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鹿乃子与铃铃
第三章 鹿乃子与铃铃
坐在外廊上,把西瓜籽远远吐出去的鹿乃子,一直是眉头深锁。
爸爸盘腿坐在鹿乃子身旁,在摊开的报纸上剪着脚趾甲。爸爸的趾甲跟鹿乃子的不一样,剪起来会有啪叽啪叽的响亮声音。落在报纸上的趾甲又厚又长,也完全看不出来跟鹿乃子的趾甲是同类。
剪完趾甲,爸爸就把报纸上的趾甲哗啦哗啦地拍落外廊下。「我也吃一点吧!」爸爸拿起盘子里的一片西瓜说:「结果你决定做什么了吗?」
听到大口吃着西瓜的爸爸这么问,眉头依然深锁的鹿乃子摇摇头说:「没有,还没想到。」
「什么时候开学?」
「还有四天。」
「除了这个自由研究外,你还有什么作业没做完?」
「国语、算术和作文。」
「那不就是全部了?」
面对爸爸的质问,鹿乃子一副「不应该会这样啊」的表情,垂头丧气地拿起了盘子里的最后一片西瓜。
「那吃完这片西瓜,就开始来做算术吧!」
「好。」
两人把西瓜扫光后,爸爸戴上工作手套走到庭院里,鹿乃子把托盘拿去厨房给妈妈,再抱着矮桌回来,把桌子放在茶室中央,准备在矮桌上做数学习题。按下电风扇的开关后,鹿乃子开始写细长形状的「每日数学习题」作业簿,可是才写完「第三天」、「第四天」的四页,她就开始不耐烦了。
用眼角余光瞥过正在庭院拔草的爸爸,确认爸爸的动静后,鹿乃子就把作业簿翻到最后一页,偷偷瞄了一眼。
「咦?」
应该在「第三十天」与封底之间的最后一页不见了,鹿乃子不由得惊叫一声,但是很快就知道原因了。是妈妈猜到鹿乃子会偷看,早就把「解答篇」撕走了。鹿乃子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往后仰躺在榻榻米上。
过了一会,她把双手伸到耳朵两旁,双脚用力一蹬,撑起身体,看起来就像一座桥。
上下颠倒的视野正中央,出现不知何时来到外廊的玛德莲的身影。她正举起一只脚,灵活地保持平衡,专注地舔着后腿之间。当玛德莲与鹿乃子视线交会时,鹿乃子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久久未定案的暑假自由研究的主题。
「爸爸!」
鹿乃子保持桥的姿势,向外廊前进。
「都写完了吗?」爸爸拍着拔起来的杂草根部,拍掉上面的沙土,笑着抬起头说:「你那种姿势会脑充血哦!」
鹿乃子精神抖擞地对替她担心的爸爸说:「不会。」开始说起刚才想到的自由研究主题。
「不错嘛,爸爸也很想知道结果呢!」
「好主意吧?」
「不过,你一个人可能很难做得到,因为猫是很随兴的动物,真要跑起来,速度非常快,还有……你可不可以不要再保持那样的姿势?」
「嗯,已经撑不住了。」
咚的一声,鹿乃子的背重重地摔在杨杨米上。玛德莲被那声巨响吓得站起来时,鹿乃子重整姿势,露出最近才掉了一颗牙的前排牙齿,还发出「吼~」的一声,把脸凑向了玛德莲。
玛德莲立刻跳下外廊,逃之天天。
鹿乃子也很快地穿上摆在外廊下的凉鞋,弯着腰,嘴巴发出「嗯咕啊狗」之类的奇妙声音,追着玛德莲跑。玛德莲搞不清楚她是不是在闹着玩,不知道该不该逃走,好几次犹豫地回过头看,最后像是被鹿乃子赶出去似的,小跑步从大门下钻出了庭院。
「现在就要做了?」
「对啊!爸爸,数位相机借我。」
爸爸说在他房间的架子上,鹿乃子大叫:「帮我看着玛德莲!」急忙冲进屋内,把数位相机、笔记本和原子笔通通扔进心爱的橙色小盾包里,挂在肩上。
妈妈叫她不要跑那么快,她说:「我要去做自由研究!」就冲出了玄关。
「玛德莲呢?」
「在那里,啊,现在右转了。」鹿乃子一边看着爸爸在门外紧张地指着远处,一边用脚尖咚咚敲着地面把鞋子穿好。「要小心车子哦!」
鹿乃子回说知道了,摆出侦探的架式,跟在玛德莲后面追着跑。
开学典礼的前一天晚上,鹿乃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隔天早上准七点半,妈妈说:「今天要上学了,快起来、快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拉开她的毛巾被时,她还是一颗心七上八下。
走进学校大门,在穿堂换鞋子时,鹿乃子还是觉得忐忑不安。越来越接近一年二班的教室,心跳就越来越快。这样的紧张再持续下去,她以后很可能会讨厌开学典礼这一天。
从镶嵌在教室门中央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的同学。相隔一个月的重逢让她有点害羞,在教室门口扭捏不前。
「碰!」
这时候,有东西从头上敲下来。
鹿乃子吃惊地回过头,看到松本浩太双手抱着大大的箱子,低头看着她。
「干嘛啦!」
鹿乃子生气地瞪着他。
「快点进去嘛!你站在这里,我怎么进教室?」
松本浩太提出非常合理的要求。
「那是什么?」
鹿乃子抬起头,指着头上的箱子。
「这个吗?我的自由研究。」
晒得黝黑的松本浩太脸上露出笑容,把手上高高举着的箱子放到鹿乃子的面前。视野突然被一片蓝色遮住的鹿乃子,脸不由自主地往后移,但是一看清楚眼前的东西时,她便大叫起来:「哇,好厉害!」完全忘了刚才被箱子敲到头的事。
「这是你做的?」
「是啊!」看到鹿乃子的反应,松本浩太露出满足的笑容,把箱子往前推,催促鹿乃子说:「我没手开门,你帮我开一下。」
鹿乃子一打开教室门,松本浩太就说:「嗨,大家好久不见了。」他走进教室,直接从黑板前面穿过,把抱着的箱子放在窗边的一排架子上。
鹿乃子立刻跑到箱子前定住不动,张大眼睛往里面看。箱子前面贴满了叫做「赛璐珞」的蓝色塑胶片,里面做成水槽模样,用线吊着许多种鱼类和贝类的图画,也就是所谓的「水族馆」。尽管这是小学生常见的暑假作品,还是对第一次看到的一年级小学生造成了相当大的震撼。没多久,松本浩太周遭就聚集了一群人。箱子上方排列着用牙签削成的手把,大家分别拉起这些手把,扯动钓鱼线,水槽里的鲔鱼、章鱼和海星就会上下移动。孩子们都很兴奋,鹿乃子也早忘了进教室前的羞怯,第一学期仿佛成了只隔着下课时间的上一堂课,她开始跟环绕左右的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感想。箱子旁边有从里面穿出来的免洗筷子,鹿乃子试着拉拉看,结果,在用来当作布景的珊瑚、岩石之间,瞬间闪过了看似蜷成一团的大蛇的黑影。
