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鹿乃子与玛德莲夫人

  第四章 鹿乃子与玛德莲夫人

  玄三郎死后的第六天早上,玛德莲夫人被送报纸的机车声吵醒。

  夫人打个呵欠,拉长身子,大大地张开了嘴巴,舌尖在半空中微微颤动着,仰头望向屋檐。夜色刚褪去的天空似乎还没清醒,自得迷迷蒙蒙。隔壁邻居的屋瓦前方,才刚抹上浅浅的红色,鸟叫声开始此起彼落地响起。

  从茶室外廊跳到地面后,夫人看看狗屋,接着从大门下钻了出去。

  玛德莲夫人的目的地是空地。

  途中,在狭窄的单行道遇到散步的大型狗,夫人的步伐还是一样从容。虽然彼此语言不通,但狗也知道「她是玄三郎的太太」,所以会保持距离与她擦身而过,不会找她麻烦。倒是拉着散步狗绳的早起主人看到夫人肆无忌惮地走过去,都会皱起眉头,心想:「好嚣张的猫啊!」

  经过好几次转角之后,夫人走向老旧的两层楼公寓。往脚踏车沿着柱子排列的走道前进,跳上放在角落的洗衣机,再跳到隔壁的热水器上——从那里爬上围墙,只要稍微举起右脚就行了。

  夫人精神奕奕地走在只有十五公分宽的道路上。

  上身没怎么弯曲,下巴稍微挺起,前脚交互移动的姿势,有说不出的高雅。

  因为每个住家区域划分的不同,时而分歧时而接续的围墙路线图,比起道路复杂许多。夫人走过高高低低的围墙,在转角处左转两次、右转三次,到达视野豁然开朗的地方,才从围墙跳下来。

  「你好,玛德莲夫人。」

  一到空地,就有人跟她打招呼。

  「你好,和三盆。」

  夫人也道早安回应。

  有一道白色围墙,正好跟夫人出场的围墙成九十度垂直。先到达白色围墙的和三盆与米开朗基罗垂下尾巴坐着。不过,米开朗基罗是短尾巴的三花猫,所以正确的形容应该是摆放,而不是垂下。

  「你好,米开朗基罗。」

  「你好,玛德莲夫人。看到没戴项圈的夫人,还是很不习惯。」

  被埋在塑胶布底下十多天的空地,在秋老虎的阳光照射下,又恢复了原来的绿意盎然。尽管已经十月中旬了,覆盖着空地的劲草还是像波浪一样,柔韧地涌向夫人又退去。

  夫人走到四个堆积的旧轮胎前,停下脚步。是偶尔来空地练投球、接球的隔壁兄弟为了比赛谁的力气大,把这些被推倒而散落一地的旧轮胎,又重新堆了起来。也因为这样,夫人才可以从比以前更高的地方俯瞰空地。

  「那孩子设定的期限,今天是第三天了……夫人,你决定怎么做呢?谁也不能强迫你,但是,我个人希望你可以留在这个城市。」

  夫人没有回应和三盆的话,轻盈地跳上轮胎,赶走了在钢圈地方玩耍的小飞虫,悠闲地坐下来。

  从轮胎上俯瞰空地,可以看到很多黑色塑胶布乱七八糟地堆在墙角边。米开朗基罗某天发现几乎被掀起来的塑胶布,隔周又因为台风肆虐,被吹到更角落的地方。那之后,房屋仲介公司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也许哪天塑胶布又会恢复原状,但是,猫儿们现在都充分享受着失而复得的祥和。

  「说真的,那孩子光会吸手指头的时候,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可是现在还真是个好孩子呢!」

  「是啊,是个好孩子,非常聪明。」

  「那你不讨厌她?」

  「不讨厌啊!我很喜欢她。」

  「这样还是要走?」

  和三盆看着默默舔洗前脚做晨间梳理的夫人,叹了一口气,悠悠地甩了甩尾巴。灰黑虎斑猫的长尾巴,长到几乎可以甩过鼻子,所以坐在后面的米开朗基罗厌烦地把头往后挪。

  「不断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这样的生活应该很棒,可是请夫人不要忘了,这里的猫都希望明天也可以再见到夫人。」

