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师
溪流师
一
落叶底下埋着小路。
刚落下的新鲜落叶覆盖在小路上四散突出的岩石、树根上。
并非枯萎而掉落的叶片。
虽然有些是红叶,有些是黄叶,但都还饱含水份,被风刮下来散落一地。不管是哪一片叶子,都还凛然饱涨着生命力。
这条沿着溪流的小径,被这样的落叶及落叶的香气包围。
是条位在森林深处的小径。
山毛榉。
榆。
枫。
每一种树的落叶都很漂亮。
岳桦的黄叶在头顶上闪闪跃动。
秋天的色彩覆在头上,风一吹,便散落成森林底部的一片浓艳秋色。
榆的落叶黄与枫的落叶红,叠在乌黑的森林表土上,走在森林中很难不踩到落叶。每踩出一步,坚硬的鞋底就揉碎落叶,从脚底升起浓郁的植物香气。
刚落下的叶片底下是去年的落叶,去年的落叶底下是前年的落叶,再底下是更前一年的落叶。
如果不断挖掘下去,就是潮湿的腐植土。可是到底从什么时候落叶开始变成了腐植土,却没有明显的界线。
时间漫长的堆积,就沉眠在新生的落叶底下。
成群的军类和微生物,在这里面将森林消化掉,一部分回归山林,一部分成为养分,重新为树根吸收。
森林的时间是锁状的链结—
一踩上小路,似乎连山林时光的气味,都从周围的大气中升起一样。
从远野市内搭公车到这山麓间的村落,再徒步走入林道,最后进入这溪旁小径。
这是一条深入早池峰山系的溪流。溪水往下浥注,流入猿之石川上游。
久保英介停了下来,深深吸一口气。
红叶正盛。
十月十二日——
标高大约超过一千公尺了吧!
午后阳光洒落在山毛榉、枫和榆树的红叶上。
往上看,好像叶片离开了枝头,朝着阳光中的苍天飞升而去。
真是不可思议的光景。
高枝上的叶片往天飞升,低枝叶子则往森林底部飘落。
叶片往上也好,往下也好,却也不像受不同的风势吹动,为什么产生这种现象呢?
也许是人类所不知的法则正在森林高空控制这一切吧!
久保又开始往前走。
背上的背包似乎渐渐变重了。
湍流的水声,从左手边远处缓缓传来。
「就在附近……」
久保小声喃喃自语着,然后改变步伐的方向。离开小路,走入左边的森林。
虽说是偏离小路,却跟刚刚走来时一样,是几乎没什么变化的斜坡。
本来就不是走在什么大马路上。
突然,斜坡变陡了。
脚下的地面,比之前还要柔软。
这大概是因为落叶堆积很深,而且还没有人踩过吧!
走着走着,溪流声慢慢接近。
不断往左边登上斜坡,不知不觉,溪水声渐渐变大。
左下方就是白色的溪涧与青色的渊潭。
来到目的地的溪流了。
再往下走六公尺,就到水边。
一到这里,久保终于放下背包。
肩膀马上轻松许多,背部感觉好像可以飞上天。
久保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叼着烟点上了火。
然后,他看着眼前的流水。
真是清澈。
水流穿过生苔的岩石间,分成好几股,又聚在一起滑过岩石。
这不是一条宽阔的溪流。
小瀑布、水潭在浅滩间穿插,交相连续。
浅滩的半途,岩石与岩石之间,嫣红的枫叶和其他的落叶飘落覆盖着。
气氛真是不错。
在昨天之前的都市喧嚣,宛如谎言一般。
从体内深处涌现出解放感。
那种没人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令人心跳加速的解放感。
自己逃离的地方,此时还有同事正在拼死拼活地在桌边工作。
到昨天为止,自己也还是其中一员,
活该——
不晓得为什么,脑袋里就浮现了这个字眼。
自然就脱口而出。
只告诉家人要去钓鱼,就走出家门。
还不确定要去哪里,去怎样的地方钓鱼。
深深吸了几口,久保就扔下香烟。用鞋子使劲踩熄。
感觉像是踩着昨日的自己。
他往上游方向看去。
溪流的左右,流水之上覆盖一片火红。
仿佛溪流上有座红叶筑成的隧道。
靠岸边的岩石露出水面。
跨上那块石头,然后爬上去。
才刚爬上去,就看到前面岩石的阴影下有鱼影疾闪而过,马上又消失在对岸的岩石底下。
刚刚这条鱼真是满大的——
他这么想着,一边惋惜。
如果动作小一点,从这里出竿的话,也许会钓到刚刚那条鱼。
这么想着,久保微笑了起来。
实在无须这么心急。
现在开始,在这条溪流慢慢享受钓鱼乐就行了。
背包中装着单人帐棚、睡袋。
还装着就算一尾鱼都没钓到,也足够撑四天三夜的粮食。
回到岸上小便。