「刚才那是什么?」
「是虎鳗,海中之王。」松本浩太得意洋洋地回答。
其实,他有两个就读同一所小学的哥哥。暑假的自由研究,也可以用劳作来取代,这两个哥哥也都曾经活用这样的规则,做「水族馆」来交差。这次的作品中,譬如躲在岩石后面看不见全身的虎鳗、以萤光贴纸做装饰的海星、在剪短的塑胶玩具蛇涂上亮光漆做成的大星鳗等部分,都大量采用了他们的丰富经验。撕开背后的胶带,放开钓鱼线后,水槽的背景应该会啪哒掉下去,出现背面一整面的巨大「大王乌贼」。做到这么精致,已经不像小学一年级生的作品,可以算是家庭手工业的层级了。
「你的自由研究是什么?」
展示水族馆好一会后,松本浩太问鹿乃子。
「呃,我做了地图。」鹿乃子回答得含糊不清。
「地图?什么地图。」
「散步的地图。」
「那是什么东西?」
看到松本浩太狐疑的眼光,鹿乃子从提在手上的袋子里拿出折叠的白纸。今天只要交自由研究的作业,在开学典礼结束后打扫完毕,就可以回家了,所以她只提着一个袋子来学校。
从单脚的蹲姿站起来的鹿乃子,在胸前展开了一张纸。用一些A4纸拼贴起来,大约一公尺见方的白纸,也很自然地吸引了刚才观赏水族馆的孩子们的目光。
刚开始,所有人都满脸疑惑地看着以灰色细线条为主,东一点红色、西一点蓝色的画面。没有人看得懂展开的纸张,现场顿时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有人指着纸张边缘说:「啊,这里是学校。」这样的发现,就像点燃了导火线的火种瞬间流窜般,大家争相叫了起来:「这是我家!」「我家在这里!」「啊,我住的公寓!」
那是城市的地图。
是爸爸把电脑的画面扩大,替她印出来的照片地图,十分精密。以鹿乃子家为中心,从小学到很多人的住家都在地图里面,所以同学们的反应非常热烈。
「这条红线是什么?」
同学们看得脸都快贴到地图上了,松本浩太从他们头上指着图问。
「那是玛德莲的散步路线。」
「玛德莲?」
「我家养的猫,就是这张照片上的猫,是红虎斑猫。」
「那这条线上的星星记号呢?」
「那是玛德莲上厕所的地点,还有,那是玛德莲的朋友们。」
用红色粗麦克笔画的散步路线上,贴着灰黑虎斑猫和三花猫的照片,鹿乃子指着照片给大家看。她不可能知道那两只猫的名字,被她用爸爸的数位相机拍下来的猫,当然就是和三盆与米开朗基罗。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查出来的?」
目瞪口呆的松本浩太难以置信地看着粗红线错综分布的地图,好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是啊!可是我只调查了三天,所以她散步的地点说不定比这些更多。」
「你好厉害。」
就在松本浩太又发出赞叹声时,不晓得什么时候站到旁边来的小春指着纸上的线说:
「你看,这条线穿过了没有马路的地方。」
「啊,小春,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了,鹿乃子,你好吗?」
「嗯,我很好。这条线是走在围墙上面。」
「啊,所以这边才会有那么多角角啊!」
「对啊!经过那边时有点可怕,因为每家的围墙都不一样高,有高有低,往上爬还好,往下爬好可怕。」
「可怕?猫会怕吗?」
「不是,是我会怕。」
「咦,鹿乃子,你爬上了围墙?」
「对啊!因为玛德莲往那里走,我一定要跟着她走。」
鹿乃子一副学者的模样,回看小春一眼,像是在说:「这么理所当然的事还用问吗?」
在挑战这项实地调查之际,鹿乃子就下定了决心,要以最认真的态度,近距离接触玛德莲的生态。也就是说,如果猫没有土地私有的概念,那么鹿乃子也要跟猫一样。当玛德莲钻进别人家里时,鹿乃子就要跟着钻进去。当玛德莲走过别人家的围墙时,鹿乃子也要跟着那么做。譬如,当附近的欧巴桑在整理庭院时,看到玛德莲沿着围墙走过去,那么没多久后,就会看到弯着身子的鹿乃子也悄悄地出现在围墙上。欧巴桑会惊叫一声,跟她说很危险,拜托她赶快下来。
「你好!我正在做玛德莲的散步地图,这是暑假的自由研究习题。」
鹿乃子会笑着挥挥手这么说,然后很快地往隔壁的围墙移动。
埋头做自由研究的那整整三天,鹿乃子的妈妈接到好几通附近邻居打来的电话,每次爸爸都会一家一家拜访,对他们说:「让各位担心了。」向他们解释这是学校的习题。附近邻居都是从小就认识爸爸的,所以听完解释后,都不再说什么了。不过,如果爸爸、妈妈亲眼看到鹿乃子走在围墙上的惊险样子,很难说还会不会这么支持她。
幸好,鹿乃子毫发无伤地完成了地图。而且,跟松本浩太的「水族馆」一样,这张地图很快引起了班上同学的兴趣。在上课铃声快响起前进教室的老师,看到鹿乃子在大家围绕下展开的地图,说:「哟,很有趣呢!」对这个前所未见的研究,由衷地发出了赞叹。
「大家还想看吗?那么今天放学后,老师会把地图贴在后面的墙壁上,从明天开始,大家就可以慢慢看了。」老师做了承诺。「现在大家回到座位上。啊,上课铃声响了,响完时老师会怎么做呢?经过一个暑假,大家是不是都忘了呢?」
老师声音洪亮地说着,走向了讲台。鹿乃子这才想起来,没在铃声响完前回到座位上的话,名字就会被老师写在黑板上。她慌忙折起地图,跟同学争先恐后地回到座位上。
点完名,收回联络簿后,老师就说:「接下来是开学典礼,所以我们现在要去体育馆。」并指示全班同学到走廊上排队。鹿乃子完成了新学期第一天「电气股长」的工作,正要去走廊时,看到铃铃站在教室门边。
「早,铃铃,第二学期也一起加油罗!」