  和三盆难得说话这么诚恳,不带半点嘲讽。

  米开朗基罗也发自肺腑地说:

  「糖糖已经离开我们了,再失去夫人就实在太寂寞了。啊,这么说听起来好像连夫人都死了。」

  零零散散围绕在旧轮胎旁的其他猫儿们,也都说了同样的话,夫人默默地一边洗着脸,一边听着。

  「谢谢,真的很感谢大家。」

  夫人说完,又深深低下头,用右后脚搔起脖子一带。没有了项圈,不会再被任何东西阻挡,后脚豪迈地搔乱了身上的毛。

  又有三只母猫来到了空地,老面孔都聚集后,围墙上的和三盆就开始批评人类了。她的脖子上的项圈,镶嵌着看起来很昂贵的银色金属名牌,由此可以判断她是富裕人家饲养的猫。然而,尽管有人类无微不至的照顾,和三盆对饲主的批判精神却还是十分旺盛。

  和三盆说,在古代埃及,猫被当成神般崇拜。波斯军队知道后,就让最前排的士兵抱着猫代替盾牌,对埃及发动了攻击。不敢对猫射箭的埃及军队,就那样毫无抵抗地输给了波斯军队。和三盆坦承,他家主人是著名的学者,这些事都是在晚餐的餐桌上听那位学者说的,然后又闷闷不乐地接着说:

  「哪有猫愿意被人类抱在怀里那么久,动也不动呢?更何况对方还是个邋遢的男人。」

  和三盆不禁感叹,人类太缺乏想像力了,宠爱猫咪是很好,可是也编个比较好听的故事嘛!

  才这么感叹完,米开朗基罗就坦然说出了对古代文明的向往,,

  「真希望出生在那时候的埃及,那里一定听不到低级、粗暴的机车引擎声,也听不到隔壁家响个不停的刺耳闹钟声。」

  这之间,夫人没有主动开口说过什么,一如往常,静静地听着大家说话。当大家热烈讨论的话题告一段落后,她站了起来,优雅地伸展全身说:

  「各位,我先失陪了。」

  「玛德莲夫人,你要走了吗?对不起,每次都说些无聊的话。」

  「不,和三盆,你说的话总是会在猫儿们的心坎上掀起什么涟漪。」

  「能让你这么说,太光荣了。」

  「再见,和三盆。」

  「再见,玛德莲夫人。」

  「我不要说再见,因为我相信明天还会见面。而且,夫人戴着项圈还是比较好看。」

  「谢谢你,米开朗基罗。」

  「对了,夫人……很抱歉,或许不该现在才说……可不可以在你离开之前,要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可以请你跟我们说些什么吗?夫人每次都只是默默地听我们说,起码最后……不,应该不会是最后……一次也好,可以说些什么给我们听听吧?」

  对于米开朗基罗突如其来的要求,夫人显然十分困惑。

  「我也希望能听你说些什么。」

  和三盆也呵呵笑着说。

  周遭也接二连三涌现这样的要求,夫人在旧轮胎的钢圈部分绕了整整三圈后,终于拗不过众多猫儿的要求声,又坐了下来。

  在小小的欢呼声中,夫人打个大呵欠,抖了抖身体,缓和紧张的心情。接着,大约有十多分钟沉默地仰望着天空,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地说了起来。

  「这是……某只老公狗跟某只母猫,还有某个人类小女孩的故事。」

  故事说得并不好,几乎可以说是断断续续,然而,夫人的故事还是瞬间吸引了空地的母猫们。

  因为故事内容与夫人平常的形象相差太远,充满了想像力,是会让人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冒险故事。

  有只猫从同住一个屋檐下的老狗那里,听说了关于「岔尾猫」的事,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这只猫刚听完时很生气,认为是荒谬的胡诌。但是,午睡醒来时,简直把她吓坏了,因为她的尾巴真的分岔了。这只猫逃也似的冲出了马路,正好撞见一个人类女人,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那个女人。

