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话 从崩溃的乐园中诞生的怪物

 第二天,阿尔蕾特被某个贵族买下并带回了家。留下的是就连身份都能买得起的钱。

 前些天,那贵族在市场上一眼就看上了阿尔蕾特,虽然阿尔蕾特好几次拒绝了他的劝诱,但随着卖身金的不断增高,渐渐地屈服了。

 一切都是为了让阿尔幸福――

 阿尔没能阻止。没能阻止姐姐被身强力壮的男人带走。

 阿尔没能说出口。「别丢下我,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阿尔,变成孤身一人了。换来的是『解放奴隶』这一身份,和暂时不用为生活所困的金钱。

     ☆

「哟,好久不见,解放奴隶阿尔君」

 卡伊鲁和法维拉在收工回家时拜访了阿尔的家。阿尔以毫无生气的表情把他们迎接进来。

「……还是一如既往的破旧啊。话说啊,好歹打扫下啊」

 卡伊鲁迅速地收拾起屋子。法维拉不动。因为她不太擅长做家务。这点上,没准卡伊鲁是样样精通的。

「给,阿尔」

 法维拉把苹果递给阿尔。正当忐忑不安的阿尔伸手去接苹果时,手被扫除中的卡伊鲁给打了。

「可没苹果给你这死鱼吃」

「……那是我偷来的」

 无视掉法维拉的低声自语,卡伊鲁恶狠狠地瞪向阿尔。

「别说是工作了。你已经不是任何人的东西了,身份也成了『解放奴隶』。虽然地位不如市民,但和艰苦的体力活告别了。真令人羡慕啊,你这混蛋。」

 卡伊鲁拎起阿尔的领口。

「但是啊,别摆着双死鱼眼在那懒懒散散地度日子。你自己想想,是托谁的福才获得自由身的?啊!?是谁抛售人生换来的钱!?那人背负着不幸,至少不让你幸福是不行的!你这蠢货!」

 卡伊鲁的怒骂声响彻了整个破旧小屋。法维拉并没有阻止。

「但是,但是,姐姐已经」

 看到阿尔吞吞吐吐、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卡伊鲁猛地用头锥砸了过去。这下连法维拉都吓了一跳。

「有这闲工夫在这浑浑噩噩还不如去工作!工作工作不断工作,去把阿尔蕾特姐买回来。这才叫报恩啊!」

 阿尔睁大了眼睛。把姐姐买回来,这是个盲点。没什么现实感。等同于不可能――对奴隶来说的话。

「解放奴隶,虽然所受制约严格,但近似于市民。劳动报酬不是奴隶能比的。虽然不容易,但不是不可能。如有需要,我也会帮忙的」

「综上所述。该怎么做呢,瘦弱的骑士桑」

 阿尔对自身感到羞耻。在姐姐和自己的事上,考虑得比自己还要多的二位友人,阿尔没有脸来见他们。然后,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谢谢。我,会工作的。努力工作,把姐姐买回来」

 阿尔的眼中闪起了光芒。看到这个,卡伊鲁略带害羞地向倒地的阿尔伸出了手。

「对不住,做过头了。但是啊,要趁着还能报答恩情的时候……不要放弃」

 卡伊鲁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亲人。家属生死不明,恐怕早已死了。即使有恩,也永远没机会报答了。正因为知道这点,卡伊鲁才对阿尔真心相对。因为挚友还能赶得上报恩,与自己不同。

「啊,谢谢,我的挚友」

 阿尔用力地握住伸出的手。紧密相握的手中充满了活力。「嘿哟」一声,卡伊鲁把阿尔拉了起来。

「法维拉,也谢谢了」

「嗯。因为我,也是朋友」

 没有表情的脸。然而并不是没有感情。在那无表情中所包含的情感,阿尔是知道的。

「对了,挚友君。对工作后非常疲惫的两位朋友,不略表下心意吗」

「我家可没什么好东西哦,只有面包和水之类的」

「材料,我有」

 法维拉从身后拿出了一个袋子。在那之中,应该是正好偷来的食材吧,不断地拿出来摆成了一排。阿尔和卡伊鲁一同笑了起来。看到那后,虽然法维拉还是一副「……」的无言无表情状,但稍有点不高兴的她直直地瞪着两人。

