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5 一直在等待的人
周被小夜送回家,在打开家门的一瞬间,真昼就扑了上来,差点让他一屁股摔在身后的走廊上。
亚麻色的面纱以流水之势紧紧抱住了自己,突然受到冲击的周踉跄几步,才总算稳住了身子没有摔倒。然后他关上家门,轻轻将手环绕在她微微颤抖的娇小后背上。
让她等了太久了。从真昼的角度来看,在周被小夜带走的那一刻起,她一定就不安得无可奈何。更何况周一直没有回来,她脑海中想必浮现出了一两个不好的想象吧。
「我回来了。抱歉回来晚了」
「……你没被怎么样吧?」
这在真昼身上真的是非常罕见,没有进门时的寒暄,也没有慰劳的话语,只是最先开口关心周的安危,看来她确实非常不安。
「你这也太怀疑了吧。……她没有做任何会让你担心的事,甚至还请我吃了一顿饭。我好好地跟她谈过了」
「……是吗」
虽然周说完全没有发生真昼所担忧的那种事,但真昼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多信服。想必小夜的所作所为在真昼的记忆中深深扎下了根。
(这种地方一般人是会记恨的哦)
虽然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没用了,但周还是在心里轻轻嘀咕了一句抱怨的话,同时像是在安抚一般,温柔地拍了拍她那感觉比平时要小得多的后背。
「抱歉让你操心了」
「不是的。这都怪我把事情全都推给了周君……那个,本来,这是我必须要去面对的事情」
「可是这对真昼来说很痛苦对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既然我能代替,那我觉得由我来代替也是可以的」
反过来说,在周看来,有些事情并不一定非得本人去承受。
他不认为无论什么事情知道真相就一定是好事。
与其被极其痛苦的现实击垮内心,有时用幸福的谎言将其掩盖,给残酷的现实加上一层滤镜,不也是必要的吗?有时甚至可以故意不去看,从而让人能够从眼前的黑暗中转向光明。
就算一直等到伤口结痂并干净利落地脱落的那一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确实,考虑到将来的事,去面对并跨越它才是为了真昼好。但是,如果真昼现在觉得痛苦,我认为没必要勉强自己去面对。在没有准备好的状态下去面对,大概会摔倒的」
「……周君对我太温柔了,也太娇纵我了」
「是真昼对自己太严厉了啦。……如果是受了重伤的人,真昼能在伤口还没愈合的情况下,叫他马上回工作岗位吗?」
「说不出口,我会想让他好好休养」
「那就是这么回事了」
心地善良的真昼是不会对别人提出这种无理要求的。同样,别人也会对她这么说。
「心里的伤,不是别人能衡量出来的。真昼只要在自己想面对的时候去面对就好了。而且很幸运,这并不会给你今后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嗯」
虽然似乎还有话想说,但既然这也是真昼不愿听的事,而且周也不打算主动说,于是真昼在被周说服的形式下点了点头。
正如告诉她的那样,就算不听对真昼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今后她们也不会对真昼做什么。是好也罢是坏也罢,她都已经真正地置身事外了。
「在你在意的范围内,在不需要勉强才能听的范围内,我可以告诉你。你想听吗?」
话虽如此,什么都不听对真昼的心理健康可能也不太好,于是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真昼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垂下了长长的睫毛。
「……那个人的优先顺序,排在前面的是慧君,这一点没错吧」
「是啊。……关于这一点,我觉得你有权去怪罪。即使那两人有苦衷,但受到牵连的真昼,有权利去怪罪你的父母和慧君的父亲」
「毫无疑问,肯定是有什么苦衷的,对吧」
「……大概吧」
「既然如此,我也无能为力了,而且,已经无所谓了。都这时候了,我也不可能再对那些人抱有什么期待」
「这样啊」
不知是因为周没有详细说明,还是因为知道周不会再作进一步解释,真昼并没有强求周说明之外的事情,很干脆地接受了。
那份冷淡反而让人感到心痛,所以周温柔地随声附和,就那样让真昼抱着走上了走廊。
大概是在周开锁的同时她就冲到了门口,走廊上乱糟糟地落着一条毯子,就好像真昼蜕下的皮似的,真昼慌忙将它捡了起来。一想到让她等了那么久,周心里充满了歉意。他们收拾妥当来到客厅,在沙发上稍事休息。
在周被小夜缠住的时候,也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矮桌上散落着参考书和杂志。而且,那只放在周房间里的、大概被当成了周的替身的猫咪玩偶,正占据着沙发。
