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玛德莲夫人
第二章 玛德莲夫人
一只母红虎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名字被加上了「夫人」两个字,现在已经无从查起了。不过毋庸置疑的是,其中一个理由是「她会说外国话」。
除了「外国话」之外,她当然也听得懂人话、看得懂人写的文字,这些也都是值得赞赏的能力,只是这方面的能力并不稀奇。事实上,灰黑虎斑猫和三盆在与人类生活一段时间后,虽然看不懂文字,也自然而然地听懂了大半的人话。据说,市内也还有其他两只猫具有阅读人类文字的能力,不过没有来参加过早上的聚会。
对于狗,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猫完全无法理解狗的话。
就算语言能力再差的猫,只要跟人类生活超过三个月,最少都能听懂十句以上的话。唯独狗语,不管听多久都听不懂。有只猫听力非常好,每天听饲主在佛坛前念《般若心经》,就完全背了下来,然而就连这只猫一直到死之前,也仍然听不懂隔壁吠叫的狗语,怎么听都只是单调、无聊的咆哮声。
因此,在猫的世界里,狗语被当成了「外国话」。
「听说最近来了一只会听『外国话』的猫。」
大约一年前,在早上的众会场所,当花猫糖糖第一个来通报这件事时,在场的猫儿们都不相信。因为对猫儿们来说,听得懂狗语就像听得懂蚂蚁唱歌一样,所以大家不但不敢置信,甚至把糖糖的话当成耳边风。
「你带她来嘛!」好奇心旺盛的三花猫米开朗基罗天真地说。
「我才不要。」糖糖当场拒绝了。「我不是说她懂外国话吗?她还跟狗住在一起,听说偶尔还会睡在狗屋里呢!谁敢接近那种地方啊?我才不去呢!」
「地点在哪里?」
「从这里向北走,十字路口的那间老屋。以前那里有很多老鼠可以抓呢!就是有只老柴犬的地方。」
「那么我去吧!那只狗很温驯,我不怕他。」
「你真的很好奇呢!米开朗基罗。」旁边的和三盆嘲讽地说。
「哟,你不想确认真假吗?」
在阳光下,米开朗基罗的眼眸上下拉得细细长长。和三盆看着她的眼睛好一会,才冷哼一声说:「我也不反对啦!」接着撇开了视线。
三天后,米开朗基罗带着一只猫来了。
「会有这种奇特传闻的猫,一定是血统纯正、身材窈窕的洋猫。」
猫儿们私下都这么猜测,没想到来的竟然是非常平凡的日本红虎斑猫,跌破所有猫儿们的眼镜,对这只猫抱持强烈的怀疑。
「你真的会外国话?很抱歉,因为你看起来完全不像会的样子。」
和三盆做代表,毫不客气地把大家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红虎斑猫神色自若地说:「我并不懂狗语,只是听得懂我丈夫的语言。」
「丈夫?」和三盆不解地问。红虎斑猫就把丈夫的名字告诉了她。
「你、你跟那只狗结婚了?」
这么问的和三盆,惊讶得发出了高八度的假音。在她的带动下,周遭也惊叫连连。
「有什么奇怪呢?」
「喂、等等,对方是只狗耶!」
「那又怎么样?彼此语言相通,没什么关系吧?」
「你说没什么关系……可是,不同种,不能生小孩啊!」年长的母猫受不了地插嘴说。
「嗯,当然不能生小孩,可是你情我愿,一起生活也无所谓吧?」
红虎斑猫说得很理所当然的样子,充满了自信,所以在场的猫儿们顿时觉得一说得也对」,就沉默下来了。但是很快又觉得「不对,不可能」,推翻了那样的想法,大声嚷嚷说:
「这、这种事太荒唐了,怎么可能嘛!我们才不相信呢!」
「我该怎么做才行呢?」丝毫不被周遭气氛影响的红虎斑猫沉着地说。
「什么该怎么做?」和三盆强装镇定,用冷冷的眼神盯着她。
「我有个要求。」
「要求?」
「可以让我成为你们的一员,参加这个聚会吗?带我来这里的这位途中跟我说,所有成员都很好相处。的确如她所说,你们都是很有气质的母猫,而且这个场地也很不错。」
红虎斑猫环视空地,最后视线停留在背后的米开朗基罗身上。米开朗基罗腼腆地说「还好啦」,其他猫儿也都发出了「哦」的声音。猫儿就是这样,非常禁不起称赞。只因为红虎斑猫的一句话,大家就把外国话这件事抛到了脑后,整片空地瞬间变得一团和气。
「有条件。」和三盆尖锐地喊出暂停。「话还没说完呢!别以为光一句『我会』,我们就相信你会外国话,你要拿出证据来。」
「哎哟,不要为难人家嘛!和三盆。」
「什么话。追根究柢,这件事也是你惹出来的啊!对吧?米开朗基罗。」和三盆严肃地瞥了三花猫一眼,再转向红虎斑猫说:「怎么样?」
「好啊!」
「那么,这样吧……」默默看着事情发展的花猫糖糖慢条斯理地说:「我们的聚会同伴暹罗猫茶子就快生产了,很可能是明天或后天。她的身体不太好,又是第一次生产,所以我很担心她。可是她家隔壁那只笨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叫个不停,把她吓坏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专心生产?」
红虎斑猫看着花猫额头上的黑白界线好一会,沉着地说:「我知道了。」
「你答应得这么快,办得到吗?她家隔壁那只笨狗是这一带超有名的蠢牧羊犬,蠢到又臭又硬。」
「放心吧!」红虎斑猫先对担心的米开朗基罗说,再转向大家说:「各位,我先失陪了。」离开了空地。
三十分钟后,市内的某个区域,有只狗突然叫了起来。
没多久,住在周边的狗儿们也一起骚动起来,像涟漪往外扩散般,逐渐往相邻的区域传阅。狗儿们的吠叫形成往市郊外的放射性连锁反应,然后又突然停止了。
