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葬之山
鸟葬之山
一
望着天空。
苍蓝而透明。
一片深蓝无穷延伸。
就像可以看到外侧宇宙的黑暗透过来般的湛蓝。
除了天空,什么也看不到。
没有其他东西。
连一片云也没有。
因为什么也没有,所以凝视这片天空的时候,颜色就显得暧昧不清,不晓得是否真为蓝色。看起来既像黑色又像紫色,或是红色,有时也像微妙地掺杂了黄、绿等色彩。
在湛蓝的天空里,像是自己看过的所有颜色都融合在其中。
不,或许连这一片天空的湛蓝也不过是夏木的错觉。
或许,夏木只是凝视着一片无尽的、透明的虚空而已。
可是,那应该还是天空没错吧。
因为在那遥远湛蓝的虚空深处,可以看到一个黑点。
黑点慢慢接近了。
一边回旋,一边从天空降下。
随着距离慢慢拉近,那黑色的东西也渐渐变大。
有翅膀。
是鸟。
是秃鹰。
秃鹰在湛蓝的虚空中,乘着风漫舞飞翔。
这是夏木躺在坚硬的大地上,仰躺着看到的景象。
与其说躺在地上,不如说躺在石头上。
可是,只有脑后有感觉。
手、脚、背都没有感受到坚硬物体。肉体的感觉消失了。
连眼球都没有办法动。
或许是躺在某个山顶的石头上吧!
这个来路不明、不吉祥的影子,宛如向着这片风景中心的眼球内,烙印下鸟影。可是,这种落下的速度还真慢。
虽然眺望很久,看起来也没有变大。可是,夏木很清楚那只鸟正一点一点接近自己。
到底过了多久呢?突然一个不注意,鸟已经在自己正上方盘旋。
鸟儿倏地像石头般对这脸飞落。
连闭上眼睛的时间都没有。
脸颊上的肉被鸟爪抓着。
即使如此,眼睑还是没有办法闭上。
鸟的茶色眼睛俯视着夏木。
鸟喙突然啄了下来。
右眼球被啄出来了。
夏木没有办法合上左眼,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右眼被鸟吃掉。
接下来是左眼。
想大声喊叫。
不,或许没办法叫出声来。
这已经无法得知。
因为夏木已经醒了。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黑色的鸟喙。
而是阳光。
从旁边窗帘缝隙射入房间中。细细的阳光,照在脸上。
这道光线就像刀子一般,穿透夏木的眼睑,潜入眼中。
他在棉被中大口喘着气。
全身冒着汗。
是黏呼呼,胆汁气味的汗。
在T恤底下,滑溜溜地黏着肌肤。虽然肌肤有温度,汗水却是冷的。
四月——
还不到流汗的时期,为什么会流这么多汗呢?
马上就想起来了。
是梦的缘故。
是经常做的那个梦。
有鸟出现的梦。
有鸟啄食自己眼珠的恶梦。
不只这样。
还做了其他的梦。
有时鸟只是在天空中飞翔,有时却成群飞舞,在头上骚动。
非常讨厌的梦境。
虽然很想闭上眼睛,再睡回笼觉,夏木却放弃了。
从闭上的眼睑里,好像还会浮现鸟的影像。
夏木慢慢撑起上半身。
下定决心把窗帘左右拉开。
大片阳光射进房间。
跟着阳光一起射入房间的,还有黑压压的鸟影。
一只乌鸦抓着窗沿,像要填满窗子般张开翅膀,越过玻璃盯着夏木。
夏木尖叫起来。
二
那真是不可思议的景象。
约有十个人在黑暗中走动。
光线是从他们手上的火把发出来的。
火光照映下,这群人从黑暗中浮现。赤红的火光照着人的脸庞、身体,所有人都染上火焰黯淡的颜色。
火光只照出人脸及上半身,从稍远处看来,脚模糊不清。黑暗中只能看到人们上半身。
火焰燃烧不知名油品的气味,飘散到夏木这儿。
就连火光跳动时发出的细微声音,也听得到。
有时,火星飞散,在黑暗中流动,形成一条细细的红色丝线。
走在前头引导的是喇嘛。
虽穿着僧衣,脚上却不着半履。
