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没有风,正方形空地上的茂密矮草却窸窸窣窣地晃动着。

  一条淡淡的线像船驶过海面的水痕,穿越绿色的地毯,草沙沙摇曳,受到惊吓的昆虫振翅飞起。为了享受阳光而努力挺直花穗的浅红色小花根部,有个圆滚滚的身影轻盈地奔驰而过。

  从很久以前,就有三个旧轮胎堆在空地一角。全身淡褐色毛的生物从草丛里倏地冒出来,看着往上堆的轮胎,先蹲下来,把所有力量放在后脚,然后无声地弹跳起来,才刚跳到轮胎上,头上就有声音说:

  「你好,玛德莲夫人。」

  「你好,和三盆。」

  「希望今天会是好天气。」

  「我也希望。」

  「玛德莲夫人,我跟你说,我又学会了新词呢!你有没有听过『猫舌头』这个词?」

  「嗯,听过。」

  「把怕烫的人称为猫舌头,一点都不合理,又不只猫怕烫,狗、老鼠也都怕啊,谁不怕嘛!这世上恐怕只有人类会把食物加热来吃。生物的舌头本来就不该用来舔热的东西,怎么会有猫舌头的说法呢?太奇怪了。」

  对和三盆的这种想法,玛德莲夫人一点都不意外,吐气般笑笑,小心地绕过轮胎的橡胶部分半圈,确认过脚下的味道后,慢慢地坐下来。

  玛德莲夫人是只猫,是所谓红虎斑的淡褐色猫。

  和三盆是灰毛带黑色斑纹的灰黑虎斑猫。有一面白色的墙耸立在玛德莲夫人正前方,厚约十五公分,和三盆就端坐在那面墙上,故意呈现身体右侧带点哲学味道的灰色斑纹。她半眯着眼睛,往墙壁的延长线望去。

  与空地衔接的民宅屋顶上,有只三花猫像被和三盆的眼神吸引似的,轻盈地跳到墙上,踩着沉稳的步伐沿着墙壁走过来。

  「你好,和三盆,祝你今天平安愉快。」

  「你好,米开朗基罗,也祝你今天平安愉快。」

  接着,被称为米开朗基罗的猫往墙下看。

  「你好,玛德莲夫人。」

  「你好,米开朗基罗。」

  「我最近都没去你家,你先生还好吗?」

  「嗯,托你的福,他很好。」玛德莲夫人边用前脚洗着脸边回答。

  米开朗基罗喃喃说道:「这样啊……」就在和三盆前方一公尺的地方,以同样的姿态端坐下来,打了一个大呵欠。

  猫儿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来,聚集在正方形空地上,全都是母猫。

  彼此问过早安后,猫儿们各自在老位子坐下来,悠然地注视着前方。

  谁都没开口说话。

  只有偶尔会有谁没头没脑地冒出一、两句,谁再接着附和两、三句,然后又归于寂静。

  成双的蝴蝶时而依偎,时而分开,啪哒啪哒地拍振翅膀,掠过草尖,从猫儿们头上飞走了。

  「一大早就这么亲热。」

  问过早安后就没再说过话,蹲坐在旧轮胎下面目不转睛地看着蚂蚁的糖糖,抬起头对着天空哼叫了一声。

  「各位,听我说嘛!」

  糖糖是这附近最老的猫,今年十四岁。她忽然深深叹口气,佣懒地把尾巴从右边甩到左边,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我家的电视突然改变了形状。那里原本是我最喜欢的地方,躺在箱子上,可以感觉到微微的震动和热度,实在太舒服了。可是有一天,几个陌生的男人大模大样地进入客厅,把那台电视抬走,搬来了像板子一样薄的东西,听说那也是电视的一种。我突然失去了家中的最佳场所,家里的人不但不同情我,还争相表示欢迎那东西的到来,说再也不会被我的尾巴阻挡,总算可以好好看电视了。平常口口声声说我是家里的一分子,在这种重要关头就变了样。呜呼,我都这么老了,还要遭受这种待遇,怎么会有我这么不幸的猫啊!