从那之后的三天内,市内所有的狗都不叫了。暹罗猫茶子就在那段寂静的时间,历经难产,坚忍不拔地生下了五只小猫。
第二天早上,红虎斑猫来到所有猫儿们聚集的空地。
「告诉我,你怎么做到的?」最先开口的是糖糖。
「也没特别做什么。我先生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就把我说的话,告诉散步时正好经过我家的黄金猎犬。然后,这件事很快就在市内传开了。」红虎斑猫淡淡地说。
「你先生真有威望呢!竟然可以让那些家伙安静三天。」和三盆喃喃地说。
「上次我们真的太失礼了,请你务必加入我们,成为我们的同伴。还有,顺利成为母亲的茶子也要我们代为转达她的谢意。」和三盆从墙上跳下来,走向红虎斑猫,郑重其事地问:「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红虎斑猫偏头思索了一会说:「玛德莲。」
「喂、喂,你可不可以醒来一下。」
听到了叫唤声,躺在茶室外廊上的夫人很勉强地张开眼睛。果不其然,眼前是鹿乃子那张脸。
「这就是玛德莲。」
「哦。」短短的辫子在左右耳朵后面跃动的女孩蹲下来,直直盯着夫人,从头到尾看来看去。
「怎么样?」
「不是很漂亮。」
「你可以摸她呀!」
「不,我还是不要摸吧!」
玛德莲夫人抬起头,瞪了女孩一眼。经常被人类说「不漂亮」的玛德莲,并不是很在意人类说的话,因为在猫的世界有完全不同的审美标准,但是,听到那种话还是会有点不愉快。
当她眼珠朝上,双方视线交会时,女孩尖叫着说:「她是绿色眼睛!」
「现在是白天,她的黑眼珠会变得细长。」
鹿乃子双手压住夫人的脸往后拉,拉得像歌舞伎演员的脸谱。被那么一拉,胡须就会全贴在脸上,感觉非常不舒服。
她的手一放松,夫人马上逃离鹿乃子,移到外廊的尽头。
「这是玄三郎。」
鹿乃子走向庭院的角落,站在狗屋前。
「咦,还有狗?」
「有啊!」
「猫跟狗不会打架吗?」
「不会啊!玄三郎是公狗,玛德莲是母猫,他们的感情好得像夫妻呢!」
女孩绕到鹿乃子背后,战战兢兢地往狗屋看。
「狗在里面吗?会不会叫?」
「玄三郎完全不会叫,因为很老了。」
「在睡觉吗?」
「天气热时,他几乎都在睡觉,你可以摸摸他。」
「不,还是不要摸吧!」
介绍完猫和狗后,鹿乃子面向玄关说:「妈妈,铃铃来了!我们要开茶会!」
两人一起走进屋里。
躺在外廊的夫人站起来打个大呵欠,同时伸了伸懒腰,又坐下来,抬头看着巴在松树枝干上不停鸣叫的蝉。用右脚洗着脸时,她终于想到,鹿乃子最近变得那么罗嗦,原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这几天,鹿乃子来庭院放饲料或换水时,都会自言自语地说个不停。
「我跟你说哦,玛德莲,我要请朋友来家里玩呢!她叫铃铃。」
「喂,玄三郎,铃铃说她很想玩一次茶会,我跟她说,在我家可以玩,她很开心呢!我问妈妈,可不可以请铃铃来茶室玩,妈妈也说可以呢!」
「前几天,学校图书馆开办了夏季读书班,老师读《清秀佳人》给我们听,里面有说到茶会,听起来很好玩,所以我们也想玩玩茶会。玛德莲,你知道吗?外国也有茶会呢!英文叫做Tea party。」
夫人不知道茶会是什么,等鹿乃子走开后,就问玄三郎:「什么是茶会?」
「就是坐在那间茶室里喝茶。死去的奶奶是教茶道的老师,所以那里常常聚集很多人。」玄三郎回答。
「光为了喝茶,也要老师教?」
「是啊!喝茶前要先这么做、那么做。」
「实在太奇怪了。」
「人类做的事,很多都很奇怪啊!」
想到跟丈夫之间的对话,玛德莲夫人不禁对茶会起了一点好奇心,隔着玻璃从外廊往里面看。不久后,鹿乃子走进茶室,那个叫铃铃的女孩也跟着进来。鹿乃子打开面向庭院的落地窗,让房间空气流通。
「啊,铃铃,把那边的坐垫拿过来坐。」鹿乃子指着堆在房间角落的坐垫。
可是,铃铃的手还放在入口处的拉门上,显得有点犹豫。
「怎么了?」鹿乃子在外廊蹲下来,抓挠着夫人的下巴,把脸朝向铃铃。
「在这里……办茶会?」
「对啊,这里是茶室啊!你看,那里不是有水龙头吗?我奶奶在的时候,还有煮开水用的锅具呢!」
铃铃还是像有什么疑虑似的环视室内。
「是坐在榻榻米上开茶会吗?」
「是啊!你可以拿你喜欢的坐垫来坐。」
鹿乃子这么说,铃铃才向前跨一步,但很快又静止不动了。
「你说的清秀佳人是外国人吧?」铃铃的语气更加慎重了。
「当然是啊!故事人物的名字都是外来语。」
「那清秀佳人的国家也有这种茶室罗?」
面对铃铃的严正质疑,鹿乃子抚摸夫人下巴的手顿时停了下来。但是,她很快就指向墙上的挂轴,斩钉截铁地说:「你看,中国也有呢!」
「这是中国的画吗?」铃铃深深被画所吸引,一举横越房间,把脸凑向壁龛上的挂轴。
「嗯,我爸爸说这种伞是中国伞,他们穿的也都是中国服,所以这是中国呢!你看这后面的建筑物,大家不是都坐在杨榻米上喝茶吗?」
「真的呢!啊,还有马。」
「既然中国有茶室,清秀佳人的国家应该也有。」
「这样啊……」铃铃双臂环抱胸前思考了一会,才点点头,同意清秀佳人的国家也有茶室。
玛德莲夫人在外廊躺下来,把下巴搭在伸直的前脚上,看着两个女孩开始准备茶会。铃铃摆好两张坐垫时,鹿乃子摇摇晃晃地端着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摆着一盘点心和茶壶。
铃铃想去帮鹿乃子的忙,正要站起来时,被鹿乃子阻止了。
