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鹿與緹巴拉鎮

  第1話   鹿與緹巴拉鎮

  是我多心了嗎?

  總覺得迎面吹來的風中,似乎帶有一絲野獸的腥味。

  原本略略低頭前行的我,瞇著眼睛緩緩抬起了頭來。我在無意識之中,想確認僅一瞬間掠過鼻腔的這種不協調感來自何處。

  在視野前方,可以看見綿延不絕的平地與矮丘 ,還有筆直延伸的道路,與稀疏生長的草木綠意。看習慣了的旅途風景無邊無際,一派和平地鋪展開來。

  這時,我好像看到右前方山丘附近有東西動了一下。

  我視線往右手邊一看,不禁睜大了眼睛。

  「那是──」

  是鹿。

  一頭巨大的鹿站在那裡。

  鹿。對,就是一個字「鹿」。

  就是奈良公園裡那種大家熟悉的草食動物,嗯。

  牠們會一窩蜂圍剿手拿鹿仙貝的人類,豈止仙貝,連衣服都吃。結果遇襲的被害者就被鹿的口水弄得滿身黏答答。真是絲毫大意不得,有著一雙可愛大眼睛的可怕有害動物。

  「喂,是鹿耶!那裡有一頭鹿。」

  我開朗雀躍地叫著,轉向站在身旁的伙伴。

  「欸,魔太,妳看。原來這個世界也有鹿啊。」

  被我喚作魔太的白色魔像,咻的一下把臉湊了過來。

  她是一具臉龐左右有著一對長耳朵,外形像是仿造精靈少女的魔像。她略為偏了偏那楚楚可憐的容顏,溫柔的深紅眼眸微微搖曳了一下。

  美麗的精靈雕塑魔像,就這樣定睛注視著我。沒有半點要看鹿的樣子。

  「我說啊,魔太,我不是叫妳看我,是想叫妳看看對面那頭鹿……」

  被我這麼說,魔太才終於願意將視線投向右手邊斜對面的鹿。

  但她顯得毫不感興趣,很快就把臉轉了回來。

  看來魔太對鹿沒太大興趣。她不看鹿,只顧著看我因為看見鹿而興奮雀躍的笑容。

  但另一方面,我與我這伙伴正好相反,對於鹿的出現感到心跳加速。

  自從我作為魔導王被召喚到這陌生的異世界以來,已經過了滿長的一段時日。但是在至今的旅途上遇到的脊椎動物,就只有猴子、恐龍與戴眼鏡的有型大叔。

  而在這時,竟突然出現一頭鹿。

  在上述的成員當中,鹿可以說是療癒度名列前茅的一種動物。多麼美好的一場邂逅啊,太令我高興了。

  「不過話說回來,那頭鹿似乎屬於體型滿大的品種……」

  這時,我暫且在路上駐足,然後用手替額頭擋光,重新仔細端詳前方的大型草食動物。

  「是鹿嗎……那個應該是鹿沒錯吧?」

  那隻動物真的很大,讓我不禁發出這個疑問。體格也是,比起日本常見的那種鹿,看起來似乎比較接近馴鹿或駝鹿。

  跟長在附近的矮樹高度比較之下給我的印象,那頭動物的肩膀高度至少有兩公尺吧,光從這點來看就已經不是一般鹿種的大小了。但如果把又長又巨大的角也算進去,整個身高甚至將近有四公尺。

  總之就是非常地巨大。

  而且這個世界的鹿,還呈現一種莫名具有威嚇感的外形。

  眼角直豎的半月型眼睛像是在瞪我,歪扭不祥的紅黑犄角簡直有如凶器。看在一些人的眼裡,牠那模樣或許會顯得極其恐怖詭異。

  不過,我是個不會以貌取動物的男人,絕不會做出用人類膚淺的價值觀,去判斷生物本質的行為。

  因為牠們的外觀,都是大自然形塑出的自然生命樣態。

  「該怎麼說呢……真美,我都快被牠的魅力迷住了。」

  我注視著雄壯威武的鹿,陶醉地低聲說了。

  然而緊接著,我睜大了雙眼。剛剛還待在我身邊的魔太,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站到了鹿的面前。