好久没在野外解放了。
久保发现不知不觉嘴里就发出了声音。
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哼起歌,久保吓了一跳。
虽然吓了一跳,却不讨厌。
他从背包里拿出钓竿。
是三•九公尺长,溪钓专用的碳纤钓竿。
把预先准备好的钓组,用八字结法系在钓竿上。
整装完毕,腰上还挂着鱼笼。
捕捉溪虫。
石蝇、水萤、黑川虫……抓了几种溪虫,合计约五十只,用湿毛巾包起来放入饵箱里。毛巾为此目的被裁成一半大。
其余还有二十只葡萄虫、蚯蚓一盒。
有了这些,第一步应该就够了。
「好,走吧——」
久保握着钓竿,小小声说着。
二
「你闭嘴!」
这句话,想也不想就顺口溜出。
发现的时候,话已经出口了。
听着佐川的声音,渐渐觉得脑袋好像有什么东西啪地断裂了。
所以,这句话才会突然从自己的嘴里冒出来。
一开始,佐川好像还没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
他还继续说话,一两秒之后,才停下来看着久保。好像还不相信现在自己耳朵里听到什么。
右手食指推推眼镜后,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你闭嘴!」
久保发出了连自己都吓一跳,低沉而带威吓的声音。
一开始就很讨厌这人。
就像过了十年,才确信这是种嫌恶。
不是只有合不来而已。觉得自己是憎恨着他。
在说出闭嘴的同时,对此已经了然于心。
久保在广告公司上班,大学一毕业就进入这家公司。
做着自己曾经憧憬的工作。
他认为如果在这里,可以试试自己的能力、才能有多少。
但公司里有佐川这个人。
佐川讨厌制作部全体员工。
也有一些人因为佐川而辞职。
要是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佐川就不会善罢干休。
比如说,召开会议讨论某企业的某种产品该怎么卖,以佐川为中心,大家去想出各种点子来。
但是,最后佐川绝对会说:
「好像没有什么好提议。」
在毫无结论的情况下结束会议。
三天后,又召开同样的会。
「对于这案子,我是这么想的——」
露出讨厌的微笑一边说。
听着听着,佐川的「这样想」其实都是上次会议中,别人——下属——的发言内容。他把下属发言当中最好的部分集结起来,然后当成自己的点子来说。
不管提出多好的意见,最后一定会变成佐川的点子——他的功劳。
他自己有点子或想法时,绝对不会说出来。
而是让下属写企画书。
然后针对这份企画书找麻烦,让部下改写好几次。
在下属放弃休假、熬夜工作的同时,他也把自己的点子写成企画书。
「我自己也写了一份企画——」
某天佐川突然就会这么说。
说这是前一晚想出来的企画书,拿出来给大家看。
「还不赖吧!」不仅自己夸奖自己的企画,「你还差得远哩!」还拍着彻夜写企画的下属肩膀这么说。
一想到不管想什么都会变成佐川的点子,不管是开会还是写企画,都失去干劲了。
这么一来,佐川又会开始教训人。
「所谓的广告——」
在说了一阵滔滔不绝的意见之后,又开始谈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真是让人讨厌的家伙。
听着佐川的罗哩叭嗦,一不小心就说出了「闭嘴」。
以动物来比喻,他的体型和脸庞就像河马。肥滋滋的脸总是油光满面,发油的味道不断向四周飘散开来。
他揍了这张河马脸。
企画作得好就当成自己的功劳,失败了就把责任归在下属身上。
久保也吃过好几次苦头。
他又揍了第二拳。
可是,就算被揍了,佐川一定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被打。
他就是这种男人。
眼镜被打歪了。
他急急忙忙要戴好的姿态非常滑稽。
又再揍了一拳。
「呀!」
佐川发出了女人般的尖叫。
「明天我会寄辞呈来。」
丢下这句话,他就走出公司。
走出公司时,已经下定决心了。
要去之前想去钓鱼的地方。
以前去过的早池峰山中溪流,这次打算一个人深入。
虽然一过九月三十日,鱼季就结束了。
但无所谓。
万一被发现、被罚钱,就到时候再说吧。
反正殴打上司之后就飞奔出来了。
违规在禁渔期间钓鱼,就算这样被罚,也不是什么大事。
所以去钓鱼吧!