「不用,没关系,客人坐着就好了。」
鹿乃子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在两张坐垫中间。
「那么,茶会开始。」在铃铃对面坐下来后,鹿乃子摆出正经八百的表情说:「这里有点心是也。」
「谢谢也。」
「热乎?」
「有点热是也。」
「那么,开电风扇也。」
「不胜感激也。」
去端托盘前,鹿乃子跟铃铃讨论过,要像老师读给她们听的那本书里的人物一样,办个大人的茶会,气氛要非常庄重成熟。最后决定用「之乎者也」,来酝酿「庄重成熟的氛围」。
「哟,这盘是什么点心乎?」
「这是玛德莲也。」
「哦,玛德莲啊。」
「是我妈妈烘焙的也,我妈妈很会烘焙玛德莲是也。」
「那我不客气了。」铃铃拿起一个,大口咬下去。「哇!好好吃,不对,应该说Good也,松松软软是也。」
「真的吗?太好了。我妈妈很担心合不合你的胃口呢!我太高兴了,啊,不对,应该说可喜可贺是也。」
两人边大口吃着玛德莲,边喝着茶壶倒出来的热茶,还连声叫着「好烫也、好烫也」。看着这样的她们,玛德莲夫人不禁惊叹,茶会真是太奇妙了,居然可以为了吃一盘点心、喝一杯茶,特地准备这样的房间,太不可思议了。
「对了,恕我直言之。」
花了很长的时间喝完茶后,铃铃把茶杯放在面前。
「什么事乎?铃铃小姐。」
「说到玛德莲,这只猫的名字也是玛德莲乎?」
「不愧是铃铃小姐,会注意到这件事。」鹿乃子拿起盘里仅剩的两个玛德莲中的一个。「那只猫是红虎斑的种类是也,你看,她跟这个玛德莲点心的颜色是不是很像乎?啊,这个好像烤得有点焦了。」
鹿乃子改拿起盘里的另一个,喃喃说着:「这个好像也烤得有点黑。」边说边跟外廊上的夫人的颜色做比较。
「那是去年的事了,那天突然下起不是虎豹的雨……不对,呃,就是突然打雷,下起大雨那种雨……」
「是狮豹雨。」
「对!那天下着狮豹雨是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玛德莲就逃进了我们家的狗屋里也。」
「哎呀,玄三郎没叫乎?」
「没叫也,他一直站在外面淋雨等着,等到不再打雷,玛德莲出来也。」
「玄三郎真是个男子汉也。」
「玄三郎已经是老爷爷也。」
两人叹了一口气,各自吃下了最后的玛德莲。
「从那时候开始,玛德莲就留在这里了吗?」
「嗯,过了一个礼拜都没走,我爸爸就决定让她成为我家的猫了。替她取名字时,在下觉得她的毛色很像玛德莲,就提议取名玛德莲也,因为玛德莲是我妈妈的拿手点心也。」
「玛德莲是好名字也,很配她漂亮的毛。」
「谢谢也。」
然后,两人把坐垫移到外廊上,双腿伸出外廊摇来晃去,天南地北地扯了起来,聒噪程度完全不输给蝉的大合唱。
「一年级的暑假就快结束也。」
「是也,转眼就过了也。」
「你功课做完乎?」
「没有,都没做,大大完蛋了是也。」
「在下也是。」铃铃深深叹口气,轻轻抚摸着躺在旁边睡觉的夫人。刚才被称赞毛色漂亮,夫人喜形于色,默默让铃铃的小手滑过自己背部。
听到狗链的喳啦声,夫人转头一看,睡完午觉的玄三郎正缓缓地从狗屋走出来。
「茶会结束了吗?」玄三郎打着呵欠问。
「嗯,应该结束了。」
「那她们现在在做什么?」
听到玄三郎这么问,玛德莲夫人抬头看看正上方的两人说:「不知道。」
两人不知道在模仿什么,都把大拇指插进鼻孔里,挥舞着其他手指。
「好奇怪的孩子。」玄三郎笑着说。
「是啊,好奇怪的孩子。」
两人不停地挥舞着手指,直到听不见蝉叫声。然后,两人开始聊起可以在浴缸里潜水多久。铃铃边聊边抚摸着夫人的背部,那手势摸得夫人好舒服,再也顾不得什么骨气不骨气,就那样小睡了一会。
玛德莲夫人从空地回到家时,玄三郎正好在庭院角落结束早上的排便。
「早,我回来了。」
「啊,早,你今天也去了空地?」
玄三郎只是做做样子,稍微用土掩盖粪便,就抖抖身体站起来了。
「是啊,可是情况还是一样。」夫人的声音没什么抑扬顿挫,把嘴凑向盛水的碗,避开漂浮在水面上的昆虫,舔了几口水说:「那地方以后不知道会怎么样。」
「如果是要盖房子,很快就会动工了吧!这里的隔壁、隔壁那条路上,不是有一家养可丽牧羊犬吗?那里也是在『出售』牌子不见的那个礼拜就动工了。那块空地的张贴告示还在吗?」
「已经破破烂烂了,可是沿途竖立的牌子都写着『分售』。」
「哼……」玄三郎从鼻子吁口气,老态龙钟地走向红色的塑胶饲料盘。盘底还散落着一些干粮,他把干粮衔进嘴里咀嚼,不时发出「嗯、嗯」的呻吟声。
「痛吗?」在玄三郎身旁的玛德莲夫人担心地看着丈夫。
「到处都痛。」老狗笑着说。
「把干粮留下来,不要吃嘛!这样主人说不定会发现,换软的给你。」
「我喜欢这个干粮的味道,罐头是很软,可是太油了,我吃不下去。」
「可是——」
「有一次,我把干粮跟罐头都留下来,结果主人把干粮用热水泡过后再给我吃,那是最难吃的一次,我再也不要吃那种东西了。」
大概是难吃到了极点,玄三郎说得咬牙切齿,还继续发出「嗯、嗯」的呻吟声,把干粮一点一点衔进嘴里。
「你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嘛……」玄三郎露出整口气色不好的牙龈,「最好吃的应该是红肉吧!那是老奶奶还活着时,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给我的,还跟我说了很奇怪的话,她说:『这是为了庆祝神明显灵哟!』肉质当然非常细嫩,油脂又少,味道真是……好得没话说。」说着又咔哩昧哩咬碎了干粮。
「还想再吃吗?」