自从快乐的茶会以来,她们已经一个礼拜没见了。
「嗯,一起加油。」
鹿乃子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有精神,心想她一定也是在开学典礼前有点紧张,所以没怎么在意,就跟着开始移动的队伍走向了体育馆。
鹿乃子制作的「玛德莲散步地图」,后来有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因为老师照约定,把地图贴在教室后面的墙壁上,所以吸引了更多同学的目光。地图左上方贴着玛德莲的全身照,还有连珊瑚色项圈都看得很清楚的放大照片。没多久,看着照片的同学们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说,以前曾经在这里、那里见过玛德莲。
目击的地点大多都集中在空地。
上学途中经过那里的同学们证实说,每天早上,猫儿们都会在空地聚会,常常会在那里看到很像玛德莲的猫,项圈的戚觉也很像。
听到空地的所在地点,鹿乃子大吃一惊。
经过这三天的研究,鹿乃子导出的结论是:
「没想到玛德莲的行动区域不超过以家为中心的半径五百公尺内,范围非常狭窄。」
然而,空地的地点却在地图的框框之外,离鹿乃子家超过五百公尺。这么一来,研究就不算正确了。
「什么猫的聚会?好想看啊!」
鹿乃子再度燃起了实地调查的热忱,但全班同学都争相告诉她.那片空地已经没有猫了,因为前几天,空地突然被铺上了塑胶布,从此以后就没看过猫的身影了。
听到猫的聚会,首先浮现在鹿乃子脑海的就是猫儿们排队做体操的画面,所以同学们的消息让她十分失望。她只能依照大家看到的资讯,积极地在地图上做修订。可是,地图已经被固定在墙壁上了,鹿乃子画不到,跟老师商量后,决定由老师替她用麦克笔画上记号。
老师踩上小梯子,听从大家的意见,用蓝色麦克笔在地图上画上新的圆形记号。然后,在鹿乃子写的「红色是玛德莲的散步路线」这行字旁,写下「蓝色圈圈是大家看到的场所」的注解。
从梯子下来后,老师当场称赞了所有同学,说一个人的研究成了大家的研究。听到大家的欢呼声,鹿乃子也觉得很光荣,兴奋得撑大了鼻孔。但是因为太过投入实地调查了,算术、国语和作文等静态作业都来不及在期限内交,后来被老师狠狠地训了一顿。
第二学期开始,鹿乃子很开心又可以过着快乐的生活,唯一觉得遗憾的,就是游泳课要结束了。
鹿乃子幼稚园时很怕游泳,现在可能是老师教得好,不但适应了水,还知道把浮力板抱在胸前载沉载浮的乐趣了。游泳池开放的最后一天,鹿乃子从前一天看着老师们在做准备时就涌上心头的悲伤,变得更加强烈了,然而,与隔壁一班的共同游泳课一开始,那种事很快就被抛在了脑后。大家在热身体操后的淋浴冲洗时尖叫声连连,进入水池后就浑然忘我地互相泼水,或是捏着鼻子沉入水中,数到二十就快速冲出水面。
大家都尽情地游来游去,水面不时画出船锚般的弧线荡漾摇晃,水花打在鹿乃子脸上又溅开,抹去脸上的水珠,就看到和乐融融的云朵在湛蓝天空中滚滚跃动着。以L形与游泳池一起包围操场的体育馆内,响起了歌声,应该是在为下个月的校庆做练习,在水花飞溅与欢呼声中,隐约可以听到鹿乃子也非常熟悉的合唱歌词「百年不休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已经适应水性了吗?那么请跟最近的人组成一队。找到人后,就左手握着左手,像这样把手举起来。」
听到老师透过大声公这么说,鹿乃子就跟正好在前面的「爱心妈妈」香取太太组成了一队。老师的口令一下,鹿乃子就开始泼水,没想到香取太太吓得花容失色,一点都不像个大人,鹿乃子觉得她那样子很好玩,就更使劲地往她泼水。
老师的哨子一响,彼此泼水的游戏就结束了。鹿乃子正要去找其他人玩时,手臂突然被抓住了。她惊讶地回过头,与看起来局促不安的香取太太四目交接。香取太太不知道为什么,很快地跟她说起了关于玄三郎的狗食的事。鹿乃子惊讶不已,心想她怎么会知道玄三郎呢?但是香取太太气势逼人,鹿乃子只好点着头说知道了。
香取太太走后,鹿乃子把头转回前方,这次出现在眼前的是铃铃。鹿乃子立刻忘了香取太太,大声呼叫铃铃。
「铃铃!刚才我潜水了二十秒呢!」
「我三十秒。」
铃铃伸出三根指头表示三一」,得意地笑着。「好羡慕啊!」鹿乃子立刻被激起了竞争心。
「找到人组成一队了吗?」
听到老师这么问,鹿乃子大声回答:「找到了!」抓起铃铃纤细的手。
老师的哨音一响,鹿乃子又拼命泼水。
「听我说,鹿乃子。」
「什么事?」
「我……」
水形成薄膜弹飞上来,又碎裂打在水面上,铃铃的声音不时被打断,变得断断续续。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
「嗯?」
「我要转学了。」
就在这一瞬间,鹿乃子的手啪哒拍下了水面。
弹飞起来的水好像看准了目标似的,毫不留情地打在鹿乃子脸上。鹿乃子却眨也没眨一下眼睛,呆呆看着铃铃。
旁边同学们拍起的水花发出刺耳声响,洒落在呈静止状态的鹿乃子与铃铃之间。
凄楚的蝉鸣,紧紧包围了游泳池里的孩子们。
不知道为什么,从体育馆传来的合唱声,听起来比周围大家的喧闹欢呼声近多了。
那时钟,现在已经不走了——
在「已经不走了」的地方稍微停顿的唱法,让鹿乃子茫然地想起:「啊,那是第三段最后的歌词。」
鹿乃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铃铃红通通的眼睛。
往下一看,两只纤细的手正在水面下漂浮摇晃着,经过折射,看起来就像被切成了一条条的细丝。
礼拜六傍晚,爸爸第一个发现玄三郎的样子不对劲。
爸爸拿着干粮的盒子去狗屋喂食,玄三郎却没有反应。平常就算是没食欲或睡着时,每当听到干粮在盒子里摇晃的声音,玄三郎都一定会有反应,伴随着链子的声音爬起来。
上礼拜,他们把玄三郎长久以来最喜爱的干粮换掉了。