  猫完全身不由己,被迫顺应人类女人的行动,因此历经了无数的苦难。说到游泳池的部分时,空地的猫儿们都惊声尖叫,对人类儿童的暴虐行为仰天长叹:「啊,太可怕了!」

  但是,当舞台转换成被铺上塑胶布的空地,变成好像在哪里听过的奋斗场面时,爆出了喝采声。说到在肉店帮老狗买礼物,而且礼物还出现在老狗梦中的那一段时,所有的猫都超越了猫狗的种类界线,沉浸在「哇,好浪漫」的气氛中。

  「真的是被整得很惨的一天,但也是成果丰硕的一天。一个成果是空地,另一个成果是换成了很软的狗干粮,因为猫在游泳池碰到饲主的女儿,就拜托她这件事,而她也照做了。牙齿不好的老狗很开心地吃下了新干粮。」

  结束冒险的猫,一觉醒来,又恢复原来的面貌了——夫人就此替故事画下了句点。听得入神的猫儿们都喘了一口气,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赞赏起来。

  「太棒了,玛德莲夫人,这是我有生以来听过最有趣的故事。好像真有这么回事,太刺激了。」

  被深深打动的和三盆也在围墙上称赞夫人的故事。

  「谢谢……不过,可以再让我补充一点吗?」

  「咦,还有后续吗?」

  「是啊!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听?」

  「当然愿意!请说。」

  夫人在这里稍作歇息,用前脚仔细地梳理起两侧的胡须,梳理完才开始说:

  「从那天以来,猫一直想对遵守约定的小女孩表达谢意。某天,正好听到小女孩述说心中的烦恼。小女孩说祭典那天,很想跟朋友一起去,可是没有约到那个朋友。小女孩很担心能不能在祭典上遇到朋友,喃喃地念个不停,猫从她的话语中感觉到了什么。后来,老狗从医院回来,家人说要把他带进屋内看顾,小女孩坚决反对,要求让他待在猫身旁,这时候猫就清楚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我知道了,她要报恩!」

  「是的,米开朗基罗。」

  「所以她做了什么?」

  有声音催促夫人继续说下去,夫人不慌不忙地接着说:

  「她又再试了一次。」

  「试?试什么?」

  「试着变成人类。」

  老狗从医院回来后,猫就把小女孩的朋友的名字告诉老狗,希望可以知道那个朋友住在哪里。老狗没有问理由,就隔着围墙,把这件事告诉了傍晚散步时正好经过的博美狗。

  几乎没隔多久,就听见博美狗在围墙外大声吠叫起来。附近的狗儿们听到博美狗的叫声,也陆陆续续跟着叫起来。狗叫声瞬间席卷了整个城市,汇集成很大的鼓噪能量,逐渐往西移动。

  「听见了吗?」

  大约十分钟后,老狗问猫,猫默默地点了点头。刚才充斥着城市的喧噪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包围周遭的是一片静寂。只有远处大约八百公尺的某个地方,还传出像是室内犬的高亢叫声,没有逃过猫的敏锐听觉。

  「就是那里了。」

  「我已经听不见了,很远吗?」

  「嗯,有点远,对不起,我还想再拜托你一件事,请再说一次『岔尾猫』的事给我听。」

  老狗这次终于笑着问她:「为什么?」

  「因为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任何理由。」

  猫正经八百地回答。

  老狗没再多问,又说了一次「岔尾猫」的事。

  才刚听完老狗的话,猫就觉得从大脑深处涌出了强烈的睡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抗拒这样的睡意,猫决定立刻出发。