  激动控诉的糖糖悲痛之情溢于言表,周围的猫却都没什么反应,连一句应和都没有,只是默默地听着前辈的话。

  老实说,这件事她们非但不是今天第一次听说,而且是听过很多次,已经听到耳朵长茧了。

  糖糖家换电视不是最近的事,而是大约三个月前了。猫的三个月,比人类的一年还长。糖糖是花猫,年轻时的美丽毛色现在几乎褪了色,变成蒙上薄薄雾气般的白色,上面有黑色斑点四处分布。近半年来,糖糖的痴呆现象急速恶化,所以不管她重复说多少次,猫儿们都会默默地聆听她无处可发泄的怨气,以表示对这附近最资深前辈老糖糖的敬意。

  「快到早餐时间了。」

  抱怨完一长串后,糖糖忧郁地从地上站起来。

  「对了,玛德莲夫人。」正要钻进草丛时,糖糖突然又扭头说:「不知道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一直望着其他地方的玛德莲夫人从轮胎上往下看。

  「最近隔壁家开始养小狗,从早到晚都汪汪叫个不停,吵得我都不能好好睡觉。所以可不可以请你先生问问那只小狗,为什么要那样叫?」

  「这件事很简单,糖糖。」

  「太感谢了,玛德莲夫人。下次散步到我家附近时,请务必帮我问。各位,我先告辞了。」

  糖糖轻轻摇晃白色尾巴,弓起了身体,消失在草丛里。

  「这件事是第一次听说呢!」墙上的和三盆等闻不到糖糖的气息才喃喃说道。

  「不赶快照她的话去做,她就会每天来拜托哦!」正前方的米开朗基罗笑嘻嘻地接着说。

  「啊,不过不一定要她先生去,玛德莲夫人也可以跟糖糖一起去,由她直接跟小狗说。」

  「不行啦!米开朗基罗,玛德莲夫人说的外国话只有她先生听得懂。」

  「咦,是吗?」

  「应该是吧!」

  「为什么呢?狗之间不也都是说同样的话吗?太奇怪了。」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只有她先生听得懂,那就是……谈情说爱之类的话?」

  「哎哟,可以那么说吗?」

  从墙上投射下来的目光带着某种意味,夫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察觉,毫无反应地站了起来,打呵欠时前脚并拢,缓缓地伸直了丰满、圆胖的身体。那模样就像放在烤箱烤网上的糯米团被拉长,柔软中带着弹性。在说起话来尖酸刻薄的猫儿们之间,夫人的伸懒腰也是大家公认的高雅。

  「对了,玛德莲夫人,你家那个小女孩上小学了吧?」和三盆问。

  「嗯,今年春天。」

  「那孩子还成天吸着大拇指吗?」米开朗基罗从旁插嘴说。

  「最近好像没看到呢!」玛德莲夫人伸完懒腰说。

  「可能是因为人类的孩子上学后,会突然长智慧吧!以后一定会更活泼好动。」和三盆说。

  「是吗?」夫人喃喃说着,在旧轮胎边缘并拢脚尖,看着下面说:「那么我先告辞了,各位。」

  「再见,玛德莲夫人。」

  猫儿们异口同声地道别。夫人背向大家,从旧轮胎跳了下来。

  穿过草丛,就是空地旁的狭窄道路,夫人沿着墙壁小跑步,从穿越住宅区的道路向前走。在朝阳的照耀下,有辆赶着去车站的脚踏车从夫人旁边快速骑过。

  过了十字路口,有栋老旧的两层楼建筑,玛德莲夫人从夹在水泥墙中间的大门底下钻进去,穿过狭窄的庭院,走向角落里的狗屋。

  红色屋顶已经褪色的古老狗屋旁,有只拴着狗链的狗正把屁股朝向她站着。

  「我回来了。」夫人说。

  「哦,回来了啊!」

  狗毛凌乱,一看就知道上了年纪的柴犬这才注意到夫人,微微抬起了头。

  夫人正在舔狗屋旁那个银色碗里的水时,从屋内传来踩过地板的趴躂趴躂声。

  「我走了!」玄关的门打开,一个小女孩背着红色书包冲出来。小女孩在伸手拉开大门的同时,用脚尖在地上咚咚敲了两下说:「我走了,玛德莲、玄三郎!」

  说着,她对庭院角落挥了挥手。

  听到叫喊自己的尖锐声音,夫人还是把头埋在碗里,玄三郎也一样,还是将屁股朝向大门。

  「那孩子最近好有精神。」女孩像旋风般离开后,老犬喃喃说道。

  「嗯,真的呢。」夫人把脸从碗移开,对丈夫的话表示同意。

  听力远比人类好很多的玛德莲夫人用后脚搔着肩颈处时,还听着铅笔盒在女孩书包内摇晃的声音。

  那个铅笔盒上,有女孩用签字笔豪迈挥洒的名字,写得东倒西歪。

  半年前把突然出现的红虎斑猫取名为「玛德莲」的女孩,名叫「鹿乃子」。这个好听的名字,是爸爸、妈妈在六年前替她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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