  嬌柔白色精靈的平滑背部,不知怎地正在噴出汙濁險惡的殺氣。此時她與雙角紅黑交雜的巨獸互相瞪視,鼻尖都快碰在一塊了。

  「呃,喂,魔太……」

  魔太,妳在做什麼啊?鹿都被妳嚇到了,妳快回來吧。但我連這樣呼喚她的閒工夫都沒有。

  因為魔太突然快如閃電地,使出了一記上段踢。

  瞄準的是巨鹿的眉間。

  白玉女神的死亡閃光,當場爆發威力。

  就一擊。

  鹿的頭部誇張地爆出腦漿,整顆被踢爆了。

  ***

  「聽好了魔太,妳仔細聽我說。在一般情況下來說,是不可以對其他動物隨便使用暴力的。」

  我一邊走在道路上,一邊對魔太解釋世間的道理。

  魔太的長耳朵細微地動著。這是在我跟她說話或是其他情況下,她感到高興時的反應。

  「我說妳啊……妳有在好好反省嗎?」

  伙伴讓我傷透腦筋直嘆氣,但又不好講重話訓她。

  因為魔太對野生動物變得神經質的心情,我其實也能體會。畢竟她自出生到現在,遇到的野生動物全都對我們有敵意。

  這個世界的猴子與恐龍,都是一碰面就動手想宰掉我們。

  那種生物稱為魔獸,我認為那些應該是特例。但真要說起來,我本身對這世界的動物生態其實一無所知。魔太將那頭鹿除掉也有可能是正確的判斷,我無法不負責任地亂罵她。

  「不過總而言之,這下終於開始出現猴子以外的野生動物了……」

  我喃喃自語,視線轉回了前方。

  在我的腳下,是一條綿延的寬闊道路。地圖上的名稱寫著「東西幹道」。正如其名,就是一條東西橫貫的單一道路。

  自從我們與那頭叫做什麼古代地龍的怪物恐龍發生遭遇戰並勉強獲勝,和意外邂逅成為旅伴的司培里亞老師道別後,今天已是第三天了。我跟魔太沿著這條道路,不斷往西前進。

  我們似乎平安脫離了瘴氣蔓延的地區,這附近一帶的景觀,已經變得不能再稱之為不毛荒野。道路兩旁與山丘的斜坡上,處處生長著青草或矮樹等綠意。

  最後一次看到猴子,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周圍的自然景觀正在明確地產生轉變。而方才那頭鹿的出現,想必也是那種徵兆之一吧。