  「我现在要去那个地方,可是不知道会不会迷路。」

  猫的世界非常狭隘。譬如说,若真有「散步地图」的话,那么对猫来说,跨出那张地图的框框外,就跟踏出世界的框框外一样。

  老狗明了猫的不安,缓缓地站起来,突然开始对着天空狂吠。

  「好了,你去吧!同伴们会引导你。」

  这么短短地告诉猫后,老狗就吃力地弯起身子,又趴倒在地上了。

  留下来看家的女主人听到平常几乎不叫的老狗突然大声狂吠,冲出庭院时,猫已经离开庭院了。

  猫翻过围墙,跳到外面,全速奔驰着。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正跑向何处,只是一径地往前跑,耳朵被风吹到后面,胡须贴在脸上,尾巴在地上拖行。爪子豪迈地从柏油路面蹬起,抓挠地面的声音从背后尾随而来。

  「玛德莲!」

  「玛德莲!」

  「玛德莲!」

  猫跟着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爬上围墙,跑过好几户人家的屋顶,跳下来时,顺便踩一下爱快罗密欧跑车的引擎盖,再从布满灰尘的弹跳床旁边跑过去。途中,遇到身体比猫大好几倍的牧羊犬,在坐拥大片草地的大庭院中狂吠着。

  「玛德莲!玛德莲!」

  跑过那短短一公尺的庭院旁边时,猫害怕得几乎昏死过去。猫一经过,牧羊犬就不叫了,默默目送着猫离去。

  是狗儿们的叫声在引导着猫。

  用听不太清楚的发音叫着「玛德莲!」的狗儿们吠叫声,一路把猫送到了目的地。不用说,当然是老狗拜托他们不断地重复狗语里没有的发音。在猫出发前,老狗使尽所有力气发声传达的内容,就是希望在猫到达目的地之前,住在沿路的同伴们可以不断地重复叫出引导猫的讯号。

  「玛德莲!」

  狗儿们只是照老狗的委托去做,完全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多亏这样,猫才可以在短短不到十分钟之内,经由最短距离到达目的地。听到「岔尾猫」故事后涌现的睡意,就快撑到极限了。确定从一楼传来小型狗叫声,就是出发前在庭院听到的声音,猫就在屋顶上坠入了睡眠中。

  不知道睡了多久后,猫醒过来,立刻爬起来,扭转上身,确认尾巴的状况。

  果然清楚地岔成了两条。

  接着,猫观察安装在屋顶上的电视天线的阴影位置,确认时间。幸好阴影的位置跟她睡着前没有差多少。

  暑假时,小女孩的朋友来家里玩过,从这个朋友身上的味道,猫知道她家没有养动物。所以猫要找的家不是在这栋房子的一楼,而是在这栋房子的附近。

  猫压抑急躁的心情,爬上屋顶更高的位置。

  才刚爬上去,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女孩。

  隔着狭窄的马路,对面有栋两层楼建筑,一张熟悉的面孔正从二楼的窗口观望着天空。

  猫小心不与她的视线交会,从屋顶爬下围墙。一个壮硕的男人从门户大开的玄关出来,扛着纸箱走向车库。大概是在准备搬家,车库里面已经堆满了纸箱。

  猫扭过头,看看尾巴,两条尾巴正摇来晃去地画出V字形。猫从围墙跳下来,穿越四下无人的马路。男人已经放下纸箱,回到屋内了。猫跳到三个往上叠的纸箱上,下定决心,坐了下来。

  「啊,好重。」

  这次,男人扛着两个纸箱从玄关出来了。他的视线被箱子挡住,看不到前面,当他把纸箱放在地上,揉着腰抬起头时,赫然看到纸箱上面坐着一只猫。

  猫缓缓举起了从箱子垂下来的尾巴。

  视线不由得被吸引到猫身体后方的男人,表情突然僵住了。「怎、怎么会这样?」男人惊叫一声,瞪大了眼睛,把视线转向猫的脸。

  就在这一刹那,猫觉得身体膨胀起来,视线位置也升高了,还听到「喵」的怪声。

  回过神来时,眼前有只猫坐在纸箱上,茫然地望着空中。男人正要出声,猫就跳起来,往庭院跑走了。

  男人把手举高到视野内,再动动双脚。尽管不是很情愿,他还是摸摸头、发发声,确认自己是不是完全变成了人。

  他从玄关往屋内看,大声叫唤女孩的名字。没多久,刚才在窗口的女孩蹦蹦跳跳地从二楼下来了。

  「猫立刻跟女孩说该走了,带着急急忙忙换好浴衣的女孩去参加了祭典。神社里人山人海,猫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觉得很不舒服,但还是强撑着,让两个女孩见到面了。」