而且以前也会一年深入溪谷钓鱼五、六次。
今年还没去过。
而且已经到了快要产卵的时期,岩鱼应该都长得颇肥美的。
因此,翌日就离家,从车站的邮筒寄出辞呈,就往远野出发。
没对妻子说自己痛揍了佐川一顿。
只说有假可休,要去钓鱼——
只跟妻子幸江说到这里而已。
三
在第二洼水潭一开始钓,很快就有鱼讯了。
以石蝇为饵,落入水中泡沫后,让它往对岸漂过去——
砰!
像是敲击般的鱼讯传到手上,鱼竿前端被拉弯了。
浮在水面上约十五公分的羽毛制红色鱼标,被拉入绿水中。
出力的时候,钓竿被更猛的力道往前拉。
被大力拉扯过去。
拉回来时,一对钓竿使力,好不容易鱼的拉力与钓竿的弹力互相拮抗。
就是这种感觉。
鱼的动作传递到手上。
使力拽着往下游逃去的鱼,拉到岸边来。
白色鱼腹在绿色水中闪闪发亮,载浮战沉。
往岸上一拉。
是条岩鱼。
长约二十公分。大小还算不错。
摘了几片从森林往溪边长过来的熊竹叶片,用水沾湿放在鱼笼中,把刚钓上来的岩鱼放入笼里。
摆进去前,又仔细瞧了瞧鱼的样子。
还带有野性,是尾漂亮的鱼。
白色和黄色的斑点,漂亮地布满全身。在腹背交界处是深黄色,有些红色的斑点散落其中。
如果这些颜色再深一点,更多一点,就是花羔红点鲑。
就宛如头上那片染成红黄色调的叶片颜色,直接贴到了鱼身上。
令人看得入迷。
像是把浮在水面或沉入水中的叶片,当成了拟态的材料。
接下来,几乎每个渊潭都会钓上一尾岩鱼。
真是最令人兴奋的感觉。
已经辞掉的工作,稍微掠过脑海。
接下来会怎样呢——
想起揍下去的时候,佐川拼命要调整眼镜的那副德性。
搞不好,他会去报警。
或许会有人打电话到家里,这么一来妻子就知道先生在上班时干了什么好事。
就算变成这种情形,也觉得无所谓了。
对佐川来说也许事出突然,但是对久保自己来说,那根本就不是这样。
早就觉悟总有一天会不干。
只是,刚好在昨天发生而已。
只有殴打佐川的行为不在预期中。
脑子里好几次描绘着丢出辞呈接着痛殴佐川的画面,却没想到要让这个画面成真。
但是——
并不会后悔。
心情还不错。
还有种干得好的感觉。
不只是私怨,也有义愤。
听到我揍了他,应该有人很高兴吧。久保这么想着。
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并不担心。
不管怎么说,他都在这业界待了十年。
还是有门路可以自己开事务所,找到养活自己和家人的生计。
应该会有办法。
原本他就是做美工设计。
再加上企画、营业的训练等等,都在这家公司学到了。
这对独立创业帮助很大。
一旦行不通,还有报纸的插页广告、传单设计等工作,还过得下去。
可以说,比起现在的工作能做得更起劲。
无论好或坏,大家都得自己承受。
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都可以接受了。
男人的生存哲学,那种方法比较恰当。
在赞助厂商和自己之间,不再有多余的人介入。
这样一想,反而开始懊悔怎么没早点离开那种公司。
还是会不安。
虽然不安,可是,到底接下来自己可以做什么、要做什么,却怀有更多期待。
钱存得不多,但还是足够租到地点适当的工作室,准备好设备。
就算把自己家当成办公室也无所谓。
一开始应该这样比较好。
接下来一两个月,想要一边准备,慢慢打算。
也有不少想读的书。
跟妻子一起来个简单的海外旅行也可以。
一旦自己开始接案子,自由的时间就有限了。
也许,可以有一两个月的余暇,大概是这一生当中最后的机会了吧!
