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鹿乃子

  第一章 鹿乃子

  「不吃大拇指,会有什么好处吗?」躺在床上的鹿乃子问。

  「这个嘛,」爸爸稍微偏头思考,回她说:「世界会突然变得宽阔。」

  「什么意思?」鹿乃子微微皱起眉头,继续追问。

  「就是会开启智慧。」爸爸低声说着,帮她把棉被拉到脖子。

  「开启智慧」到底是什么意思,鹿乃子完全搞不清楚,却还是「哦~」地点点头,把棉被拉到头上,大声说:「晚安!」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把跟爸爸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的鹿乃子还是吸着大拇指。妈妈看到了,烦恼地蹲下来,叹着气把她的手从嘴巴拔出来说:

  「你下礼拜就要上小学了,不要再吃大拇指了。」

  鹿乃子被吸得湿湿亮亮的大拇指浮胀得很严重。长期的过度吸吮,造成指甲四周的皮肤龟裂掀起,形成好几条凹凸不平的细纹。因为经常处于潮湿状态,长不出新皮,龟裂掀起的皮都是白的。妈妈一把鼻子靠近,就闻到无法形容的特殊臭味。

  「再吸下去会烂掉哦!」

  当妈妈以严肃的语气这么说时,鹿乃子摆出了立正姿势,乖巧地点点头,但是没过多久,就像没什么事似的,又吸着大拇指快步跑向了庭院。

  在狗屋前停下来的鹿乃子拿起了银色的铝碗,盯着漂浮在水面上的飞虫好一会后,就把水洒在庭院里,再扭开狗屋后面用来清洗东西的水龙头,把干净的水注入碗里。靠近墙边的土壤中有个凹洞,柴犬玄三郎就躺在那里。鹿乃子把碗放回原处,往狗屋里面看,正好跟把嘴巴抿成S形状的玛德莲四目交会,因为狗屋有点暗,白天会变得细长的眼珠呈现出漂亮的圆形。

  鹿乃子盯着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眸,不禁感叹,玛德莲的眼睛看起来好像什么都知道呢!

  玛德莲打了个大呵欠,张开的下巴露出一排尖锐、端正的白牙。闭上嘴巴后,她开始舔起前脚。

  看到玛德莲忙碌地舔动舌头,鹿乃子心想这是不是跟自己吸指头一样呢?想着想着,就慢慢把大拇指从嘴巴里拔了出来。她盯着仿佛在澡堂里泡了很久而发胀的大拇指,稍微闻了一下。妈妈闻的时候会大喊:「糟糕、糟糕。」爸爸闻的时候会大喊:「完了、完了。」两人还会表情夸张地往后仰,可是,她却没闻出什么味道。

  鹿乃子把大拇指移到玛德莲前面。玛德莲停下舔脚的动作,把视线焦点固定在面前的大拇指上,恢复稍微倾斜的姿态,把鼻子凑向大拇指。

  大拇指的指腹碰触到玛德莲的鼻子时,鹿乃子觉得一阵冰凉。玛德莲热中地闻着拇指的味道,闻了好一会儿。

  「怎么样呢?」

  鹿乃子弯下腰来,紧盯着玛德莲。忽然,玛德莲像回应她似的缩回了鼻子,同时「呃」地发出反胃般的声音,身体往后仰,又很快地反弹回来,冷不防地咬住了鹿乃子的大拇指。

  「好痛!」

  吓得把手缩回来的鹿乃子好像听到大脑里响起「啵叩」一声。

  鹿乃子不知道,这其实就是爸爸说的「开启智慧」那一瞬间的信号,她只联想到在浴缸里偷放屁,气泡浮上水面破裂时的声音。

  她仔细观看大拇指,发现软趴趴的指腹留下了点点红色的齿痕。她慢慢地把拇指靠近鼻子,满脸认真地闻起味道。

  居然臭到让她难以相信。

  从那天起,鹿乃子就再也不吸拇指了。

  不管怎么骂、怎么哄骗都坚决不肯放弃大拇指的鹿乃子,为什么可以戒得这么干脆呢?怎么也想不通的妈妈满脸疑惑地询问她理由。

  「因为智慧开启啦!妈妈。」

  鹿乃子充满自信地回答。

  妈妈听不懂鹿乃子在说什么,但是心中挂念的事,总算在鹿乃子上小学前解决了,让她大为放心,就在超市买了鹿乃子最喜欢的草莓回来。

  鹿乃子拜托爸爸用汤匙把草莓一个个压碎,撒上砂糖和牛奶,做成草莓牛奶。

  鹿乃子的智慧忽然开启了。

  原本对什么事都不太有反应,经常一个人默默发呆的鹿乃子,开始会大声地问爸爸、妈妈:「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其实,早就有非常活泼、多采多姿的世界在鹿乃子的大脑里忙碌地转来转去,只是拔开了大拇指这个栓子后,这些内在的好奇心才一口气冲出了外面的世界。

  「这是什么?」

  「这是化妆水。」

  「这是什么?」

  「这是乳液。」

  「这是什么?」

  「这是隔离霜。」

  「这是什么?」

  「这是粉底。」

  「全部都是妈妈的?」

  「对,全部都是妈妈的化妆品。」

  「这些全部都要用吗?每天都好忙哦!」

  鹿乃子直盯着妈妈看,看得妈妈有点心慌,赶紧对她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擦哦!」边说边把鹿乃子排列起来的化妆品,一个一个收进化妆包里。

  「为什么要用这么多?」

  「因为到了妈妈这个年纪,就要多花点时间好好打扮才行。」

  妈妈对鹿乃子说:「你现在还用不着呢!」然后摸着鹿乃子圆鼓鼓的脸颊,喃喃地说好羡慕啊!

