决一切,或是嫌麻烦扔下秋叶原。

讲得实际一点,她会在恣意主张恣意行事之后说:「善后方法由城惠来想!你愿意吧?有意见吗?没有吧!城惠很优秀,肯定会轻松解决!」留下作业给城惠。

城惠开启密语功能。

好友名单上有两个名字。

——冬弥、实莉。

应该已经加入〈哈美伦〉的双胞胎姊弟。

没错,打听就能立刻得知状况,和城惠分开的那对双胞胎,恐怕正被卷入问题的漩涡,这都是因为城惠扔下他们不管,因为城惠在〈大灾难〉发生的瞬间,优先和老友直继会合。城惠想帮他们,想为他们做点事,但是状况和拯救〈三日月同盟〉的瑟拉拉当时不同。第一个不同之处,在于〈三日月同盟〉有玛莉艾儿。城惠是代替玛莉艾儿拯救瑟拉拉,换句话说有「委托人」。

城惠当然想拯救瑟拉拉这名少女,但城惠明白内心某处有种「这是委托,自己只是负责完成委托」的逃避心态。

第二个不同之处,在于城惠现在虽然想拯救冬弥与实莉,却更想处理当前的「所有」现状,他在逃离薄野时也有这种想法,当时在薄野和瑟拉拉处于相同境遇的玩家,即使不多却肯定存在,丢下这些玩家只救出瑟拉拉,令城惠莫名觉得良心不安。

然而这也可以用「当前任务是拯救瑟拉拉」为藉口,背对事实返回秋叶原。

城惠觉得,要是这次也同样逃避,自己肯定将会再也无法奋战。

那么就得拯救双胞胎、遏止大公会的蛮横作风、改善市区气氛建立新秩序——别说待在大公会,甚至不属于任何小公会的独行玩家城惠,真的做得到这种事?坦白说,不可能。

(甚至没有「加入」任何公会吗……)

这句话带给城惠钝重却还能忍受的痛楚。

仔细想想,城惠至今将公会视为「隶属的组织」,随时能够掌握。公会总是「存在于那里」,和城惠无关,他只是判断某个公会是好是坏,是否适合自己——也就是以局外人态度旁观至今。

这是不负责任的态度。

如今城惠就会这么想。

这样简直和那些住在秋叶原,却以旁观立场聊起「秋叶原现在的气氛……」的家伙完全相同。

城惠至今未曾「加入公会」,也未曾「效力公会」,却将自己的好恶与方便套用在公会……这实在是傲慢的想法。

「公会……公会吗……」

「城惠还是讨厌公会喵?」

随着柏油碎片滚动的声音,喵太从大楼后方的阴暗处现身。喵太眯细慈祥的双眼,朝城惠的自言自语提出询问。

「——!」

城惠受到惊吓,却还是耸肩让出一些空间。

「不,没那回事……应该吧。」

城惠认为自己讨厌公会,应该是因为经历过一些运气不好的邂逅,〈大灾难〉这段期间和〈三日月同盟〉的交流,融化了这份顽固的观念。

如今他也能理解自己的心态曾经傲慢。

但是另一方面,城惠也想起在秋叶原近郊遭遇的PK,以及在薄野遇见近乎强盗的集团,公会这种组织事实上容易腐化,经常抢地盘的大公会,道德水准会逐渐下滑,这种事易于想像。

「……哎,确实有这方面的担忧喵。」

喵太回应城惠的感想。

「不过,不会腐败的事物反而不能信任喵,生老病死是大千世界的法则喵,诞生的事物会腐败,会苦于病痛,也会衰老,终将迎接死亡,这种事确实难以承受,但否定这一切就等于否定诞生喵~城惠肯定明白这个道理喵。比方说〈那里〉待起来确实特别舒服,不过只是因为大家想过得舒服,才会成为舒服的地方喵,不劳而获的宝物终究不是宝物喵。」