三十二岁——
对重新开始来说,是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的年龄。
久保发现,虽然好像借由钓鱼一边确认自己的觉悟,却发现其实自己早就已经了然于胸。
四
溪流上有好几处瀑布。
以前跟钓友一起来过。
当时因为下雨,所以中途折返,但山毛榉林中的溪流之美令人难忘,这次钓鱼,就选了这里。
打算在帐篷里住两晚,然后在远野住一宿再回去。
腰上的鱼笼中已有超过十条的岩鱼。
离鱼季结束已过了半个月的缘故吧,溪流尚未枯干,才造就了今天不错的成果。
比起以前折返处,这里是上游。
森林中有条似路非路的细长小径,是采山菜的人或野兽所踩出的。
踏上这条溪边小路,过了好几道小瀑布,到了下一个水潭。
很不错的水潭。
上游有座四公尺高的瀑布,从大岩石间落下。
水潭是深绿色。
沉入绿色水潭中的白色水花,与绿色融合,形成令人叹息般的颜色。
水潭的下游,又是一个瀑布。
这是绝佳的垂钓点。
在瀑布里侧,岩石深处似乎有足够的空间给大家伙藏身。
水潭上方,左右覆盖着高大的枫树。
面对上游,午后的阳光从右岸长出的枫树顶端落下。
久保跟枫树同在右岸,他站在岸边往水潭里看。
他所在的右岸,无法瞄准水潭。因为会被覆在水潭上方的枫树所阻碍,无法抛竿。
没有钓线的鱼竿是可以甩,但加了线的竿子是动不了的。
抓着枫树树根到四公尺下方的水潭岸边,似乎就行得通。
那里有片小小的空地。
对岸是岩壁直接入水,完全没有立身之处。
不过,爬下去得花点时间。还得冒险。
如果是两人来,或准备了登山绳,或许还可以试试,但是一个人来又没有登山绳就要爬下去,实在很危险。
非常可惜,似乎得放弃了。
他边这么想着,边望着水潭,一片被风吹落的枫叶,即将轻轻落在水面上。
那时,久保看到了。
在暗沉的绿色水潭深处,有条大鱼的黑影闪动。
咻地,那条鱼往枫叶即将飘落的地点移动。
叶子一掉落,鱼影又马上翻转。
与出现时一样的速度,那条鱼影消失在绿色水潭深处。
速度不快也不慢,保有余裕地游动。那动作仿佛相当确信自己对掉落在这水潭中的食物,拥有优先捕食的权力。
鱼影反转时,水面波动溅起阵阵涟漪。水波摇晃着通红的枫叶。
久保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给抓住了。
强烈的兴奋向他袭来。
真是只大家伙。
身躯巨大的岩鱼。
看起来最少有四十公分。
看到鱼的时候,久保就下定决心。
把背包从背上放下,钓竿折起,鱼线卷起来,然后把折好的钓竿插入皮带里。然后带着饵箱和必需品,抓住枫树根部,开始慢慢往下爬。
为免惊动水潭里的岩鱼,必须相当小心。
他一边抓着树根和旁边的岩石一边往下。由于树根越来越细,得把身体的重量放在岩石上。
左手松开树根,伸向岩石时,突然间,右脚下的石头崩塌了。
想回头去抓树根,左手却抓了个空。
体重消失了。
犹如背骨被抽出来的恐惧,朝久保袭来。
他失足落下。
下坠三公尺。
撞到了脚和腰。
五
一瞬间,他晕了过去。
不过意识马上回复。
他仰躺在水潭边的岩石上。眩目的红色枫叶映入眼底。
好像没撞到头。
一起身,激烈的疼痛从背部穿过腰,延伸到右脚。
动弹不得。
一呼吸,背也会痛。
他慢慢地调整呼吸。
开始检查身体。
似乎是右脚骨折了。
好像是掉落时重量加在右脚上,然后屁股落在岩石上,再撞到背部的样子。
没撞到头,真是奇迹。
站不起来。
总之,确认自己生命无虞之后,接着侵袭久保的是恐怖感。
要怎样才能爬上去呢?