  「羡慕什么?」

  「全部。」

  懵懵懂懂的鹿乃子「哦~」地点点头,帮妈妈把化妆包的拉链拉起来。

  「爸爸不化妆吗?」

  「男人不用化妆,只有女人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为什么?男人脏兮兮的也没关系吗?」

  「脏兮兮是不太好,不过,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是不漂亮也没关系,保持原来的样子就好了。」

  妈妈说差不多该准备晚餐了,走向了厨房,鹿乃子只好去找爸爸。自从「智慧开启」后,鹿乃子经常缠着爸爸教她生词。鹿乃子喜欢很难写、听起来又怪异的词,譬如「慢吞吞」、「不知不觉」等等,但是她讨厌「非常」、「立刻」之类的词汇。爸爸笑着说真搞不懂她,鹿乃子就会坚持说:「感觉完全不一样嘛!」又缠着爸爸教她下一个词汇。

  「妈妈说爸爸脏兮兮的也没关系呢!」

  鹿乃子小碎步跑向爸爸。

  「咦,什么脏兮兮?」

  在客厅摊开报纸看的爸爸抬起头问。可是鹿乃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矮桌前坐下来说:

  「学校出了功课。」

  「哦?你长大了呢!什么功课?」

  「老师要我们回家问爸爸妈妈,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哦、哦,这样啊……」爸爸点点头,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子一角。

  「为什么我叫鹿乃子呢?」

  「因为有人说鹿乃子是好名字呀!」

  「谁?」

  「一只鹿。」

  「鹿?怎么会有鹿?」

  「鹿的身体不是有白色斑点吗?这些白色斑点要等换毛后,在初夏时才会浮现,称为『鹿子图案』,看起来很柔软、很漂亮。」

  「这跟名字有什么关系呢?」

  「鹿就说取这个名字好啊!」

  鹿乃子微偏着头,动也不动地看着爸爸。

  「是那只鹿……对爸爸说『取鹿乃子这个名字』吗?」

  「是啊!我对很久不见的鹿说我女儿快出生了,鹿就说这个名字好。」

  鹿乃子很平淡地「哦」了一声,点点头后,表情突然严肃起来,试探地问:

  「爸爸会说鹿话?」

  「当然不会啊!」爸爸哈哈笑了起来,「可是这世界上鹿那么多,有一只会说人话也不奇怪吧?」

  「那也有会跟人说话的猫和狗吗?」

  「说不定有。」

  「我们家的玛德莲和玄三郎也会吗?」

  「说不定会。」

  鹿乃子双手环抱胸前,心想:原来如此,自己之前的直觉还真准呢!

  她下定决心,要继续做每天偷偷在做的事,那就是抓着玛德莲和玄三郎的耳朵说:「其实你们都听得懂我说的话吧?」一直重复同样的话,直到他们受不了为止。

  晚餐前,鹿乃子把动物图鉴翻出来看,看得很专注。从鹿爸爸、鹿妈妈跟小鹿站在一起的图鉴照片,可以看到它们的身体侧面都有爸爸说的白色斑点,很像从树林间洒下来的阳光。鹿乃子万万没想到,爸妈替她取这个名字竟然是因为「鹿这么说的」,但是又觉得这个理由也不错,甚至有点引以为傲,鼻孔不由得鼓胀起来。

  晚餐的主菜是鹿乃子最喜欢吃的干比目鱼。鹿乃子提起爸爸说的取名字的事时,妈妈笑得有点尴尬,对鹿乃子说:「不可以再吃罗!」拿走了放在鹿乃子面前的小酸梅罐。每次一不注意,不管再多的酸梅都会被鹿乃子吃掉。

  「妈妈也跟鹿说过话吗?」

  妈妈摇摇头说没有。

  「妈妈认为鹿应该不会说人话,可是既然爸爸这么说,应该就会吧!」

  爸爸点点头说:「是真的。」啪哩啪哩地咬着干比目鱼的鱼头。

  第二天在学校,有一堂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我的名字」几个大字,鹿乃子就在那堂课大声说出了在家听到的理由。

  老师笑着问:「是谁说的?」鹿乃子立刻回答:「是爸爸!」

  一个礼拜后,在学校第一学期首次家长会的众会上,很多从来没见过面的妈妈们都异口同声地问鹿乃子的妈妈:「听说鹿乃子的爸爸可以跟鹿说话?」害鹿乃子的妈妈既困扰又难为情,从头到尾都低着头,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的名字」的课结束后,有段时间,鹿乃子的爸爸因为可以跟鹿说话,成为班上最有名的大人。

  去年九月,鹿乃子一个人坐在庭院里,玩「郊外茶会」。

  鹿乃子家的庭院小而美,不到三坪大,面向茶室,这点跟一般人家的庭院不太一样。去年过世的奶奶跟他们住在一起时,就是在这间茶室教茶道。

  奶奶因病过世,亲戚们在分她的遗物时,鹿乃子分到挂在茶室里的挂轴。挂轴上有好几朵云,像横躺的法国面包软绵绵地飘浮着。从云间往下看,草地上插着好几把大伞,一堆穿着古装的人们正在野餐。他们铺着野餐垫,盘坐在伞下,衣服下摆轻飘飘地垂落下来,长长的胡子随风飘扬,狗儿快乐地扭摆身体,飞也似的奔驰着,鹿乃子很喜欢看这样的景色。

