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 天使大人不在时
没想到会让亲戚朋友以外的人进屋,周很庆幸平时就有注意保持家里整洁,感谢养成了这个习惯的过去的自己。
慧老老实实跟在周他们身后,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地跟着周他们从玄关进屋。从把鞋子摆放整齐、走上走廊的动作来看,他似乎受过良好的教导,让人称赞一句父母教导有方也不为过。
当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隐约浮现时,周的内心十分复杂,但为了避免被真昼察觉,他始终保持着面无表情。
真昼与周不同,她带着一种与其说是冰冷、不如说是失去了温度的表情,默默地走着。
接着,把慧请进客厅,正准备坐下来交谈时,身后传来了一阵「咕——」的、像是地鸣般却又有些可爱的声音。
周心想是怎么回事并回过头,就看到慧一脸尴尬的表情。
刚才的声音是什么?
是非常熟悉的声音。没错,那就像是有真昼做的料理摆在眼前时,周自然而然会发出的声音——
「对不起,请不要在意我的肚子」
毕竟那么大声的肚子叫还是挺让人害羞的吧,看着慧慌张地捂着肚子、脸颊微红的样子,周的嘴角浮现出苦笑。
周看向目瞪口呆的真昼身后的时钟,发现已经是平时做饭的时间了。对于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来说,这个时间肚子饿也不奇怪,就连周虽然肚子还没叫出声来抗议,但也感到有些饿了。
慧的表情仿佛在说「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因羞耻而微微发抖,但他的肚子却像是不顾及他的心情一般,再次传出了哀怨的叫声。
紧张感瞬间烟消云散,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从慧那边飘了过来,但周轻轻一笑,像是要驱散停滞的空气般拍了拍手。
「我们吃完饭再谈吧」
「咦?」
「接下来要谈的,对你们两个人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事情,这个认知没错吧?」
「是、是的」
「那么首先填饱肚子吧。我不认为在能量不足的情况下能集中注意力,肚子饿的话也会失去从容。虽然你应该很在意各种事情,但要想冷静地交谈,最好还是先创造一个双方身心都比较圆满的状态」
周觉得,把谈话推迟虽然也会有精神上的负担,但如果在没有余力的状态下听人说话,对后续的影响会更大。
而且,看真昼的样子,他认为还是给她一点时间去做好了解情况的心理准备比较好。
「慧,你能接受别人亲手做的饭菜吗?如果不习惯,我就去买点什么」
「没、没关系的……可以吗?」
「我是觉得无所谓,而且放任你饿着肚子不管,我也会良心不安的」
慧捂着肚子,脸一下红了,但或许是觉得无法再反驳周的话,他乖乖地保持了沉默。
周对着一直保持安静的真昼温柔地微笑着。
「……真昼,你还好吗?如果你觉得无法跟他待在一起,我觉得你要不就先回自己家等着」
如果真昼说不愿意,周也考虑让她先回家等候,当作是平复心情的时间——不过,真昼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那个,虽然我有很多想法,到现在也有无法接受的地方,但放任一个肚子饿的孩子不管,我心里也不舒服」
「孩、孩子……我已经不是被当成孩子对待的年纪了」
「你几岁了?」
「……13岁」
「那就是孩子啊」
「呜……」
在大人看来周也还是个孩子,但他不去考虑这一点,依然把对方当作年纪还小的孩子来对待。
13岁。
大概是初一初二,和真昼相差四岁。
周虽然有很多想法,但这不该由他来说出口。要说的话,也该由真昼来说。
「那么,怎么办?如果不介意我们做的饭菜,我们就去准备晚饭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你懂得挺难的词汇啊」
「请、请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慧气鼓鼓地吊起眉角,看上去依然很稚气。
如果把这说出口,他估计就要闹别扭了,于是周轻笑着催促慧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接着,周轻轻碰了碰真昼的后背,反过来悄悄把她推向玄关的方向。
面对她疑惑的眼神,周尽量用温和的眼神和气氛回应,为了让她暂时离开慧的身边,两人慢慢来到玄关处,周尽量压低声音开口说道。
「真昼,你先去换身衣服吧。我来做饭,你慢慢来。等你冷静下来再来我家。好吗?」
「可是」
「现在你的脸色很差,首先从冷静下来开始吧。……其实我是想陪着你的,但从你的角度来看,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也不好吧?以真昼的性格,那样反而会静不下心来的。抱歉啊,不能陪着你」
老实说,周觉得就这样让真昼一个人待着并不好,但让对慧抱有警戒和怀疑的真昼把慧一个人留在周的家里,她心里大概也会觉得不舒服吧。
