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起始之日
二〇〇五年·冬天——
我從地下鐵車站的台階走了上來,發現街上開始隱隱約約地飄下白色物體。
柏林就要下雪了。
柏林街道上依然殘留著濃厚的聖誕氣氛,城市被照明設備妝點得五彩繽紛,就連街道上的溫度,都仿彿不同於那個時候。
這裡在我的印象中,是一個好像大家都要忍氣吞聲、小心翼翼地低調生活(實際上我們也必須忍氣吞聲,相互監視彼此提防著祕密警察)的城市。這個地區的街景和舊東德不一樣,或許是位於舊西德的關係吧,建築物都蓋得非常典雅、漂亮。
我拉高外套的領子,站在過去我們稱之為「柏林圍牆」的景物前。
我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自己還被留在幼時每天都會看到的高牆裡側。牆面上已被畫家們畫上色彩鮮豔的塗鴉,很難想像眼前的高牆,就是過去那堵冷冰冰的灰色牆壁,前方數公尺處的圍牆被推倒了,從這裡可以一覽無遺地眺望生我育我的舊東柏林城市全景。
這裡就是我和哥哥那一天,在巴拉頓湖邊約定好的地方。 、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們一定可以到西德去,到了西柏林後,我們就去看看過去我們每天都會看到的高牆裡面吧。札克,哥答應你,一定會帶你去看的。
我們兄弟倆朝著索普隆從東柏林出發以來,轉眼之間就過了十六個年頭,聽說就在我們離開東柏林的短短三個月後,「柏林圍牆」就被推倒了。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九日,原本以為永遠不可能拆掉的冷戰圍牆,在熱鬧歡愉的氣氛中,被人們的雙手摧毀了。
是我們太過心急了嗎?
或許我們再多等一陣子就好了?
不,任誰也無法阻止追求自由的心。
灰色的鴿子啄著草坪,我二昴近就嚇得振翅飛走。那個時候,哥哥也經常像這樣,眺望著飛去牆的另一邊的鳥兒,把自己對自由的嚮往,寄託於可以在牆的這一邊和那一邊、自由自在展翅高飛的鳥兒身上。
我試著觸摸圍牆。
水泥圍牆是如此冰冷。
「我終於到這裡來了...哥。」
即使人已經站在這裡,卻滿腦子都是哥哥的事情。
「——這裡是牆的裡面喔,哥。」
還在舊東柏林的時候,我們連碰都無法碰到這堵圍牆。
「好漫長的野餐之旅啊::哥。」
我們明明約奸要一起過來的,現在他卻不在我的身邊。
閉上雙眼,哥哥被箭射中額頭的悲慘模樣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眼底,他那藍色的眼眸,也被覆蓋於冰冷的眼瞼下。現在的我,只能緊握著拳頭拼命忍耐。
原本設置著圍牆的空地上,有一對看起來應該是兄弟的孩童正在興高采烈地嬉戲,我們離開東柏林城市的時候,年齡大概就和那兩個孩子差不多。
是的。從前,這座城市的正中央有一堵圍牆,把柏林分隔成東、西兩邊,高高地矗立於此。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這兩種迴然不同的思想,把這個城市一分為二:這個國家曾經被分割成兩半,被分成社會主義的東德,與自由主義的西德。
好久好久以前,德國於納粹發起的戰爭吃下敗仗後,就被兩個敵對的陣營分割成兩半。
首都柏林這個城市也一樣,西邊被以美國為首的資本主義國家占領,東邊則被共產主義國家蘇聯占領,形成兩個陣營駐紮在同一個城市的怪異景象。後來,由於東邊流入西邊的人口實在太多了,所以擁有柏林的東德政府為了阻止人民往來於東西德之間,而築起了高高的圍牆,終於把整個西柏林城市封鎖在圍牆裡面。
東德占領區的正中央,留下一塊和西德完全不接壤的「資本主義的櫥窗」——西柏林,共產主義國家的人民稱那堵圍牆為「畫在東德上的一道傷口」,設置圍牆也是為了隱藏那個傷疤。西德人民稱那堵圍牆為「恥辱之牆」,不過據築起那堵牆的東德人民表示,這麼做也是為了保護自己、避免自己被生活富裕卻態度傲慢的資本主義國家侵略。