  说到猫后来顺利地恢复猫身时,夫人大大地喘了口气,再短短补上一句:

  「就到此结束了。」

  故事情节太过震撼,所有猫都听得哑然无言,惊讶得只能像静物般动也不动,任由响彻草丛的虫叫声层层包围。

  「也就是说,那只猫回报了小女孩所有的恩情?」

  围墙上的和三盆感动地低喃着。

  「说太久了,真不好意思,没想到会说得这么长。」

  夫人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

  「说得太精采了,玛德莲夫人,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故事。」

  「谢谢你,和三盆。」

  「我还是不相信这次会成为最后一次,我希望今后每天都能听到你说的故事,所以我还是会等着你来。」

  「谢谢你,米开朗基罗。」

  夫人一一叫唤空地上所有猫的名字,回应她们的赞赏,然后从旧轮胎俯瞰下方,并拢前脚说:

  「再见了,各位。」

  「再见了,玛德莲夫人。」

  夫人从旧轮胎下来,离开了余韵缭绕的空地。

  走跟来时路不同路线回家的夫人,回到庭院时,大概是鹿乃子阳起床忙着准备出门,屋子里鸡飞狗跳。夫人舔舔碗中的水,往狗屋里瞧。两天前的雨把味道冲淡了,但夫人还是闻了闻玄三郎仅存的一点味道后,才去外廊下的柱子小解。

  眼角余光瞥见珊瑚色项圈还放在外廊上的夫人,绕到屋子后面,经过靠在墙边的老旧焚化炉,爬到仓库屋顶上。为了舒缓在空地做了平常不习惯做的事而高涨的情绪,夫人躺在屋顶上小睡了片刻。当玄关门被用力推开,鹿乃子大声叫喊「我走了」时,夫人被吵醒了一下。在昏昏欲睡中,夫人似乎看到鹿乃子很快地冲出玄关门,停下来看了庭院几眼,才打开大门去了学校。

  一个小时后,夫人醒来,爬下仓库屋顶,改躺在狗屋里睡。在里面消磨一些时间后,又移到云朵散去、阳光普照的外廊。在温暖的阳光中,夫人眯起眼睛,开始认真地思考鹿乃子提出的期限。

  玄三郎死后的第三天,鹿乃子来找睡在室外机上的夫人。

  「玛德莲,今天我们帮玄三郎办了丧礼,本来也想带你一起去呢。」

  哭得眼睛红肿的鹿乃子蹲在室外机前面,不停地用大拇指轻抚着夫人的眉间和额头。

  「我跟爸爸、妈妈商量过了,玛德莲,你是玄三郎的太太,对吧?我想你会留在这里,是因为有玄三郎在。现在玄三郎不在了,你要去哪里都可以,当然,最好是继续留在这里,但是留不留还是由你自己决定。」

  鹿乃子说完就取下了夫人的项圈,似乎深信夫人一定听得懂人话,满脸认真地说:「三天后,我从学校回来时,如果你还在这里,就是我们家的猫了,到时候,我会再替你戴上项圈。」

  脖子很久没有这样的解放感了,夫人一面觉得疑惑,一面又暗自惊叹。因为鹿乃子所说的话,在在说明了夫人现在的心情。

  在这之前,夫人绝对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而是经常换地方住,她就是只能过这种生活的猫。这是第一次,夫人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年,因为这里有玄三郎,还有会来空地聚会的和三盆与米开朗基罗。在这个城市,夫人这辈子第一次有了丈夫和朋友,也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玛德莲」。

