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門扉開啟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醒來,或許是所謂的「預感」吧。我看了看身旁,發現睡袋裡空蕩蕩的,看不到哥哥的蹤影::他大概是去上廁所了吧。我原本是這麼認為的,沒想到哥哥卻遲遲沒有回來,我覺得很害怕,於是就抱著兔子玩偶尼可拉跑出帳棚外找哥哥。

湖畔已經回歸寧靜,所有帳棚和車子裡的人都已經睡得靜悄悄,四周沒有任何聲音,夜空中閃爍著數不盡的星星,多到令我感到詭異。我突然害怕了起來,為了尋找哥哥的身影,在湖邊徬徨地走著。

能聽到的只有浪花聲。

我終於發現哥哥站在距離自己梢遠的湖岸邊,他正對湖面站著,並且迎著風注視著遠方。我看到哥哥的側臉後並沒有馬上開口叫他,因為當時,我覺得哥哥的眼神令人恐懼。

(好可怕。)

即使是幼小的心靈,仍可感覺到狀況有點不尋常,我嚇得愣在那裡,總覺得哥哥的樣子已經變成另外一個人。我在往後退的時候似乎踢到了小石頭,哥哥在聽到聲音之後,馬上就回過神來。

「艾札克,怎麼了?」

跟自己說話的哥哥和平常沒有什麼不一樣,我卻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因為我覺得整個湖面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氛,讓我暫時忘了哥哥的反常。總覺得漆黑的湖底好像住著怪物,彷彿小時候所看的圖畫書上畫的可怕怪物現在就要從湖底冒出來,讓我的雙腳沒辦法移動。

「奸可怕喔。哥::我們快點回去啦。」

「札克,你也發現了嗎?」

「好可怕...好可怕喔...」

「好像有什麼呼喚聲,湖的那邊似乎有人在呼喚著我。」

眼看著哥哥就要往湖水裡走去,我拼命地抱住他。

「不行,哥,你不能過去!」

「放開我,札克,我必須去確認一下。」

「不能去!絕對不能去!」

但是哥哥根本不理我,一腳踩進湖水中,我也被一起拉了過去,一下子就走到水深及膝的地方。

哥哥的眼睛一直注視著湖的那端。

「...要來了...」

波紋在湖面上擴散開來,仿彿有船隻經過,接著形成波浪襲來,水轉眼問就淹到我的胸部,湖中迴響著嘩啦嘩啦的水聲。

我看到了。

看到湖的中央發出亮光。

緊接著湖面隆了起來,底下浮出巨大的不明物體。

我本來還以為會浮出一座山,不過巨大的黑影從湖底冒了出來。那不是山,我認為這次直的是怪獸,這時我想到了劫後餘生並棲息在湖底的恐龍故事,然而那個巨大的黑影卻是人類的姿態。

擁有人類的樣貌。

哥哥只是呆站在那裡,嘴裡喃喃低語著:

「--奧...丁...?」

轟的一聲巨響,湖水在我們的面前形成一堵水牆,就像發生海嘯般,狂濤駭浪從我和哥哥的頭上襲捲而來。

「...哥...!」

水從頭頂上將我們吞噬。

不知為何,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轉了一大圈,水的衝擊力道實在太強,在我被波浪吞沒的那一瞬間,根本分不出哪邊是上、哪邊是下。就在我被的強烈衝擊折騰得暈頭轉向時,有某個東西緊緊抓住我的手臂。「哥!哥!!!」我拼命地掙扎...咕嚕,這下就連僅存的空氣也消耗怠盡,氣泡頓時遮蓋住整片視野,湖水大口大口地灌進嘴裡,我再也無法呼吸,奸痛苦...!

救命...!

哥--!.

「噗哇!」

我忽然浮出水面,被水嗆得幾乎喘不過氣。我們似乎倒在岸邊,哥哥坐起身來拼命地咳嗽,手卻依然緊緊地抓著我的手臂,被大水襲擊的時候,哥哥的手依然沒有放開我。

太好了,得救了...

我暗自慶幸的同時,看著哥哥的側臉想出聲叫他,卻發現哥哥表情怪異地盯著湖岸,我循著哥哥的視線望去,也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

咦?

這是怎麼一回事?