——嗯,真的,一点都没错。

大家过于理所当然付出这样的努力,所以甚至没察觉到这份努力,但城惠如今明白这多么可贵,也知道眼前这位猫耳同伴曾经付出多少无形的努力。

比方说玛莉艾儿的努力也一样。

玛莉艾儿的那张笑容,不知道成为〈三日月同盟〉多大的支柱,发送稀有物品或是金钱的其他公会,绝对比不上〈三日月同盟〉团结起来的坚强。

依照这个道理,至今的秋叶原之所以住得舒服,是因为某些人默默付出无形的努力。

「班长,我该怎么做……」

城惠这句话,使得喵太同样抬头望月。

黑色耳朵被风吹拂的动作静止了。

「做最了不起的事情就行喵。」

「了不起……」

城惠观察喵太,喵太的表情一如往常慈祥,在月光之中看起来更加成熟。

「城惠太客气了喵。」

忘记是什么时候,直继也说过这句话。

城惠追寻当时这句随口话语的意义。

如果不是临场说出的玩笑话,城惠就要认真思索这句话的意思。

这句话的意思。

自己对直继做的事。

自己对晓做的事。

换句话说,他们两人早已明白。

「我害他们等到现在吗?」

「没错喵。」

「他们两人等我到现在吗?」

「没错喵。」

「他们没有前往其他地方,一直陪在我身旁。」

「没错喵。」

(他们在等待我邀请成立公会吗……)

城惠低下头,内心宛如黑色大海的物体发出轰声蠕动,无处可去的情绪在压抑的盖子底下暴动,随时会满溢而出。

夏夜虫鸣、宁静水声、皎洁月光。城惠宛如木棒伫立在原地,紧握拳头拚命压抑。

——他们在期待。

——他们看好我。

——他们在等候。

分析各种事情烦恼至今的自己,居然连这种事都不明白,或许血液循环就是差到这种程度,即使对自己的不信任感与自卑感高得如同堤防,这份喜悦、亲切与信赖,依然将冰冷冻结的枷锁冲刷而去。

「还来得及吗?」

「当然喵。」

「喵太班长,请喵太班长也来我这里……要是班长愿意陪同,我会很高兴,没有班长,我会很困扰。」

城惠凝视喵太如此邀请,喵太腼腆笑着说:「吾辈想要一条舒服的缘廊喵。」

「嗯,我和我们会努力,会准备一条气派的缘廊。」

城惠点头回应。

若是期望做出「最了不起的事情」,若是获准如此期望,即使伴随着无法独力承担的沉重责任,但城惠想到一个策略。

若是有同伴愿意共同承担。

▼4

阴暗的室内很潮湿。

没铺地毯的地板是古代水泥材质,会无限吸收热度,因此即使是初夏,接近黎明时也冰冷如同墓地泥土。

实莉紧紧裹着暗沉色的肮脏披风,进行不晓得第几次的翻身。

夜晚漫长,如同永无止境。

疲惫的身体渴望睡眠,然而不知道是睡床过于坚硬冰冷,还是对未知的明天感到不安,实莉睡得很浅,一个不小心就容易醒来。

意识从夜晚黑暗浮现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被碾碎般的痛苦,脑中净是朦胧梦境,只留下惊慌与后悔的情绪融入黑暗淡化。

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狭窄房间以〈裁缝师〉身分工作的她,双手肌肉简直像是化为枯枝般疼痛,只有今天即使反覆抚摸冰冷的指尖也无法止痛。

身旁的弟弟冬弥抱膝而眠。

这个房间有将近二十名同伴就寝。

公会〈哈美伦〉。

打着「初学者互助」名号的中坚公会。

是实莉与冬弥现在所属的公会。

〈大灾难〉之后,城市笼罩着混乱与闭塞气息,突如其来的事件令众人愣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刚开始那几天,市区没有发生大规模的争斗,实莉认为这是因为许多玩家无法掌握事情真相,期待这可能是某种精心设计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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