综合考虑之后,周得出结论,为了让她暂时冷静下来,还是安排一段独处的时间比较好。
而且,在真昼不在的时候,周也有想问的事情。
「那是把我这边的麻烦卷进来的我不好」
「没关系,我完全不觉得……或者说我并没有觉得讨厌。真昼能坦率地依赖我,我很高兴」
他甚至觉得这是一种进步,往往把事情藏在心里独自消化的真昼,这次能够坦率地依赖他了。
虽然这也是伴随着巨大冲击和痛苦的事态的证明,所以不能算是一件好事,但她愿意伸出手向周求助这件事,让周感到高兴。
「慢慢来就好。首先请优先整理好真昼自己的心情。没关系,有我在你身边……虽然物理上可能会离开几米远?但心是贴在一起的」
「……真是的,周君」
不知道是心情稍微好转了,还是被周稍微的玩笑转移了注意力,真昼轻声笑了笑,把头轻轻地靠在了周的手臂上。
「我会尽量马上回来的。……并没有到需要周君担心的地步」
「谁知道呢。真昼你可是个爱逞强的人啊。别勉强,好好地把心情平复下来再过来吧」
真昼用头咕噜咕噜地向周施压,周也轻声笑了笑,带着鼓励的意味,轻轻握住了真昼的手。
送走真昼后,周换了身衣服站在厨房里,而在沙发上待命的慧不知是因为怎么也无法消除紧张,还是觉得不自在,他坐得笔直,却又缩着肩膀。
看着他用那种背部像插了尺子一样笔直的漂亮姿势缩成一团,周也觉得很不自在。
在别人家里,而且是在要谈重要的事情之前,再加上还有一个怎么想对自己都没有好感的男人在场,在这样的环境下什么感觉都没有才奇怪,不过周这边是连一丁点要加害他的意思都没有的。
说起来,就算周对他没有好感,但周本身也并不否定他,只是他估计不会这么想。
「……嗯,我又不会吃了你。虽然不指望你能完全放松,但你可以随意一点的」
「这、这我知道」
觉得他一直保持那个姿势肯定很难受,于是出声搭话后,慧猛地抖了一下身体,然后怯生生地轻轻靠在了沙发的靠背上。
虽然觉得让小孩子这样顾虑挺不好意思的,但从他的立场来说确实没有不紧张的理由,周反而有些后悔自己开口可能让他更加在意了。
不过一直紧张果然还是会累,慧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像是在观察这边一样看着周。
我又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周一边苦笑,一边把洗好的米放进电饭煲,按下了煮饭开关。
「你没有觉得疑惑吗?」
伴随着「滴」的一声机械的电子音,周开口问道,慧再次将视线转向这边。
「什么?」
「不,就是,我存在本身?你没想过为什么是我在主导局面之类的吗?」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姐……姐姐,可能连话都不愿意听我讲」
「是啊」
「而且,我给姐姐带来了讨厌的事情,这是事实。她有所警戒,让第三方夹在中间也不奇怪。既然能让姐姐处于愿意听我说话的状态,哥哥你一定是非常亲近的人……是姐姐的男朋友吧?」
「是啊」
都已经是初中生了,那也很容易想到,待在(名义上的)姐姐身边表现得很亲密的男人,自然就是男朋友。
「而且……那个,母亲的,调查书里,也有你的照片」
「调查书,啊」
因为听到了意想不到的词汇,周制作生姜烧腌料的手停了下来。不过仔细想想,真昼的父亲朝阳似乎就在一定程度上调查过周的事情,那么母亲小夜去调查也不奇怪。虽然就个人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也就是说,你母亲是知道我的存在的,对吧」
「是这样没错」
「在不知道的地方被人擅自调查,感觉可不太好啊。算了,调查女儿周围的情况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老实说,知道自己被调查了还是让我吃了一惊」
「吃惊?」
确实,调查接近女儿的男人的身份是常有的事,但这大多是出于对女儿的关心才会去做的事。正因为如此,周才对小夜调查这边的事感到惊讶。
「嗯,怎么说呢,太意外了吧。我一直以为那个人对真昼完全没有兴趣的」
周并没有直接和小夜说过话。只是单方面地听到过她和真昼说话,以及听真昼提起过她而已。
即使是从这种微薄的、甚至算不上关联的仅仅是认知程度的了解上来看,小夜也是一个不会在真昼身上花费时间和精力、不会对她产生兴趣的人。
「……从你的角度来看是这样的啊」
「因为没直接说过话所以我也不能说太多,但在我的印象中是这样的。对你来说可能是不想听的事情吧」
「没有。从姐姐的角度来看,这是事实,会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待在姐姐身边的你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把麻烦带给你们,对不起」
「虽然算不上困扰,但是,也很难说这对我和真昼来说究竟是不是好事。毕竟可以肯定的是,我们交往之后,至少被调查过一次」
周拿出猪里脊肉放入腌料中腌制,一边回想起他们开始交往的契机——体育节。
体育祭是在去年的六月左右,也就是说是在那之后进行的调查。
到底是为了什么去调查真昼和周的周围情况呢?