棺材随后而行。
绣着原色图案的布盖着棺柩。
棺柩由四个男人抬着。
正确来说是四个男人抬着放有棺柩的台子。比棺柩更大的台子两侧,穿过两根木棍,棍端搭在四人肩上。
前两名,后两名,看起来就像坚固的担架放着棺柩,由四人肩膀撑着。
棺柩周围和后方跟着几个人。
这些随行者里,也有女人。
喇嘛诵咒的声音在黑暗中慢慢接近,又渐渐远去。
这列葬仪队伍,从刚刚就一直绕着寺庙周围,由前头的僧侣带领,顺时针绕行了好几圈。
大昭寺——
是位在西藏拉萨的喇嘛寺。
亡者遗体在家中安置两、三天之后,就这样在寺庙周围绕行。
这是失去灵魂的尸体与家人最后的道别。
白天被朝圣者挤得水泄不通的大昭寺庙门,现在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
夏木在白天看到从寺门到庙里的石阶上,伏着好些人的身体。
五体投地式——
佛教中朝拜的一种方式。首先,跪拜并伏倒于地上,五体贴地,手自然往前伸直。然后自双手触碰处站起,再往前跪拜伏倒,如此重复下去。
就这样,每次以自己的身体长度前进朝圣。
在藏传佛教中,以这种方法朝拜的人特别多。
有人会花好几年的时间,以五体投地式从拉萨一路朝拜到圣山冈仁波钦。
夏木也看到,因为人们不断反复以五体投地朝拜,寺院石阶变得相当光滑。
这些起身又拜倒、起身又拜倒的五体投地朝拜者,现在都看不到了。
只有跟随火光的送葬者在喇嘛的诵咒声引导中,绕行寺庙的身影。
不久,绕行寺庙的仪式结束,抬着棺柩的男子走了出来。
僧侣、棺柩周围的人们都留在原地,走出来的只有抬着棺柩的四个男人。
火把剩下两根。
前方右侧的抬柩人拿着一根火把,后方左侧的人拿着另外一根。
夜深了——
应该说,仪式是过了半夜才开始,现在已快进入该称为清晨的时间带里。
不过,天边还有无数星光闪耀。
黑色、透明的天空里,闪烁的星光数目惊人。让人不禁怀疑天上真的有那么多星星吗?
在这样的天空下,四个男人默不出声地抬着棺柩前进。
穿过以土与砖瓦建造的房舍,随着微微散发人粪臭味的小路转弯。
贴近大地,滞留的大气中,野兽的臭味、汗臭、火把气味及其他诸如油膏味、不知名的香料味等等,浓浓地混杂在一起。
大气就像层层堆叠般,每一层都有自己独特的厚重味道。
跟随在棺柩后头,突然,夏木闻到某一层独特的气味,嗅到浓厚的野兽体味。
虽然穿着毛衣,外头再套着一层轻便上衣,但冰冷的空气还是穿透布料纤维,触及皮肤表层。
这里标高三六三〇公尺。
是接近喜马拉雅山,穿出宇宙底层的街道。
触及夏木肌肤的寒意,是宇宙的冷风。
跟着火把,不知不觉离开了街道,登上平缓的山坡。是一片岩土混杂的斜坡。
天际霎时宽阔起来。
头上是斜倾的银河。
迎向这一片星空,抬着棺柩的男人慢慢爬上山路。
不知不觉间,起风了。
随着高度提升,风越来越强。
夏木扭开头顶的探照灯,照着满是岩石的大地,一边登上斜坡。
前方的棺柩停下来。
夏木多走了几步才发现,便也停下脚步。但斜坡上方的亮光,依旧静止。
不一会儿,夏木就发现那光亮好像在等着自己。
只犹疑了一下,他便往前走去。
追上不远处斜坡上静止的火光。
「竟然是你……」抬着棺柩前方担子的男人说。
右手拿着火把的藏族老人。
皮肤黝黑,容貌跟日本人很像,头发、胡须已经斑白。
眼睛四周刻着深邃的皱纹,皱纹在火光中变成深色的影子。
「你说可以来看的——」
夏木用不流畅的藏语说。
「是可以。」老人点点头,他看起来年龄大约七十岁。
可是藏人比日本人更早老化,或许老人实际年龄只有六十出头也说不定。
其他三人穿着长裤,上衣是人民装,唯有老人一身藏族传统服饰。穿着破破烂烂、羊毛编成的红豆色服装,只有脚上穿着帆布鞋。