右脚又不能用。
也许靠着两只手和左脚就可以爬上去,假若腰背没那么痛。
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有登上悬崖,才能从这水潭脱困。
对岸就算顺着水流下去有浅滩,却是一道登不上去的崖壁。沿着崖壁漂流下去,就会坠落瀑布。
没有办法逃生。
尽管右脚不能动,得先消除腰和背的疼痛。
想到这里,久保才发觉一件更可怕的事。
帐篷、食物都留在上头。放在上面的背包里。
现在是——
没有食物、没有睡袋。
晚上会变冷。
虽然这种冷还可以忍一下,但要是下雨,体温会被夺走,根本没办法过夜吧!
会死的。
躲到岩石影子底下,避开风势,也可能可以避雨。可是,就算如此,万一雨下得很大,河川水位就会暴涨。
可以想像,那水位会比这个水潭岸边更高。
这样一来,也是死定了。
他想都不想就冲口开始大喊:
「救命!谁来救救我!」
叫了一两声,就停下来了。因为他发现这只是浪费体力而已。
采山菜或蘑菇的人偶尔会到这附近,如果他们不靠近,这样大喊大叫没有意义。
不知不觉,照在枫树梢的阳光,从天空中逃开了。
应该是接近傍晚。
要是死了那还得了?
久保尽可能收集许多附近的落叶。
很幸运,可以在塞满落叶的石头间让身体躺好。
如果是轻微飘雨,头上的枫树会挡下来。
日影缓缓偏斜,久保以悲壮的表情从溪底抬头往上看。
出现数量惊人的星星。
首先下雨的顾虑就解除了。
这晚,久保难以入眠,因为寒冷、疼痛以及空腹。
在黎明之前,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背、腰和右脚发热。即使如此,还是感到很冶。
黎明时刻,因为寒冷和空腹而醒来。
新的落叶又堆积在自己身上。
该想个办法解决空腹的问题。
久保想起有几十条岩鱼的鱼笼摆在上头,如果有那些鱼,就算生吃也可以填饱肚子。
身上勉强算是食物的,只有蚯蚓、葡萄虫和石蝇。
可是,这哪是吃得下去的东西。
如果等下更饿一点,就不知道了,不过现在是不行的。
久保想起来,自己曾经吃过蜂蛹。
葡萄虫跟蜂蛹看起来很像。如果是葡萄虫,好像还吃得下去。
枫叶也可以吃。以前曾经在旅行中在旅馆吃过枫叶天妇罗。
可是,生吃枫叶会拉肚子。一旦开始腹泻,体力就会衰竭得更快吧!
他一抬头,就看到水面。
水面上有鱼形成的波纹。
好像是昨天的大岩鱼。
昨天的大岩鱼正吃着水面上流过来的饵食。
看着看着,久保突然想起来了。
虽然鱼笼摆在上头,但是钓竿、鱼饵和钓组都在自己身上。
久保把钓竿先拿出来,装好钓具。
把葡萄虫挂在钓钩上,坐在岩石上挥竿。
马上就有反应,钓上一条二十几公分长的岩鱼。
他用石头把岩鱼砸死,以刀子切开鱼的身体,生吃入口。
到了傍晚,又钓上了两条大小差不多的岩鱼。
他吃掉一尾,剩下一条留到明天。
又是个星罗棋布的夜晚。
非常漂亮的星空。
到了半夜,肚子又饿了,他把吃剩的岩鱼骨头捡起来,把附在鱼骨上的肉啃个精光。连内脏都吃掉了。
天一亮,马上吃掉另一条。
一整晚都因为寒冷而不停颤抖,无法成眠。
天刚亮时,一看周围的落叶都结了满满的白霜。
他想,今夜应该就会撑不下去了吧!