  照這樣看來,位於道路前方的下一個村鎮,說不定可以期待有人居住。

  我在黑色單肩包裡翻翻找找,從裡面拿出了一份地圖。

  然後,我把地圖攤開看過了一遍。

  「我看看,下個村鎮是……『緹巴拉』吧。啊,我看這裡就是那個還算滿大的村鎮吧。」

  來到這裡的一路上,我們已經經過了幾處遭到棄置的無人村鎮遺跡。越往西走,道路旁村鎮之間的距離就越來越短。

  從這種村鎮的分布傾向來推測,我想這塊土地的政治或經濟中心應該在西邊,越往東走則越偏僻。況且聽說被稱為帝都的國家首都,也位於這條道路往西走的遠方地區。

  這幾天來的旅途算是比較舒適,也不用擔心得在大冷天露宿荒野。這是因為途經村鎮遺跡的次數變得越來越頻繁,只要邊看地圖邊分配趕路的步調,晚上就能輕鬆借住無人的空房子。

  話雖如此,但我現在希望可以早點抵達人類聚落。

  我想念柔軟的床舖。手邊可以長期保存的糧食雖然味道不壞,但我想吃吃看這個世界的正式餐點或料理。

  從距離來說,離緹巴拉鎮應該已經不遠了。

  等翻越前面那座山丘的山頂,或許可以看見一點影子。我心中懷抱著小小希望,踏穩青青草地爬上了山坡。

  好不容易爬完了山丘,我往視野下方一看,不禁歡呼出聲。

  「喔喔,那不是人類聚落嗎……!」

  在視野前方,可以看見一處住家密集林立的場所。

  也許是老天爺聽見我誠心誠意的祈禱了。令我驚訝的是,看來緹巴拉真的有住人。

  可以看見許多民宅的屋頂,冒出像是炊煙的煙霧。

  隨便一看就會發現,建築物的數量明顯比較多。比起至今經過的村鎮遺跡,這座村鎮的規模似乎大多了。不只如此,甚至比地圖給我的印象更繁榮。

  整體氣氛不像是農村,已經可以說是城鎮了。

  好耶,來到文明世界了!

  我的心籠罩在無法言喻的安心感之中。最起碼這下不用擔心在無人地帶耗盡糧食與水,淪為白骨屍體。

  在異世界變成如同山林遇難者的立場,我才第一次發現對餓死的恐懼慢慢遠去之際的這種心靈安樂,對人類精神造成的影響意外地大。

  總之如果可以,我想在那座城鎮把能換錢的東西換一換,確立在這世界最低限度的生活手段。

  要決定今後的行動方針,也得先從這裡著手。

  過了不久,我們就來到了城鎮東側的門前。

  然而城門的周邊空無一人,木製大門關得緊緊的。大門還算氣派,卻好像長期無人使用。

  這座緹巴拉鎮應該不會是座鬼城。方才我從山丘上看過,鎮上肯定有人居住。

  面對緊鎖的無人城門,我雙臂抱胸,絞盡腦汁。

  「……啊,我懂了。仔細想想,從這裡往東的地區都只住著猴子……假如城鎮還有其他入口,這座東門其實沒有開著的必要嘛。」

  找找看其他入口好了。就先順時針繞圈,走去城鎮的南側看看吧。

  我再次與魔太一起邁開腳步。

  走在城鎮外圍,我重新看了看緹巴拉鎮。至今一路上經過的聚落遺址,頂多都只設置了腐朽的木柵欄,盡是些毫無防備能力的農村式聚落。但這座城鎮的周圍即使只是簡易式的,最起碼還有用土牆圍起來。

  圍牆內側好像也形式上蓋起了瞭望台式的高樓建築。

  可是,瞭望台上沒看見人影。鎮上的居民很可能沒有任何一個人,發現我們來到了城鎮外面。

  真是座悠閒自適、如詩如畫的城鎮。周圍的牆壁也許只是用來阻擋有害動物的。不過話是這麼說,這個世界的有害動物首席代表,也就是那些猴子使出的必殺橄欖球攻擊,恐怕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打穿幾面這種土牆……

  越過樸素土牆一窺城鎮的外圍地帶,會發現一些屋齡較新的屋頂特別顯眼。可是方才我從山丘上眺望到的那些房屋,看起來都有點年代了。

  就在思索到這裡的時候,我想通了一件事。也許是從遭受土瘴氣侵襲的地區逃亡到此處的部分民眾,移居到了這緹巴拉鎮來。如此想來,城鎮規模比地圖給人的印象更大也就說得通了。

  後來我們總算抵達了城鎮的南側,卻一樣沒找到類似入口的設施。

  不過,我這個男人不會為這點小事受挫。我與魔太兩人同行,再次踏著輕快的腳步沿著土牆往東走。

  再這樣走下去,搞到最後可能會把城鎮繞個半圈。

  往左邊景觀望去,會看到廣大的田園。不知道是什麼田,小麥嗎?種植的作物很矮,遠遠看上去像是草地,但像這樣湊近一看就會發現是仔細整地過的像樣田地。

  在田地的對面,我看到了幾個移動的人影。

  是正在做農活的人。

  「喔喔,是人耶……」

  不是猴子,是人,而且還那麼多。

  啊,還有女生!