並排架設在湖畔上的帳棚和車輛都不見了。

被海嘯吞噬了嗎?看起來似乎又不是那麼一回事。不,連湖畔的景色都不一樣,這裡既沒有道路也沒有建築物,樹木一直生長到湖岸,放眼望去是一望無際的森林。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帳棚、車輛、船庫和棧橋都不見了,這顯然「不是」被水沖走了,應該說這裡分明就是別的地方。

「哥...」

「 這到底是...」

就算說是被大浪吞噬而溺水,也只不是幾秒鐘的事情。這一帶除了企圖越過邊境的人搭設的大量帳棚外,過去還是設有許多休閒設施的觀光地區,即使我們遭到大浪襲擊,但不覺得有被沖到遠到連景色都完全改變的地方。

出現在眼前的是不見任何一盞燈的森林,馬路也沒有鋪著柏油,哥哥環顧四周後回過頭來,驚訝得說不出話。

「這裡是...哪裡?」

並不是我們曾經紮營的那座大湖。

眼前的是一個面積非常小的湖泊,或許應該說它是沼澤或水池會更貼切,小到幾乎一眼就可看遍...

這裡到底是哪裡?

環抱在森林之中的水池:

已經恢復寧靜的茂密森林。

樹林裡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地帶,我覺得黑暗正窺視著我們,接著傳來剛才在湖邊感受到的氣息,總覺得那個黑色的巨大怪物正潛伏在森林的深處,靜靜地注視著我們。

我緊緊地抱著已經濕透的兔子玩偶尼可拉(我完全沒有鬆開手》,緊緊地依偎著哥哥,水滴不斷自下巴滑落的哥哥也注視著黑暗深處。

「--好像發生了什麼異變...」

就在我全身濕淋淋、茫然地站著的時候::

我看到森林裡的樹林問隱隱約約地透出火光,而且不只一個,成排的火光越來越接近,我緊緊地靠著哥哥,哥哥則挺身護著我::原來那是火把的火光。

「有人過來了。」

出現在森林那端的是一群騎著馬、拿著火炬的人,看到他們的穿著打扮後,我們都吃了一驚。

這些人到底在做什麼呀?

難道正在舉行祭典嗎?

他們身上披著盔甲,看起來宛如騎士一般,肩上斜掛著皮革腰帶,頭上戴著經過裝飾的頭盔,有的人手上甚至還拿著大型的圓形盾牌,每個人的打扮雖然未必一樣,卻都是年代相當久遠的風格,這大概只有在圖畫書上或祭典上才看得到。

其中一個騎士提著一盞像是油燈的東西照亮這邊。

「在那裡的是什麼人?」

我和哥哥都嚇得不敢亂動。一匹原本站在後方、體型比其他馬匹雄偉高壯的馬走上前來,而跨坐在馬背上的也是一個體型壯碩的男人,他的身上穿著閃耀著銀色光芒的鱗片狀盔甲,外面還披著華麗的披風,還有一頭烏黑的頭髮,嘴邊蓄著鬍子,年齡大概和已經死去的父親差不多吧。

「這是...」

銀色的騎士縱身下馬朝這裡走過來,哥哥越發將我護在他的身後,騎士則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們。

「『奧丁撿回來的孩子』::這可是吉兆啊!奧丁撿回來的孩子出現了!」

我們無法理解對方在說什麼,約莫六、七名騎士興高采烈地發出歡呼。

「奧丁撿回來的孩子出現了!」

「奧丁果然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銀色騎士朝茫然的我們跪了下來。

「不用害怕,看你們的裝扮應該是從米德加爾特來的吧。」

「米德加爾特?不足,我們是東德人。」

「啊,你說的東德就是我們所指的『米德加爾特气」

「這裡是什麼地方呢?我們本來是在巴拉頓湖(註2),但是這裡怎麼看都不像是巴拉頓湖。」

「這裡是諾倫(註3)之泉,從米德加爾特到阿斯嘉特的唯一國境之門。」

「諸神之國『阿斯嘉特』?」 .

