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话 地狱中的乐园

 此世间没有平等。

 有豪饮着玲琅满目美酒的人,也有啜饮着路旁泥水的人。有裹着温暖毛皮的人,也有衣衫褴褛的人。

 此世间没有幸福。

 出生的瞬间,人与人便有天差地别。有钱人的孩子,贫穷的孩子,贵族的孩子,农夫的孩子,奴隶的孩子。生为奴隶者,永世不得翻身。

 此世为残酷之世。

 人的幸福建立在他人的不幸之上。围绕着定量的资源,众人相争,相夺,相杀。所谓活着,便是于尸体之上欣然起舞。发狂吧,啃食吧,侵犯吧,虐杀吧。

 此世,为地狱。

     ☆

 阿尔卡迪亚王国(アルカディア王国)。长久以来就有着理想乡之名的这个国家,和周边诸国相比,多少有着一些力量。那即为武力,经济力,及积累的磅礴历史。在七王国中算是具有历史渊源的国家。

 在那王都阿尔卡斯(アルカス)的一角,有着和美丽整洁的街道截然不同的,昏暗萧条的场所。集聚在那的人都是脏兮兮的,空气也浑浊不堪。居住在此处的人,大半是奴隶阶级。

「姐姐,阿尔蕾特(アルレット)姐姐。快看,我从教会那拿来了面包」

「啊啦,有好好道谢吗?我那可爱的小弟弟」

「当然喽。还有别叫我小弟弟了。我可是姐姐的骑士」

「是是。那把面包分一半吧。小小的骑士桑」

「嗯!」

 这个国家当然也有阶级的存在。以王为首,再大致划分为贵族、平民、奴隶这几类。那是基本上不会变化的东西,置买阶级需要大量的金钱。从奴隶到平民,从平民到贵族,无论哪个都是需要奇迹才能改变的事。

「姆嗯姆嗯姆嗯……姐姐,这真好吃」

「欸,非常美味。必须要好好感谢神父大人」

 这对姐弟呢,也还是奴隶。母亲生下弟弟后没多久便去了另一个世界。由于母亲是娼妇,并不知道生父是谁。单单是两人的小家庭。

「明天用我攒下的钱去买鸡蛋吧」(弟)

「那么再加上我的钱买两个」(姐)

 吃完发霉的面包,怀揣上对明日的希望。仅仅是活着,就需要这般的苛重劳作。两人合力,从早到晚不停地工作,终于能吃上面包与水,还有清汤。偶尔买一个奢侈的鸡蛋,这就是奴隶阶级的生活。

「撒,吃完就睡吧。明天也要早起,晚上要好好睡哦」

「那姐姐来唱歌吧。那样的话我就睡了」

「嗯,好啊」

 奴隶的话即使是小孩也不得不工作。儿童劳作是恶行等的这类价值观是近代之后才开始形成的,农夫的孩子帮忙田地工作,商人或技工的孩子偷看双亲工作,时而体验,渐渐掌握。奴隶的孩子,则作为劳动力编入社会。教育只是一部分特权阶级才有的东西。

「姐姐,唱吧!」

「是是」

 短暂的火光随即消逝,小小的家庭挤在一张狭窄的小床上。不抱住就会掉下去那般的狭窄,连一丁点寒风都经不住的薄布,称之为床的话也未免太简陋了,即便如此,两人依旧幸福如故。

「姐姐,好温暖」

「宽恕一切的掠夺吧。宽恕一切的偷窃吧。宽恕一切的杀戮吧。宽恕是世上最高尚的行为。向天仰望虔诚祈祷,神明会给予我们宽恕与慈悲。所以宽恕吧。宽恕吧。宽恕吧。我的小小宝贝。去热爱孕育了你的美丽世界吧。」

 听着温柔的歌声,弟弟浸没在姐姐的温暖之中。绝不放手般紧紧相拥。仅仅是两人相依为命的小家庭。正因如此,无法离弃。

「姐……姐」

 姐姐如同宝物般抱着陷入微睡的弟弟。

「晚安,阿尔。我可爱的宝贝」

奴隶也是人,但世间并未如此认为。

     ☆

「臭矮子别给我偷懒!」

 谩骂声交错乱飞于工地上。奴隶的工作就是在这搬运货物。在奴隶中也属于低价的孩童们,在这种只需单纯作业的现场特别受欢迎。即使有力气活,那也不会改变。因为如果“用坏”了,再去买个新的就行了。