  「大家是一起来远足吗?」鹿乃子吸着大拇指,抬头看着挂轴。

  「这是茶会的图。」爸爸告诉鹿乃子。

  「又没有下雨,为什么大家要撑伞呢?」

  「那种伞就跟大遮阳伞一样,是中国的伞,叫做唐伞。像这样在野外开茶会,就叫做郊外茶会。」

  鹿乃子「哦~」地点点头。爸爸又顺便教会她「一期一会」(注:「一生只会遇见一次」的意思。这句话出自日本安土桃山时代的茶道名人山上宗二笔下。)这句话,但是鹿乃子才刚听完,就全都忘光光了,只记得「一期」(Ichigo)两个字,因为发音跟草莓(Ichigo)一样。

  鹿乃子常常一个人在庭院里玩。

  看奶奶的挂轴看久了,鹿乃子突发奇想,想在庭院重现那样的景色。她把土挖起来,堆成山丘,在挖成洞的地方蓄水做成水池,将墙角下的青苔移植到山丘上,在山丘顶上插着餐厅儿童餐用的伞,再让两个乐高积木的人偶坐在伞下,分别扮成主人与客人。茶杯是把积木人偶头上的可拔式头发拔下来,倒过来使用。因为头发被拔掉,伞下就像坐着两个头顶光溜溜的和尚,别有一番趣味。狗就用现有的玄三郎充数,不过,比例跟其他东西差很多。

  鹿乃子花了两个小时,才完成「郊外茶会」的风景,很满意地走到狗屋旁的水龙头洗手。她想请妈妈用数位相机把背景有玄三郎在内的完美画面拍下来,正要从茶室外廊叫妈妈时,远处忽然雷声大作。

  鹿乃子慌忙绕到玄关,脱下鞋子,对着厨房大叫:

  「妈妈,『不是虎豹的雨』要来了!」

  妈妈说:「不好了!」赶紧跑到二楼收晒衣架上的衣服,把一堆毛巾、T恤披在鹿乃子的头上和肩上,鹿乃子就在晒衣架跟客厅之间跑来跑去。

  果然,不到五分钟,闪电就来到了家里的正上方,大雨像瀑布般倾泻而下。

  「『不是虎豹的雨』好厉害。」

  「是狮豹雨(注:就是我们常听到的「西北雨」,即午后雷阵雨。)啦!」

  妈妈边听着打在窗户上的雨声,边叠衣服。「狮豹雨」这个名词听起来明明很有动感,鹿乃子却怎么样也记不起来,老是停在「不是虎豹」的阶段。只要把「虎」换成「狮」就行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步却怎么也跨不出去。她知道不是「虎豹雨」,就干脆把狮豹雨说成「不是虎豹的雨」。

  鹿乃子把头埋在洗好的衣服堆里,享受着鼻子闻到的不同气味时,才想起庭院里的「郊外茶会」。

  「不好了!」

  她抬起头,慌张地冲向茶室,从雨水像瀑布般流下来的窗户看着外面的情形。

  果然,鹿乃子用牙签做成的伞倒了,堆起来的山丘也垮了。雨强烈地敲打地面,溅起大把大把的泥巴,淹没了两个和尚人偶。

  忽然,有个白色身影在鹿乃子的视野角落晃了一下。那是什么呢?鹿乃子转头一看,不由得放声大叫:

  「妈妈!」

  因为声音听起来不太寻常,妈妈立刻跑来茶室。

  「怎么了?」

  「玄三郎在那里!」

  妈妈循着鹿乃子敲打玻璃窗的手指望过去。

  「哎呀!」

  妈妈也发出不输给鹿乃子的尖叫声。

  在视野都变得迷迷蒙蒙的大雨中,玄三郎动也不动地站着。

  玄三郎很怕打雷,现在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狗屋,任凭雨打在身上。

  「他为什么不进狗屋呢?」

  鹿乃子把额头紧紧抵在玻璃窗上,看着湿漉漉的毛全都贴在身上的玄三郎。妈妈看到鹿乃子一副要冲出庭院的样子,赶紧抓住她,因为打雷太危险了。妈妈劝鹿乃子说,雨很快就会停了,还替她先准备好黄色的长雨靴,放在玄关。

  大约十分钟后,果然如妈妈所说的,雨势忽然减弱,雷声也远去了。

  「现在可以了。」

  已经穿上雨衣、做好万全准备的鹿乃子,一得到妈妈的许可,立刻拿起雨伞冲出玄关。她看都不看被雨彻底摧毁的「郊外茶会」一眼,直直地跑向玄三郎。

  「你为什么不进去呢?」

  鹿乃子把手放在玄三郎湿透了的脖子上。今年十三岁的玄三郎,这一年老得特别明显。他的耳朵从以前就不好,最近叫他,更是常常都没有反应了。毛也变得粗糙杂乱,想昧着良心说他好看都说不出口。爸爸说过,狗老了,屁股就会变小。被雨淋湿的玄三郎,屁股看起来又比胸部小更多了。

  「里面有什么吗?」

  鹿乃子把脸挤到玄三郎前面,往狗屋里看。

  刚才站着没看到,现在弯腰一看,才发现有东西盘据在狗屋里。

  鹿乃子把脸靠得更近了。

  在微暗的狗屋角落,有一团圆圆的身影,闪烁着两个小小的光点。

  这就是鹿乃子与玛德莲邂逅的瞬间。

  爸爸坐在餐桌旁,眉头深锁,表情严肃地看着书。

  鹿乃子问爸爸:

  「在读书吗?」

  爸爸得意地露出笑容说:

  「对,在读汉字。」

  虽然才上小学不到一个月,但是鹿乃子已经会用汉字写一到十了。她想说不定会看到自己会的字,就跃跃欲试地坐上旁边的椅子。「我看看!」她往爸爸的手上看,才看一页就傻住了。因为像鱼骨头一样堆叠在一起的文字,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一页,她完全无法相信这些汉字跟自己所认识的汉字是同伴。

