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的宇宙
羊的宇宙
——哈萨克少年与物理学家之间,关于宇宙的对话
一
「是那位少年吗?」老物理学者说着便咳了一下。
痰似乎卡在喉咙里。
「是的。」站在老物理学者身旁的男人回答。
「你昨天辩输那位少年了吧。」
老物理学者埋在皱纹中的双眼,静静朝那少年望去。
两人眼前,有一片平缓的草坡。广大的草原,被柔软的翠绿所覆盖的大地,起起伏伏不断往下延展。
在最下方,有条纤细的小河流过。
寒风似乎能把小河的潺潺水声传送到这接近天际的草原来。
山谷对面,还是山峰相连,视线沿着斜坡往上追去,就会到达雪峰所在之处。
天山山脉的覆雪岩峰—那雪峰看起来仿佛漂浮在遥远湛蓝的天空之中。
时间是九月中旬——
晴朗的午后。
没想到山里还有这么宁静的草原。
草坡上,星罗点缀的白色动物身影移动着。
那是羊群,四散开来吃草。
那位少年就坐在斜坡顶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悠闲地眺望羊群。少年身边不远处,果然也看得到马儿正在吃草。
「那是哈萨克族的少年。」男人说。「夏季上天山放牧,冬季就下山。已经差不多要迁徙了。」
「我知道,卡尔。」老物理学家说。
他有一头漂亮的白发。那头白发随风摇曳。
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似乎超过一百岁,但是到底有多大岁数,看不太出来。
那双眼睛虽然埋没在皱纹中,但不可思议的是,仍相当年轻澄澈。下垂的眼角看来和蔼可亲。眼瞳中流露出少年般的好奇心及知性的光芒。
老人又轻轻咳了一声。
「不要紧吧!亚伯——」男人说。
虽然比老物理学家年轻,但也算不上是青年学者了。他出声唤着犹太裔老物理学家的名字。
「没关系。」老人回答。
如果想起三天前的沙漠之旅,那么现在就像天国一样舒适。
在连日气温超过四十度的沙漠中,搭车从一座绿洲城市移动到下一座,好不容易终于到了此处。
到达敦煌、吐鲁蕃之后,也许是因为大气太过干燥,喉咙开始不舒服,咳个不停。
这趟旅程是中国科学院安排的。
这位老物理学家说,想要来中国西域旅行,所以才秘密安排了这趟行程。
「虽然说是观光,但您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可就不只是您的问题而已了。」
「我已经是一脚踏进棺材的人了,现在要是有个什么,那就是我的问题。也许会麻烦到你或这个国家的人。现在我正在享受我的第二人生,这是我为美国献上我这颗脑袋的交换条件之一。只是想要自由地用我的眼睛看看这个世界而已——」
老物理学者说。
「虽然跟你两个人出来旅行很快乐,但是这个不让我们自由行动的国家,我还真是有点不满——」
「是哪——」
「昨天在这里发生这么有趣的事,无论如何都要来瞧瞧。但是,我们俩只是从旅馆出来,就这么麻烦。明天就要到北京去了,今天不管怎样都得来这一趟。少年还在那里,对我来说真是太好了。」
「可是,我没想到您会说本地话。」
「虽然我从最前线退役了,但我可是把这一生都奉献在探索神的语言——真理呢!学习人的语言相对来说还比较简单。而且,到异国访问,学会该地语言是必要的礼仪吧!我就站在不管哪个国家或民族都共通的神的语言——物理学的领域里。从神的角度来看,这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昨天,我透过翻译找那少年谈话,因为在这种地方生活的少年,有着怎样的宇宙观,我非常感兴趣,所以就上前询问——」
男人卡尔才刚说完,老物理学者就拍着额头,发出呵呵呵、非常快乐的声音。
「但是,反而被对方驳倒了,是吗?」
「嗯嗯。」
「你该不会突然就跟那少年上一堂牛顿力学课吧!」
「是啊。」
「真是够了。真理这种东西,其实是相当简单的。因为简单,所以每个人都懂。就算不用特别的方程式表示,也可以理解。我就曾经用球和蜜蜂的比喻,让六岁的小孩子了解新力场的理论。」
老物理学者的口气热络了起来。
「真理往往是很简单的。在这个国家的语吾中,有句话显现了佛陀的宇宙论。」