为了独自生活的女儿——这种在一般人看来充满爱意又轻松的想象,周是没法全盘接受的。他对真昼的父母并没有信任到这种程度,他们也没有做过能获取周信任的事情。
到底有什么目的?
「姑且问一下,对你来说,我认识的小夜阿姨是你的母亲,这个关系没弄错吧?」
「……详细的说明等你们两个都在的时候我再说。对我来说,她确实是相当于母亲,这一点没错」
「这样啊」
从这种说法来看,小夜是生母的可能性很低。
虽然可能性很低,但周也曾怀疑过他是不是亲弟弟或同父异母的弟弟,不过他既不像小夜也不像朝阳,如果是生母的话,应该也没有必要说得这么含糊。
那么,他很可能就是真昼曾提到过的,小夜的情人带过来的孩子,这大概是,但真相究竟如何呢。
如果假设他是情人的孩子,想到小夜竟然优先对待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周就感到胃里一阵火热,但他总不能把这还未确定的事,对一个无辜的孩子发泄出来。
「我不想说你母亲的坏话,但就我个人的意见来说,因为你母亲对真昼的态度很冷淡,所以对于她真的对真昼有兴趣这件事本身,我就感到很惊讶了」
原来她有在在意啊——这种惊讶与困惑,还有一种之前都干什么去了的感觉。
如果这是出于对真昼不利的企图,周该如何保护真昼呢。
「她是对母亲来说,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对吧」
「是啊。但我看到的你母亲,大概和展现在你面前的态度完全不同吧。毕竟对不同的人改变态度也是常有的事」
「……我眼中的母亲,总是很温柔,虽然言辞严厉,但会为了我四处奔走」
「这样啊,如果你心中的母亲是那样,那就是那样吧」
啊,这是多么得不到回报啊。
想要被看一眼,哪怕只是一次也好,过去的真昼为此拼命地努力。想象着这些,周嘴里涌出了一股苦涩,但他并没有表现出口,而是咽了下去。
「……对姐姐来说,是不一样的对吧」
「从真昼的角度来看确实不同吧。我就不对此做更多的评论了」
真昼的过去是属于真昼的。周并没有亲眼见证过的,不能随随便便地说出口。而且,这对慧来说也是会让他受伤的事实,必须避免局外人草率地谈论。周并没有想要伤害慧的意思。
关掉水龙头的流水,周也停止了言语,慧稍微沉默了一下,露出仿佛在烦恼的动作后,抬起了头。
「……姐姐现在,那个……是一个人生活,对吧」
「是啊」
「母亲对此也是默许的」
「说是默许,嗯,也算是吧」
要说的话甚至到了鼓励的程度了,不过对慧还是先保持沉默吧。
「……很奇怪对吧。我知道。这事很奇怪我还是知道的」
刚才,慧说过他13岁了。
到了那个年纪,也能明白这其中的扭曲了。全心全意照顾自己的母亲,却有一个真正的女儿,而且还把她放置不管。
母亲越是照顾自己,就越凸显出她放弃抚养亲生女儿的事实。甚至让人怀疑她作为一个好母亲的面孔究竟是不是真的。
正因为如此,慧才会来到这里吧。
「姐姐现在,幸福吗?」
「谁知道呢。要确认她幸不幸福的话,必须要问本人才行。不过我已经决定要让她幸福,也在好好努力,在我的角度看来她看起来很幸福哦。如果这不是我自作多情的话」
「那我就是来妨碍姐姐的幸福的了,对吧」
「也许是吧,我想现在她本人正在心里努力妥协吧」
「对不起」
「你向我道歉我也很为难的。……不过,你带来的问题是那种可以一直视而不见的问题吗?如果我的想象没错的话,这应该迟早会浮出水面的问题吧?」
「……呃」
假设慧现在没有来拜访真昼,今后也没有产生疑问,在不知道真昼的情况下度过一生,这种可能性似乎并不大。
如今他就是知道了真昼的事,并带着疑问找来了。越是长大,就越会察觉到目前状态的扭曲而想要探究。根据发生时期的不同,可能会对真昼造成巨大的影响。
「那样的话,我觉得有我在她身边的时候发生问题,对真昼的心理健康来说比较好。一个人面对是很痛苦的事情。而且接下来就是春假了,比较有空余时间。总比在考试季正当中的时候带来这些问题要好得多吧?」