因为鹿乃子忽然说,玄三郎年纪大了,最好换比较容易咬的干粮给他吃,以前的咬起来咔哩咔哩太硬了。爸爸觉得有道理,就跟鹿乃子一起去宠物店,买了比以前软的干粮回来。那时候,爸爸提议说:
「要不要换其他味道试试看?」
鹿乃子却坚持要同样的味道,怎么样都不肯让步。爸爸问她原因,她也回答得不清不楚。
「我就是觉得玄三郎希望这样。」
然后,鹿乃子说「就是这种」,把包装照片跟以前一样,但颗粒比一般小、咬起来比较松脆,上面写着「高龄使用」的干粮递给了爸爸。
结果,鹿乃子的「我就是觉得」好像真的对了,玄三郎很开心地摇着尾巴,吃光了爸爸放入盘子里的新干粮。可能是更怕热了,玄三郎比以前更常躺在阴凉处动也不动,所以看到他又恢复了食欲,全家人都安心多了。
「吃晚餐罗!玄三郎。」
爸爸把盒子里的干粮倒入盘里,呼唤玄三郎,狗链在地上拖出8字形痕迹的狗屋,却没有任何回应。爸爸又稍微提高嗓门叫了一声「玄三郎」,往狗屋里面看。
玄三郎闭着眼睛,把下巴放在前脚上。爸爸在他面前摇晃着干粮的盒子,他才微微张开了眼睛,但很快又闭上了。
爸爸觉得玄三郎跟平常不太一样,赶紧检查狗屋四周,确认玄三郎的排便情况。结果,发现狗屋跟墙壁之间有呕吐过的痕迹,好像刻意避开了来自庭院的视线。
晚餐后,爸爸对鹿乃子和妈妈说,明天要带玄三郎去医院。鹿乃子很担心是不是换了干粮的关系,爸爸笑着摇摇头对她说:「没那种事。」
饭后,鹿乃子帮妈妈洗碗时,妈妈说:
「妈妈嫁给爸爸以前,玄三郎就在这个家了,所以现在算是爸爸最老的家人吧!」
没错,和才六岁的鹿乃子相比,快要十四岁的玄三郎已经完全是老爷爷了。上床前,鹿乃子先去庭院探望玄三郎。玄三郎还是在狗屋里睡觉,干粮的盘子看起来连动都没动过。总是睡在室外机上或外廊上的玛德莲守在狗屋前,眼睛闪烁着光亮,让鹿乃子莫名地感到不安。
第二天早上,学校放假的鹿乃子醒来时,爸爸已经带着玄三郎去附近的动物医院了。
中午前,爸爸就回来了。鹿乃子一见到爸爸,就问:「怎么样了?」
「好像是胃里面有肿瘤。」
爸爸有点疲惫地回答。鹿乃子又问:「肿瘤是什么?」
爸爸简短地告诉她:「就是癌症。」
奶奶生病的时候,鹿乃子也听过同样的话,可是无法理解那句话的意思,只清楚记得当时很不好的感觉。
「狗也会得癌症?」
「猫、牛和鸟也都会得吧!」
爸爸把记录诊断结果的纸张递给妈妈,向妈妈解释说,因为玄三郎的年纪太大了,医生不建议动手术。鹿乃子从爸爸身旁经过,走向茶室,打开纱门走出外廊时,玄三郎正出来喝碗里的水。
玄三郎嗅到鹿乃子的气味,抬起了头,但只跟鹿乃子对看了几秒钟,就低下头喝水,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向墙边的土漥。从没什么肉的屁股垂下来的尾巴,好像在告诉鹿乃子什么也不要说。看着躺在土漥内的玄三郎好一会后,鹿乃子折回客厅,拿起电视机旁边架上的数位相机,又从玄关回到了庭院。
鹿乃子在半睁着眼睛茫然望着前方的玄三郎前面蹲下来,摆好相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觉得非替玄三郎拍张照片不可。透过相机的液晶画面,鹿乃子才发现玛德莲就坐在玄三郎身后的狗屋里。
回想起来,从以前到现在,都还没有看过玄三郎跟玛德莲的合照。鹿乃子心想这次是好机会,就放低姿势,瞄准左右可以刚好一起拍到他们的角度,喊了一声:「要拍罗!」在狗屋里的玛德莲,视线对着相机,打了个大呵欠。接着就像传染般,眼前的玄三郎也打了个呵欠。
就在玄三郎和玛德莲都张大嘴巴时,鹿乃子按下了快门。她这才察觉:
「啊,玄三郎跟玛德莲真的是夫妻呢!」
鹿乃子在游泳池听到铃铃说那件事的两天后,老师正式向全班同学宣布:
「有件事有点突然,那就是铃铃要转学了。」
教室顿时一阵骚动,老师接着说:
「由于父亲工作的关系,铃铃要转到国外的学校了。我想大家都很舍不得,可是她到这个月底就要离开了,希望大家可以留给她很多美好的回忆。」
铃铃脸色苍白地听着这些话。
从那天以来,鹿乃子和铃铃之间就有看不见的僵硬空气,像残渣般飘浮着。仿佛又回到了第一学期刚见面的时候,说起话来总觉得有点不自然。尤其是铃铃的行动,显然是想避免两人单独谈话。然而,鹿乃子已经不会再误会铃铃了。她非常了解铃铃心中的想法,铃铃是怕两人交谈,反而会让彼此更加难过。幼稚园时的鹿乃子绝对不可能这样替对方着想。自从「智慧开敔」后,鹿乃子确实一点一点地长大了。
然而,虽说时间可以解决所有事,鹿乃子这次却没有时间了。想到所剩无几的日子,鹿乃子就觉得她和铃铃有必须共同跨越的试炼。
爸爸带玄三郎去医院的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一,鹿乃子写了一封信给铃铃。
「在下个礼拜天的神社祭典见面吧!」
鹿乃子家附近,有间不算大但历史悠久的神社。热闹程度仅次于过年的秋天祭典,是鹿乃子一年之中一定要穿上浴衣的重大日子,也是爸爸给钱最大方的特别日子。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凭自己的意志写的信。因为太难得,所以她想放进信封交给铃铃。跟妈妈商量后,妈妈说明天去买晚餐材料时,会顺便帮她买信封回来。
第二天,鹿乃子放学回家时,妈妈已经帮她准备好了可爱的信封。鹿乃子立刻把信装入信封里,放进后背的书包里。
但是,鹿乃子的信没有交到铃铃手上。
因为第二天铃铃突然感冒,请假没来学校。而且不巧的是,虽然这周才刚开始,但接着就是秋天的连假了,所以在神社祭典的那个周末之前,都不必去学校上课。
就在焦虑浮动的心情中,鹿乃子迎接了礼拜天的到来。爸爸跟上礼拜一样带玄三郎去了医院,妈妈就在这时候先帮鹿乃子换上浴衣,还帮她梳好了包头。
「信都白写了。」
做好所有准备后,鹿乃子坐在外廊上,边交互甩着套上木屐的两只脚,边咒骂着晚了一天而错失的时机。既然错过了时机,她大可直接去铃铃家约铃铃,却又莫名其妙地担心那么做会不会被铃铃讨厌,现在才后悔自己什么也没做,就这样拖到了今天。