鞋子前端已经破了,左右脚拇趾从破洞中探出头来。
老人及其余三人都把腰上的布袋解下。
除了老人之外,其余三人都是三、四十岁左右的男子。
夏木只知道老人的名字:多钦。
另三人的名字他都不晓得。
强烈的异臭从四名男子身上散发出来。
让人想背过脸去的血腥和腐臭。
这些男人的身体似乎已经浸染了尸体的气味。
「一起过来吧。」
老人慢慢说着,像是要让夏木听懂。
之后,老人以夏木跟不上的速度向另三名男子说话。
棺柩又开始移动。
夏木也跟了上去,跟在棺柩后头。
随着标高升高,他大口喘着气。
脑袋中心开始微微疼痛,似乎是轻度的高山症。
夏木现在位于与富土山顶等高的街道上。
到拉萨已经是第四天了。
虽然身体已经习惯这样的标高,但氧气还是太稀薄。
「可以看到鸟葬喔!」
夏木待在拉萨的四天前,得到这个消息。
告诉他的人是背着背包,在中国旅行了两个月的日本学生。
听到的瞬间,夏木几乎不敢相信。
「真的吗?」夏木问。
「如果是白人的话会收钱,但是日本人就可以免费参观——」
「收钱?西藏把鸟葬当成观光事业吗?」
「有种人以支解尸体让鸟吃来维生,他们会收钱。」
太阳晒黑的脸庞上张着雪白牙齿,这位日本青年这么说。
他脸上杂乱的胡子一直浓密地延伸到鬓角。
「对他们说自己是佛教徒,信达赖喇嘛,就不会收你钱。白人说自己信达赖喇嘛根本就像是说谎,日本人就没问题——」
这位青年以简单的藏语和笔谈跟解尸人说明自己是佛教徒,希望能亲眼见到鸟葬仪式。
「虽然看起来相当残忍,不过也很令人感动。」
「随时都看得到吗?」
「如果在拉萨待上一星期,就可以看到了。拉萨人口将近十万人,大概每三天就会出现一具需要鸟葬的尸体吧——」
青年对着夏木说。
还没有询问青年的名字,两人便在此分道扬镖。
他告诉夏木预定继续搭乘巴士到冈仁波钦去,转身就离开了。
青年穿着短裤露出健康的小腿肚,映在夏木眼里,令他眩目。
八月——
夜晚虽会变冷,白天日正当中时,气温上升到可以穿短裤、T恤的温度。
夏木三十二岁。单身。
在东京开一间小小的设计公司。雇用三名员工,工作大多是承接大广告公司的外包案。虽然很忙,收入却没有多少。如果和他眼前流过的金钱相比,就可以知道留在夏木手上的钱少得难以置信。虽然少,但是如果钱一直进进出出,多少会进夏木的口袋。虽然是跟水垢一样少的钱。
即使如此,跟同龄上班族平均收入比起来,还算是多的。
可是,没有周末例假,全都在工作。
除了一年一度,集中排出一星期年假到国外旅游,其余时间都在工作。
今年好不容易硬是设法挤出了两星期休假。
这两星期都用在西藏旅行上。
从热爱登山的学生时代,夏木就一直憧憬西藏这片土地。
大学毕业后夏木进入广告公司工作,第三年时辞职,也是因为爬山爬得太勤。于是自己开了一家小公司,想边接案子边空出时间去爬山。但是开了公司之后,反而失去自由。
由于对工作也有狂热,结果不仅雇用了三个人,渐渐连去爬山的时间都没有了。
不能参加长期远征队,去爬国外的高山,那么应该还能以旅客身分进入西藏这块土地吧,所以这趟旅行是夏木规画许久,好不容易实现的。
而且就在踏上西藏土地的第一天,就遇到这名日本青年,听到这段关于鸟葬的事。
两天前,到达青年所说的地方,去拜访多钦这位老人。
多钦招待藏语不甚流利的夏木进门,请他喝酥油茶。
这是一种把岩盐和奶油加入茶中的茶饮。
多钦自己一个人住。
他的房子充满了异臭,是种令人生厌的臭味。
一闻到这种味道,胃就好像长出瘤来,有种往食道推挤的感觉。
现在想想,那就是所谓的尸臭。
担任解尸人的多钦,身体和衣服都沾染上这种味道。
「这个家不太有人来访。」