「啊哈哈,不好意思法维拉。就交给我吧,看我拿出看家本事来招待你们俩……虽然是模仿姐姐做菜的样子」

 阿尔卷起袖子,站在这非常狭窄、称之为料理场也未免太寒酸的地方。卡伊鲁和法维拉在其身后注视着。

 失败也没有问题。阿尔自发地行动才是意义所在。再加上他们自己是奴隶,下层人类。即使有一点点失败,菜还是会美味的使他们尽情吃完,卡伊鲁他们有着这样的自负。

「呕—」

「难吃,真……难吃」

 阿尔的初次料理,也有食材以意义不明的方式组合的原因,总之这难吃程度远远凌驾于他们这种连泥水都觉得美味的舌头。

「ku,hahaha。真的像屎一样难吃。话说这水果好臭啊」

「那是价格最高的。那家店欺诈」

「被小偷称作欺诈那还真是......不过这臭味,这高价,的确就是欺诈」

「还有,明明剥这玩意刺得我手疼,而里面却这么臭,这太残酷了」

 在两人也显得狭窄的家中,三人围坐在一起说笑着。曾经一人的孤独感渐渐消散,不可思议地充满了前进的勇气。与家族不同,名为朋友的这种亲和感,存在于这里。

「哈哈哈哈」

 阿尔恢复了笑容。

 他发自内心的笑容,说不定,这段时期就是最后的了。

     ☆

 从阿尔那到回家的路上,卡伊鲁和法维拉并肩走着。

「……姑且,还是先和卡伊鲁说一声」

「什么,这么突然?」

 这两人在阿尔不在的时候基本上不会说话。特别是法维拉先提出话题这种事,非常少见。

「买下阿尔蕾特的贵族,弗拉德伯爵(ヴラド伯)……有问题」

「问题……喂,难道是」

「觉悟,是必要的」

 卡伊鲁奋力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作为自己憧憬对象的阿尔蕾特,还有对挚友不幸遭遇的愤怒,将这无处宣泄的情感发散于四周。

「真令人火大啊」

 月光虽是皎洁,却被云层所遮蔽,暗色的夜幕重重的压了上来。

     ☆

 阿尔精力充沛地干着活。不识字也没学问的阿尔能做的工作,果然还是体力活和单纯作业。虽然工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但有目标的人是强大的。

「必定把姐姐夺回来!」

 在那坚定不移的决意下,阿尔一日一日拼命地省吃俭用存下钱来。

 某天,阿尔的家门前站着一个人。挑着大麻袋的男子站在那里。对这感到奇怪的阿尔上前搭话。

「请问,你来我家有什么事吗?」

 看着阿尔的那个男子。那视线犹如看待臭虫,对此阿尔已经经历过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拿去,肮脏的奴隶小孩」

 大麻袋被扔了过来,阿尔一下子生气了。

「我是解放奴隶」

「哼。这样就想和人同等了?听好了,你们一生都不会成为人的。奴隶始终是奴隶。解放奴隶只是没被饲养而已,并不是人,这点别搞错了。」

 这看法并不少见。这个国家,恐怕市民以上的大部分人都持有相同的看法。虽然早就习惯了这类骂声,但这并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东西。