「啊……好希望今天铃铃也会去参加祭典。」
鹿乃子消沉地喃喃自语着,并且搔了搔躺卧在她身旁的玛德莲的肚子。玛德莲从刚才就边舔着脸,边漫不经心似的听着鹿乃子悔恨不已的牢骚。大概是不想再听她说了吧!玛德莲从外廊跳下来,转移到室外机上,打了个大呵欠,蜷起了身子。
直到太阳下山时,爸爸才从医院回来。
「考虑到体力的问题,还是不能动手术。」
爸爸沉重地叹口气,抱着玄三郎,关上了玄关的门。
「我想暂时让玄三郎待在屋里吧?因为我怕他随时会发生什么事。」
爸爸看着怀中的玄三郎,这么提议着。
「没错,我想这样比较好。」
妈妈也表示赞成,鹿乃子却猛挥着浴衣的袖子表示反对。
「不行,这样玛德莲会很难过。玄三郎跟玛德莲是夫妻,所以玄三郎也会很难过。」
「咦,是这样吗?」
「是啊!你们不知道吗?」
「嗯,不知道。」
爸爸很老实地承认自己不知道,鹿乃子从后面推着他的腰部,往狗屋走去。这时候,这时间通常不知道跑去哪里的玛德莲,像等着玄三郎回来似的,坐在狗屋旁边。
「真的很像太太呢!」
「不是像,是真的太太嘛!」
爸爸笑着说:「知道啦!」将怀里的玄三郎轻轻放到地上,再把妈妈随后拿来的新毛毯铺在狗屋里,弯下腰,抚摸着玄三郎浮现肋骨的肚子说:
「有什么事要叫我们哦!」
又对着在稍远处盯着人类行动的玛德莲说:
「玄三郎就拜托你了。」
然后,爸爸站起来,对鹿乃子说:
「我们去参加祭典吧!去为玄三郎祈祷。」
爸爸从回到家之后,看起来就很悲伤,鹿乃子本来还暗自担心,爸爸不会带她去参加庆典了。听到爸爸这么说,鹿乃子大叫一声:「嗯!」跑回玄关去拿放在鞋柜上的小钱包。
鸡蛋糕、捞金鱼、炒面、烤玉米、捞乒乓球、捞乌龟、钓鲤鱼、冰凤梨、奶油马铃薯、口袋怪物签、钓水球、刨冰、七味粉、玻璃手工艺品——
穿过神社正门的鸟居之后,就可以看到万头揽动的参拜道路,两旁灯光明亮的摊贩照亮了原本的黑暗。
写着「鸡蛋糕」三个字的粗大毛笔字绽放着红色光芒。棉花糖从呈圆形弯曲的玻璃前,拉出淡淡的云霞,在大叔手中的竹筷上缠绕出雪白的云朵。
色彩鲜艳的苹果糖看起来各有各的表情,圆圆地排列着。在倒入鲷鱼烧模具里的面糊上,豆沙馅正充满节奏感地逐渐往下沉。射击是给身高比鹿乃子高很多的大哥哥、大姐姐们玩的游戏,爸爸说还太危险了,没让鹿乃子玩。去年抽签还只要两百日圆,今年涨到三百日圆了。留下来看家的妈妈说吃膨糖会蛀牙,所以交代鹿乃子今年不可以吃。贩卖蟋蟀的摊子前有绿色盖子的虫盒,从里面传出叽哩哩叽哩哩的大合唱。
鹿乃子喘着气东张西望,看到什么东西都兴奋得大叫,好几次差点冲进人群里,都被爸爸拉住了。
「要先去拜拜。」
在爸爸一次又一次的训诫下,终于到了正殿前。
「我们来祈祷吧!」
爸爸给了鹿乃子一百日圆硬币。
鹿乃子站在香油钱箱前垂下来的铃铛绳子前面,跟爸爸一起哐啷哐啷拉响铃铛,然后把百圆硬币投入香油钱箱内。
接着再学爸爸击掌,深深低下头说:
「请保佑玄三郎赶快好起来。」
感觉祈祷很久了,可是鹿乃子抬起头时,爸爸还是合掌站在旁边。
参拜完,走下香油钱箱前的楼梯时,爸爸问鹿乃子:
「要从什么玩起?」
鹿乃子迫不及待地大叫:「麦芽糖!」便跑了起来。
秋天的祭典上,会有爸爸从小就有的麦芽糖摊子,摊子前总是坐着同一个老婆婆。鹿乃子走到摆在矮桌上的水槽前,递出百圆硬币说:「一次。」
「好,给你三枚。」
老婆婆伸出满是皱纹的手,交给鹿乃子三枚像小铜币的东西,形状很像把五元硬币再切成薄薄三片,中间有个洞。可能是用了很多年,表面都生锈了,摸起来很粗糙。鹿乃子用手指夹住其中一枚,拿到水槽上方。
水槽里装着满满的水,底下等间隔并排着三个小酒杯。鹿乃子从水槽旁确认手指就在小酒杯的正上方,才把铜币往下扔。铜币摇摇晃晃地往距离水面约三十公分的水底沉没。刚开始看起来是直线往下沉的铜币,突然改变了路线,掉落在离酒杯很远的地方。
鹿乃子叹口气,很快拿起另一枚铜币,盯着水槽看。这次可能是想减缓水的阻力,与水面垂直地投下了铜币。顺势往下沉落的铜币画出「丿」字形,瞬间越过了酒杯旁边。
她不甘心地看着自己投下去的铜币混入了散落水底的几十枚铜币之间,很快又用手指夹好最后一枚铜币。
「要从旁边丢。」
旁边突然有人这么说。鹿乃子转过头,看到铃铃站在那里。
「你好,鹿乃子。」
「铃铃!」
鹿乃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铃铃,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还抓住了铃铃的浴衣。因为刚才投香油钱替玄三郎祈祷时,她还瞒着爸爸,偷偷加上了短短一句:
「希望铃铃也会来参加祭典。」
没想到才五分钟,愿望就实现了,鹿乃子实在不敢相信。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到,我边走边跟爸爸说,希望鹿乃子也会来,没想到就看见你了,吓我一大跳。」
「铃铃也是跟爸爸来的啊?」
「是啊,我爸爸先去拜拜了。」
「对了,铃铃。」
「什么事?」
「你的浴衣好漂亮!」
鹿乃子无法掩饰心中的情感,兴奋得大叫起来。纯白的布料上点缀着淡粉红色花朵的浴衣,看起来真的很清新高雅,完全不是恭维的话。
「鹿乃子,你的浴衣也很好看啊!包头也是。」
铃铃指着鹿乃子的头顶,鹿乃子稍微拉开有红色蜻蜓飞舞的深蓝色浴衣袖子,对着铃铃笑了起来。
「对了,铃铃,你的感冒呢?」
「已经好了。」
铃铃把双手往水平方向伸直,弯起手肘,用力挤出手臂上的肌肉,得意地笑了起来。
鹿乃子还没察觉祭典的气氛早已抚平了两人之间的疙瘩,倒是看见铃铃出现,更燃起了她的斗志。她又卷起浴衣的袖子,伸出手来继续挑战水槽。
「好,我要丢这一枚了,进了酒杯,就可以免费得到一支麦芽糖。」
「像浮在水面上那样,慢慢投下去就行了。」
鹿乃子完全无法想像那么做会怎样沉下去,但是既然铃铃这么说,她就把铜币与水面平行摆着,再轻轻放开手指。