哥更加不敢置信地繼續問道:

「我記得那是曾經出現在古北歐神話中的國家名稱,聽說是諸神住的地方。等一下,我不


*註2:巴拉頓湖(Balaton)是中歐最大的湖泊,位於匈牙利,又稱「匈牙利的大海」。

*註3:北歐神話中,米德加爾特的兀爾達泉邊有座宮殿,其中住著智慧巨人的女兒們,她們也被稱為「諾倫」(Norn),是掌管命運的三女神。


知道你們正在舉辦什麼祭典活動,不過請別岔開話題,能不能請您告訴我們這裡是匈牙利的什麼地方?」

「這裡不是匈牙利、不是奧地利,也不是德國。既不屬於東方,也不屬於西方,任何國家

的地圖上都找不到。」

「任何國家的地圖上都...」

我們越聽越混亂。

「就是說...這裡是最近才從某個國家獨立出來的新興國家嗎?」

「哈哈哈!這裡從好久好久以前就存在了。」

「騙人,您看我們是小孩子,所以才開這種玩笑吧?」

「我並不是在開玩笑,你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阿斯嘉特,我們是你們口中所說的,日爾曼神話中才會出現的最高神『奧丁』之後裔。」

總覺得好像被狐狸騙了,哥哥和我都不禁傻眼。

「...那您是神嗎?」

「哈哈哈哈!我看起來像神嗎?」

「您不是說您是奧丁的後裔?」

「那只是這裡的傳說,我們不是什麼神,只是剛好出生在地圖上找不到的國家。」

銀色裝扮的騎士豪爽地笑了幾聲,我們的頭頂上卻寫滿了問號,搞不清楚其中的緣由。交談之間,銀色裝扮的騎士輕鬆地把我扛到肩膀上。

「我的名字叫做哈汀,趁你們還沒感冒前到我們的城堡來吧。喂~~『奧丁撿回來的孩子』出現了!是我們贏了,遺落之子出現囉!」


情況變得太奇怪了。

連我身旁的哥哥都拼命地想要對眼前的狀況整理出頭緒,而我只是縮著身子,忐忑不安地注視著騎士們高興地開宴慶祝。

我們正在一間以巨大樹幹搭蓋於森林深處的小木屋裡,裡面沒有電燈只點了蠟燭,這裡似乎就是他們口中所說的「城堡」。騎士們總共有十餘名,大家都歡欣鼓舞地熱烈慶祝我們的到來。

然而我們實在沒有被歡迎的理由。

濕漉漉的衣服已經被換掉了,兔子玩偶尼可拉也被晾在暖爐前,對方還端出食物來招待,我們卻一點也不想碰,等暍醉的騎士們擠在一起呼呼大睡後,剛才那位自稱為哈汀的男人才又來到我們的面前。

「能不能請您說清楚?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哥哥有點不太高興地問道。

「你們是被奧丁呼喚到這裡來的吧?」

奧丁?他指的是剛才出現在湖中的黑色怪物嗎?

「您說的是曾經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那個黑色、很像獨眼巨人的東西嗎?」

我覺得很詫異,因為我並沒有發現對方只有一隻眼睛,哥哥剛才卻一看到他就小聲說出「奧丁」,簡直就像曾經見到過對方。

「思,大概就是那個,他是獨眼的神,你們是被奧丁呼喚來這裡的。」

「我完全不懂您的意思。比起這個,我們比較想回到原來的地方,不然奧利佛他們會擔心的。」

「你們已經回不去了。」

我和哥哥不約而同地「咦...」了一聲,然後就再也說不出話了。

「你們已經無法回到那邊了,諾倫之泉不是憑你們的意志就能通過的。」

「這是騙人的吧!回不去就糟糕了,我們明天必須趕去索普隆,得在明天下午國境之門開啟前回到那邊去!」

「國境之門?你們是從東德逃出來的嗎?」

「我們想逃去奧地利,還要到西德::柏林圍牆的另一邊去,所以非得在明天之前回去啊!」

結果,哈汀露出沉重的表情並對我們投注同情的目光,接著把手搭在哥哥的肩膀上。

「很遺憾,你的心願無法達成,你們已經回不去了。」

哥哥的表情越來越僵硬,嘴裡低喃著「不要騙人了」,然後突然拉住我的手就往門外衝。

「喂!你們要去哪...」

哥哥拉著我的手,打著赤腳往森林跑去,一路奔到他們稱為諾倫之泉的池塘邊,二話不說就踩進水裡並往池塘中央走去。

「喂,放棄吧,這麼做也沒用。」

哈汀追了過來。哥哥正全神貫注地繼續往水塘中走去,水轉瞬間就已經淹到我的脖子,再往前踏出一步就會不小心跌入深淵而溺水,假使不是哈汀即時出手搭救,當時我和哥哥一定會淹死。