「嗯,很想再吃。」
说到这里,玄三郎大概是想到当时的喜悦,他瘦弱屁股上那条早已失去光泽、毫无生气的尾巴,竟左右摇摆了起来。
「对了,已经一年了呢!」玄三郎忽然改变了话题。
「什么一年了?」
「从你来这里到现在啊!」玄三郎把吃光的盘子仔细舔干净,又补充说:「从下大雨那天到现在。」
喝水滋润过喉咙后坐在山茶树下的夫人,没想到玄三郎会提起这件事,一时不知所措,莫名其妙地站起来,绕着山茶树转来转去。为了缓和来自焦躁的紧张,她停下来,打了个大呵欠。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
「没关系。」
「不过,那时候我真的吓了一大跳。」
「被雷吓到吗?」
「当然也有被雷吓到,但是,最惊讶的还是我居然听得懂你说的话,吓得我瞬间连雷声都没听见。」
「咦,是这样吗?」玄三郎笑着走向旁边盛水的碗,「我也吓了一大跳,因为我急急忙忙要冲进狗屋时,竟然看到一只猫在里面。」
「因为我以为雷还很远,没想到突然从正上方打下来,雨也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我就从墙上跳下来,没头没脑地往狭窄的地方钻了进去,很好笑吧?其实闻闻味道就知道了,可是我当时真的吓坏了。」
又在山茶树下蹲坐下来的夫人为了掩饰难为情,开始忙着整理猫毛。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把我赶出去?」
「因为猫跟我们不一样,毛很怕水。当时雨下得那么大,我怎么忍心把你赶出去呢!」
「真的吗?」夫人不太相信地问。
「怎么这么问?」玄三郎反问。
「你大概不记得,第一次见到我时,你说了什么话吧?」
「嗯?」正舔着水的玄三郎停下长长的舌头,抬起了头。
「你说……真糟糕,我也很怕打雷呢!」
玄三郎苦笑着说:「好糗啊!」把屁股背向夫人,鼻头埋进了水碗里。
「那是我有生以来最惊讶的一刻了。在我无处可逃,完全不抱希望时,眼前的狗居然开口说话了。」
「我受到的惊吓程度也不输给你,因为雨一停,猫就突然对我说『打扰了』。」
「好奇怪,我怎么会听得懂你说的话呢?」
「我又为什么听得懂你说的话呢?我们这样彼此想再多次也没用,永远也不会有答案。」
玄三郎跌跌撞撞地转过身,走向墙边的土漥,因为有墙可以遮蔽阳光,所以那里是狗链可到范围内,玄三郎觉得最凉快的地方。他吃力地躺进土潼中,把头靠在土上睡觉,显然比一年前消瘦许多的肚子上,隐约可见浮出的肋骨。夫人悲伤地看着他一呼吸就会上下浮动,只剩下一层薄皮的肚子。
「对了,我差点忘了,糖糖很久以前就要我帮她谢谢你。隔壁的小狗安静多了,她很开心呢!」
「那就好。」
「你是怎么样让他安静下来的?」
「我跟他说会出现岔尾猫。」
「岔尾猫?」
「你居然不知道同类的传说?」
「从来没听说过啊!」
「很久以前,传说猫活得太长,尾巴就会分岔成两条,变成人类。」
「尾巴会分岔,所以叫岔尾猫?骗人,我从来没见过那种猫。」
「当然,那只是人类自己编出来的故事。因为这样,以前的人都喜欢养短尾巴的猫。日本猫大多是短毛,就是受到传说影响。」
夫人转过头检查自己的尾巴。她是正统的日本红虎斑猫,却有条又细又长的尾巴。
「你什么都知道呢!」
「因为我年纪很大了。」玄三郎笑着说。
「所以,你把糖糖说成了岔尾猫?」
「我出去散步时,隔着墙壁跟他说话,感觉他还是只小梗犬,就吓他说太吵的话,隔壁的老婆婆猫就会变成妖猫出现,因为老婆婆猫是这一带有名的岔尾猫。」
「哎呀,你好过分。」
「可是很有效,不是吗?」
「嗯,好像是立即见效,」夫人呵呵笑了起来,「可是这种事不能告诉糖糖。」她很快又恢复庄重的表情,叹口气说:「早上的聚会已经中止一个礼拜了,完全没有机会见到和三盆、米开朗基罗她们,好遗憾。」
夫人站起来,移到室外机上。在猫的一生当中,最忠贞不渝的不是对食欲,也不是对性欲,而是对睡眠的欲望。一天二十四小时,猫要睡到十六个小时。以平均十二年的生涯来计算,醒着的时间不过才四年。据说就是因为猫老是在睡觉,所以被取名为「寝子」(注:「猫」的日文是「Neko」,与有睡觉之意的「寝子」(Neko)同音。)。
因此,夫人对突然降临的睡意毫无抵抗力。
「聊到一半,对不起,我要睡一下,失陪了。」
夫人这么告诉丈夫,就躺在室外机上,沉沉入睡了。
大约一个小时后,身体下面的室外机突然动起来,夫人才醒过来。
她没站起来,躺着伸个大懒腰,再顺便打个呵欠。当她扭扭头闭上嘴巴时,忽然看到从室外机垂下来的淡茶色尾巴。
起初,夫人以为是自己还没清醒,或是伸懒腰时,脸被肩膀往上挤,所以焦点模糊了,但是伸完懒腰,恢复正常姿势时,她看到的景象还是一样。
她看着自己的尾巴十分钟,怎么看都没有改变,不得不面对现实。
那就是她的尾巴岔开成两条了。
夫人差点大叫,但又强忍下来,偷偷观察丈夫的动静。
玄三郎在墙边的土濩内蜷成一团,睡得很熟。
夫人蹑手蹑脚地从室外机跳下来,以免吵醒丈夫,再弓着身子小跑步穿越庭院,从大门下面钻出去。
等跑到大马路上,夫人才回过头看,分岔成两条的尾巴正以V字形指向天空。早已看惯的一条尾巴,现在变成两条并排,感觉就像其他生物在那里摇来晃去,绝对不能让丈夫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夫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心想,还是先去找和三盆商量吧!