一边喝着酥油茶,多钦边这么说。
多钦相当沉默寡言。
只说些简短的句子。
夏木对多钦说自己是日本的佛教徒,他说不出信仰达赖喇嘛这种话。
「可以让我参观鸟葬吗?」
他这么问多钦。
「可以啊。」
多钦说。
「两天后的晚上,来大昭寺,就可以从头看。」
多钦的态度相当无所谓。
可是,夏木反而不安起来。
虽说是鸟葬,尸体应该不会是某个多钦家族中的人。
多钦应该是个外人。
身为外人的多钦,也没跟该家族商量,就对自己这个外国人说可以来看鸟葬,对夏木来说这真是不可思议。
「不需要死者家属同意吗?」
只不过是这么简单的事,夏木却许久之后才敢向多钦询问。
「没关系。」
依旧只有这样简单而爽快的回答。
因此,夏木在两天后的今晚,来到大昭寺。
棺柩一路默默运到岩坡上。
夏木的脚踩着石头时发出小小的声音。
右脚的登山鞋胶底凹槽间,好像卡着一个小石子般的东西。
所以右脚每次踏在岩石上,这颗小石头就会碰到岩石发出声音。
虽然一开始很在意,但是走着走着这样的意识就消失了。
在斜坡上,有个黑色的大物体,将星空切割开来,相当醒目。
那就是鸟葬台。
「喝!」
多钦发出一道细微的呼喊。
三
夏木正抓着背。
背部正中有种刺刺痒痒的感觉。
他坐在咖啡店的椅子上,不断把右手伸到背后去,终于搔到痒处。
那不是很具体的搔痒感。
是种若有似无的发痒。
如果不特别在意,就会停下来的那种痒。
可是,一旦发现就会忍不住伸手去抓。
已经持续了半年。
搔了背部,搔痒的症状就会扩散到全身。脖子、肩、脚、手腕、眼球表面——然后连脑或内脏都会开始发痒。
内脏的搔痒,简直是束手无策。
会很想用手指去抠胃、肠或心脏。
眼球内侧或肝脏表面,就好像有无数的小蚂蚁爬过。
而且,搔痒有时也会突然转为剧痛。
现在是背上很痒。
可是,他也知道一旦开始觉得背痒,开始揠抓,搔痒的范围就会扩大。
扩大到不只是内脏或眼球,连骨头都会发痒。
可是,即使如此,还是会忍不住伸手去抓。
背部的搔痒,跟经常做的鸟梦是差不多同时开始的。
不,或许发痒比梦见秃鹰更早也说不定。
为什么会这样呢?
正确说来,是从西藏回来之后才开始。
大约是在九月中旬,梦跟发痒的症状一起出现。
他强迫抓痒的手停下来。
伸手拿起咖啡杯暍了一口。
黑咖啡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温温地顺着食道往胃下沉。
这时夏木终于听见店内播放的低沉钢琴声。
人声及店内的骚动传到耳边。
夏木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天鸟葬的光景还还烙印在眼底。
鲜明的景象。
夏木想着,似乎是看过那种场面之后,才开始做鸟的梦。
鸟葬——夏木的脑中想着。
「应该叫天葬吧——」
他脱口喃喃念着。
跟老人多钦谈到鸟葬时,夏木发现鸟葬是翻译成日文的说法,要更正确地说,应该叫天葬才对。
鸟葬是把人的肉体埋葬在天空的仪式。
鸟不过是把人的肉体葬于天空的仲介者。
让飞翔于天空的鸟类吃掉,灵魂才能升天。
夏木的视线落入桌上的咖啡杯里。
杯中咖啡正缓缓旋转着。
夏木喝咖啡时,习惯摇杯子,不知不觉里面的液体就会打起旋涡。
喝下的虽然是黑咖啡,口中却残留着咸咸的酥油茶味。
仿佛酥油及盐块留在口中,他想起了牙齿咬碎岩盐的触感。
慢慢地,杯中的咖啡不再打转。
一起旋转的,好像还有别的东西在表面移动。
黑色,像是残渣一样的东西。
那是浮在咖啡表面还是沉在底部的渣子,夏木并不清楚。
渣子慢慢绕着圈。
一直盯着绕圈的黑色残渣,突然就有种被吸入咖啡杯中的错觉。
这个黑色的东西——有翅膀。
鸟?