  鹿乃子设定的期限是三天,虽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夫人还是花在睡觉上,但也很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失去玄三郎后,夫人自己很清楚,以前的戚觉又一点一滴地复苏了。当脖子上的项圈被鹿乃子解除时,夫人第一时间就惊觉到,踏上旅程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了。

  鹿乃子给了夫人自由。然而,面对熟悉的自由,夫人竟然有些犹豫,因为不知不觉中,自由的价值在夫人心中产生了变化。

  再过半天,鹿乃子就从学校回来了。夫人还没找到答案,就那样佣懒地躺在外廊上。屋内响起妈妈开吸尘器打扫的声音。玄三郎的狗链还堆在庭院角落,盘绕在自来水的水龙头下。装狗食的红色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只剩下与夫人共用的银色水碗,孤单地盛着满满的水。

  夫人打个大呵欠,享受十月的宜人气候。就在阖上嘴巴时,往外廊角落瞥了一眼。

  珊瑚色项圈中间好像夹着什么纸张。夫人记得从空地回来时没看到,可见是鹿乃子去学校前放的。

  夫人站起来,走向项圈,看着项圈里面的那张纸。

  就在看到的瞬间,玄三郎的味道忽然包围了夫人。最后那一晚,阵阵虫鸣之中玄三郎的凌乱喘息声,又在耳边响起。

  进入九月后,玄三郎的衰老速度可以说十分急遽,夫人束手无策,只能默默陪伴着他。每次看到爸爸带着玄三郎去医院,又愁眉苦脸地回来,夫人的心就一阵绞痛。

  当玄三郎再也吞不下任何食物时,全身无力地低哺着:「我好像不行了。」夫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仓库屋顶上蜷成一团哭泣着。

  最后一夜,来得很突然。

  看到玄三郎痛苦地喘着气,夫人在狗屋前魂不守舍地走来走去。

  「我去叫屋里的人。」夫人再也忍不住地对玄三郎说:「放心,他们现在还开着窗户睡觉,我可以咬破纱窗进去,他们一定会醒来的。而且就算非按门铃不可的话,我也按得到。」

  「不行。」

  玄三郎把前脚吃力地挤出狗屋外,下巴斜斜靠在前脚上,平静地说。

  「为什么?这样下去,你会……」

  「你那么做的话,他们会把我带进屋里,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玄三郎打断夫人的话,这么告诉她。尽管呼吸依然困难,说话的声音却强而有力。

  「可、可是这样你会……」

  「我想这样。」

  一再重复「我想这样」的玄三郎,张开紧闭的眼睛,用变得十分浑浊的眼眸看着夫人。

  「为什么?」夫人不由得歇斯底里地提高了声调。

  玄三郎一副「这还用问吗」的表情说:「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啊!」

  他的声音无限温柔,还微微笑了一笑。只有在那一瞬间,凌乱的气息不可思议地缓和了下来。

  夫人不再说什么了。

  她坐在玄三郎前面,一次又一次地舔舐白发苍苍的脸。

  当东方天际稍微有些泛白时,玄三郎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痛吗?」

  「已经不痛了。」

  可能是意识有点模糊了,玄三郎回答的声音有点含糊。然后,不管夫人怎么叫唤,玄三郎都没再回应。

  呼吸忽然又缓和下来了。

  玄三郎撑起眼皮,把视线焦点放在夫人凑得不能再近的脸上。

  「再见了,玛德莲。」

  这就是玄三郎的最后一句话。

  在玄三郎的丧礼上,爸爸告诉鹿乃子,那天天亮时,他去庭院探望玄三郎,看到玛德莲坐在玄三郎旁边,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爸爸在夫人旁边蹲下来,轻轻地抚摸着玄三郎的头。就那样把手放在玄三郎的头上,没有出声地哭了好一会后,才温柔地摸摸夫人的头说:

  「谢谢你,玛德莲。」

  夫人想起爸爸那双大手放在自己头上时的感觉,不禁低头看着外廊上的项圈。

  她久久注视着项圈中间,那张自己和丈夫都张大了嘴巴打呵欠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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