「我不是說過了嗎::即使進入諾倫之泉中,你們也沒有辦法回到那邊去了。一旦踏進這個國家就再也出不去了,你們能來到這裡完全是奧丁的一時興起!」

全身濕透、差點丟掉小命的我們被拉到岸上,只覺得眼前一黑。不能出去?意思是我們被關在這裡了嗎?哥哥緊緊揪住哈汀的衣襟大叫:

「去哪裡都好,我們想出去!應該還有其他不是池塘的國界才對!請您帶我們去吧,我們必須回到匈牙利!」

「這個國家是一個已經被封鎖的國度。」

哈汀的雙手緊緊地抓著哥哥的肩膀說道。

「四周已經被气無形的牆』隔絕了,根本沒有地方可以出去::阿斯嘉特就是這樣被永久封鎖的國家::」

我茫然地聽著。

被無形的牆封鎖的國家。

我們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了。

應該說這裡是「國家」嗎?

還是該說成「世界」呢?

我們誤闖入一個奇怪的地方,這裡是一個地圖上找不到、而且完全閉鎖的國家。它的歷史很悠久,但是外界卻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這是一個被無形的牆所包圍的異質國家。

亞道夫哥哥相當地頹喪。

比起誤闖這個奇怪國家的事,他更因為明天去不了索普隆而受到嚴重的打擊,正因為哥哥把這次的行動視為唯一一次逃出東德的機會,所以才會格外懊惱。

不過,我的好奇心反而占了上風。穿過森林後馬上就可以看到遠處的聚落,石版路的兩旁錯落著幾戶三角形紅色屋頂的人家,越靠近聚落的中心地帶,建築物就越高,廣場的正中央還蓋了一座噴水池,整體的氣氛讓人不由得聯想到中世紀的街道,窗邊的盆栽繽紛綻放著各色花草,宛如圖畫書中的街道般溫馨可愛。河流對岸的小山丘上甚至還建有一座擁有尖塔的城堡,讓我想起了父親的故鄉--德勒斯登,假使對方什麼都沒說,我一定會認為這裡只是一般「德國鄉下小鎮」的街景。

稍微不一樣的是居民的穿著打扮,這裡的女人身上都穿著衣身較長、質地非常柔軟輕盈的連身裙,裙襬下露出非常可愛的白色蕾絲:男人的身上則穿著沒有釦子的圆領襯衫,外面搭配短版背心,果然還是很像童話故事中的登場人物。

當地居民說的話,我也只聽得懂幾個單字,不過我能理解他們的意思,所以總覺得他們說的應該是類似德語的語言,只是腔調太重了。不知道為什麼,只有哈汀和我們說相同的話,所以我們能和他溝通,其他人如果不說得慢一點,我們就聽不懂了,因此我們和當地居民交談時多少會遇到一些困難。

其中,讓我最感興趣的是許多神奇的「現象」。

不知道他們是設置了什麼樣的機關,空中竟然有水車在轉動,水竟然從浮在空中的石雕嘴裡流了出來:薄得像紙似的長階梯從地面往半空中延伸:樹木的枝條不需要靠任何支撐,就能覆蓋整片田般地伸展開來,在這裡隨處可見怎麼想都不符合自然法則的情景。

城鎮裡沒有鋪設電力或瓦斯管線,只要說句話就可以開燈或開關門窗,而且這裡沒有的東西也會映照在鏡子裡(很像電視機),還有完全融入周邊景物的櫥櫃。看到這些景象時,我直不知道該說是進步還是落後。

這裡也沒有車輛,平時似乎都是靠馬匹或馬車來移動。

「你們或許會覺得自己經由時空隧道回到古代了吧?可是這個國家擁有其他國家所沒有的特殊能源。」

哈汀跨坐在馬背上帶領我們參觀城鎮周邊,他讓我坐在馬鞍的前面,並且回答了我許多問題。

「什麼?那是魔法嗎?是魔法吧!」

「哈哈哈!魔法嗎?形容得很好。」

哈辽豪邁地笑了幾聲。

「我國的資源是『神骸』。這個國家的土地中埋藏著許多古代諸神的遺體,那就是所有能量的源頭,對了,很類似石油的原油,我們就是靠它來生產、運行一切,甚至於光、水和空氣。」

「連光和水都...?直奇怪,光不是靠太陽產生的嗎?」

「思。不過你看,那個太陽也是人工產物,是由『神骸』所製成的太陽。這個被世界封鎖的國家一開始連光都沒有,是祖先們費盡千辛萬苦、利用『神骸』製造出一切後,才終於營造得和外面的世界一樣。」

「奸厲害...奸厲害喔!」

我的眼睛閃閃發光,好奇地四處張望。竟然連太陽都製造得出來,直《是不簡單。我興奮得不得了,但是坐在身旁馬背上的哥哥卻認為那都是他們編出來的故事,一點也不相信對方的話。 .