对着溪水,在阳光照射进来前,他要先准备好钓鱼工具。
这次饵用蚯蚓。
用一号线钓。
穿好钓线,直接把钓钩挂好。
在早晨或傍晚,最可能钓到那条大鱼。
昨天开始钓鱼的时候,已是接近中午时刻了。
那时候钓上来的大多是二十公分左右的鱼,为了钓上这些家伙,打草惊蛇。
傍晚钓大岩鱼的机会,就这样逃掉了。
现在则是绝佳时机。
昨天好几次挥竿出去,寻找岩鱼会捕食钓饵的地方。
慢慢挥出钓竿,轻轻落在看准的目的地。
鱼标在离那边五十公分左右处不动,突然——
咚!
鱼标停下来了。
好像是蟹卵擦过河底石头的感觉。
接下来的一瞬间,强烈的牵引开始了。
嘎——
手上的钓竿开始有反应。
拉住之后,先静了下来。
一瞬间还以为勾到水中的流木。
下一瞬间,浮在水面上的鱼标就消失了。被拉进水面下。
绿色的水潭中,鱼标一直被拉往上游。
钓竿和钓线成了一直线。
要是这样就玩完了。
他用左膝和左手肘在岩石上移动。
奇迹似的,钓线并没有断掉。
大岩鱼没潜入泡沫中,反而跃出水面。
尾巴激烈拍打着水面。
比想像中还要大。
弯曲着身体上鲜艳的花纹,岩鱼潜入了水中。
全身血液就像要沸腾般。
脑袋里的事情一扫而空。
不管是工作、身体的疼痛或饿得半死的肚子,甚至是死亡,全都消失了。
全身上下都变成了心脏。
他只用左肘和左膝移动。
大岩鱼改变方向,往对岸疾游而去。
钓线尖叫着,画破水面。
离开岸边,身体有一半都浸在浅水当中。
尽管如此,久保还是不放弃钓竿。
接着就是往下流移动。
红色鱼标在水中往下游深处移动。
钓鱼竿就像在画圆一样。
该死!
久保维持同一个姿势。
已经濒临钓线会被切断或鱼竿断掉的时候。
大岩鱼又再次跳出水面。看起来犹如美丽的大型肉食动物。
久保全身都浸湿了。
即使如此,还是不放开钓竿。
和岩鱼缠斗了十分钟。
最后,岩鱼选择往下游的瀑布快速游去。
如果让它游进瀑布,钓鱼线是撑不住的。会因水势和鱼的重量而断掉。
久保拼了命想改变岩鱼的动向。
但是,岩鱼仍旧保持原来的方向。
就这样乘着水流往瀑布口飞驰而去。
钓线和钓竿就这样被拖住了。钓竿被拉紧了。
拉紧的瞬间,右手突然一轻。
原来是钓线断了。
经由瀑布口露出水面的岩石一摩擦,钓线便从鱼标下方被割断,掉到瀑布底下去。
身体一半浸泡在水中的久保,呆住了,一动也不动。
头上的枫叶被阳光晒着。是眩目的红。
六
久保躺在岩石上。
体力像被连根拔起一样消失了。
温暖的阳光照在久保头上。
已经是中午,他却一点也不想动。
不仅是最后剩下的体力,那条岩鱼和钓竿、钓线一起勾走了久保的魂魄。
到底过了多久呢?
突然发现头上好像有人过来。
「你在那里做什么?」
是人声。男人的声音。
他张开眼。
在头上那块久保掉下来的岩石上——枫树根部,站着一位像是当地居民的男子。
「我从那里掉下来了——」久保说。
男人好像一下就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马上绳子就从上面落下,一名五十多岁的男子顺着绳子爬下来。
腰上横挂着放入山蔬的笼子,以及一尾五十公分左右的岩鱼。
「那是怎么一回事?」
久保问下来的男子。
「我是来采磨菇的,在河边洗磨菇的时候,从上游漂来这玩意儿。嘴边的鱼钩还连着鱼标。」
男人看着久保。
「那时候还活着呢!不过现在是禁渔时期。所以我就知道一定有人跑到溪流边去钓鱼了,为了教训那家伙我才找上来,发现你在这里。」
男人说。
对不起——
久保没这么说。
好像也没有听到男子在说些什么。
久保只是一直盯着男子腰部垂挂着的那条巨大岩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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