「是您常说的《般若心经》吗?」
「是的,真理是可以用任何语言写下来的。不管是我不擅长的数学——卡尔,你知道我不擅长数学吧——这种语言,还是佛教的语言都可以。我的理论基础『E=MC^2』这句简单的话——喂,卡尔,这个『E=MC^2』在嘴里打转时,发音还真是相当甜蜜优雅,不是吗?简单而美丽——」
「是的。」
「所谓佛教的理论根本,也就在『色即是空』这样构造简单而美丽的语言里。在那里有着佛教的根本。不管是哪一种,都是说明宇宙真理的语言。而且,对于这个宇宙的根本原理,不管哪一方都会得到同样的答案。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老物理学者问。
卡尔没有回答,静待老物理学者启口。
「那是因为真理只有一个。不管使用哪一种语言体系,要接近真理,就会发现答案都是相同的。」
老物理学者咳了一大口湿重的浓痰,吐了出来。
「真是糟糕,我污染了宇宙。还让人瞧见这么粗俗的样子——」
老物理学者表情认真地喃喃自语。
念着念着又把视线从痰移回卡尔身上,继续刚才的话。
「我的理论基础『E=MC^2』,重点就是这个宇宙间的物质与能量是同样的东西。所谓物质就是能量,能量和物质相同——」
「……」
「那个佛陀的理论,也是说同样一件事。所谓的『色』,就是在世间具有实体,泛指所有东西的语诃。简单来说也可以就称之为物质。佛陀说,『色』的物质就是『空』,『色即是空』,也就是说,『色与空是同样的东西』这样的宇宙观,就是佛陀理论的根本。而『空』的意义大致就是『没有实体的东西』。总之,佛陀是人类史上第一个想到『所谓的物质就是没有实体的东西』的人。比如说,假定这里有一张木造的桌子,如果这张桌子被分解、破坏掉了,会怎样?留下来的还是跟刚才同样质量的木头。可是就已经不是桌子了。也就是说,已经不是桌子这样的实体了。但是,虽然不再是实体,要是没有木头这个实体存在,就连这张不是实体本身都无法存在。你明白吗?不管是我的理论,还是佛陀的理论,根本原理都是相同的。根据这个原理,我和佛陀所得到的结论也是同样的……」
「那到底是什么呢?——」
「那就是:人可以不用顾虑他人,自由地去获得幸福就可以了——」
对着瞬间张大了眼吓了一跳的卡尔,老物理学家亚伯笑得像个少年。
「怎么样呢?物理学的结论,也是挺不赖的吧?」
老学者对着卡尔眨了眨眼,视线移过位在遥远天际的天山雪峰,然后落到那位坐在突出草原的岩石上,悠悠哉哉眺望羊群的少年。
老物理学者眯着眼。
冷风拂过白发。
「那,我过去了。」老物理学者说。
「您一个人去吗?」
「嗯嗯。请你在这里等我。如果觉得冷,就到停在山下的车里等也可以。」
老物理学者又露出了似乎相当快乐的微笑。
「真是让人兴奋。」他对卡尔说。
「不管到了几岁,可以看到年轻孩子领悟新宇宙观的那一瞬间,还真是令人高兴。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呢——」
说完,老物理学者就背对着卡尔,慢慢走向草原。
一点也看不出来已经一百零八岁,脚步相当稳健。
老物理学者身上穿的大衣,衣摆被风吹弄得翻飞起来。
二
「喂,小伙子——」
老物理学者站在少年身旁,跟他打招呼。「你好。」
老物理学者对着回过头来的少年送出微笑,少年一脸惊讶地看着物理学者。
「真是吓人一跳啊,老爷爷你会说我们的话啊。」
年纪大约十三、四岁,穿着深草色上衣,脸庞晒得黝黑,头戴哈萨克族的布帽。
「当然会说。」老物理学者说。
「不过,最近还真是常常遇到外国人。昨天也有个外国人,我有跟他说话哦!」
「那是我的朋友卡尔。我听他说了你的事,很想跟你说说话,所以才会来这里。」
「嘿,年纪这么大了,还真是了不起。」
「没什么大不了的。」
「骑马来吗?」
「不,不是骑马,是坐车。」
「是车子啊,我讨厌车子——」
「嗯?为什么你会讨厌车子呢?」
「因为很不方便啊!而且,我受不了车屁股放出来的汽油臭味。」
「那种汽油臭味,我也不喜欢。不过,先不管这,为什么你觉得车子不方便呢?」
「因为,车子可以到的地方,不管是哪里马都可以到,但是马到得了的场所,很多是车到不了的——」