「喂,阿尔。午休时老地方见」

「知道了。那彼此加油吧,卡伊鲁(カイル)」

 两人擦肩而过之时,小声地交谈着。即使是一小会儿,如果被发现在偷懒的话,他们的雇主就会毫不犹豫地鞭打他们,根本不会把他们当人看。

「我不是叫你别偷懒吗!」

 别的孩子在旁被鞭打着,少年们继续搬运石头。

     ☆

「真是的,下次的雇主能对奴隶稍微友善点就好了」

「期限制的工地就是这般不讲理的。但是有钱的大叔的专属,十有八九……就是『那个』吧」

「啊ー……『那个』绝对不行。光想想就觉得菊花疼」

 奴隶也有各式各样的种类。与其说是种类,不如说他们是被当成买的商品来使用,工作和任务当然是不一样的。阿尔和卡伊鲁是一同被建筑商会雇佣的期限制的劳动力。

「理想而言,私人佣人怎么样?」

「这不行,会和姐姐分开的」

「出来啦,姐控」

「你真啰嗦!」

 对奴隶而言,基本上没有选择工作的权利。前往被售往的地方劳作,只是这样的存在。但是,对中介人来说,碰到出价低的,也有他的立场。这种附有期限的工地谁都不喜欢,主动请愿的话基本都会通过。阿尔向买的人传达了自己的愿望,他是自愿被卖到这的。一切都是为了不和姐姐分开。

「真是奇怪呢。明明是奴隶,却和家人生活着」

 卡伊鲁是远方国家出身。那个国家早就灭亡了,在那的家人是死是活,卡伊鲁自己都不知道。知道的只是,战败,被掠夺,沦为奴隶,现在被这阿尔卡迪亚人买下。

「连同家人一起被买下还是挺多的」

「但你并不是这样……操了不少心吧」

「嗯,算是吧」

「……又不是说你」

 话音刚落卡伊鲁便把视线从阿尔身上移开了。

 阿尔也扭头看向别处。

「真慢啊,差不多该来了」

 阿尔四处张望着,但看不到人影。

「久等了」

 阿尔的头被一块小石头打中。指尖大小的石子,比起疼痛更让人一惊。「呜哇」一声跌跌撞撞的阿尔。在那上方,站在石墙上的是,

「法维拉吗?(ファヴェーラ)真慢啊」

 名为法维拉的这人,用缺乏感情的目光看着阿尔他们。粗略看去是浅黑肤色的少年,但却是实打实的女孩子。

「抱歉。摆脱上花了些功夫」

 那样说着的少女向两人扔去了通红的果实。

「哦,这不是苹果吗。多谢了!咔咻姆咻」

 斜看着狼吞虎咽的那两人,法维拉不慌不忙、规规矩矩地吃着苹果,然而速度和那两人不分上下。下层阶级吃东西的速度都很快。

「噗哈,活过来了。一直以来多谢了,法维拉」

 阿尔传去感谢之意时,法维拉无言地点了点头。如同机械装置般的行为,尽管如此两人还是能理解那微妙之处。虽然认识的时间并不是很长,但不知为何很合得来。

「可是成天去偷也不太好吧。虽然这样能吃上苹果,但和风险相抵就有点」

「没别的问题。被抓后就只是一死」

「那就是问题啊」

 盗窃是恶行。被抓后可不单单是赔偿的事。被人拳打脚踢,身份证上被张贴「这人是小偷」这样的一生永不磨灭的标签。这在各种场合都有负面的影响,不会再被他人正眼相看。

「不会有差错的。我可是专业的」

 法维拉不是这个国家的人。虽然出生于这个国家,但双亲是从遥远的东方过来的小偷一族,非法偷入国内并生下了法维拉。总之,这个国家不承认法维拉的存在。没有国籍也没有身份。也就是说法维拉没有人权。就连奴隶也不如。即便杀死,充其量也就和虫子或牲畜差不多。

「看,我这年纪就成为了小偷公会的一员,但先说清楚,我可和那里的小偷不一样」

 法维拉无形中挺了挺胸膛。即使是小偷貌似也有着专业人士那样的矜持。

 顺带一提,小偷公会是存在于这个国家的黑暗公会之一。置身于暗处行业,并在这之中获得某种程度的信任后才能加入的专业集团。虽然加入后有着各式各样的好处,但同时相应的缴纳金也是必要的。法维拉一家三口都是小偷公会所属。