铜币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晃,缓缓地往下掉落。
「好耶,冲啊!」
像是被鹿乃子的大嗓门推着走般,铜币优雅地摆动着,无声地掉进底边是白色的酒杯中心。这是鹿乃子从幼稚园时代到现在,历经四年的挑战,第一次开花结果的瞬间。
「好厉害!」
鹿乃子跳起来,握住了铃铃的手。
「好聪明的女孩,不可以把方法告诉其他人哦!」
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老婆婆笑着说。接着,她将竹筷插入放在椅子旁边的铁罐里,拉出透明的麦芽糖,转呀转地缠绕在竹筷前端做成小丸子的形状,然后在麦芽糖丸子的两侧夹上牛奶仙贝,说:「拿去。」递给了鹿乃子。鹿乃子先把那一根给了铃铃,自己再从老婆婆手中接过「免费赠送」的一根。
「真的要给我吃吗?谢谢。」
「不客气。」
走回去找爸爸时,鹿乃子看到站在正殿旁的大樟树下等她的爸爸,正在跟一个体格壮硕的男人交谈。
「那是我爸爸。」
咬着牛奶仙贝的铃铃向鹿乃子介绍。鹿乃子慌忙行礼问候,铃铃的爸爸也说:「你好。」很客气地回礼。
「天气预报说会下雨,所以我爸爸今天原本不打算来,后来又突然说要来,害我匆匆忙忙从打包好的行李中找出浴衣来穿。可是,不但没下雨,还连星星都看得很清楚呢!」
俯瞰着参拜道路的高耸樟树,粗大树干上缠绕着电线,安装在很高位置的照明像把大伞一般,照耀着从正殿延伸出来的石阶。铃铃的爸爸背对着那个照明,所以鹿乃子只看到巨大的黑影,壮硕的身体一鞠躬行礼,影子就好像突然折叠了起来。因为看不清楚脸部,所以鹿乃子不时地移动脖子,但是受背后照明影响,她还是没能看清楚。
忽然,她察觉铃铃正在一旁等着,便赶紧介绍自己的爸爸。铃铃有点害羞地鞠躬行礼后,很快地在鹿乃子耳边悄悄说:「他就是跟鹿说话的爸爸吧?」
鹿乃子问爸爸,怎么会认得铃铃的爸爸?爸爸说,是铃铃的爸爸先来找他的。
「先看到你的也是我爸爸呢!」
「咦,是这样吗?」
「我很高兴来参加祭典,因为见到了你,鹿乃子。」
铃铃眉开眼笑,把沾满麦芽糖的牛奶仙贝夹在嘴唇间折断。
「就是啊,其实鹿乃子还写了信邀请你来呢!」
铃铃的爸爸发出厚实的嗓音。鹿乃子惊讶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高高在上的脸,心想:「他怎么会知道信的事呢?」但是因为背光的关系,只看得到他的脸是一团黑影,读不出表情。就在鹿乃子正要问他为什么知道时,鹿乃子的爸爸开口说:
「你们两人去绕一绕,我们在这里聊一下。」
两人的爸爸分别给了鹿乃子和铃铃各一千日圆纸钞。鹿乃子「哇」地大叫一声,恭恭敬敬地接过那张大钞。
「要省着点用哦!」
两人齐声说:「是。」回应爸爸。然后边转动竹筷玩弄麦芽糖,边走向摊贩林立的参拜道路。
往前走几步后,鹿乃子转过头看。在神社正殿的巨大阴影下,铃铃的爸爸还是只看到伫立的影子。鹿乃子的爸爸只是站在稍微旁边一点,上半身却清楚地浮现在照明下,这样的对比看起来更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大概是察觉到鹿乃子的视线,铃铃的爸爸挥了挥手。鹿乃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行个礼后就赶快转向了前方。
一转过来,五彩缤纷的摊贩灯光就排山倒海地涌入了视野内。鹿乃子瞬间被吸引住,跟铃铃争相冲进了人群中。
对两人来说,千圆大钞是非常庞大的金额,但是在祭典这一天,顶多玩五次游戏就会花光光了。摊贩所定的价格都贵得吓人,所以两人慎重地讨论经济效益后,先吃了巧克力香蕉,再去投鹿乃子最拿手的套环。她们也很想要面具,可是剩下的钱已经买不起了,只能在排列着很多面具的摊贩前,热烈地讨论喜欢哪个面具。
关于喜欢的面具,鹿乃子和铃铃的看法完全不同,但有趣的是,两人在「女生的脸」的面具方面,讨厌的地方几乎一模一样。
「那种粉红色头发,你觉得怎么样?」
两人吃着套环得来的零食,毫不客气地指着面具,你一言我一语地批评哪里该做改善。
钓完水球后,她们又去捞乒乓球,最后再去抽签,千圆大钞就花光光了。她们各自把手伸进一堆签纸里,从底部拖出一张,打开来看。出现的号码是哪个奖品呢?她们正在眼前数不清的排列商品中核对号码时,店里的大哥哥就从看不见的地方拿出了安慰奖,交给她们说:
「小妹妹,很遗憾,你们都是安慰奖。」
两人愣愣地盯着手上细细长长的东西,拿到嘴巴一吹气,前面像蜗牛一样卷曲的纸张就发出笛子般的声音,猛然伸直了。看到这样,两人很快恢复了笑容,「哔喽喽」、「哔喽喽」地吹着笛子,开心地看着纸张的地方伸伸缩缩。
钱都花光后,鹿乃子和铃铃还是在同样的地方绕了一次又一次,或是欣赏装着棉花糖的膨胀塑胶袋排列在摊子上的模样,或是低声谈论大哥哥坐在射击游戏台上,伸直手瞄准物件的帅气样子,或是吹着「哔喽喽」、「哔喽喽」的笛音,看着抽签的大哥哥继续从看不见的地方拿出奖品给客人。
鹿乃子跟铃铃回去找爸爸时,爸爸坐在石阶上,一个人吃着冰凤梨。
「咦,铃铃的爸爸呢?」
「他先回去了,说搬家公司要去家里谈事情。没关系,铃铃,我答应过你爸爸,会把你安全送回家。」
鹿乃子的爸爸叫铃铃不用担心,跟他一起回家。铃铃很有礼貌地低头说:「拜托您了。」鹿乃子还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刚才铃铃的爸爸所站的地方,那里还是被阴影覆盖着。
「再玩一样东西就回家吧!」
听到爸爸这么说,鹿乃子立刻抬起了头。爸爸问:「还想玩什么呢?」鹿乃子与铃铃互看一眼,没有彼此讨论就拉回视线,异口同声地大叫:
「放烟火!」
摊贩中,有一摊排满了各式各样的烟火。其中有一种圆圆的烟火长得像炸弹,上面伸出一条短线,还被染成了红色、黄色和蓝色,两人盯着看了一会儿,满脸认真地想像过点燃后会是什么样子?