夏木这么一想,那残渣变成了黑鸟的形态。
飞舞在咖啡表面上,慢慢向夏木接近。
从底下接近,照理来说是从咖啡杯向夏木的脸升上来才对,但是从夏木看来,那鸟就像从天空中朝着自己飞来。
随着距离渐渐接近,鸟的形态也变大了。
突然间,鸟从咖啡杯中飞出来朝夏木冲去。
夏木低声尖叫,伸手挡住脸——
咖啡杯倒了。
举起右手遮住脸时,碰倒了杯子。
「夏木先生,您怎么了?」
有人拍拍他的肩膀。
夏木朝声音来的方向看去。
正等着与自己洽谈的男子站在那儿。
男子一脸担心地打量着夏木的脸。
四
山坡上的那块岩石,高度超过五十公尺。
上面虽然很平坦,表面却非光滑平整。
上头有些凹凹凸凸的地方,朝着斜坡下方倾斜。
岩石表面上凿出了大约二十个洞,每个都是直径约四十到五十公分的圆穴。
都是人工形成的凹穴。
深度大约三十公分。
抬棺的四名男子从斜坡高处把棺材放在大石上。
要从底下爬上岩石确实很困难,但是如果从上方下来,就可以轻松站在岩石上。
夏木不是站在岩石上,而是在接近岩石的斜坡上,看着这一幕。
绑在棺柩上的布条解开后,从棺柩中取出尸体。
凹洞中插着火把,借着火光可以看得很清楚。
多钦低声命令了什么,一名男子便把尸体的衣服脱去,男性的尸体完全赤裸。
天空中还有星星闪烁着。
好像可以看到宇宙的星空。
浮现宇宙。
这片西藏大地仿若从地球表面突出,推入宇宙之中。
尸体背对星空俯卧着。
东方天空的地平线,微微浮现红光。
四名男子各自从腰间的袋子里掏出工具。
像是金属柴刀般的沉重东西。
比起日本所谓的柴刀,前端更为尖锐,像是根被打扁的铁棒。
夏木站在斜坡上看着男人的动作。
夏木的脚边散落着无数的骨头碎片、人体的毛发。
他们突然开始工作。
多钦所握的尖刃,轻易刺进火光摇曳的尸体背部。
这一刀切入之深,令人惊讶。
刀沿着背骨纵向移动,一拔出来马上又切入尸体背中,这次从左侧起始,刀刃由左往右在尸体背上移动。
在背部画出一道十字型伤口。
这时候,其他人也开始动作。
一个男人挥舞着大柴刀,往尸体的后颈砍下。
刀刃切入肉中,发出撞击硬骨的声音。
当然,头并没有因这一击而掉下来。
柴刀敲击了好几次,在脖子上凿出一道伤口,项颈以怪异的姿态扭曲。
黏糊糊的赤黑色血液,从伤口流到石头上。
然后,头掉下来了。
接着是手。
然后是脚。
不管是脚还是手,都整个切断。
砍下脚时,柴刀还劈了好几下。
刀刃敲到底下石头,发出铿锵声响。
即使如此,男人们也毫不在意刀子上会出现缺口,继续敲打。
头。
胴体。
右手。
左手。
右脚。
左脚。
尸体被分割为六部分。
接下来开始剥皮。
从背部把皮剥开,露出黄白的脂肪层。
皮相当难剥,花费了不少时间。
也有途中撕破了,黏着不少肉片才剥下。
这些男人或用工具或徒手,持续进行。
尸体其余部分的皮都剥开了,只剩下头部。
剥下来的皮就随意放置在石台上。
接着,把分割的人体各部位继续切割得更小块。
将胴体的腹部切开,从中一一取出内脏。
与身体连结的肠子等脏器,用柴刀切断,捞出体外。
扒出来的内脏,再用柴刀剁成小块。
男人们的手上沾满了黑色的血。
人的胴体一旦挖出了内脏,看起来单薄得令人讶异。
柴刀再度往胴体背部剁下去。
在背骨上先切出伤口,似乎是为了等会儿方便折断。
这时候,夏木终于了解岩石表面这些洞穴的用意了。
把切成小块的人体各部位,放入凹洞中,然后用石头砸下去。石头敲碎骨头,把人体磨得更细碎。
从深度三十公分的洞中,尸体脚跟以奇妙的角度伸出来。石头一砸,发出撞击声,骨头就被敲碎了。