听说和三盆见过不少奇特的事物,譬如「公的三花猫」。
「这世上没有公的三花猫」是猫世界的常识。老实说,夫人也没有遇过公的三花猫,而且连听都没听说过。
代代都是纯正三花猫的米开朗基罗也说:「我听我妈说,不管怎么生,都生不出公的三花猫,我外婆跟我妈说过同样的话,我的曾外婆也跟我外婆说过同样的话,我的曾曾外婆也……」强烈否定了公三花猫的存在。
然而,和三盆却说她遇过公的三花猫,就跟一般猫一样,在公园里散步。
「你们也许会说不可能,可是我们眼前不就有一只会说外国话的猫吗?」
和三盆这么反驳着,让七嘴八舌的空地同伴们闭上了嘴巴。但是,被拿来举例的夫人,至今还暗自想着「哪有什么公的三花猫嘛」。
这时候,正在大脑里搜寻去和三盆家的最短路线的夫人,差点被人类短暂的尖叫声震破耳膜。
「哇!」
夫人反射性地抬起头,看到五公尺前方停着一辆脚踏车。一个戴着草帽的中年妇女脚踩在踏板上,张大嘴巴看着夫人。
「怎、怎么会这样……这只猫为什么有两条尾巴?」
就在那名妇女发出高八度的声音时,夫人的视野猛地摇晃了一下。
「喵!」
听到这样的奇妙声响时,夫人忽然觉得好像有秤锤重重地压在肩膀和腰上。
当她恢复神智时,中年妇女从夫人面前消失了,原本那个女人站着的地方,只有三口倒地的脚踏车,还有一只红虎斑猫蹲坐在那里。
彼此视线交会时,红虎斑猫立刻转身跑向了岔路。
夫人有种非常、非常不祥的预感。
因为成了鹿乃子家可以随意外出的家猫,所以尽管不愿意,夫人还是戴上了浅珊瑚色的项圈。那只从她眼前离开的红虎斑猫,就是戴着那个熟悉的项圈。
夫人摇摇晃晃地走向前面道路交叉的十字路口,停在角落的橘红色柱子前,抬起头看镜子。
镜子里歪七扭八的画面正中央,有个戴着草帽的中年妇女,一脸痴呆的表情。
夫人战战兢兢地把视线往下移。从刚才,她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视野下方交错前进,只是没敢确认是什么。
现在,她果然看到支撑上半身的两只脚和茶色鞋子。猛然伸出双手,看到的竟然是没有肉球的平板手掌。
夫人背向镜子,走回脚踏车倒下来的地方,那只红虎斑猫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夫人弯下腰,扶起脚踏车。她大可放着不管,但她天生就是这种一板一眼的个性。
「哟,这不是香取太太吗?」
背后突然响起叫唤声,夫人惊讶地回过头,看到的是非常熟悉的一张脸。
「果然是香取太太,你今天要去当爱心妈妈吧?我家鹿乃子麻烦你了。」
大概是去买东西的途中吧,鹿乃子的妈妈郑重其事地行礼,聪明的夫人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啊!我变成了叫『香取』的人。」
猫非常怕水。
会形成这样的性格,是因为猫的体质跟狗不一样,最上面的毛不会把水弹开。当然,即使变成人类,恐惧的意识也不会消失。
然而,夫人现在却泡在水里。
而且是泡在水多到令人绝望的环境中,也就是所谓的「游泳池」里,莫名其妙地跟鹿乃子手牵着手。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与鹿乃子的妈妈道别后,夫人就来到了小学。说得正确一点,应该是身体不由自主地跨上脚踏车,开始踩了起来,然后不知道怎么搞的,她就从学校正门骑到校舍,停下脚踏车,换上室内鞋,在来访者名册上签名,口中喃喃念着:「快迟到了、快迟到了。」匆匆忙忙地在更衣室换了衣服。
看样子,夫人是正在做「香取太太」原本该做的事。
当然,夫人对香取太太该做的事没有半点兴趣,但是,怎么样都制止不了身体不由自主的行动。当她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匆匆忙忙地走出更衣室,戴着草帽走向了校舍外。这种变成人的方式,未免太奇怪了。不,「变成人」的说法并不正确,应该说只有意识被人类掠夺了。
「香取太太」大摇大摆地在校内走来走去,可是她并不是老师,而且也不像是监护人,因为她看起来有点年纪了,不可能有读小学的孩子。想着想着,夫人发现大脑某处不知何时被灌输了这样的讯息——这所小学采用的编制,是在当地广招爱心妈妈协助授课。这是夫人不可能知道的事,所以八成是「香取太太」的认知。今天的第三、四堂课,会有两班一年级的学生一起上游泳课,她答应当爱心妈妈,所以来到了学校,这件事也在认知之中。刚才,鹿乃子的妈妈在跟她道别前说:
「今天是最后一堂游泳课,鹿乃子很舍不得呢!她最喜欢游泳池了。」
现在夫人总算听懂这句话了。
可是,「游泳池」是什么呢?夫人没听过游泳池这个名词,所以走出校舍,往操场角落的围墙走去时,猫天生的好奇心还是有点骚动,只是时间非常短暂。从围墙尽头的入口处爬上一小段阶梯,就看到一个巨大的正方形凹洞,里面满满都是水,吓得夫人差点昏倒。
灿烂的阳光从云间洒落下来,在水面形成反射,淡淡波光的阴影毫不留情地映照在夫人呆若木鸡的脸上。
顿时,夫人很想逃离,身体却动弹不得,甚至不由自主地脱下凉鞋,积极地加入老师和另一位爱心妈妈的讨论。还跟稍后进来的八十多名小朋友一块做起了热身运动,最后毫不犹豫地扑通跳进了游泳池里。
这位中等身材的「香取太太」穿着黑色长袖配短裤当泳装,还戴着草帽就跳下水,这样的强硬行为让夫人顾不得周遭眼光大叫起来。
但是她脱口而出的话,竟然是对排在游泳池旁的小朋友说:
「一年一班与一年二班的同学,我们先向后转,在游泳池边蹲下来,然后把脚一只一只往后放进水里。不要急,慢慢来,知道吗?」
居然开始教起游泳来了。
小朋友们都下水后,游泳池就成了夫人的炼狱。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游泳池的水只到「香取太太」的腰部。接下来,小朋友们不是欢声雷动地到处泼水,就是冷不防地跳上夫人背部,要不就潜入水中抄起夫人的脚。这些杀气腾腾地发动攻击的小朋友们,对夫人造成极大的威胁,夫人必须尽全力保住自己的性命。
站在游泳池旁,拿着小型大声公的女老师对大家说:「已经习惯下水了吗?那么请跟最近的人组成一队。找到人后,就左手握着左手,像这样把手举起来。」
夫人半死不活地奋战着,直到女老师下了这样的指令,小朋友们终于安静下来,夫人才松了一口气。
「那我跟阿姨一队!」
视野下方有声音这么说,夫人低头一看,居然是鹿乃子。
戴着泳帽,手在湿答答的脸上抹来抹去的鹿乃子,个子出奇的矮小,脖子以下都泡在水里,摇摇晃晃地伸出了纤瘦的左手。
这样轻松地俯瞰平常要抬头看的人,感觉很奇妙。夫人也伸出了手,但是,那当然不是夫人的意志。夫人现在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爬上既安全又平稳的水泥地上。
「咦,你要选我吗?谢谢。」
夫人这么问,鹿乃子莞尔一笑,跟其他小朋友一样,握住了「香取太太」的手,对着老师高高举起。
当所有人都组成一队时,老师又透过大声公说话了。
「接下来,大家不要怕水,张开眼睛练习,知道吗?绝对不可以放开朋友的左手。好,现在握着对方的左手,用空下来的右手……」老师喘口气,大声叫喊:「用力向对方泼水!」