「那神為什麼會死掉呢?神不是因為不會死,才可以叫做神嗎?」

「不,神也一樣會死去,他們在遠古時代因為戰爭而全數滅亡了。」

「咦,你是說有好多好多神嗎?」

「他說的神不是教會裡的那種神喔,札克。」

哥哥自己握著韁繩(他在少年先鋒隊時期學過騎馬)、不以為然地補充說明:

「那是在基督教傳人北歐或德國之前的古老神話,他是一個異教徒。」

「哦,亞道夫,你的頭腦直《聰明!」

「可不可以請您別再捏造那些故事來戲弄我弟?」

「喂!!!」頭頂上突然傳來呼叫聲,把仰著頭的我們嚇了一大跳,馬車竟然開始在空中行走,這是可以在空中飛的馬車...!

「嗨,哈汀!他們就是奧丁撿回來的孩子嗎?」

我們驚訝得張大嘴巴,根本說不出話來。由馬匹拉的車就像載貨的板車,它的造型非常簡單,大小充其量只能站一個人,有一個頭上光溜溜的年輕男子站在馬車上,手拉著韁繩、身上穿著盔甲。

「啊,克雷格,你回來啦!是啊,他們是亞道夫和艾札克!你這一趟的戰果如何?」

「很遺憾,沒有任何收穫。吳哥窟的守備非常嚴密,等一下我再過去打招呼。」被稱為克

雷格的騎士說完就往要塞方向飛奔而去。

「看到這種情形,你還想說都是我捏造出來的嗎?」

這下連哥哥也傻眼了。

「那也是利用神骸當作汽油,使它可以在空中飛行。克雷格最喜歡古董,所以他的戰車就像你們所看到的,散發出濃濃的希臘風味,不僅是最新型的戰車,在設計上也非常美觀精湛,足以媲美米德加爾特的義大利名牌汽車。」

「戰車?」

哥哥臉上露出詫異的神情,我則興奮得不得了。我從來沒看過能在空中飛的車子,它不像飛機安裝著機翌一,卻可以在空中飛翔,直《厲害,這個地方實在太厲害了!

東西陣營的事早就從我的腦海中消失了。這裡彷彿是魔法的國度,並以『神骸』的能量來取代電力或瓦斯,燒熱水的是『神骸』,驅動工廠齒輪作的也是『神骸』,讓太陽發出光來的也是『神骸』,讓天空下雨的也是『神骸』

『神骸』是這裡萬物的能量來源。

「不過,傷腦筋的問題還是發生了。」

哈汀緊接著說道: 。

「就連『神骸』都似乎快要用盡了。」

「您說能源快要用光了...?」

「那邊的世界也是同樣的情形,我在好久以前就聽說再過個幾十年石油就會枯竭,阿斯嘉特這裡也一樣,而且情況非常嚴重。『神骸』是非常有限的資源,雖然說只要能再維持個二十年就好,但是現在大家已經為了所剩不多的『神骸』挖掘權而引發爭端。」

哈汀那宏亮而低沉的嗓音從我的背後傳了過來,甚至讓我的肚子隱約震動,宛如父親似的溫暖氣息同時撫慰著我的心靈,但是哈汀說著說著,眉宇問透露出一抹憂傷。

「現在根本不是自己人互相爭奪寶貴資源的時候,他們直《是太愚蠢了。要是不趕快做出處置,這個阿斯嘉特眼看就要滅亡了。」

哥哥用不可思議的表情注視著哈汀。

「難道你們沒有考慮開發替代用的能源嗎?」

「是有在開發,但是非常困難。因為自古以來,這個地方的一切事物是仰賴『神骸』才得以成立,我們充其量只能研發一些二次利用的發電裝置,或是向米德加爾特學習新技術,盡量降低『神骸』的消耗量。」

「學習新技術?您剛才不是說這個國家已經被封鎖,只能進來不能出去嗎?」

「只有極少部分的人例外,他們可以往來於兩地之間。」

哈汀勒馬停止前進並說道:

「他們是《卡都凱烏斯之戒》的超騎士。」

「騎士?」

「超騎士共有十三人,只有從眾多騎士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十三位騎士,才能取得超騎士的資格,他們由國王親自授與《卡都凱烏斯之戒》,並可利用那個戒指往來於兩地之間。」

說著,哈汀取下右手的手套讓我們看。他的中指上戴著一枚銀色戒指,兩條銀色的蛇纏繞在粗壯的手指上。

「這就是《卡都凱烏斯之戒》,我也是十三名超騎士之一,是可以往來於兩地之問的卡都凱烏斯騎士。」

至此哥哥突然神色一變,他從馬背上跳下去,緊緊地握住哈汀的手臂。

「請把那枚戒指借給我們吧!回到那邊後,我一定會還給您的!」

「雖然我很想這麼做,不過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哈汀翻過手掌讓我們看,用銀打造出來的兩條蛇的身體,已經深深地陷進手指的肉裡。

「你看,這兩條蛇已經深深地埋藏在我的體內,就像血管一樣遍及身體的每個角落,你們所看到的也不過是蛇的頭部,只有等宿主死掉的時候,才能取下這個戒指,如果勉強拔下戒指,我的身體就會自動化成灰燼。」

哥哥再也說不出話,並且失望得跌坐在地上。

我終於了解身在遭封鎖的國度裡的他,為什麼會對我們的世界那麼熟悉了,因為哈汀是唯一可以到外面去的「十三位」超騎士中的一位。

「要怎麼做才能得到那個戒指呢?」

「首先,必須先進入騎士養成學校就讀,等成為一個獨當一面的劍鬥士後,才能取得騎士的資格。不過超騎士是終身職務,除非是特殊狀況,否則無法取得。」

直是一段令人喪氣的話。哥哥跌坐在地上,許久後才終於晃動肩膀笑了出來。

「...直是的,同樣是被高牆環繞的城市,這個地方甚至比西柏林還糟糕。」

沒想到嚮往自由國家的人,竟然莫名其妙地誤闖到這個被永久封鎖的國度,神還真是開了一個大玩笑,我看到哥哥失魂落魄的模樣也高興不起來了。

我們是不是這輩子再也無法離開這裡了呢?

聽說阿斯嘉特這個國家偶爾會發生類似事件!!米德加爾特的人經由諾倫之泉誤闖入阿斯嘉特,這些人被稱為「奧丁撿回來的孩子」。

撿到我們的哈汀是國王任命的「十三位超騎士」之一,據說他們的工作是前往米德加爾特獵取某物。

「獵取什麼東西呢?該不會是人吧...」

「哈哈哈!說什麼傻話。」

我們回到森林裡的小木屋時,湯和麵包正好已經上桌了。哈汀是一個開朗的男性,笑的方式也很豪放,他那有點細的咖啡色眼眸看起來很親切,讓人很難想像他是身經百戰的勇士。哈汀大口暍下一大杯蜜酒後,把身子探到桌面上說道:

「不是人,我們獵取的是世界各地的神之寶藏。我們會來往於世界各地,找出諸神遺留的寶藏。

「那不是小偷的行為嗎...?」

「也可以這麼說吧。」

「為了什麼?」

「目的之一是為了維繫我國的命脈。你也看到了,這裡是一個被封鎖的國家,我們必須想盡辦法才能過生活,為了靠名叫『神骸』的有限資源精煉、並回收足以讓人民生存下去的必要物質,外來技術成了我們不可或缺的技術。超騎士要把各地的神衹留下的技術...應該說咒術獵取回來、做最有效的運用後,大家才得以存活到現在。的確,被稱為『諸神之技術』的物質中,包括一些超出現代科技範疇的科學力。其實我國的狀態本來就不是現代科學能解釋的現象,阿斯嘉特在這種處境下依然能維持現在,必須感謝曾經存在於米德加爾特的太古眾神遺留的科學技術。」