「咦?」
「车子吃的汽油很贵,马吃的草几乎到处都有。运送的货物量,车子和马其实没差多少。而且,开车的时候不可以边开边睡。骑马的话,就算睡着了,或是撞到什么,也不会掉下来。车子唯一的好处是,在特别的地方跑得会比马快,只有这点而已。」
「特别的地方是指?」
「就是特地为了车子建造的路上。不过,跑得比较快也不是特别有啥意义的事。」
「为什么跑得快没有意义呢?」
「不一样啦!不是没有意义,我是说不是特别有啥意思的事情。」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比如说,用车子运送的话,不就可以早一点到城镇里吗?剪下来的羊毛不是可以用快好几倍的速度送到城里吗?这么一来,多出来的时间不就可以拿来做别的事吗?」
「老爷爷,你还是不明白嘛!」
「我什么地方不明白?」
「比如说,现在骑马到城里来回一趟要花上半天时间。那么用车子载的话,用两倍的速度送去,情况会变成怎样呢?」
「一天只要去城里两趟,那么不就多出半天的时间了吗?」
「不对。这个人呢,就得一天载四趟羊毛车到城里去。多出来的时间也还是在工作。速度变快,并不会让时间增加,只会变得更忙而已。」
「喔!」老物理学家发出赞叹的声音。出声之后,老物理学者咳了起来。
跟干燥沙漠不同,虽然是带着点湿气,空气寒冷的高原对老物理学者的身体而言,似乎不是很好的地方。
「对了,在我来之前,你在看什么呢?」老物理学者问。
「我在看羊。」少年回答。
「要是羊儿的事情,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差不多,但也不能说什么都知道。大概就是知道什么草可以吃,什么草不吃,这类事情而已。或是像卡修吃草的时候,右耳会啪咀啪咀响,莫布斯睡觉的时候,跟人一样会磨牙等等——」
「卡修跟莫布斯是?」
「羊的名字啦——」
「这里的羊都有名字吗?」
「是啊。是我帮它们取的。这里有两百零五头羊,我记得大家的脸。之前被狼吃掉的乌姆鲁是个怪家伙,喜欢一边看着山一边想事情——」
「你喜欢想事情吗?」
「是啊,喜欢。爷爷您呢?」
「我也很喜欢。在不久之前,思考就是我的工作。」
「哇!您都思考些什么呢?」
「思考宇宙的事情。」
「宇宙是什么?」
「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所有一切。不管是我还是你,这片大地、空气和这座山,或是云、天空、树木、水,甚至是夜晚会出现的星星、月亮……都是。还有,为什么它们会在那里?我思考很多这类事情。」
「真厉害!」
「不晓得有没有特别厉害,我只是思考。」
「我也喜欢想这类事情。」
「我们还真是很合呢!」老物理学者说。
「不过,老爷爷您思考这些要做什么呢?」
「寻找法则。」
「法则?」
「是啊。这宇宙中一切都有定则,宇宙根据这个规则运转着。我就是要来找出这个法则。就像是,来,你看——」
老物理学者蹲下来,从草丛中捡起一颗小石子。
他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抓着朝下一放。
「你仔细看——」说完,就放开抓着石子的指尖。
小石头往下坠落。
「你看,在这件事当中,就包含着准确的法则。」
「昨天你那位朋友也这么说。」
「卡尔吗?」
「那个卡尔昨天也说了很类似的话喔。」
「卡尔先生讲这件事时,你好像说石头是自己想要往下掉的。」
「是那个啊。」
少年的脸上浮起天真烂漫的笑容。
「我是这么说。」
少年对着老物理学者点点头。
「卡尔对你解说了重力吧!」
「嗯,就是说重力。那名叫卡尔的人,就像刚刚老爷爷做给我看的一样,问我知不知道石头为什么会掉下来,所以我才这么回答。」
「所以你回答是石头想往下掉?」
「嗯。」
「哈哈」
「然后,卡尔说不是这样。他说石头会掉下来是因为有重力——」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老物理学者一边咳嗽,神情愉快地眯着眼睛,一边摇着右手食指说。
「可以啊。」
「比如说,可以这么想,石头有想要掉下来的,也有不想的。」