不会吧—夫人在心中这么大叫时,已经来不及了。
水花从夫人旁边、后面,尤其是正前方,一起飞了过来。夫人吓得花容失色,好不容易才踩稳了脚步。没想到鹿乃子又像直升机机翼般不停地转动右手,狠狠地把水泼过来。平常总是笑得天真烂漫的饲主的脸,没有比此刻看起来更像恶魔了。要是再晚十秒钟,夫人恐怕就真的昏过去了。幸好差那么一点,老师就吹起了结束的哨音,又说:「大家都做得很好,请再跟其他人组成一队。」
听到老师的新指示,鹿乃子正要松手时,夫人大叫:「等一下!」反射性地拉住正要放开的小手。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鹿乃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惊讶地回过头。
「请听我说,玄三郎的干粮有点太硬了。你也知道,最近玄三郎的牙齿不太好,不太能晈东西。可是,他说换成软的食物味道又很差,他不喜欢。他说他绝对不要吃罐头食物,一直以来他都只喜欢干粮。所以,如果有同样味道又软一点的干粮,可不可以帮他换成那种?拜托你,跟你爸妈说说看。」
夫人一口气把话说完,鹿乃子目瞪口呆地听着她没头没脑的这段话,被她那股气势压倒,只能点点头说:
「哦,嗯。」
「谢谢。」
夫人放开了鹿乃子的手,直到鹿乃子的泳帽逐渐远去,她才发现可以照自己的意志说话。她赶紧趁这时候试着逃离水池,身体却还是不听使唤。
之后,夫人只好忍耐着熬过漫无止境的试炼时间,勉强保持清醒,直到游泳课程结束。做完结束体操后,小朋友们都走向了会喷水的拱型隧道冲洗。夫人怎么样都不想再看到水了,毅然决然地背向游泳池,走向了出口。在鞋柜的地方穿上凉鞋时,她看到排在最前面淋浴的鹿乃子。仿佛变了一个人的鹿乃子,看起来失魂落魄,脸色甚至有点苍白,正抬头看着淋浴的水。她有点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现在的她实在没有心情思考这件事情,她赶紧回到校舍里,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后,就一溜烟地逃离了学校。
夫人踩着脚踏车,反反复覆思索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丈夫说到「岔尾猫」这个名词后,尾巴就分岔成了两条,然后莫名其妙变成了人。和三盆听到这件事后,可能会幸灾乐祸地说:「变成人的样子,可以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很好啊!」殊不知人类的世界有多可怕,简直就是恐怖故事的场景。刚才在游泳池发生的事,米开朗基罗恐怕光听到一点点精采部分,就会尖叫着跑走了。
相较之下,猫的世界就祥和多了。来这个城市之前,偶尔会遇到一些不愉快的事,这个城市虽然也有空地问题,但是对猫来说,算是最适合生活的地方了。
那么,要怎么样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呢?不得不开始面对问题的夫人,忽然看到有只小小的四脚生物,正沿着路边的墙壁前进。
红虎斑猫看着几步前的地面,东倒西歪地走着,两条尾巴也呈V字形摇晃着。看样子,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夫人。
从远处看到红虎斑猫的脖子上戴着珊瑚色的项圈,又发现这条路就是第一次遇到「香取太太」的地方时,夫人就猜到事情会怎么发展了。
当自己跟前方的猫视线交会时,这个身体就会恢复原状,变回那只悠闲自在的猫——就在这么认定的瞬间,夫人使劲地踩下了脚踏车踏板。
猫还没有发现她。这时「香取太太」忍不住发出尖叫声,在红虎斑猫察觉之前,夫人就把脚踏车头转向了岔路,飞也似的踩着踏板,完全不在乎猫就那样从她的视野消失了。得到这个身体的夫人,还有非做不可的事。
转过几个拐角后,夫人停下了脚踏车,边不停抖动着肩膀喘气,边确认有没有猫在场。
夫人左看右看,确认自己目前的所在位置。她从来没有这样大模大样地停在马路中央过,一颗心七上八下,但确定目标后,又踩下了踏板。
骑在狭窄道路上的夫人,当右手边的视野豁然开朗时,停下了脚踏车。
正是那片空地。
才刚进入九月的第一周,空地还有强烈的阳光照耀,应该是一片苍绿,飘荡着浓郁呛人的香味,充分展现猫儿们最喜爱的早晨聚会场所的魅力。
然而,夫人眼前却不见丝毫绿色的痕迹。
放眼望去,只有覆盖住地面的黑色塑胶布。
知道有这片空地之后,一年多来,夫人偶尔会看到房屋仲介的人过来。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但清一色都是没什么雄心壮志的年轻男人。他们会开着破破烂烂的小型车来,随便停在空地旁边,在空地入口处插上「召开现场说明会」的旗帜,然后坐在钢管折叠椅上,痴痴地空等一整天。有时候会来好几个人,割草割到汗流浃背。
「割了还是会再长啊!」
在墙上排排站的猫儿们都这么想,以奚落的眼光看着他们的西装与镰刀的奇妙搭配。
上礼拜一早上,两辆从未见过的大厢型车停在空地上。几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掀开后车箱盖,从里面拖出了粗圆筒状的黑色物体。
「那是什么啊?」
米开朗基罗悠哉地嘟囔着,但谁也没应和她,总之就是人类又开始做莫名其妙的事了,猫儿们都漠不关心地看着。
几个男人把两个铁罐相连般的桶子排放在草地上,将其中一个搬到空地边缘,到达角落时,一个男人蹲了下来,另一个人开始转动倒放在墙边的桶子。
直到这个阶段,猫儿们依然无法理解他们的目的。夫人也悠闲地坐在旧轮胎上,看着一个个被放在车外的粗桶子。但是当看到默默转动桶子的男人身后,展开了一大片漆黑的塑胶布时,猫儿们都知道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了。
人类花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把空地全铺成了黑色。这期间,猫儿们只能呆呆看着空地逐渐被黑色塑胶布占据,就像看着巨人在做涂漆工程。这些人很仔细地用钉子把塑胶布的重叠部分固定在地上,以免被风掀起来。草丛绽放出来的清爽气息,瞬间被新塑胶布飘散的化学味取代了。对嗅觉敏锐的猫儿们来说,那是非常无法忍受的味道,既庸俗又低级。
就这样,猫儿们还来不及反应,就失去了众会场所。夫人边想着一个礼拜前发生的这件事,边从脚踏车下来。头顶上太阳当空,夫人沉着脸,走在已经布满尘埃风纹的塑胶布上。
夫人蹲下来,拔起固定地面与塑胶布的钉子,顾不得手会弄脏,掀开了塑胶布的边缘,露出还没有枯萎但已经被剥夺生气的垂死绿草。
夫人站起来,抓着塑胶布一角快步往前走,还有塑胶布摩擦沙土的声音伴随着她的脚步。沿着墙壁往前拉到边缘时,夫人回头一看,发现刚才走过的地方有一半塑胶布都被掀了起来,露出疲软的地面。