我和哥哥只有目瞪口呆的份。

「我們會從世界各地獵取『諸神之技術』,它比任何東西都寶貴。我們的祖先--日耳曼眾神,原本就是以侵略為美德的戰神,而這個戒指也是戰果之一。」

哈汀又讓我們看了右手中指上的《卡都凱烏斯之戒》。

「這種戒指也是古時候日耳曼神征服希臘時取得的,共有十三枚。」

「所以才會有十三位超騎士?」

「是的。除了希臘外,我們還會廣泛運用從各地的土地神那裡學到的智慧,其中包括凱爾特之神、埃及之神,甚至於遙遠的安地斯之神或美洲印地安之神。」

哥哥對此相當震驚。

彷彿想責怪他們是野蠻人。

「也就是說,你們的工作就是到國外當小偷嘛,沒想到騎士中也有這種人。」

「在過去,大英帝國還不是四處侵略他國的領土,還大肆把寶物搬走。 我們是去征服其他地方的神,從其身上收下寶物,這就和殖民地的道理一樣。」

哈汀津津有味地暍著摻雜菜根的湯。

「還有另一個理由。」

「另一個理由?」

「我們正在尋找解除阿斯嘉特封鎖狀態的方法,要是成功的話...」

成功的話...哈汀低喃著這句話,然後放下湯匙,眼神突然變得非常嚴肅。

若這個國家繼續被封鎖下去的話,不出二十年就會滅亡,無法找到『神骸』的替代資源也唯有滅亡一途,目前國家已經瀕臨存亡危機。

解除被封鎖的阿斯嘉特就是最快的捷徑。

亞道夫哥哥小聲地說著:「我們竟然在這麼糟糕的時候闖進來。」

「找不到解決之道的話,再過個十幾二十年,我們也會死掉的。」

到底是什麼因果報應,讓我們被呼喚到這種鬼地方來。

「別這麼說。出現『奧丁撿回來的孩子』被視為吉兆,你們的到來說不定會為我們打開一條生路。」

「我們只想回到那邊去。」

「想回去就協助我們吧,雖然這樣聽起來有點像威脅。」

哥哥默默地瞪著哈汀,打破沉默的是敲門聲。門一打開,哈汀的部下就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出現了!地點在諾倫之泉的北岸。」

「知道了。」哈汀說完立即結束用餐,開始穿上盔甲。

「發生什麼事?」

「黑色精靈中最難纏的傢伙出現了。你們待在這裡,這個隱密的小屋已經布下眼睛看不到的結界,所以很安全。」

「精靈,您是指妖精嗎?」

「是的,不過把對方想像成童話故事中的妖精就大錯特錯了。這是一座非常危險的森林,尤其是夜晚,現在這裡已經成了凶暴化黑色精靈的溫床。」

諾倫之泉所在地的這座森林又被稱之為《鐵之森林》。聽說哈汀一行人就是為了壓制越來越凶悍、甚王跑到森林外作怪的黑色精靈,而在這裡蓋了這座祕密基地。黑色精靈又叫做《閤之妖精》,傳聞曾經棲息於地底國度,最近卻頻繁出現在森林裡,特別是近幾年來格外嚴重,這種情形似乎也和『神骸』的枯竭脫離不了關係。

哈汀和同伴迅速趕往閤夜中的森林,哥哥則心神不寧地說道:

「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靜不下心來,我很擔心哈汀,想跟過去看看。札克,你乖乖地待在這裡。」

「哥!我...我也要跟你去。」

於是哥哥騎馬載著我緊跟在哈汀後頭,他彷彿很熟悉這座森林般地騎著馬匹前進。坐在後面的我死命地抱著哥哥,心裡的少許不安並不是來自於森林中的黑色精靈,我擔心的是,自從來到這裡,哥哥有時候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另外一個人,總覺得自己如果不抱緊一點,哥哥奸像會跑去遙遠的一方,這才是我最擔心的事情。

我們到達諾倫之泉的時候,聽到了淒厲的叫聲。

「那是什麼聲音?」

聲音來自對岸,有一頭巨大的怪物正扭曲著身體在樹林問衝撞。

「那就是妖精嗎?」

儘管牠被稱作妖精,事實上卻一點也不可愛。這個妖精有三顆頭,外形很像大到難以形容的猛牛,三顆頭上各有一顆大眼睛,身高大約有十公尺,張牙舞爪地威嚇敵人,是如假包換怪物。

「糟糕,哈汀他們...!」

哥哥策馬衝向對岸,哈汀他們正在怪物的腳邊搏鬥,但無論是射箭或槍擊都無法撼動怪物半根寒毛。

「哈汀...!」

「笨蛋,你們跑來這裡做什麼!太危險了,快退下!」

三頭猛牛的威力不容小觑,哈汀判斷再耗下去也沒有結果,終於拔出家傳的寶劍。

他決定使用戒指,於是脫掉手套,把《卡都凱烏斯之戒》高舉在頭頂上,不知道詠唱了什麼咒語,我還是過了好久才知道那就是所謂的咒語。戒指上的兩條蛇相互糾纏,形成兩條帶狀光束纏繞住哈汀的整隻右臂,開始擠壓他手臂上的肌肉,最後終於包覆住哈汀的全身,