听到爸爸说可以去买,两人发出欢呼声往前冲。爸爸在后面叫着:「不可以选太危险的!」慌忙追上了她们。
爸爸跑到烟火摊贩前时,两人已经站在那里,张大眼睛看着做过分类整理的五颜六色烟火。
两人选择了小包的烟火组和蛇炮。鼠炮会伤到旁边的人,所以不出所料被爸爸驳回了。唯独长得像炸弹的烟火球,鹿乃子怎么样都不肯放弃,一再央求爸爸,最后成功地要到了一个黄色的烟火球,条件是由爸爸在远离两人的地方点火。
他们转移地点,来到神社内的公园,看见到处都有人在放烟火。爸爸从烟火组里拿出小蜡烛,向隔壁放烟火的父子借火点燃。
爸爸把被丢在长椅底下的啤酒罐倒过来,在底部凹陷的地方滴下蜡油,把蜡烛固定在上面。
已经准备好第一支烟火的两人,争相把烟火伸向烛火。
棒子前端突出的纸张被摇曳的烛火点燃,没多久就喷出了大量的火花。在漫天的滚滚烟雾前,看着红、蓝、绿的光芒四处飞射,鹿乃子陷入时间仿佛在黑暗中时而缩短时而延长的奇妙氛围中,但是,她没有办法清楚地描违那种感觉,只能笼统地说:「烟火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让人有种搔不到痒处的焦躁戚。
蛇炮一点燃,火焰就溅出火花,很快地向上窜升。真的就跟蛇一样,一圈圈盘绕蠕动,看起来很恶心。第一次玩蛇炮的铃铃看着不断延伸堆积的黑影,说出了心中的真正戚想:
「好像厕所里面的那个。」
「对了,我们是刎颈之交吧?」
因为那句话,鹿乃子联想到这件事。
「对、对,我们是刎颈之交。」铃铃也好像回想起遥远的事似的,笑着点点头,顺便张大嘴巴对鹿乃子说:「我下面这颗牙齿快掉了。」
「我下面这颗最近也开始摇动了。」鹿乃子也不认输地宣告,然后终于把放在烟火组袋子上的黄色烟火球递给爸爸,说:「再来玩这个。」
「有点怕怕呢!」
爸爸在手里转动像大酸梅大小的烟火球,拿到稍远的地方摆放,胆战心惊地拿起啤酒罐,把烛火靠向烟火球。
从烟火球伸出来的短短导火线闪过光芒,「咻」的一声,涌现浓浓烟雾,喷出的速度快得吓人。爸爸慌忙跑到鹿乃子旁边。
烟雾消散后,究竟会出现多漂亮的火花呢?鹿乃子和铃铃紧紧牵着手,猛吞口水等着看下一幕。然而不管怎么等,都没有看到火花,只有大量的烟雾继续冒出来。
「咦……?」
就在铃铃发出充满怀疑的声音时,烟雾不再往外冒了。
三个人沉默了好一会,注视着暗下来的地面。
「看来是Smoke ball。」
爸爸喃喃说着。
「那是什么?」
「就是烟球,只会冒烟。」
「这样就没了吗?」
「应该是吧!」
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一时之间,鹿乃子和铃铃都像泄了气般呆呆地站着。
「又学到了很多知识。」
铃铃低声嘟囔着。
鹿乃子点点头。
「这是最后一样了。」
在烟火组袋中摸索的鹿乃子,拿出剩下的一把线香烟火。
烟球的烟雾还没散去,在烟雾弥漫中,两人蹲下来点燃线香烟火。火花慌乱四射后,像用笔短短画出来的线就会从芯子如下雨般洒落下来。鹿乃子告诉铃铃,她最喜欢这样的结尾。
「我喜欢看像熔岩的红火球最后一直震动的样子。」
铃铃也立刻说出了自己的坚持。
「对了,鹿乃子。」
「什么事?」
「礼拜三不是有送别会吗?」
这句话又提醒了鹿乃子,只剩下三天可以在学校见到铃铃了,这是再也无法改变的事实,想到这里,鹿乃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们像大人一样告别吧!」
「咦,什么意思?」
鹿乃子好不容易才挤出嘶哑的声音反问。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是不要哭。」
「知道了。」
最后的红火球从铃铃的烟火上松脱滑落。没过多久,鹿乃子的红火球也消失在地面上。她们在比赛谁的红火球撑得最久,鹿乃子赢了,却没有丝毫的喜悦感。
「差不多该回家了。」
看到烟火都放完了,爸爸从长椅上站起来,用手掌盖熄烛火。
鹿乃子牵着铃铃的手,送铃铃回到家。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只是感受着彼此手心的柔软触咸,听着彼此的木屐声响。
「谢谢你们送我回来。」
「铃铃,也谢谢你来参加祭典。」
「晚安,鹿乃子。」
「晚安,铃铃,明天见。」
在玄关处行礼致意后,鹿乃子就与铃铃告别了。
「铃铃家有养狗吗?」
在回家的路上,爸爸问鹿乃子。
「没有啊,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奇怪,铃铃的爸爸怎么知道那么多关于狗的事。我提起玄三郎生病的事,他就一直问情况怎么样了,显得非常关心。」
「咦?」鹿乃子不由得大叫一声。听到很关心玄三郎这一点,鹿乃子对铃铃爸爸的昏暗印象,一瞬间明亮了起来。不知不觉中,在大樟树下被阴影覆盖的那张脸,在鹿乃子脑海中被描绘成了柔和的表情。
「他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呢!戚觉上,好像不是第一次跟他说话。」
「说不定在第一学期的父亲参观日,你有跟他说过话呢!」
「会是这样吗……我不记得了。不过我最讶异的是,铃铃的爸爸怎么会看到我呢?我坐在很暗的地方,他却好像很快就找到我了,难道是他的眼睛比一般人好一倍吗?」
爸爸双臂环抱胸前思考着。
「对了,听铃铃的爸爸说,因为工作的关系,他们要搬去印度了。」
突然,爸爸改变了话题,说起了鹿乃子还不知道的事。
「印度很远吗?」
「很远,非常远,是有很多人的地方。」
听到爸爸这么说,鹿乃子沮丧地垂下头,在柏油路上把木屐踩得昧啦昧啦作响。爸爸在旁边说:「咦,这块空地本来铺满了塑胶布,怎么全都掀起来了?是上礼拜台风的关系吗?」鹿乃子连看都没看空地一眼。但是,往前走没多久,在街灯照射下的白色墙上看到壁虎时,鹿乃子就停了下来,盯着壁虎看。如果切断它的尾巴,是不是会重生呢?看着张开圆圆手指紧攀在墙上的小生物,鹿乃子心里想着非常残酷的事。向来讨厌壁虎的爸爸连催她好几次:「快回家吧!」
送别会那天,鹿乃子在学校几乎没有机会跟铃铃说话。
铃铃也只有在朝会结束后走回教室时,在走廊上跟鹿乃子说过:「下面的牙齿还没掉呢!」之后,一整天都忙着应付班上同学,送别会时也因为是主角,一直坐在讲台上的位子,所以两人等到放学后才有时间好好交谈。铃铃家和鹿乃子家正好隔着学校,位于相反方向,但鹿乃子还是背着书包,送铃铃回到了家。
铃铃说,为了搭乘明天一大早的飞机,她和家人今晚就会住进机场附近的旅馆里。铃铃还是很在意快掉下来的下排牙齿,鹿乃子也用舌头去探索差不多要开始摇晃的下排牙齿。
「牙齿掉下来时,为什么会听到啪哩啪哩的声音?」
「那应该是牙齿从牙肉脱离的声音吧?」
「会发出那么吓人的声音?你不觉得听起来很像骨头碎掉吗?」
「可是别人应该听不到吧!」
「是吗?」
「我真的很受不了快脱落前,那种有点痛又有点痒的感觉。」
牙齿就快脱落了,却害怕给牙齿最后一击的铃铃诉说着自己缺乏勇气。
「我妈说用线缠住牙齿,再把线绑在门把上,然后用力关上门,牙齿就会掉呢!」可能是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鹿乃子发现铃铃的表情顿时僵硬起来,赶紧又说:「牙齿掉了之后,用舌头去舔,就会吓一大跳,因为空出了好深的洞。」