「……这个袋子里是什么?」

 持续争论也没什么用,阿尔只需要问必要的事。男子应该也想快点离开这贫民街,没有多余谩骂的意思。

「那个是被玩坏的玩具,领地姑且不论,在这王都也不知道扔到哪处理。所以我就这样把它带回了原来的地方。真是的,麻烦死了」

 玩具,阿尔的耳边回响着不可思议的词。带回原来的地方也同样让人在意。

「这是,什么意思?」

 男子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视线与阿尔重合了。

「没什么别的狗屎意思。你这孩子理解力真差。弗拉德伯爵买的玩具坏掉了,所以就送回了原来的地方。之后就交给你来处理,以上」

 男子扔下这番话就离开了。

 留下的阿尔,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了那个袋子。

 心脏犹如连敲的钟声那样砰砰直响。再碰触下去是不行的,再继续接近是不行的。

 因为早就理解了。理解了里面装的是什么。正是理解了,所以才不能去看。不应该去看。应当在不看的情况下处理掉。扔进河里也好,埋起来也好。明明应该那样做――

 阿尔,打开了那袋子。里面是――

「お、おぅっぷ」(忍住呕吐的声音)

 一瞬间忍住了。然而明白了微微散发出腐臭的『那个』是什么后,明白的瞬间,阿尔将忍耐下来的胃里的所有东西全都吐了出来。胃液灼烧着喉咙。地上满是水状的呕吐物。

「啊,啊,啊,啊」

 正在崩坏的内心发出了临终的嘶喊。抛开一切从这消失的冲动驱使着阿尔。忘记吧,忘掉这一切,明天过后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同卡伊鲁和法维拉三人一起――

 因为,阿尔蕾特姐已经――

「啊对了,小子。……喂,真是脏啊!?」

 为什么那男子回来了。阿尔以呆滞的目光抬起头。

「这是坏掉的『那个』的处理费。给我拿着」

 一枚银币被扔到了阿尔的面前。阿尔依旧看着那男子,

「为什么,为什么……」

 看着嘟嘟哝哝的阿尔,男子吐了口唾沫。

「要什么狗屁理由。买回来的东西怎么处置是伯爵的自由。伯爵买来,伯爵再弄坏掉。处理太麻烦才多给你钱的。到底有什么不满?钱?想要钱?你这贪婪固执的家伙,所以我才讨厌奴隶。在不要求补偿这方面,牛和马不知道要比你们强上多少。你这渣滓」

 男子随心所欲地说了一通后,上去踢飞了麻袋。从那里边,失去手足的尸体飞了出来。那是为了搬运才切下来的,还是生前被切下的,阿尔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说来这个女的,还真是个美女呢。啊——真浪费。如果出生在贵族家肯定在那被宠爱着。嘛,这也没办法,谁叫她是奴隶」

 说完这些话后,男子方才往回走去。

 留下的是一动不动地呆然站在那的阿尔。如果出生是贵族,如果不是奴隶,二句话在脑中团团回转。奴隶不是人,阿尔终于体会到了这五个字的意义。直到今天,自认为自己知道的事,一直在逃避的事――

「……是吗」

 阿尔知道了。

「……是这样吗」

 阿尔他知道了。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啊!」

 狂笑着。阿尔的内心坏掉了。再也不能恢复原状了,变得支离破碎了。不如说是为了让自己的内心破碎而发狂着。

「他说我们不是人。这真是可笑呢,姐姐!因为,你看,我也留着鲜红的血!」

 阿尔以双手紧抱的姿势抓挠着自己的上臂。指甲抓破皮肤,鲜血从中渗出。

「也是两脚站立,也有着两只手!手指也同样有五根,眼睛也是两只。鼻子耳朵嘴巴,也都和大家一样,但为什么我们不能算是人!!」

 阿尔绝叫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血泪流淌出来,漆黑的头发中开始夹杂着白发。憎恶、愤怒、断念、绝望,各种各样的情感漩涡,将阿尔卷了进去,凄惨的表情显现出来。阿尔坏掉了。恐怕姐姐也是那样的吧。超出人类,朝着野兽的方向――