我們生在社會主義國家。
當時,東德是一個完全由德國社會主義統一黨《S E D》掌控的獨裁體制國家,其下設立名叫「自由德國青年聯盟」的團體,只要是年滿十四歲的年輕人幾乎都會加入該團體,哥
哥加入那個團體後,甚至還被取了「次世代的何內克(當時書記長的名字)」的綽號。但是聰明的哥哥或許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看出,那個國家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
不只是東德,也不只是東歐,而是東歐全盤都是一樣的,包括站在共產主義陣營頂端的蘇聯也是,而足以讓如此大的國家瓦解、所謂「民主化」之巨大潮流,已經迫在眼前的一九八九年。
然後,從那時候起,時光又推移了十六年。
東德已經瓦解了,東、西德像作夢似地完成了統一大業。
雪花飄落在已成了舊時代遺跡的圍牆上。
我從外套口袋裡拿出罐裝水果糖,滾出來的是橘子口味的糖果。我把水果糖放進嘴裡,但是已經吃不到當時那令人懷念的味道了。
我心想,直是不可思議,一置身於此,就不禁覺得在阿斯嘉特發生的事,就像是作了一個奸長、好長的夢。
然而,站在圍牆西側的我,那纏繞於右手中指上的兩條銀蛇,足以證明我不是在作夢。我直到我死去為止,都得佩戴這枚戒指,這是一枚深深地陷入我的肉體裡,並將一輩子支配我的戒指。
如果這是一場夢的話該有多奸。哥哥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不應該是這樣的!我所幢憬的,是和哥哥一起站在這裡的未來才對。
可是卻——
哥哥被好友放出的箭射中了頭部,
被心愛的人親手取走了心臟。
我曾在心裡如此發過誓,如果沒有和哥哥在一起的話,我絕對不回柏林,結果卻自己一個人回到這個城市,這是有原因的。
我從夾克外套胸前的口袋裡取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映照著一名日本少年,他的身上穿著俗稱二止領制服」的日本學生制服,是個臉孔還相當稚嫩的少年。 、
他的名字叫做嘉手納奏,今年十五歲。
直到幾天前,他應該還待在柏林郊外的綜合醫院裡。
照片下方有一張網路器官移植單位「歐洲器官移植網」的身分證,也就是貼上我照片的偽造品。
哥哥,請聽我說。
當你登上帝王寶座的那一刻,我也下定了決心,我決定不再逃跑,決定一直到阿斯嘉特解除封鎖為止,我都要和你一起戰鬥到最後一刻。
『聽著,札克,如果無法超越那堵牆的話,只好將它破壞掉。』
哥哥的來信、哥哥持續從王宮送來的每一封信,我都好好地保存著。
信中的每一句話,都銘刻在我的心裡。
『連柏林的圍牆都被推倒了,阿斯嘉特的牆沒有推不倒的道理。』
矗立在哥哥面前的是兩堵牆。
名為亞道夫、持續和牆壁戰鬥的人。
——札克,你看!榮獲諾貝爾獎的學者中,也出現過名叫亞道夫的人,亞道夫·法恩·巴艾爾,是一位化學家。
有一天,在這堵圍牆的另一邊,哥哥手上捧著從圖書館借回來的書興奮地告訴我。
他的鼻子和臉頰都被凍得紅通通,高興得在寒風中跑來跑去。
——我一定要像他一樣,做一個對國家社會有貢獻的人...!
我絕對不會放棄希望,我絕對不會眼睜睜看著你死去。牆還沒被推倒,只有你才能解救阿斯嘉特的人民,不管黑色心臟是什麼東西,我都願意相信你,即使你是已經變成魔物的日耳曼神撿回來的孩子。
哥哥,我一定會幫你取回心臟,我要帶你來這裡,因為我們的漫長野餐終點站,必須是這裡才行。
我們一定要一起站在這裡。
亞道夫哥哥,這是我們之問的約定。
「哥...」
我走在被雪微微染白的草坪上,將已經被推倒的圍牆拋在腦後。
為了見那個名叫奏的少年。
我重新將圍巾裹得緊緊地。
為了哥哥,我甚至能化身為惡魔。
故事將從這裡展開。
印加的太陽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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