夫人把钉子一根根拔起来,掀起了塑胶布。汗水从她脸上滴下来,涂满防晒乳液的脸变得惨不忍睹,她还是一次又一次把空地的塑胶布从这一端拉到那一端。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当夫人筋疲力尽地一屁股坐在干瘪的草地上时,空地已经露出了百分之八十的地面。黑色塑胶布像海边被打捞上来的海带,在角落扭成一团。
夫人走回脚踏车,从置物篮拉出一条毛巾擦脸,把草帽当成扇子扇风,这时候她才察觉到,从学校回来途中,在路边看到红虎斑猫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可以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了。
忽然,她想到错过了刚才的机会,说不定自己就这样一辈子成为「香取太太」了。但是,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东想西想,又马不停蹄地骑上了脚踏车。
从车站前面沿着有大巴士行驶的马路一直骑,没多久就到了商店林立的区域。夫人继续往平常绝对不会去的道路前进,在人行道旁的一家商店前停下脚踏车。
从以前到现在对人类的观察所得的经验,夫人已经具备了购物的概念。买东西就要付钱,而钱就在钱包里。
比在游泳池时还紧张的夫人下了脚踏车。当然,她还没有过买东西的经验,甚至这么主动积极地接近人类,也是今天第一次,不,应该说这辈子只会有这么一次,所以夫人紧张得表情僵硬。
有点下不了决心,在店门口走来走去时,老板从里面走出来,扯开嗓门对着她大声说:「欢迎光临,太太,今天要买点什么?」
光是这样,夫人就觉得压力大到差点昏倒。但她还是尽可能保持清醒,往展示橱窗走去,在陈列的商品中拼命寻找自己的目标,当她感觉自己已经把眼珠子转动到极限之前,好不容易才找到要找的东西。
「我、我、我要这个。」
光是隔着玻璃橱窗指着那东西,汗水就从腋下沿着皮肤滴落下来,喉咙也渴得刺痛。
「要买多少?」
「咦?」
完全没想到老板会提出问题的夫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绞尽脑汁,凭想像握起拳头给老板看。
「咦?」这下子,换老板满脸疑惑地反问了。
「就是要买这么多嘛!」
夫人的语气有点凶悍,把拳头伸向玻璃橱柜前的老板的鼻头。
「好、好的。」
老板被吓得直点头,慌忙把夫人点的东西装进塑胶袋里,告诉她价钱。
夫人拿出了钱包。「香取太太」的钱包非常厚,里面却没有纸钞,只有多到叫人咂舌的信用卡,会那么厚是因为里面有个鼓胀的零钱包。
夫人打开零钱包一看,里面塞满了各种颜色的硬币。她试着拿起其中一枚,上面写着「10」。再拿起另一枚,上面写着「1」。有十进位法知识的夫人很快就理解到,人类买东西的时候,是靠组合这些硬币来付钱。问题是,她现在没有办法冷静下来计算。
开着钱包傻傻站着的夫人,眼角余光瞥见老板的手指正叩叩敲打着收银机,委婉地传送出催促的讯号。夫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猛然握紧了空着的左手,握得掌心都是汗。夫人茫然地想着,原来人类的手没有肉球也会出汗啊?
看来是买不成了。
夫人正打算放弃购物,打道回府,把钱包对折起来时,瞬间出现了「猫」的习性。
猫在极度紧张时,为了放松自己,经常会出现一种动作。
夫人下意识地做出了那样的动作。
就是遗忘眼前的老板、遗忘放在收银机旁的商品、遗忘付款这件事,打个大呵欠,大到下巴几乎掉下来,而且一次不够,还连打了三次。
终于闭上嘴巴,往前看时,才发现老板把嘴巴张得好大。
「不好意思。」
夫人行个礼,在老板面前把钱包倒出来。大大小小的钱币发出震耳的琅璫声响,在橱窗上方的不锈钢台上倾泻而出。
「慢、慢着,太太……」
夫人不理睬慌张的老板,抓起了收银机旁的塑胶袋。
不管老板怎么叫,她都假装没听见,很快骑上脚踏车,踩下了踏板。
她一路拼命地骑,骑到家门前才停下来。
下了脚踏车后,过了好一会,心脏还是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夫人从车篮里拿起塑胶袋,手伸向大门口,学鹿乃子平常开门的方式,把手绕到栅栏里面,很快地打开了门锁。她先经过玄关旁,再弯着腰穿越中庭,从外廊透过玻璃窥视屋内的状况,幸好茶室里都没有人在。往庭院角落望去,就看到狗屋前的地面上有道狗链描绘出来的弧形线条。她蹑手蹑脚地靠近狗屋,悄悄往里面看,丈夫正在黑暗中睡得香甜。
夫人从手上的塑胶袋里拿出了拳头大小的纸包。
她尽可能不出声地打开包装纸一看,里面又套着塑胶袋。夫人强硬地撕开塑胶袋,拿到空空的盘子上,一团红色绞肉掉落在盆子中央,砰地发出了水嫩饱满的声响。
夫人用手指仔细地把绞肉搅开,站起来。
「呼,这样就行了。」
才刚这么自言自语,就涌上了一股强烈的睡意。
她知道,不能以「香取太太」的模样在这里睡着。然而她也知道,涌上来的不是人类的睡意,而是绝对无法抗拒的「猫的睡意」。
夫人步伐蹒跚地走向室外机。从猫眼来看,室外机与围墙之间的宽度,宽到足以称为「大道」,在「香取太太」眼中,却缩小成只能勉强挤过去的缝隙。
夫人面对围墙,把「香取太太」的屁股放到室外机上。
这时候,她感觉自己已一脚踏入梦乡,便索性把头靠在背后的房屋墙上。草帽的帽檐碰到墙壁,发出了摩擦声。
「喵。」
从上头传来奇妙的声音。
往声音来源一看,戴着珊瑚色项圈的红虎斑猫正一动也不动地站在眼前的围墙上往下看。
就在视线正面交会的瞬间,夫人陷入了沉睡中。
身体下面的空调室外机突然启动,吵醒了夫人。
因为是伸直了双手、双脚睡,所以上面有条纹的细手腕稍微超出了室外机边缘。夫人把身体往后,伸个大懒腰,再顺便打个长长的大呵欠。当氧气灌入恍惚的大脑,意识逐渐恢复时,「香取太太」的脸突然浮现脑海,夫人像触电般弹跳起来。
她还来不及思考,就先把头探出室外机外面,看到自己心爱的长尾巴正安分地垂挂在风扇盖子前。
夫人先是安下心来,接着又陷入看不出来的混乱中。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她舔舔前脚,又舔洗了好几次脸,一再确认肉球压倒猫须的感觉。
把全身都舔洗过后,夫人摆正了姿势,再次确认自己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猫,才从室外机跳下来。
自己究竟在室外机上睡了多久呢?夫人边想边靠近狗屋,玄三郎正躺在墙边的土漥内,发出轻微的鼾声。
在叫醒丈夫前,夫人先走到支撑茶室外廊的短柱子边,解决涌现的尿意,那是她每天要做三次记号宣示地盘的地方。她把鼻子靠近一闻,不禁感到困惑,因为那里残留着大约三小时前的自己的味道。夫人很快小解完毕,走向庭院角落。松树底下,有玄三郎会在早上夫人从空地回来时,弯腰排泄的固态物体,夫人慎重地闻味道确认。嗅觉告诉她,那是大约两小时前的产物,由此导出的另一个事实就是:
自己在室外机上睡着的时间,顶多只有一个半小时。
看来,这一切都只是梦。
当然,猫不可能变成人,所以推断出这样的结论绝对正确。可是,怎么想都不觉得是梦,要不然,怎么还感觉得到「香取太太」的气息?又怎么会有艳阳下整整半天的清晰记忆呢?