「多亏了那我们才能像这样吃着苹果。我吃完了。」

 卡伊鲁最先吃完,在石墙背面凉爽的地面上坐了下来。没过几秒,阿尔和法维拉也吃完了。

「等到工作结束后再把姐姐的份给你。是之前花的谢礼」

「姐姐的份也有!?谢谢你法维拉!」

 阿尔的脸上浮现了满面的笑容。比拿到自己的份还要高兴。卡伊鲁哎哎地直叹气,法维拉――依旧还是没什么表情。

「不过话说回来,阿尔的姐姐真的是美人啊。」

 卡伊鲁直直地盯着阿尔看,

「像是挺像的,但……缺了点男人味」

 怒上心头的阿尔,用略带中性的容姿愤愤摇动着不输于姐姐的美丽黑发。虽然体型瘦小,不过那也是饮食恶劣造成的。比起法维拉更像女性,但姑且是个实打实的男孩子。

「烦死了。姐姐由我来保护,可不会让你这种坏虫子接近!」

「把人看作虫子真是好胆量,你这瘦猴子」

 像是互相玩耍般,卡伊鲁朝着阿尔飞扑了过去,一瞬间骑在阿尔的身上揪住他的脸蛋。看见这一情景,法维拉噗嗤地笑了出来,不过谁也没看见就是了。

「你再说遍,谁来保护谁?」

「ふるふぁい(无路赛)!ひょーひぃがふぁふふぁったんふぁ(是我不好)!」

「真是的,你就嘴上能说」

 卡伊鲁松开手去,阿尔的脸蛋恢复了原状,只留下了愤怒的表情。

「嗯?」

 这时,工地方向传来了钟鸣声。这是告知休息的结束、艰苦劳作的开始的钟声。

 卡伊鲁和阿尔都以一副不情愿的表情站了起来。

「噢,玩闹结束了。那么法维拉,我们收工后再见吧」

「不快点就要挨打了。那就这样,稍后再见」

「我知道了」

 两人向着工地,另一人朝着城镇方向渐渐消失。远离拥挤的人群,在这人烟稀少的小巷中,只留下了苹果的核。

     ☆

 阿尔奔跑着。怀里揣着一个苹果和一个鸡蛋,朝着最重要的姐姐的住处赶去。看见苹果后姐姐会是什么反应呢,高兴,兴喜,还是说会小小地发怒下?之后再是紧紧相拥吧。思念漫溢而出,浮在脸上成了笑容。

 看的到家了。简陋的家。尽是缝隙的阑珊小屋。即使如此,对阿尔来说依旧是世界上最幸福、最有价值的场所。

「姐姐,我回来了!」

 阿尔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和自己相同的、任谁都会错看成黑曜石的美丽黑发。光是这样,阿尔就被幸福所充溢着。

「今天呢,有鸡蛋,还有,锵锵——!法维拉给的苹果,是苹果哦」

 对于满心期待的阿尔,姐姐慢慢回过头去,回以嫣然一笑。

「欢迎回来,我可爱的骑士大人」

看见那笑容,阿尔欣喜若狂。

「阿嘞,今天的汤」

 阿尔看着陈列着饭菜的桌子,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鸡蛋料理有两种还能理解。面包是从教会那拿的,或者花卖的很好,这也能想明白。但是汤,并不是以往的清汤,有着很多的料在里面,还有阿尔未曾见过的东西。

「今天花卖得非常好,机会难得就做一次炖汤看看。以前母亲做过一次,非常地美味。」

 阿尔虽然对姐姐,阿尔蕾特的话语露出了显而易见的高兴表情,但他心中还是残留着疑问。为什么,是今天?

(今天并不是什么纪念日。但是,看上去好美味)

 看着肚子咕咕叫的阿尔,阿尔蕾特微微一笑,一声“请”催使着阿尔。

「我开动了!」

 狼吞虎咽地吃着。发霉的面包沾上点汤,便是升天般的味道。这种美味,这种幸福,真的可以吗?由于这实在过于幸福,阿尔感受到了一丝害怕。

「怎么样?我做的好吃吗?」

 对于阿尔蕾特的提问,阿尔以吹飞一切的气势点着头。阿尔蕾特苦笑了下。连那苦笑,都能让阿尔心满意足。因为姐姐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会把幸福带给阿尔。

(啊,我真是太幸福了)

 幸福,有多种多样的。即便穷困潦倒,即便被当作奴隶对待,和姐姐在一起的话这些都无所谓。只要姐姐就行了。别的什么都不需要。能如此肯定,阿尔深深爱着姐姐。而同样地,姐姐也是如此,

「呐,阿尔?」

 因为爱着阿尔,正是因为这样,思念才会擦身而过,事与愿违。

「姐姐,什么事?」

 阿尔疑惑不解,送往嘴边的汤洒了出来。阿尔慌忙地将它擦去。

「那个……阿尔,今天工作辛苦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姐姐的疑问,阿尔连着摇头。

「那称不上是辛苦啦。又没之前那种不讲理的鞭打,也没把我当出气包随意殴打」

 听到阿尔的回答,阿尔蕾特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霾。阿尔是不会撒谎的。因为对他来说真的不是什么大事,这是理所当然的。同年纪的市民从未有过这样的残酷经历。就连农村的孩子,也没遇到过这样不讲理的遭遇。被打,被踹,辛辛苦苦劳作一整天,换来的只是微乎其微的薪水。而这对他来说却是理所当然的。也许只是单纯地不知道地狱――

「如果,阿尔从奴隶身份解放出来,成为市民那样生活着,如何?」

 听到姐姐的提问,阿尔苦笑着。

「办不到的啊。没有买取身份的钱。工作一辈子,那还是不够的。特别是我这种几乎都在工地干活的,在奴隶中也属于底层了,不可能办到的」

 一上来就放弃了,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个国家的奴隶是无法攀爬上来的。就连阿尔那样的小孩子都明白。这种事是不可能。

「但是,如果能解放呢?」

「那样的话……能解放最好。啊,还说这种话汤都要冷掉了。明明是难得的炖汤。」

 比起不可能的事,还是眼前的炖汤重要。阿尔再度喝起了汤。

 如果这时候,阿尔把自己真正的想法,在『最后』之前说出来,或许,未来就会改变。这到底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不过,如果和阿尔蕾特姐姐在一起的话,不管是奴隶还是市民,什么都无所谓)

 那要到他人生终结之时,他才会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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