  也許是在幫爸媽做事吧?沒什麼不尋常之處,就是個樸素的鄉村女孩。

  我對那個女孩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趣。應該說距離太遠了,臉啊什麼的都看不清楚,搞不好其實只是個子矮的老婆婆。

  但我感動到發抖。

  我這充滿骷髏死屍、中年大叔與猴子的異世界生活,終於出現女性了。

  該怎麼說呢?我甚至覺得好像是天神為我取回了人生當中相當重要的一種滋潤。

  我一面向偉大的眾神獻上感謝的祈禱,一面走在麥田旁的路上。

  這時我往前方一看,停下了腳步。

  「啊,有扇門。」

  我看到外牆一處有個像是門的構造。那應該就是城鎮的入口了。

  我們已經沿著城鎮外圍繞了一圈來到最西邊,所以換句話說,這座門大概就是緹巴拉鎮的西門了。

  西門門扉似乎是敞開著的。

  從開放的門扉內側,有一條道路往城鎮外的西方筆直延伸出去。照這樣看來,這座緹巴拉鎮本來似乎是讓橫貫東西的幹道貫穿圓圈狀市鎮的中心。

  然而土瘴氣的災害造成東側無法通行,所以目前可能就把東門關閉,變成了幹道末端的城鎮。

  我駐足眺望著城門前方,看到一些人在城鎮進進出出。

  「有人耶,是人類……!」

  從剛才到現在看到幾個人類就感動成這樣,自己也覺得太誇張了點。但這怪不得我,誰教我至今遇見的靈長類除了司培里亞老師之外,全都是猴子或骷髏嘛。

  我在感動到渾身發抖之餘,趕緊躲進了附近的暗處,然後靜靜觀察城門周邊的情形。

  仔細一瞧,會發現城門附近的人真不少。看來這座城鎮的人潮流量還算滿大的。甚至可以看到一身行旅裝扮的人,或是載貨的馬車。

  哦,馬車啊。看來這個世界也有馬匹。不過也是啦,畢竟都有猴子跟鹿了。

  人們的服裝全都有點特殊,果不其然,都是對我來說比較陌生的人種。

  「不對喔……?本來還以為都是西洋人的面孔,但意外地好像也不一定。好比那邊那個長得就比較像日本人,有一點親近感。」

  這時一位大約五十幾歲的女性揹著大籠子走進城鎮,她長得就有點像東洋人。

  這讓我想起來,司培里亞老師看到我的容貌時也沒顯得特別驚訝。記得他應該是把我錯當成了從東方戰亂地區流亡至此的人。

  「這樣想來,東方很有可能有著像我這種長相的民族……」

  如果是那樣就太好了。不會因為長相奇異而即刻被人當成可疑分子,對於一個身分不詳的異世界人來說實在值得感激。

  「如果是這樣,也許我在市區裡與其自作聰明鬼鬼祟祟,不如光明正大地行動才是上策……欸,魔太,妳覺得呢?」

  我轉向斜後方,想聽聽伙伴的意見。

  唔喔!魔太這傢伙,還是一樣臉貼得好近。

  她略為抬眼,從近距離內定睛注視著我的臉。至少看起來,她並不反對我的看法。

  只是,她的指尖小力抓住了我的長袍衣襬不放。

  「……?妳幹嘛一直握著那裡不放?我又不會跑掉。」

  其實自從我剛才遠遠偷瞄田裡那女孩幾眼時,魔太就一直黏在我背後,把我的長袍捏在手裡。

  當我認真觀察那位長得像東洋人的中年女性時,魔太的自我主張變得更強烈,用雙手緊緊抓著我的長袍。只是她的握法極其內斂溫和,所以我沒怎麼放在心上。

  話雖如此,讓一具魔像當著眾人眼前把我的外衣又握又捏的,可能有點不太好看。身為她的飼主,我得讓她住手。

  我如此心想,於是輕輕碰了碰魔太的手。

  「奇怪?妳的手……」

  我碰到魔太的手,發現它正在柔弱地微微顫抖。

  「嗄?咦?妳怎麼在發抖?妳還好嗎?」

  仔細確認之下,我發現魔太求助般的注視著我,一雙眼眸似乎有點濕濕的。這傢伙到底是怎麼了?