背骨似乎是最坚硬的部位。
要靠两人合力才能折起,丢人最大的洞中,用石头敲击。因敲断而突出洞外的部分,又被塞进洞里,继续用石头敲磨。
不知不觉间,星星消失了,天空开始呈现苍蓝透明的颜色。
东方的天空好亮。
在东方天际的亮光中,四名男人的工作看得很清楚。
火把上的火,已经完全消失了。
多钦拿着头颅,用膝盖顶在石头上。
右手握着刀子,把头发连皮一起削下来。
这时,多钦手上的头颅两眼是张开的。
那人的眼球,瞪着星星逐渐消失的天空。
夏木吓得心跳加速。
不过他马上知道原因。
头发连着头皮剥下来时,因为拉扯皮肤,而拉开了脸上的眼睑。
多钦把头拿在手上,让后脑壳朝天。
左脚压着脖子固定起来,两手握着尖端敲扁的金属棒,插入脖子和头部接合处。
喀的一声,扁刀刺进脑袋里。
挖开。
伴随着一阵讨厌的声音,头突然就被上下切开来。
取出里头灰色的脑髓。
看起来像是坚硬的豆腐。
把头部放入洞中,落下石头把头盖骨打碎。
作业越来越精细。
接下来是把支解成破碎小块的人体,骨头和肉分开来。大骨敲碎,附着太多肉的骨头,则再把肉剥下来。
阳光从东边山顶照射到岩石上来。
死者的亲友,没有一人在这岩石上。
只有进行着例行工作,把尸体支解成小块的男人在此。
从岩石往下望,可以看到拉萨的街景。
布达拉宫也终于沐浴在阳光中。
从吹上斜坡的风中,可以断断续续听到,街道似乎刚从安静中苏醒骚动。
仿佛突然想到什么,夏木抬头望着天空。
蓝天的阳光下,有只慢慢回旋的鸟影。
是秃鹰。
不知打哪儿飞来的一只秃鹰,在高空的风中悠悠飞舞。
支解仍旧继续。
骨肉分离的人体,看来完全是一堆肉块而已。
两名男人开始将肉和内脏放入洞中。
好像只有磨碎的骨头放在石头上。
多钦和另外名男子,洒了些什么在骨头上,然后搓揉着。
多钦第一次回过头来看着夏木。
「那是什么?」夏木问。
「糌粑粉。」
多钦眯着眼回答。
糌粑是藏人的主食,像面包一样。
把糌粑粉洒在骨头上,再用两手搓揉。
虽说是骨头,上头还是附着小小的肉片。
混合成了难以形容的怪异颜色,要说这是人肉,夏木也不敢相信。
这时肉片已经全放入洞里了。
其中一名男子先盖上布。
石头上只见裹着糌粑粉和肉片的骨头。
男人们收拾好工具,从石头上爬上斜坡。
分别站在夏木两侧。
让人想别过脸去的臭味,从两端包围着夏木。
右侧男子握着从尸体上脱下的衣服,以及多钦从头上剥下的头发。
只剩多钦一人站在大石上。
他抬头望着天空。
不知不觉,天上已经飞来了几十只秃鹰。
多钦两手朝天叫喊。
「啾伊呀——」
「啾伊呀——」
这两声高亢、澄澈的呼喊响彻天际。
那是暗号。
在空中飞舞的秃鹰,以落石之势,降落在岩台上。
多钦登上斜坡前,第一只秃鹰已经飞下来了。
秃鹰群聚在岩石上,边叫边啄食骨头。
秃鹰是相当巨大的鸟。
大型的秃鹰张开双翼,看起来将近三公尺宽。
几十只的秃鹰群,以惊人的速度啄食着人骨。
喀吱。
喀吱。
听得到骨头被啄食的声音。
要不了多久,骨头就被秃鹰啃个精光。
大概是三十秒钟长短。
不一会儿,骨头就从岩石上消失了,秃鹰又飞上天去。
多钦跟三名男子又回到岩石上。
「恰咿——」
「恰咿——」地喊酱,把剩下几只叼酱小骨片的秃鹰赶七天。
接下来是肉片。
他们把盖在洞穴上的布拿开,两手捧着肉块,洒在岩石上。
肉块洒好之后,多钦再一次朝着天空喊叫。
同样地,一瞬间肉就吃完了。
吃完肉的秃鹰,朝着天空,各自分飞离去。