「……因为我的缘故让她感到难受,对不起」
「所以我说你向我道歉我也很为难啦。我本来想说让你向本人道歉……但是如果对真昼本人说,她大概也不得不说『没关系』,所以从我的角度来看,其实不太希望你向她道歉呢」
周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说非常任性的话。
但是,这毫无疑问是周的真心话。
「说实话,你把这件事带过来对真昼来说确实是不好的事,但如果说这说明你本身是个坏人的话,那就错了吧?你终究只是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你自己并没有做什么错事」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事情的起因是真昼的父母小夜和朝阳,暂定为小夜情人的儿子的慧并没有责任。
如果说是慧要求他们忽视真昼的,那他也有责任,但从慧的语气来看,他很可能直到最近才知道真昼的存在。
说到底,从真昼和慧的年龄差来看,真昼实质上被放弃抚养应该是小夜那边的意图。把自己出生前,以及婴儿时期母亲的作为怪罪到慧头上,也有些太残酷了。
话虽如此,真昼对慧的存在表现出抗拒感也是理所当然的。
「真昼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一旦你向她道歉,她就会用理性判断这不是你的错,然后忍耐自己讨厌的心情去选择原谅你」
真昼基本上性格温和且理智,所以如果慧真心诚意地道歉,真昼很难选择不原谅。错的是小夜而不是慧,用理性压抑感情的结果,可以预见她会接受道歉。即使内心再怎么沉重郁结,她也会将其吞下。
真昼至今为止到底品尝了多少痛苦,又是如何把这一切全部藏在心里的,周并不清楚。但是,至少在周能看到的范围内,他不想让她去做那种忍受痛苦的事情。
「我啊,比起你会更在乎真昼,所以我不想让你做会让真昼感到讨厌的事情。虽然这很残酷呢」
「……不,就像我会优先考虑自己的情况一样,哥哥你优先考虑自己的情况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从别人看来,起因确实在我身上,所以哥哥和姐姐疏远我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即使被周宣告会轻视他,慧也没有畏缩,而是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感觉到他是个比想象中更坚强的孩子,周大大地眨了眨眼。
「有没有人夸你很成熟?」
「……因为我正在努力不让父母蒙羞」
「这样啊」
不让父母蒙羞,这说明在慧的眼里,父母看起来很出色。
那是一件非常棒的事情,周也为自己的父母感到骄傲,所以对此有所共鸣。但是,与其说是这个——这也让周理解到,小夜,以及周和真昼都不认识的他的父亲,是真的有在好好参与抚养孩子,这让周感到一丝无奈和难以释怀。
无论真昼怎么渴求、怎么努力都没能得到的东西,他却如此轻易地得到了。而且渴求的对象还是同一个人。
想到这里,周的胸口深处就像被罪恶感和不快感炙烤着一样,感到一阵灼热的钝痛,但他知道慧并没有任何罪过。
所以周只是平静地倾听慧的话语。
慧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周内心的变化,只是有些不自在地将视线落在了膝盖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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