  「魔太,妳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拚命摩娑魔太顫抖的雙手。

  一個大男人躲在城鎮入口的暗處,卯起來不停地摩娑一具魔像的手。魔像則是依偎著這個男人,柔弱地發抖。

  這光景真是太鬧了。

  「放心,沒事的,有我在。」

  我一邊死命安慰魔太一邊摸摸她,魔太的手就漸漸不抖了。

  最後她開始把臉往我身上湊,像是在撒嬌一樣。

  「太、太好了,好像治好了……」

  剛才魔太怎麼會忽然發起抖來?應該不會是魔像發生某些故障了吧?

  我一面擦掉額頭上滲出的冷汗,一面再次從暗處偷窺緹巴拉鎮入口的情形。

  所幸城門附近的人群似乎還沒發現到我們的存在。

  緹巴拉的這座西門跟東門一樣,雖然老舊但還算氣派。

  城門旁邊形式性地站著一名手持長槍的男性,看起來像是守門衛兵。

  不過坦白講,那人看起來不怎麼強悍,穿著一看就很廉價的褐色鎧甲,感覺是個幹勁缺缺的普通大叔。

  我觀察了一下狀況,感覺那門衛就只是原地站著。通過城門的人群與車輛,全都是直接放行。

  「……看樣子,似乎不會檢查身分。」

  很好,這下住所不明、職業「魔導王」的我應該也進得去。既然如此,我非去不可。

  我下定了決心,與魔太一起邁步向前。

  為了不引起疑心,腳步要盡可能顯得光明正大,而且不失優雅。

  走過門衛身邊時不禁有點緊張,但他沒在看我,反而是專注地盯著走在我斜後方的魔太瞧。

  帶著一條漂亮的狗在外頭走動,時常會發生這種現象。拜此之賜,身為飼主的我成功轉移了對方的注意力,沒被問到什麼問題就結束了。

  妳真是幫了我一個忙,伙伴。

  妳的存在本身就是這麼可靠。

  走進外牆的城門,會發現緹巴拉鎮的內部既熱鬧又繁榮。

  許多民房櫛比鱗次,路上行人如織。

  可以看到一些像是城鎮居民的人,還有幾個小朋友一路跑走;也能看到像是牧羊人的人帶領著家畜,好像是綿羊。

  從街道遠方的巷子,我看到宛如素描人偶的灰色物體正在把貨物搬下馬車。那些說不定也是魔像。

  不過話說回來,外觀像是店舖的建築物還滿多的。

  眼前一間像是蔬果店的店家,擺著我從沒看過的蔬菜水果。吊在店門口的紫色蓮藕狀物體……不知道是什麼?可以吃嗎?

  另外也有一些感覺較為熟悉的商品,例如外觀像是南瓜或紅蘿蔔的蔬菜。話雖如此,跟我原本那個世界的蔬菜恐怕不會是同一個品種。

  我現在站著的這條門前大道,原本應該是一條橫貫緹巴拉鎮中心的幹道。我猜想它可能是城鎮的主要街道。

  周圍的街景,看起來還滿整潔的。

  只是,每棟建築物都不算太大,頂多只有遠處位於城鎮東邊的瞭望台,從高度來說比較突出,其他似乎大多是木造平房。

  召喚了我的隆倍.扎連的那個隱居處,或是旅途中經過的荒村房舍已經給我了這種印象。而現在這樣看來,這個世界果然比較接近原本那個世界近世之前的文明水準。

  只不過,這個世界還有魔術。目前我尚不能推測出它造成的影響,會讓這裡跟原本的世界產生何種差異。

  總而言之,既然我深愛的土屬性被列為悲慘的下下籤屬性,可以想見土魔術並沒有造就土木建築技術得到超乎常理的發展。

  越說越心酸,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

  至於城鎮其他讓我注意到的地方,我想想……

  就跟方才城門附近的狀況一樣,路上可以零零散散地看到幾個像我一樣作旅人打扮的人。當然大家的行囊或旅行裝備,都遠比只揹著個單肩包的我要來得紮實多了。

  可是,土瘴氣的影響造成東方無法通行,所以這座城鎮目前應該成了幹道的終點對吧?實際上我與魔太從東邊一路走來,都沒跟任何人擦身而過。甚至連這座城鎮的東門都是封閉著的。

  那麼這些一身行裝的人,究竟是要往哪裡去呢?