哈汀發出痛苦的低吟。

我和哥哥都嚇得屏住呼吸。

接著哈汀的背进裂開來,從中長出一對看起來非常炫目的大翅膀。哈汀已經完成變身,不但臉上長出羽毛,頭部也變成猛禽類的形狀,他用力擺動翅膀浮上天空中,然後高高地舉起劍,朝擁有三顆頭的黑色精靈揮去。

嘎啊啊啊啊啊!!!

震耳欲聾的淒厲叫聲撼動了整座森林,哈汀的劍貫穿了最右邊的頭上面的眼睛,黑色的血水像噴泉似地噴灑出來。

沒想到正中央的頭隨即自後方攻過來,把哈汀的身體撞飛。

「哈汀...!」

眼見哈汀被打落在地面上,哥哥立刻縱身從馬背上跳下,我大叫著:「哥!不可以過去!太危險了...!」

發狂的猛牛舉起腳打算往下踩扁哥哥::!我嚇得搗住眼睛,就在這個時候!

哥哥的指尖發出電擊般的光束,貫穿了猛牛的腳掌。

嘎啊啊!猛牛發出慘叫,砰的一聲坐倒在地上,牠的腳底瞬間被燒成焦炭,就像觸電似地全身麻痺,並且不斷發出呻吟。

倒在地上的哈汀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亞道夫...你...」

哥哥看起來像神一般凜然,他朝猛牛的方向走了過去,絲毫不覺得畏懼,彷彿要降服猛牛似地伸出手。危險!儘管我想警告哥哥,卻發不出聲音。

咚!

四周的空氣開始產生脈動。

在那個聲音的牽引下,我的心臟也大聲鼓譟,似乎是從胸腔內側發出來的。現在是怎麼回事?我下意識地按住胸口,才發現心跳聲不是從身體發出,而是從外面傳過來的。咚!咚!似乎有某種東西潛藏在黑暗之中,發出詭譎的心跳聲,彷彿森林本身化作一顆巨大的心臟,而且那個聲音確實是從哥哥站的地方傳來。

不只是我,哈汀他們也愣在現場,就像是被巨大的心跳所掌控。雖然那強勁且具攻擊性的心跳奸像可以吞噬現場的每一個人,不過卻和那隻怪物不同。我非常熟悉這樣的心跳,因此直覺認為這是我平常感受到的、非常熟悉親近的渾厚心跳,沒錯,雖然這個鼓動蘊含著強烈的力量,但確實足::

哥哥的手一碰觸到猛牛的鼻子,驚濤駭浪似的震動隨即從哥哥觸摸之處往怪物的全身蔓延,震動的節奏也和幾乎吞噬全場的心跳聲相同,而我的心臟也受到牽引,並以同樣的節奏跳動著。咚、咚、咚...心跳間隔逐漸縮短,最後,正當我覺得怪物的肉體好像遭到巨浪攻擊時,耳邊馬上傳來爆裂聲,巨大的猛牛瞬間化為無數的小碎片。

肉塊和血水像下雨似地,自我們的頭頂上方灑落,像石油般的黑色血液噴灑到哥哥身上,然而他只是直挺挺地佇立著。

我又嚇得雙腳癱軟。和在巴拉頓湖時的情形一樣,哥哥又流露出恐怖的眼神,嘴角還掛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哥哥的行為到底意味著什麼?

等我領悟時,已經是好幾年以後的事了。

翌日早晨,哥哥就被帶定了。

被所謂國王派來的使者強行帶到城堡去了。

「放開我!想帶我走的話,就連我弟弟也一起帶走...!連我弟弟一併帶走啊!」

不過士兵們根本不理會哥哥的話,他們一邊強硬地架住哥哥,一邊把他拖走。被哈汀緊緊抱住的我拼命地大喊:

「哥!亞道夫哥哥!」

「札克,我馬上回來!我馬上就會回來,你一定要等我!我一定會回來的...!」

「哥!哥...!」

結果,哥哥並沒有回來。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一個星期、一個月都過去了,哥哥還是...

他被帶到城堡後,就再也沒有回到我的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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