「……这样是不行的」

 不过,阿尔在极限处停下来了。野兽是不行的。即使野兽能毁坏人类,也无法毁坏人的社会。堕落成为被文明淘汰的败者是没有意义的。

「这样不就自己承认自己不是人了吗」

 阿尔靠着直觉理解了。

「好,我已经冷静下来了。我是人。至少,我们不这么认为的话就没有意义了。然后,姐姐?」

 阿尔同往常一样,紧紧抱住了面目全非的姐姐。

「对不起姐姐,刚才我吐了。再会实在是太高兴了,一不小心就吐了出来。哈哈,真是奇怪呢。放心,姐姐是世界上最漂亮的」

 手脚被拧掉,牙齿被弄断,乳房被切掉,耳朵被削去,眼睛被挖掉,死的时候的表情凄惨至极,再加上死后过了不少时间,尸体开始散发出腐臭。不过,阿尔看到了她的美。比谁都美的姐姐回来了。

「欢迎回来,阿尔蕾特姐姐。来,回我们的家吧。我们两人不在一起是不行的。在一起的话什么都能做到。两人的话一定可以」

 阿尔抱着阿尔蕾特,进入了家中。

 扔下银币放着不管。根本没有理由收下那东西。那与买下阿尔蕾特的钱,这两个所包含的意义是不同的。阿尔蕾特用自身的觉悟换来的钱,与玩具的处理费。完全没有理由去接受后者。银币一枚这点零星钱,根本不会让姐姐堕落成玩具。

「我们真的不是人吗?还是说也是人?我想要知道。不知道是不行的。所以」

 阿尔把门关了起来。里边只有他和姐姐两人。难以忘怀的家人,两人相依的小屋。满是缝隙的墙壁,粗糙简陋的桌子。然后在这两人经常一起睡的狭小的床上,温柔地把姐姐放下。

「看着吧,姐姐」

 然后阿尔缓缓地把嘴张开――

「在我的里面」

 阿尔初次背负起了业。

     ☆

「阿尔!?」

 阿尔的家烧了起来。火势轰然而上,轻而易举地吞噬着这小得可怜的屋子。所有的回忆化成了灰烬。

「卡伊鲁吗?别叫的这么大声啊」

 卡伊鲁将视线转至声音传来的方向,咋眼看去,未曾谋面的男子站在那边。映照出火光的美丽的灰白发,让人毛骨悚然的美少年立于那边。

「是,阿尔吗?」

 卡伊鲁提心吊胆地问去。少年哧哧笑着。

「这不是当然的吗?卡伊鲁真是奇怪」

 卡伊鲁颤抖了。发生了什么,卡伊鲁大致理解了。从身后赶来的法维拉那通过公会途径花钱获得的情报所知,由于弗拉德伯爵的恶癖,又一个奴隶被杀害了。那据说是个漂亮的黑发奴隶。姐姐死了,对阿尔来说毫无疑问是最爱的姐姐,但是――

「法维拉也好久不见。最近很忙都没见面,有点寂寞啊」

 阿尔却是令人害怕般的平常姿态。保持着平静。不,并不是保持着平静。而是本身就平静。一切都无法使之动摇,阿尔就在那边。

「差不多该换个地方住了。看,姑且我还是有点钱的」

 所以把它烧了,阿尔一副要说出这句话的样子。虽然平静,但毫无疑问是疯了。

「有了想要做的事。关于这个,目前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需要更多的知识,还需要更多的力量。一直当小孩是不行的。所以呢」

 阿尔看着燃烧中的自己的家。

「要说拜拜了。对吧,姐姐?」

 阿尔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就好像里边有着什么似的。看到那动作,卡伊鲁惊出了一身冷汗。卡伊鲁和法维拉都没有过问。姐姐的尸体,安放在哪里。如果正如想象的那样,那么这是何等的超出常规的行为。

「想做的事……是什么呢?」

 卡伊鲁挤破脑袋想出的问题。与之相对的,阿尔的脸上微微浮现出天真单纯的笑容。

 白发随着转身而飘动着,火炎、出生的家、回忆,阿尔背对着这些宣言道。

「以上层为目标。我,不,我们是不是人,我要一探究竟!」

 火光冲天。卡伊鲁是知道的,那时的阿尔已经死了。与黑发想匹配的温柔少年已经死了。此时此刻,立于此处的是――

 『白发复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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