  心裡冒出的種種疑問與好奇心,使我像個鄉巴佬似的東張西望。然而就在這時,我忽然關心起背後的魔太,轉頭看看她。

  魔太靜靜地就站在我的斜後方。

  方才她在城鎮外面發生的異常顫抖,現在已經完全平靜下來了。我有提醒她一聲,所以她也沒再握我的長袍。

  魔太已然恢復常態。

  不,說她現在這樣是常態不曉得對不對?好不容易來到城鎮,魔太卻顯得一點都不高興。

  她對城市或路上行人表現的態度莫名地冷淡。

  雖說這傢伙本來就對周遭的狀況興趣缺缺,但我第一次讓她看猴子或鹿時,感覺她的反應還比較正常。至少在那些時候,她還會配合我的興奮,多少往動物看個兩眼。

  然而此時的魔太,看都不看路上服飾色彩鮮豔的行人,或是充滿異世界情調的神奇街景一眼。

  感覺好像也不單純只是不喜歡人擠人。

  她表現出來的態度,宛如對人類本身根本毫無興趣──

  不曉得有沒有看出我的這種不安,魔太的深紅眼眸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專注地凝視我的臉。那眼神一如平常地溫柔似水。

  我的心裡,卻莫名地騷動不安。

  再叮嚀魔太一遍好了。什麼事情都不可以疏於確認。

  「……聽好了,魔太,妳絕對不可以『攻擊』這座城鎮裡的人類或魔像喔。只有在我准妳這麼做,或是對方對我們出手的時候才可以攻擊。妳必須遵守跟我的約定,乖乖聽話喔?」

  我向魔太再次確認了一遍在社會上生存,最低限度必須遵守的規則。

  以前造訪聖堂時,都怪我說什麼「不可以打人」,叮嚀得不清不楚的,害得魔太踢了對方,釀成了悲劇。

  一切都怪我這個無能的飼主,天真無邪的魔太沒有任何過錯。但是,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魔太發亮的深紅眼眸,熱情地注視著對她認真說話的我。

  每當我跟魔太臉貼臉說話,她那修長優美的耳朵,就會怕癢似的微微搖動。

  嗯──這傢伙,到底有沒有聽懂我說的話啊……

  我越來越不安了。

  聖堂那些爆乳魔像面對魔太帶來的壓倒性破壞與暴力,慘絕人寰地單方面接連遭到蹂躪的模樣重回腦海。

  …………

  不,我怎麼可以不相信魔太呢?一定不會有事的。畢竟那時候的魔太,只不過是因為驚惶失措,陷入了恐慌狀態而已啊。

  那場悲劇的原因,起源於魔太以為我用爆乳魔像的殘骸從事變態行為,都怪我傷了這傢伙純潔無垢的心靈。我才應該為了那件事負起全責,切腹自殺。

  魔太的個性非常溫柔體貼,能夠體會他人的傷痛,但自我主張太內斂到讓我有點擔心,是我引以為傲的好伙伴。

  魔太對人對事總是很誠實,又很善良。

  這傢伙從來沒對我做過任何過分的事,所以魔太也絕不可能對我以外的人做任何過分的事。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

  我為什麼心裡這麼不安?

  我為了斬斷胸中的迷惘,於是在魔太面前伸出了自己的小指。

  「魔太,妳也學我把小指頭伸出來看看。」

  魔太聽話地學我的動作,顯得有點困惑,悄悄豎起她纖細的小指。

  我與她小指相纏,然後打了勾勾。

  「這樣就行了……說好了喔,伙伴。」

  我面帶笑容這麼說了。

  也許是覺得打勾勾很稀奇吧,魔太久久都不肯鬆開溫柔相纏的小指。

  明明這傢伙平常對我的動作毫無抵抗,還讓我有點擔心呢。

  總覺得她有點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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