「可是当新牙齿在那里面长出一点点时,会觉得很开心。」
铃铃点着头这么说,舌头还在嘴巴里翻搅。
眼看铃铃家的屋顶就在马路前方了,鹿乃子还是没问起明天之后的事。
铃铃也没有提起任何明天之后的事。
结果,只跟铃铃聊完牙齿的事,就到玄关前面了。想到从此将真的跟铃铃分开,鹿乃子就觉得不知所措、恋恋难舍,但是祭典那天,她们彼此约定过分手时不要哭,所以鹿乃子希望可以遵守约定到最后。
铃铃进了玄关,放下书包,又跑出来对鹿乃子说:
「要幸福哦!鹿乃子。」
「嗯,铃铃,你也是。」
这时候,铃铃露出「啊」的表情,把眼睛张得好大。鹿乃子还来不及问她怎么了,她已经转过身说:「再见。」打开玄关的门,消失在门后了。
在砰然关上的门前,鹿乃子呆呆伫立着。
她们才告别到一半,所以鹿乃子等着铃铃再出来,然而五分钟过去了,门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看样子,告别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最后一句话只有「再见」两个字,颇像铃铃的风格,鹿乃子却有股想哭的冲动,大动作地重新背好书包,转身背向了门。
为什么铃铃总是这样呢?事到如今鹿乃子才感到懊恼,生气地打算掉头离去,忽然听到有声音从上面传来。
「鹿乃子!」
鹿乃子惊讶地转过头,看到铃铃在二楼晒衣服的地方对她挥着手。
「掉了!」
「咦?」
「我正想跟你告别时,突然觉得有东西在嘴巴里滚动,我用舌头舔了一下,果然是牙齿!掉下来的牙齿背面摸起来很像悬崖,感觉好奇怪哦!」
铃铃把手伸出栏杆外,可以看到她手上的确有什么白白的东西。不过,那张笑脸的正中央,大大空出了黑色的缝隙,更能传达掉牙的事实。
「太好了!」
「谢谢,可是有点血腥味,好恶心。」
「不过你干嘛跑到二楼呢?」
铃铃先是露出「咦?」的惊讶表情,然后说:「因为要这么做。」把伸出来的手往上挥。
「请保佑让我长出好的牙齿!」
白色的牙齿往屋顶飞去,无声地消失了。
鹿乃子完全没想到铃铃会这么做,惊讶地看着牙齿消失在空中。
「你不知道吗?」
「咦?」
「下面的牙齿掉了,就要丢到屋顶上,上面的牙齿掉了,就要丢到外廊下面,这样才会再长出健康的牙齿。」
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的鹿乃子摇头表示不知道。妈妈都把她掉的牙齿逐一放进收藏脐带的木盒子里,小心地保管着。
「下次你也试试吧?」
「嗯,我会试试。」
鹿乃子用舌头推推牙齿,感受摇晃后的隐隐作痛,点了点头。
忽然有点冷场,两人没出声,注视着彼此。
「后会有期也。」
铃铃在晒衣服的地方正经地说。
鹿乃子想起她们在祭典时,曾经约定要像大人一样告别,也郑重地回应:
「后会有期也。」
「跟你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也,鹿乃子小姐。」
「在下也觉得很快乐也。保重了,铃铃小姐。」
「作业要准时交也,鹿乃子小姐。」
「牛奶不要老是一口气喝完也,铃铃小姐。」
才抬头看铃铃一眼,鹿乃子就觉得鼻头一阵酸,眼睛下方有点扎刺感。她赶紧挥挥手说:「掰掰。」低下头,快步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走没多远,再转过头看,铃铃正把上半身探出栏杆外,高高挥舞着拍打棉被的棒子。
「我们永远都是刎颈之交也,鹿乃子!」
「我们一辈子都是刎颈之交也,铃铃!」
「别了,鹿乃子!」
「别了,铃铃!」
听到铃铃颤抖的声音,鹿乃子用力挥手回应,再继续转头往前。
然后,她再也没有回头看了。因为再回头,就会马上被铃铃发现她违反了两人之间的约定。
哭得唏哩哗啦的鹿乃子回到家时,妈妈在玄关温馨地迎接她。晚餐时,妈妈还做了她最喜欢吃的义大利面。她虽然哭得眼睛红肿,很像鬼故事里的女主角,还是津津有味地吃完了义大利面。上床后,还独自啜泣了好一会。因为哭得太伤心,一直沉睡到天亮。
对鹿乃子来说,九月是告别的月份。
铃铃离开日本四天后,玄三郎也结束了十三年的生命,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鹿乃子站在穿堂的大公布栏前,老师说:「让你久等了。」拿着小梯子过来。
「要再贴什么?」
老师问。鹿乃子拿出两张照片。
看到第一张,老师眯起眼睛说:「是铃铃呢!」再看第二张,老师噗哧笑出声说:「他们住在一起吗?好像夫妻哦!」
鹿乃子说他们真的是夫妻,老师就问她:「先生叫什么名字?」
「玄三郎。」
鹿乃子告诉老师,到今天为止,玄三郎刚好死去一个礼拜了。老师频频点着头说:「好棒的一对夫妻啊!」把梯子摆在公布栏前。
老师爬上梯子,贴好新照片,点点头说这样就行了。
「那么明天见了,你要小心回家哦!」
老师把梯子折叠起来,说了些道别的话,鹿乃子也行礼回应。老师抱着梯子回教职员办公室后,鹿乃子还独自抬头望着公布栏,看了好一会。
那里展示着很多昨天才刚贴出来的暑假自由研究优秀作品,是从各年级中选出来的。
盘据在正中央的「玛德莲散步地图」,所占的面积特别大。对于鹿乃子的自由研究,不只班上同学,连其他班级的老师都有极高的评价,很荣幸地被选为一年级的代表作。
鹿乃子请老师贴上去的两张新照片,是在玄三郎死后,鹿乃子整理暑假的照片时看到的。老师把照片贴在原先的玛德莲全身照和脸部放大照的下面,很整齐地贴成一长排。第一张是并肩坐在外廊上,笑得很腼腆的鹿乃子和铃铃,旁边还有蜷成一团的玛德莲,是茶会那天妈妈帮她们拍的。第二张是把脸颊拉到最长,正在打呵欠的玄三郎和玛德莲。鹿乃子在狗屋前拍的这张照片,是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夫妻合影。
鹿乃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表情都很丑的玛德莲和玄三郎,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然后把视线往上移,对伸出纤细的手轻抚玛德莲背部的铃铃说:「昨天我下面的牙齿也掉了呢!」还拉开下嘴唇,露出掉牙的地方。「对了,掉下来的牙齿……」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挥挥手离开了公布栏。
在鞋柜换好鞋子后,她走到校园里。
刚开始,独自走着、神情有些落寞的鹿乃子,不知道绊到什么,脚步奇妙地歪斜了一下。可能是觉得那种身体的动作很有趣,她又重复了好几次那样的脚步,歪歪斜斜地往前走。走着走着,竟然抓到意想不到的韵律,脚步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轻快起来,就那样蹦蹦跳跳地走出了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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