为了厘清真相,夫人又闻了闻玄三郎的饲料盘子。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当然不会有」,盘子里果然没有任何生肉的味道。
一股不可言喻的徒劳感袭向全身,夫人仰天长叹。悠闲的蝉叫声,从来没有让她这么厌烦过。尽管只是一场梦,能顺利变回猫身还是值得高兴的事,她却觉得情绪低落,难以释怀。
「你好,玛德莲夫人。」
这时候,仰望着天空的夫人看到一只猫从屋檐探出头来。
「哟,是米开朗基罗啊!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嗯,我很好,真难得你会来这里呢!」
「常来会打扰到你先生吧?啊,他正在休息吗?」
「是啊,他最近比猫还会睡,身体状况不太好,吃东西好像也都不消化。」
「这样啊……真教人担心呢!」
「对了,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啊,对了,玛德莲夫人今天去过空地吗?」
「嗯,去过,没见到其他人。」
「哦……」米开朗基罗回应的语气让人有所联想。
「怎么了吗?」
「这样啊……」
「什么这样啊?」
「看你的反应,应该是不知道。」
米开朗基罗没有回应夫人怀疑的视线,把头缩进了屋檐内,走到没多远处,又探出头来,纵身跳到大门旁的围墙上。
「空地被解放了,玛德莲夫人。」
「咦?」
「我今天也去过空地,可能正好跟夫人错开了。」
「没什么改变吧?」
「嗯,还是一片漆黑。我想既然都出远门了,就那样折回去也很无聊,就去了和三盆家。可能是不再有聚会,和三盆懒得出门了,变得有点臃肿,不过我没有当面对她说。」米开朗基罗沿着围墙走到夫人正前方,坐了下来。「我跟和三盆大约闲聊了一个小时,离开后,走原路回家,经过空地前面时,你猜怎么样了……」
「怎么样?」
隐约的期待在心底骚动起来,夫人压抑着,强装镇定。
「你何不自己去看看呢?」米开朗基罗的语气听起来很开心,「空地被解放啦!玛德莲夫人,我要去告诉其他人。」说完,米开朗基罗就消失在围墙外了。
夫人正要起身追她,旁边响起狗链的声音。她停下脚步,看到午睡醒来的玄三郎从土漥中站了起来。
「嗯?发生了什么事吗?」
「呃,该从何说起呢……总之,发生了很多事。啊,我现在说不清楚,可不可以等我一下?」
「听你的语气好像很高兴呢!」
「是啊!可是要等我现在去确认后,才知道是不是该高兴。」
夫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躁。
「其实,我也有很开心的事,」玄三郎喃喃说着,走向了盛水的碗,「那东西在梦里出现了。」
「咦?」
「午睡前,你不是问我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吗?那时我告诉你的东西,在梦里出现了,就放在这个盘子里,满满一堆。」玄三郎把鼻子凑向红色的饲料盘子。「啊,果然只是梦。」他叹息地说。
「我想一定是你替我准备的,想去跟你说谢谢,可是梦中的你外出了。」
「那东西……好吃吗?」
「嗯,很好吃,好吃到无法形容。」玄三郎的声音洋溢着夫人许久不曾听到的满足,他舔舔碗里的水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那是梦中的事啊!」
「真的是梦吗……可是,那味道浓郁到一点都不像是梦,我到现在还觉得唇齿留香呢!」
玄三郎眉开眼笑地游说着看到盘中美食时的情景,夫人忽然转过身说:「对不起,我要出去一下。」跨出了步伐。
「啊,对不起,我不该叫住你。你快走吧!路上小心点。」
夫人没听玄三郎说什么,头也不回地快步穿过了庭院。
是丈夫让她知道了家是什么,这一年来,她一直希望可以向丈夫表示感谢。然而,她抓蜘蛛或老鼠来,丈夫一点都不开心,他们之间果然存在着不可侵犯的种类界线。所以,夫人才跟着「香取太太」,勇敢地走进了肉店。
夫人不知道自己做的梦,跟丈夫做的梦有没有直接关联,但是,看到丈夫游说梦境时快乐地摇着尾巴的样子,她就很笃定地知道,自己的愿望多少实现了一些。夫人弓起身体,像逃离庭院般飞也似的钻出了大门。因为一抹感动涌上心头,她怕继续待在丈夫身旁,会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
离开家没多久,夫人就跳到某家车库刚洗好的BMW上,再从那里跳到围墙上。
夫人似乎已经知道等着自己的光景将会是什么,只是她决定,在亲眼目睹之前,先不去思考这件事。
轻声哼着歌的夫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一路走向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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