沙发附近真的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凌乱感,这也是真昼感到不安的证明。
「……觉得稍微清爽了一些」
抱着那只大概一直注视着她不安模样的玩偶,真昼小声嘟囔道。
「清爽?」
「可能说接受了比较贴切吧。……有一种再次认同了的感觉,那些人果然还是那样的人」
「……嗯」
「看周君的表情,我也知道,在周君看来,这其中隐藏着相当重大的事情,而且那作为他们那么做的理由,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能让人接受的」
周虽然没有详细说明,但也许是因为周保持着平淡的态度,所以她察觉到小夜她们那边并没有说出极其不讲理的话吧。
现状是对方算是一个能讲得通理的沟通对象,虽然从周优先考虑真昼的情感上来说无法接受,但了解了她们的背景后,虽然不能原谅,但也明白了她们那样做的理由。目前大概就是这样的状态。
「对我来说,那些人的苦衷我才不管,但看来确实是有正当的理由,而且他们是能够优先考虑那个理由的人,让我再次释然了」
「真昼……」
「那个人看起来也不像是只会凭感情行动的人,是一个能用理性控制感情、比起人情更重逻辑的人。……虽然她是个过分的人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似乎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对期待感到疲惫的真昼,对于自己被轻视的事实,也只是无力地笑了笑就过去了。
「而且,如果对那些人来说,我是不被期望出生的孩子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想我在他们眼里大概连放在天平上衡量的价值都没有吧」
这种话,能让本人说出口吗。
不对,让她说出这种话的,是小夜他们,也是周。
明明没有哭泣的样子,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却像是要哭出来一般。看着浮现出软弱笑容的真昼,周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她娇小的身体包覆住,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就算对那些人来说是这样,就算真昼也是这么认为的」
「周君……?」
「那个,虽然我觉得,不能因为我期望如此就让你痛苦的过去一笔勾销。……但是,我期望着你的存在,也不打算放手。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最优先的也是你。……我,绝对,不会放开你,也不会离开你」
真昼,看错周对她的感情了。
周已经在心里决定非真昼不可,即使知道了她的境遇和父母的苦衷,他依然打算连同她的人生一起背负。只要真昼继续渴求周,周就不会放开真昼。
即使人心易变,周也认为那是从恋情转变为爱情,然后再转变为家人的亲情。而且,随时都能重新孕育出爱情。
周看着自己父母的身影。他们无数次发现对方的优点、尊敬对方并将其转化为爱情。直到现在,他们依然在增加爱情的总量的同时,和睦地作为夫妻生活着。
周希望,他们也能成为那样的形式。
周凝视着真昼的脸庞,缓慢地诉说着,眼前那双焦糖色眼眸的轮廓微微晃动,仿佛晕染开来一般。
「而且,就算真昼不担心,我这人也是超级黏人的。我有绝对不会放手的自信哦?」
「明明是我比较黏人?」
周带着十足的调皮笑了起来,真昼也开怀地笑了出来,把脸埋进了周的胸口。
「真昼这是在小看我的爱」
「……我才没小看呢。倒是周君是不是小看我的沉重了?」
「真昼的重量我可是很清楚的」
「不是在说物理上的事吧」
「两边我都很清楚」
「……笨蛋」
「我就是笨蛋啊」
虽然说法有些不好听,但这半年来周深切地感受到,真昼虽然独立,但执着心其实相当强。在身体方面,真昼有时会靠在周身上,偶尔也会开玩笑地压过来,所以她大概有多重周是知道的,而且他觉得那是一份幸福的重量。
周觉得她其实可以增加一下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占比,但她似乎有自己的倔强和审美意识,所以只要她自己觉得满意就好。
「……又会变得沉重的哦,可以吗?」
「为了能承受住真昼的重量,我平时可是有在刻苦努力的」
「你这不就是在说很重吗」
「倒不如说因为很轻,为了不让我跑到别的地方去,你就算踩着我也没关系哦?为了不让我被吹飞,请好好地作为楔子把我固定住吧」
「才不会被吹飞呢,明明就算被推开,也会自己急急忙忙跑回来的」
「你很了解嘛」
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才获得了待在真昼身边的权利,周怎么可能主动放弃那个权利。像现在这样紧紧抱着正依赖着自己的真昼,他可没打算放手,而且在真昼说讨厌之前,他都打算待在这里。