  「这些真的是汉字?」

  「是啊!」

  「爸爸都会写吗?」

  「很难写,不过,爸爸都会念。」

  「这怎么读?」

  「这是『刎颈之交』。」

  「什么意思?」

  「就是指感情很好的朋友。」

  「不能直接说『很好的朋友』吗?」

  「要那么说也可以,但是使用比较困难的字,感觉比较厉害,也可以更确实地传达你的想法。」

  鹿乃子「哦」地应和一声,对书完全失去了兴趣,很快就爬下了椅子,蹦蹦跳跳地跑去找待在隔壁房间的妈妈,嘴里还不停地念着「刎颈」、「刎颈」、「刎颈」。

  走到正在烫衣服的妈妈身旁,鹿乃子还是边看着报纸夹带的广告单,边不停地念着「刎颈」、「刎颈」,直到妈妈要求她「差不多该换其他词了」。她真的很喜欢那种鼻音的戚觉。

  学会了字,全新的世界就在眼前展开了。

  学会了「刎颈之交」的一个礼拜后,鹿乃子终于有机会遇到真正的「刎颈之交」了。

  对方是班上的女同学,鹿乃子第一眼看到她,就确定是她了。

  「她可以成为刎颈之交。」

  那一天,鹿乃子在上课的五十分钟前就到了学校。

  因为前一天妈妈更换闹钟的电池后,把时间设定错了,所以鹿乃子跟爸爸都比平常早起了一小时,但是在吃完早餐前,都没有人发现这件事。爸爸打开电视,看到画面角落的时间,才知道还不到七点。

  离上课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家里发呆也很无聊,鹿乃子就去了学校。到学校穿堂时,墙上的时钟才指着七点半。想到自己一定是第一个到教室的人,鹿乃子就不由得兴奋起来。早上向来爬不起来的她,心想既然早起这么愉快,明天也早早起来吧!

  「第一个到!」

  踩着轻快步伐的鹿乃子,一把推开了教室的前门。

  但是,教室里已经坐着一个女孩了。

  女孩的姿势很奇特。

  她的两只手肘抵在桌子上,两根拇指分别插进两个鼻孔里。

  女孩的视线与打开门就呆在门口的鹿乃子一交会,就开始挥舞两根拇指以外的八根指头。

  「早。」

  女孩边挥舞着指头,边用鼻音打招呼。

  「早、早。」

  鹿乃子有些迟疑地回应后,女孩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背向她,一语不发地从教室后门走出去了。

  惊讶的鹿乃子不知如何是好。

  开学已经半个月了,鹿乃子还没有记住班上所有同学的名字,也不知道刚才走出教室的女孩叫什么。

  为了让同学们早点记住彼此的名字,一年级教室的桌子右上方都贴着写了名字的贴纸。

  鹿乃子看着写着「ㄐㄩˇ ㄌㄧㄥˊ」(榉铃)的贴纸,嘴里喃喃念着「ㄌㄧㄥˊ ㄌㄧㄥˊ」(铃铃)。

  她就知道那女孩不是普通人物。

  剩自己一个人后,鹿乃子把书包放到后面的架子上,等着铃铃回来。

  但是,铃铃一直没回来。

  班上的同学陆续进来了,铃铃还是没有回来。

  直到扩音器响起上课铃声,铃铃才出现在教室里。原本很担心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的鹿乃子,很想立刻去找铃铃说话,可是上课铃声还没响完,老师就进来了,大声对所有同学说:「早安!」这位班导师是身材纤细的女老师,声音却洪亮得惊人。老师又接着说:「上课铃声已经响完了,还有谁没坐下来呢?」她把手抵在额头上,摆出检查全教室的姿态,吓得鹿乃子慌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鹿乃子焦急地等待着跟铃铃说话的机会,但是十分钟的下课时间,不是忙着换教室,就是老师轮流进来交代联络事项,根本没有时间接近铃铃。就这样东忙忙西忙忙,很快就到放学时间了。一年级还没开始供应营养午餐,所以上课只上到中午。

  「老师再见,同学再见。」

  所有同学齐声道别后,老师说:「大家到走廊上排队,拿到联络簿的人就先回家。」鹿乃子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铃铃背起书包快步跑向门口,因为鹿乃子昨天被选为「电气股长」,必须在教室里留到最后,把所有的灯都关掉。

  确定所有同学都去走廊了,鹿乃子才走向教室前门。

  她正要伸手按门边的电灯开关时,松本浩太突然从走廊探出头来说:

  「喂,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因为有电,电灯才会亮。」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啊!」

  「那你知不知道人的身体碰到电会怎么样?」松本浩太浮现挑衅的笑容,指着天花板的日光灯。

  面对意想不到的问题,鹿乃子收回了正要按开关的手,「嗯……」地思索着,抬头看着天花板。妈妈常说不可以随便碰插座,所以她知道电有危险,可是不清楚是怎么样的危险。东想西想,想了老半天,最后鹿乃子还是摇了摇头说:

  「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你不是『电气股长』吗?」

  听到那种有点瞧不起人的语气,鹿乃子向前一步说:「你说什么?!」

  这时,从走廊传来尖锐的声音说:「这种问题太简单了。」

  鹿乃子惊讶地转头看,发现铃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松本浩太后面。

  「怎、怎么样,你知道吗?」

  「知道啊!」

  「会怎么样?你说说看啊!人的身体碰到电会怎么样?」

  铃铃冷哼一声,像是在说:「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啊?」还露出挑衅的眼神,铿锵有力地回答:

  「就是会发出噼哩啭哩的声音,还看得到骨头。」

  瞬间,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开来。

  「哦!」

  鹿乃子先发出惊叹的声音。

  她也觉得一定是那样。

  松本浩太应该也有同感,胀红着脸,「嗯嗯」地低声回应。

  「电气股长,你怎么了?快点关灯啊!」

  老师在走廊上说,鹿乃子慌忙大声回应:「是!」关掉了教室里的电灯。

  与铃铃并肩走去校门时,跟着走在旁边的松本浩太说:

  「你很厉害呢!」

  「噼哩砰哩噼哩。」

  「我之前在电视上真的看过,看卡通的时候看到人被电得发光哦!」

  松本浩太聒噪个不停,害鹿乃子想说的话都还没说,就跟住在相反方向的铃铃在校门前道再见了。

  「明天见。」

  「明天见。」

  铃铃有些僵硬地举起手回应鹿乃子。

  走在回家的路上,鹿乃子更加确定铃铃不是个普通人,从现在就开始期待着明天的见面了。松本浩太摊开双手,念着「噼哩噼哩噼哩」,不断重复演出被电到的动作,就那样走到他家前面的十字路口。途中,鹿乃子也配合他,跟他一起念「噼哩噼哩噼哩」,却被他嫌「难听死了」,所以在走到家门前说再见之前,她都没再跟松本浩太说过半句话。

  鹿乃子的内心像百花齐放般,怀抱着很大的期望,没想到在那之后,她跟铃铃之间的距离却还是没有缩短的迹象。

  不但没有缩短,鹿乃子还隐约感觉到铃铃在逃避自己。

  每当鹿乃子一靠近,铃铃就会从座位上站起来,不知道跑到哪里去。错过了早上的时间,就要等到午休时间,也就是说,要到放学时才有机会接近她。可是鹿乃子是「电气股长」,当她留在教室里关电灯时,铃铃已经匆匆回家了。一天就这样结束了,鹿乃子只能垂头丧气地走回家。

  星期天,鹿乃子在庭院里边玩沙,边回想在学校白白浪费掉的一个礼拜。

  「真是的,你们都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为什么戚情可以这么好呢?我们彼此都听得懂彼此的话,反而一点都不好。」

  鹿乃子粗鲁地把铲子插在沙子上,开始跟玄三郎和玛德莲说话。

  玄三郎的上半身趴在狗屋外,右脚放在有点高起的地面上,把脸朝向鹿乃子,维持这样的姿势三十分钟,动也没动一下。最近,玄三郎不知道是不是连动都懒得动了,经常保持同样的姿势动也不动,但是一看到散步的绳子,还是会踩着蹒跚的步伐,很高兴地摇响链子,不停地绕着狗屋转。

  玛德莲躺在围墙与屋子墙壁之间的空调室外机上,把头埋进了猫毛里。有条纹的长尾巴垂落在风勖盖子前。「玛德莲,你想她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呢?」鹿乃子这么问,玛德莲只稍微摇了摇尾巴前端回应。

  鹿乃子用黄绿色的塑胶铲子挖起满满的土壤,倒在地上,先用铲子分成两份,再分成四份,不断重复着这样的动作,满脑子想的都是铃铃那对稀薄但够宽的眉毛。从她打开教室的门,看到把大拇指插进鼻孔里的女孩之后,她的心就一直跳得很快。班上女生都称赞鹿乃子的粉红色发夹很特别,鹿乃子却觉得,把大拇指插进鼻孔、挥舞其他手指的女孩,比那种发夹更特别。

  听到开门声,鹿乃子抬起头,看到去帮妈妈买东西的爸爸回来了。爸爸举起两袋塑胶袋说:「我回来了。」接着直接穿过庭院,走到茶室外廊坐下来,指着塑胶袋说:「里面有点心。」鹿乃子洗过手后,在塑胶袋里翻来翻去,从很多候补里选出了「都昆布」(注:这是一种昆布点心的品牌,有梅子、泡菜等许多种口味。)。

  「学校怎么样?」爸爸一边问,一边喝着保特瓶里的茶。

  鹿乃子耸耸肩说:「不太顺利。」把一片「都昆布」放进嘴里,开心地噘起嘴说:「好甜……啊,好咸。」

  星期一上学时,一走进教室,鹿乃子就发现气氛不太对劲。看也知道有问题,因为一堆人挤在教室正中央。她问站在门边的女孩怎么了?得到的答案是「正在比赛」。

  「比赛什么?」

  「男生跟女生在比赛谁知道的困难生词比较多。」

  鹿乃子赶快把书包放到后面的架子上,挤进教室中央。班上一半以上的同学,大约二十人左右,在教室中央围成了一个圆圈。为了看清楚中央的状况,鹿乃子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硬是往人墙里钻。

  「芥末。」从层层重叠的背影前方传来男生的声音。

  「餐垫。」女生的声音接着说。

  「活化石腔棘鱼。」男生说。

  「大青花鱼。」女生说。

  鹿乃子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才知道威风凛凛的女生声音,竟然是出自在她眼前的铃铃。

  站在铃铃对面的是小拓。不知道为什么,小拓与铃铃正站在圈圈里面,隔着桌子对峙着。

  满脸讶异的鹿乃子交互看着他们两人。

  小春戳戳她的手臂说:

  「早,鹿乃子。」

  「早,小春。」

  小春简单扼要地说明了目前的状况。根据她的说法,男生跟女生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比起谁知道的困难生词比较多,就彼此争先恐后地喊出困难的生词较劲。喊着喊着,铃铃和小拓的语言水准显然超出大家许多,最后变成两人分别代表男生跟女生,进行对决。

  「加油,铃铃!」

  平常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小春竟然跌破大家眼镜,激动地声援起来。男生们受她影响,也大叫起来:

  「不能输啊,小拓!」

  原来对手是小拓啊……

  那还真难应付呢!鹿乃子盯着站在铃铃对面那个矮小的白皙男孩。

  小拓是班上第一资优生,地位牢不可破。听说他在读幼稚园中班时,加法、减法就算得很快了,最近还学会了乘法。小拓却一点也不骄傲,轻松自若地保持着优秀的成绩。他有双清澈的眼睛,态度温和,稍长的头发柔顺飘逸,高八度的声音说起话来干脆俐落。就算不特别观察,也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优秀」感觉,连鹿乃子都不得不敬他三分。

  「翼手龙。」小拓说。

  「长脚蚊。」铃铃回应。

  「毛钩。」

  「带子纱。」

  「UV阻隔。」

  「辅酶Q10。」

  「柬埔寨。」

  「土库曼。」

  「珐琅。」

  「二号电池。」

  「欧巴马总统。」

  「碇矢长介。」(注:碇矢长介是一位喜剧男演员,生前代表作有「志村大爆笑」等,年轻时还曾经在乐团担任贝斯手。)

  「荞面汤。」

  「茶柱。」(注:茶柱是指在茶水中像柱子般直立漂浮的茶茎。)

  从两人嘴里接二连三冒出来的丰富语汇,让鹿乃子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样滔滔不绝的对答,恐怕永远都分不出胜负吧?鹿乃子正这么想时,铃铃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哟哟,怎么了?玩完了吗?」

  站在小拓后面的松本浩太立刻刁难地说:

  「停五秒就输啦!五、四、三——」

  鹿乃子握起拳头,在心中呐喊着:「加油啊,铃铃!」可是,铃铃只是满脸苍白地咬住了下唇。

  「二、一,你输了。」

  「奈何(Ikannsenn)!」

  鹿乃子不由自主地高高举起手,向前跨出一步说。

  「那是什么?」

  松本浩太停止倒数,满脸疑惑地看着鹿乃子。

  「就是奈何啊!」

  「什么东西?花枝仙贝(Ikasennbe)吗?」

  「才不是呢!奈何就是奈何,很常见的词。」

  「我从来没听过,你不要自己乱掰嘛!」

  爸爸教她的词居然被这样瞧不起,鹿乃子渐渐气红了脸。

  「适可而止!」

  「慢吞吞!」

  「希罕!」

  「涓涓!」

  鹿乃子从大脑里「听起来有点怪,但感觉很舒服的生词」清单中,把那些词汇一个个拖出来,像连珠炮般嘟着嘴念出来,最后还加上了「野外茶会」、「刎颈之交」。然而悲哀的是,包括松本浩太在内,周遭同学都没什么反应。也就是说,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

  忽然,松本浩太发出高亢的声音开始反击,打破了充斥教室的沉默。

  「野手选择!」

  「那是什么?」

  「棒球用语。」

  「我没听过那种词。」

  「那你刚才说的奈何,我也没听说过啊!还是你根本就是说花枝仙贝?」

  「才不是呢!而且我一点都不喜欢花枝仙贝,我喜欢的是虾仁仙贝。」

  「谁管你喜欢什么,场外二垒打!」

  「没辙!」

  两人已经把铃铃和小拓抛到一边,摆开了场外乱斗的架式,你来我往地越吵越激烈。这时候,喇叭响起了上课铃声。

  「咦,怎么了?大家不赶快坐下吗?」

  听到忽然从背后传来的洪亮声音,大家惊讶地回头看,才发现老师已经抱着很多的教材,站在教室前门往里面看了。

  「上课铃声响完后,谁还没坐到位子上,老师就把那个人的名字大大写在黑板上吧!」

  被老师这么一威胁,刚才的亢奋瞬间在空中分解,所有人都像小蜘蛛一样一哄而散,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鹿乃子正急着转身离去时,突然被人拉住,她惊讶地回过头看,是铃铃纤细的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谢谢。」四目交会时,铃铃很小声地对她说。

  「不客气。」瞪大了眼睛的鹿乃子摇了摇头。

  「快点,铃声快响完了哦!」

  老师笑咪咪地把粉笔举到头上。鹿乃子、铃铃和所有同学都尖叫着跑回自己的座位。

  鹿乃子刚从学校回到家,就急着问妈妈:「茶柱是什么?」

  正在炒饭准备午餐的妈妈回头说:「哟,在学校学到了吗?」

  刚切完洋葱的妈妈,拉起围裙的一角擦拭眼睛。

  「茶柱直立起来,就会有幸运的事发生。」

  妈妈边快速地打着碗里的蛋,边把茶柱的意义告诉鹿乃子。

  鹿乃子听完就大叫说:

  「我想看!」

  「那你去把热水倒进茶壶里。」

  鹿乃子立刻拿起餐桌上的茶壶跑向热水瓶。她先打开茶壶盖子,确认茶壶里已经装了茶叶后,就按下了热水瓶的给水钮。

  妈妈边安抚催个不停的鹿乃子,边把炒好的饭分放到盘子上,再把茶倒入两个茶杯里。

  「怎么样?」

  鹿乃子盯着茶摇曳荡漾的水面,失望地摇了摇头。不管呼呼吹气,或是用汤匙搅动,都没有茶柱立起来。

  「一开始没立起来,就不可能了。」

  「真的会立起来?」

  「因为偶尔才会立起来,所以代表幸运。」

  「妈妈有看过吗?」

  「当然有。」

  「大概几次?」

  「没算过,所以不太清楚。」

  「喝很多杯的话,应该会看到一次吧?」

  「没错,应该会。」

  「呃,妈妈……」

  「怎么了?」

  「要不要再喝一杯?」

  结果这天一直到睡觉前,妈妈陪鹿乃子喝了十杯茶。

  晚餐时,鹿乃子问爸爸:「奈何是什么意思?」

  「怎么突然问这个呢?」爸爸疑惑地看着她说:「就是遗憾的意思。」

  说完,咬了一口小蕗荞(注:小蕗荞是一种看起来像葱的植物,可食的部分像蒜头,通常是做成腌渍小菜,带点呛辣的味道十分下饭。)。

  「遗憾是什么?」

  「呃,就是可惜的意思。」

  鹿乃子「哦~」地点了好几下头,模仿学校老师的口吻说:

  「爸爸,请用奈何造句看看。」

  说完,用汤匙舀了一口咖哩往嘴里送。

  「这个嘛,」爸爸拿起勺子,盯着餐桌中央的锅子说:「爸爸喜欢吃辣的咖哩,奈何今天只有甜咖哩,爸爸只好在咖哩上撒七味粉,看能不能增加味道。」说着,爸爸在饭上淋了一大勺的咖哩。

  「原来是这样用啊!」

  鹿乃子终于彻底了解奈何的意思了。

  时间回溯到中午。放学后,鹿乃子在穿堂换鞋子时,铃铃突然跑来问她:

  「奈何是什么?」

  被问得心慌意乱的鹿乃子强装镇定,面不改色。她只是觉得好听,才记住了这个字,根本不知道奈何是什么意思。好不容易因为早上这件事,她才可以跟铃铃短短交谈几句,现在怎能暴露自己的无知,让铃铃对她失望呢?

  「啊!糟糕,我忘了拿东西。」

  鹿乃子大叫一声,匆匆逃离了现场。

  教室前的走廊上贴着二年级画的郁金香,鹿乃子就看着那几幅画打发时间,等她再回到穿堂时,铃铃已经不在鞋柜前了。她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很可惜,两种心情交织涌现。

  而且,早上铃铃跟小拓决胜负时所说的「茶柱」,让鹿乃子的天线产生了强烈反应。上课时,她一直在想像,是不是把茶叶罐高高叠起来,叠成图腾柱(注:北美西北部印第安人竖在房子前,上面画有或雕刻有图腾像的柱子。)的样子?想着想着,越想越天马行空,老师说的话都听不进去,让她很烦恼。所以一回到家,她就迫不及待地问妈妈。

  吃完咖哩后,爸爸也很帮忙,喝了好几杯茶,可是到最后都没浮现茶柱。

  「听说粗茶比较会浮现。」爸爸安慰失望的鹿乃子说:「明天我买粗茶回来。」说完就去洗澡了。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鹿乃子竟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了「茶柱」。

  吃完早餐喝茶时,还是没看到茶柱,鹿乃子失望地走向了厕所。

  顺畅地排便后,她从马桶站起来,正要冲水时,低头一看,手就停在马桶的把手上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马桶,推开门,大叫爸爸、妈妈,叫得呼天抢地。

  「怎么了?」

  爸爸和妈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忙冲过来,只看到兴奋得满脸通红的鹿乃子指着马桶。

  「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吗?」

  「不、不是啦!」

  「很臭呢!」

  「快看啊!」

  爸爸、妈妈被鹿乃子激动的样子吓到,露出疑惑的表情,战战兢兢地往马桶里看。

  「这真是……」

  爸爸才看一眼,就惊叹得说不出话来。

  「哎呀,真不得了。」

  站在爸爸后面的妈妈也按着嘴巴笑起来。

  鹿乃子家是西式厕所。马桶里有很多水,可能是跟水槽的特性有关,水量比一般西式厕所的马桶稍微多一点。现在,鹿乃子排放的「大大」就漂浮在水面上,而且是直立地垂直漂浮,就像做花式游泳踩水动作的选手,形成完美的「茶柱」状态。

  鹿乃子和爸爸妈妈就这样低头看着马桶,看了好一会,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感想。

  「也就是说,这是粪柱,而不是茶柱。」

  爸爸郑重地做了总结。

  「要冲掉了哦!」

  听到爸爸那样的形容,妈妈皱起眉头,压下了马桶水槽的把手。

  鹿乃子背上书包,比平常晚五分钟冲出了家门。无论如何,她都想把这件事告诉另一个人。不用说,那就是让她知道「茶柱」这两个字的铃铃。

  一进教室,鹿乃子就直直走向铃铃的桌子。在座位上默默翻着联络簿的铃铃看到鹿乃子猛然走向自己的样子,被吓得有点畏缩。

  「怎么了?」

  铃铃稍微摆出了防备架式。

  「茶柱!」

  「咦?」

  「不对,这不是泡茶,所以不叫茶柱。可是,就是茶柱!」

  鹿乃子把双手压在桌子两边,上半身往前,一口气把话说完,包括昨天第一次听到「茶柱」时的事、回家后向妈妈请教意思的事、全家人一起喝了好几杯茶都没浮现茶柱的事、早上喝茶时也没浮现的事、后来莫名其妙在厕所看到那种状态的事,没错,是跟茶柱不一样,可是怎么想都是茶柱。

  「啊,对了,奈何的意思就是……」

  详细报告完在厕所看到的画面,正想接着回答昨天的问题时,鹿乃子瞥了一眼铃铃的表情。

  铃铃把眼睛张得斗大,注视着鹿乃子,害鹿乃子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忽然,铃铃站了起来。