还有些秃鹰在头上盘旋,有些则仿佛留恋不已,在低空中打转。
夏木第一次往岩石走下去。
肉片消失得干干净净。
被血浸染的岩石上,只有小小的骨头碎片散落。
人的肉体形骸,这里已经完全不见踪影,彻底消失了。
就像澄澈的天空般,什么也没有。
抬头往上看,只剩一只秃鹰还在头顶的风中盘旋。
五
夏木正看着樱花。
是办公室附近公园里的樱花。
满开的樱花树。
风一吹,花瓣就会飞离枝头落下。
夏木就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抬头看着樱花。
透过花儿,可以看到另一头的蓝天。
不是西藏那种宛如黑色、深蓝透明的天。
而是日本饱含着春日湿气的天空。
夏木从咖啡店洽公完,回到办公室的路上,看到了这树樱花,便这样坐在花下的长椅上。
对面有座溜滑梯,一对亲子在那里玩耍。
是母亲与大约三岁的小女孩。
离开枝头的樱花也被吹往滑梯旁。
夏木一边恍惚地眺望着樱花和那对母女,一边想着自己到底怎么了。
或许是轻度神经过敏吧!
积了不少工作的劳累,才会看到奇怪的鸟幻影。
恍惚地眺望着樱花,那时候西藏的光景又再度于脑中苏醒。
「洒糌粑粉,是为了让骨头更好吞咽。」
他回想起老人的话语。
老人多钦在岩石旁点火燃烧尸体的头发和衣物时这么说。
「为什么死者的家人不来这里呢?」夏木问。
「所谓人,指的是灵魂。」多钦稍微想了一下,这么回答。
「灵魂?」
「是啊,我的名字叫多钦,所谓多钦就是指我的灵魂。你也是。就算不叫名字也一样。我叫『你』的时候,是在呼唤你的灵魂。而现在因为你的灵魂就存在于这具肉体中,所以我叫你时也包括这副躯体;如果你死了,灵魂从肉体中跑出来,这具肉体也不过就是块血肉而已,就不会再是你了。」多钦这么说。
多钦这番话,夏木问了好几次,用笔谈、手势及结结巴巴的藏语,终于可以理解话中的意义。
也就是说,灵魂离开的肉体,已经跟家族毫无关系,多钦说。
夏木一边听着多钦的话,终于稍微可以理解,为何他们能像对待物品般,如此轻易地处理人的肉体。
多钦是藏东康巴族人。
他用红绳子把头发绑在头上。
那鲜艳的红色,看起来就像是血。
「这么一来,骨头或肉都会被鸟儿吃得干干净净。肉或骨头要是有一小片没让鸟吃到,灵魂就升不了天。所以这工作要做得很彻底。」
「但是,这里有很多骨头散落。」
「那不是我们做的,是胡搞的家伙留下来的。所以才会连头发都没烧就扔在这里。还有一些肉和骨头残留在岩石上。抬下一具尸体来这里给鸟吃的时候,这些残留的骨头、肉片应该会被吃干净——」
多钦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看着夏木说:「——要是我死了,其他三人会好好处理这个身体,让它给鸟吃得一干二净。」他喃喃地说着。
那时多钦低沉的声音,还残留在夏木耳中。
夏木从长椅慢慢站起来。
离开樱花树,抬头再看一眼樱花。
某个物体从湛蓝的天空,对着抬头往上看的夏木脸庞,垂直落下。
是鸟。
夏木背脊一寒。
慌慌张张地往旁跳开。
那只鸟就这么掠过夏木的左肩,笔直掉落在地面上。
是乌鸦。
黑色的巨嘴鸦,鸟喙撞击地面死了。
夏木慌张地抬头看着天空。
不知何时,夏木头顶上,让人难以置信的大群乌鸦在盘旋着。
应该有四十只左右。
乌鸦在夏木的头上激烈地哭叫着。
那位母亲抱着女儿不安地看着天空。
慢慢地,夏木走出公园。
鸦群也跟着夏木的方向移动。
几只乌鸦似乎要攻击般,飞到夏木头上来。
这不是幻觉。