如果别人想要插队到周的位置,他一定会堂堂正正地把对方赶走。
周就是如此信赖自己堆砌起来的努力之山,那已经切实地化作了周身上的自信。
看到周堂堂正正地点头,真昼动了动身子,把脸压在周那比以前稍微结实了一点的胸膛上。
「……其实周君那么好的人,我这种哪配得上啊」
「真昼,你再说一次,我就堵住你的嘴一分钟哦」
交往前她经常把周说得多么自卑之类的,但周觉得真昼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昼付出的血汗,周和小雪都很清楚。咬紧牙关努力得来的成果,周不想让她用「这种」来形容。
这是真昼不好的地方,周抓住她的肩膀,温柔地将她的脸拉开,直直地注视着她。真昼用力地眨了几次眼睛后,露出了一个软乎乎的、近乎哭笑不得的表情。
「周君是让我骄傲的恋人。……我一直想着要配得上你」
「这话该让我说才对吧。……对我来说,真昼是最棒的女朋友。懂了吗?」
「……嗯」
「很好」
倒不如说,如果不是真昼根本不可能满足,周就是被真昼迷到了这种程度,而且也已经习惯了真昼。这可不是能用「这种」来形容的,希望她能有更多的自知之明。
看到周满意地笑了起来,真昼也像被传染了一样,浮现出明朗的笑容。
「……顺便一提」
「顺便一提?」
「不说的话,就不帮我堵住了吗」
「你想让我堵住吗?」
如果真昼期望的话,真昼想要多少热量,周就愿意分出去多少。但在周近距离凝视着真昼的脸的那一刻,真昼就慌慌张张地用自己的手堵住了周的嘴唇。
「……现、现在不行」
「真遗憾」
「真是的」
虽然是开玩笑,但他确实喜欢真昼到了有机会就想亲下去的程度,但他也希望真昼不要知道周的这份纠葛。
「……那个,我并没有像周君担心的那样消沉。只是感觉了然了。那个,实际见到那个人的时候虽然心悸了一下,但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
「……真的?」
「真的。请相信我」
「要确认一下吗?」说完,真昼又带着挑衅的语气在周耳边低语道,看来正如她本人所说,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周这才松了一口气。
对于那份挑衅,周戳了戳真昼的脸颊作为惩罚,见真昼没有逃跑,周干脆伸手揽住真昼的膝弯,将她抱坐在自己膝盖上重新抱紧。
虽然有些惊讶,但真昼果然没有逃跑。反倒如刚才所说,伴随着一声克制的「嘿」,将体重稳稳地压了过来,周也笑着享受这份没多少分量的压迫感。
「比起过去的事,我痛切地感受到,果然周君才是最优先的」
「我?」
「对我来说,比起那些人占据内心的比例,周君一个人占据的比例要大得多。简直就像是我的大部分都是由周君组成的一样」
「那确实很高兴,但也把千岁他们加进去吧」
「呵呵,他们和周君是分开算的,也是重要的人。……是啊,我来到这里之后,重要的人和事物比想象中增加了不少呢」
曾经的真昼,没有交任何亲密的朋友,只是不断地扮演着被理想化的「好孩子」。没有重要的事物,也没有重要的人。
而现在,真昼开始向许多不想放手的事物伸出手了。
「我觉得这是好事。……只要能承受得住,增加也没关系。如果拿不下了,我们再把不需要的东西分类整理掉。……等你能把过去的事情当作是已经理清楚的东西了,我再把今天谈话的内容告诉你」
如果拿不下了,把不需要的东西从手中放下就好。只留下回忆,放手就好。对需要的东西进行取舍,并不是什么都要背负。
周打算悠闲地等到那粘附在胸口深处、由心中的血凝结而成的痂自然脱落的一刻。
「……在那之前能帮我保管我很高兴,但那样周君的容量就会减少了。我有点,讨厌那样。如果是满满的都是我,我会更高兴的」
「独占欲出现了!」
「没错,就是独占欲,也是嫉妒」
「好高兴」
基本上很内敛、不太会任性、尽量不表现出来的真昼,用自己的话语表达了对周的执着。这说明对她来说,周的存在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
真昼说到底是个内敛且尊重周的人,所以从来不会优先考虑自己。周非常希望她能多依靠他,多独占他。
「……周君的这种地方,既是优点也是缺点。会让我得意忘形的」
「你完全可以得意忘形哦?这样我娇纵你的余地就更多了」
「就是这种地方」
最近周才知道,真昼的「就是这种地方」这句话,很多时候是在掩饰害羞。表面上听起来像是在挑毛病,但其实心里并不讨厌,实则是欢迎的。周觉得这么理解他自己更高兴,所以就当是这样了。
看着努力装出一副冷傲模样的真昼,周笑着再次用力,抱紧了发出轻哼声的真昼的后背,尽情享受她可爱的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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