  鹿乃子被她的气势吓得往后退,铃铃的表情就像万花筒般,在她眼前随着脸上颜色千变万化,最后胀红着脸,急忙转过身去。鹿乃子还来不及叫她,她就冲出教室了。

  留下鹿乃子茫然地站在没了主人的桌前。

  是不是因为一大早讲这种事太没气质了呢?鹿乃子现在才开始反省,可是已经太迟了。

  铃铃好像彻底被鹿乃子惹毛了。

  从早上那件事发生后,铃铃非常明显地摆出了排斥鹿乃子的姿态。鹿乃子只要稍微有接近的动作,她就像磁铁相互排斥般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在换教室途中,光是视线偶然交会,她就满脸通红地避开。鹿乃子做完「电气股长」的工作,想在穿堂追上她,她就会火力全开,跑过操场逃逸。

  铃铃不理不睬的态度,让鹿乃子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她对茶柱的热情蒙上了阴影,连难得的礼拜天都躺在茶室的榻榻米上睡觉,什么事都不想做。爸爸为了星期一的美劳课特地买给她的新蜡笔,也被她丢在素描簿旁。去庭院里喂猫和狗时,也无精打采地说:

  「欸,玄三郎,你代我去学校吧!啊,不行,你已经是老爷爷了。那玛德莲代我去吧!很快就会有营养午餐了,可以吃很多饭哦,听说我们学校的营养午餐很好吃呢!」

  从决裂的那个早晨到现在,已经一个礼拜了。

  因为下雨,鹿乃子穿着黄色长雨靴到学校,在穿堂换室内鞋时,跟长雨靴奋战了好久。下雨天,穿堂会有霉湿味,让人呼吸困难。鹿乃子好不容易脱掉一脚的长雨靴,正要再蹲下来脱左脚时,忽然听到头顶上的声音。

  「鹿乃子!」

  她「啊?」一声,抬起头,铃铃就站在眼前。

  「我的也立起来了。」两人视线一交会,铃铃就急忙开口说。

  「咦,什么立起来了?」

  「茶柱。」铃铃笑逐颜开,怪腔怪调地说完后,猛然拉起了鹿乃子的手,对完完全全摸不着头绪的鹿乃子说:「我的粪柱也在马桶里立起来啦!」声音大到传遍整个穿堂。

  蹲坐在地上的鹿乃子惊讶得合不拢嘴。铃铃紧紧握住她的双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她说她听完鹿乃子说的「茶柱」的事后,一整个礼拜都觉得很不甘心,不知如何是好。

  「为什么不甘心?」

  「因为这么好玩的事被你先发现了啊!」

  铃铃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大大撑开了鼻孔。

  原来是在听完鹿乃子的「茶柱」报告后,铃铃的竞争心就被熊熊地点燃。但是,一整个礼拜都没有成果,让铃铃更加懊恼,完全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跟鹿乃子交谈。

  「那、那么,一大早在教室里碰到时,你为什么没跟我说话就跑了?」

  铃铃浮现害羞的笑容说:「那次啊……」又喃喃说了声:「对不起。」

  「因为被你看到了鼻蝶。」

  「鼻蝶?」

  「就是鼻孔蝴蝶啊!」

  刹那间,铃铃把两只拇指插入鼻孔,其他手指并拢像翅膀一样舞动的画面,在鹿乃子脑海里浮现。

  「那种动作被人家看到,当然很丢脸啊!害我那时脑中一片空白。」

  「一点都不丢脸啊!」

  鹿乃子还猛点着头说简直帅呆了,表情认真到不行。

  「你看!」

  鹿乃子顾不得左脚长靴还没脱下来,就猛地站起来,把两只拇指插进鼻孔里,再不停地挥舞其他手指。

  铃铃张大眼睛,看着鹿乃子的动作。

  「怎么样?」鹿乃子用鼻音问铃铃。

  「太厉害了。」

  两人就在霉湿的穿堂,玩鼻蝶玩了好一阵子,玩够了才并肩走向教室。鹿乃子又说了一次「奈何」的意思,铃铃说:「这么难的字你也知道,太厉害了。」惊叹不已。

  「对了,可以再问你一句吗?」

  铃铃问鹿乃子另一个词的意思。

  听完铃铃的问题,鹿乃子说:「这个嘛……」稍作停顿,盯着铃铃说:「应该就是指我们两个。」

  「刎颈之交吗?」

  「对,刎(Hun)颈之交。」

  「没错,我们的确是跟『粪』(Hun)有关系的朋友。」

  当铃铃哈哈大笑时,鹿乃子终于得到了无可取代的「刎颈之交」。

  放学后,鹿乃子班上的老师一个人留在教室里做事。

  老师踩上小梯子,把写着「第一次的画」的纸贴在墙壁最上面的地方,然后将班上同学在第二堂的美劳课画的图,依序用大头针钉在纸张下方。

  钉完所有同学的画时,隔壁班的男老师正好晃到教室来。

  男老师眯起眼睛,仔细观赏一整面墙的图画。

  「把最近最快乐的事画出来,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美劳课时,老师这么说,大家就用蜡笔画出了教室、校园、荡秋千、水洼、朋友、家人、车子、电车、太阳、花、彩虹等五颜六色的图画。

  男老师从头到尾仔细看过之后,视线停留在最后一排。

  「这是什么?」男老师不解地问。「啊,那张也画了一样的东西。」

  「哪张?」老师问。男老师说:「这张和那张。」指给老师看。

  「真的耶!到底是什么呢?」

  两张纸上都画着大大的圆圈,里面用蜡笔涂满水蓝色,正中央有茶褐色的粗大棒子直立漂浮着。「这张是铃铃,那张是鹿乃子。」老师念出图画上的名字。

  「很像抽象画。」

  「是啊!不过好像充满了欢乐呢!」

  两位老师交互看着两幅画,看了好一会,认真思考画中的意思,但最后还是找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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