真的有乌鸦在头顶上飞,追赶着自己。
他觉得很恐怖。
拦下最近的一辆计程车跳上去。
本来想回办公室,但马上改变主意。因为办公室太近了,担心计程车司机不载。
他告诉计程车司机,距此处稍远,自己住的公寓名称。
计程车开动了。
从车窗往外看,可以清楚看到乌鸦一路追赶着计程车。
「真是可怕的乌鸦。」司机口气微微不快。
夏木虽然回答是啊,声音却颤抖着。
车子停在公寓前的时候,连司机都发现乌鸦是在追着自己的车子。
付了钱下车,夏木就赶紧跑进公寓。快进门时,便听到后面有翅膀拍打的声音,有尖锐的事物刺到后脑勺。
是乌鸦的嘴喙。
进入四楼自己的屋内,他立刻锁上门。
窗户关着,他拉开窗帘。
一看到窗外景象,夏木想也没想就往后跳了一大步。
无数的乌鸦在窗外飞舞,鸟嘴不断敲打窗户,叩叩叩叩地撞着玻璃。
乌鸦张开的嘴与黑色的眼珠,令人觉得恶心。
乌鸦翅膀拍打着窗户,发出声响。
急促的乌鸦哭叫声,传到耳边。
窗户底下的阳台,也聚集了数量惊人的乌鸦。
怎么会这样呢?!
睁大眼睛盯着窗户,视线停留在电话上。夏木拿起听筒,却又放下。
自己也不晓得要打电话到哪去才好。
视线在房间中和窗户间,徒劳地移动着。
最后视线停在房内一角。
那里放着背包、轻便的登山鞋和睡袋。
从西藏回来之后,就把行李和鞋子放在那里,一直没去动。
工作堆积如山,所以没好好收拾:过年又回了一趟九州老家,因此完全没有时间整理。
他无意识地走到背包和登山鞋旁。
背包开着。
拿出内衣后,就这么打开放着。
伸手去摸背包。
窗外,乌鸦激动地叫着。
接着,夏木把手伸向鞋子。
乌鸦嚎叫得更激烈,更疯狂地撞击窗户。
好像一群饥饿的野兽。
「如果有肉或骨头残存,灵魂就无法升天。」
脑海中想起多钦说过的话。
夏木握着登山便鞋的右脚。
脑袋里突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把鞋子倒转过来看。
然后,他发现了「那东西」。
就在登山鞋底防滑凹纹里,卡着一块小石头。
但不是这个。
东西在石头右边。
凹纹中夹着一块白色的东西。不是石头。
是小小的骨片。
「原来是这东西!」
夏木用刀子把骨头从凹纹中挖出来。
接着打开冰箱。
拿出里头的猪肉,放在桌上切片。
夏木的脑海里浮现男人们在岩石上切割骨肉的样子。
秃鹰离开后,夏木曾经穿着登山便鞋登上那块岩石。
那时踩到一块秃鹰没吃完的骨头,夹在鞋底沟槽中带了回来。
夏木把鞋底取下的骨头混进切下来的生猪肉片,走近窗户。
鸦群发疯也似地用嘴敲着玻璃。
也有乌鸦嘴边都敲得流血了。
他将窗户打开一道缝,把混着骨头的肉片丢到阳台上。
马上关窗。
但指尖还是流血了。
是被飞过来的乌鸦啄伤的。
阳台上乌鸦黑压压地争食肉片。
看起来,就像是头饥饿的野兽。
不过就是几十秒,阳台上的肉就半点也不剩。
骨头也没留下来。
刚刚还发疯似的鸦群,马上就一只两只地陆续往天空飞去,不一会儿,不管是阳台或窗边,乌鸦都消失了。
只看到青空中,乌鸦孤伶伶地飞走了。
完全看不到乌鸦的影子之后,夏木终于吐了一大口气。
自己到底遇到什么事,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似乎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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