「当然喽。」少年很干脆地回答。「不是本来就这样吗?」
「嗯?那么,刚刚掉下来的石头就在那里。」
老物理学者指着刚刚自己捡起来又掉下去的石头。
「那块石头,现在是怎样的石头呢?」
「那块石头现在想待在那里。」
「嗄?」
「刚刚老爷爷把想待在那里的石头捡起来,然后放开指头。那时候,石头就想往下掉,而掉下来的石头,现在想要待在那里。」
「嗯——」
老物理学者表情变得认真了起来。
「这块石头呢——」
少年说着又捡起了小石头,突然往上丢。
小石头仿佛是被蓝色天空吸入的小黑点。
「——这么一来,就变成了想往上去的石头了——」
石头不断往天空上升,然后开始往下坠落。
「但是,马上不就开始往下掉了吗?」
「嗯,这是因为这块石头往上升的意志薄弱。」
「如果意志强烈的话,会怎样?」
「就会再往上升。」
「但是还是会掉下来。」
「那是因为我们给予这块石头的意志力太弱了。如果意志力更强,想往上的意志也许就会产生把那块石头弄上去的方法吧!」少年说。
「你没有想过,或许是地面想把那块石头吸附住吗?」
老物理学者指着脚下的大地说。
「当然有啊。地面想要抓住很多东西,我很清楚啦。」
少年这么说,老物理学者轻轻交叠双臂,歪着头,微笑斜看着少年。
「你所谓想做啥的意志,跟我们所思考的力非常相似。」
「嗯,老爷爷您好像是个脑筋不错的人呢!」
「我虽然脑筋不好,但是专欢思考——」
老物理学者放开交曡在胸前的双手,看着少年。
「那么,照你所说,也可以说铁会想生锈喽。」
「就是这样。」少年说。
「嗯嗯。」
老学者仿佛非常高兴般地点点头,然后咳了几声。
卡尔从远方眺望着少年和老物理学者这里。
「我也喜欢在这里思考各种事情,老爷爷,你也会想各种事吗?」
「啊!就像你对羊的事情很清楚,我多少知道一点宇宙的事。」
「咦?比如说?」
「比如说,像是这个宇宙是由什么东西组成的,这类问题。」
「是什么做的呢?」
「等一下,在我回答之前想先问问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
「是啊。你知道这个宇宙是什么组成的吗?」
少年很肯定地点点头。
「或许跟老爷爷想的不一样,我知道两种回答方法——」
「两种?」
「嗯,答案方式有两种,不过答案本身都一样。」
「怎么说一样呢?」
「这个宇宙,是由两种东西所组成。」
一瞬间,老物理学者的脑中浮现了氢和氦两种元素。
据说那是这个宇宙创始之初诞生的两种元素。
「两种回答方式,不管哪个答案,都是两种东西所组成,所以是一样的。」
「嗯?」
「在这里看着羊,看着山,就会知道这个道理。爷爷您一定也会明白。」
「那你可以告诉我吗?这个宇宙到底由什么所组成的?」老学者问道。
少年笑得非常灿烂,然后说:
「这个宇宙呢,就是由羊和不是羊的东西所组成的。」
他以相当有自信的口气回答。
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老学者的表情看来仿佛一瞬间思考停止了。接着似乎是轻微的晕眩。
「哦,哦。」他点点头。
「怎么样?不对吗?」
「没,没有。没有错。虽然没错,但是——」
「但是怎样呢?」
「没什么,你刚刚说还有一个答案。你可以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当然可以。」少年说。「这个宇宙是由这里和不是这里的地方构成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的想法相当有趣。」
老物理学者的脸颊渐渐染上淡淡的红晕。
「听你说话真是有趣。比起我说话,我更想听听你怎么说。」
「好啊。」
「那么,你知道『物质』吧?」
「物质?」
「就像是石头、水啊这类东西。」
「像是树或羊?」
「嗯。那也是。我们把这些通称为物质,你有想过这些物质拥有怎样的构造吗?」
「什么是构造?」
「就像是房子。你们的蒙古包是由柱子、布各种东西组成的吧?」
「是啊。」
「物质也一样。该项物质是由什么样的东西所组成的,你想过吗?」
「虽然我不明白所谓的物质是什么玩意儿,但如果你问羊跟石头是怎样的东西所组成的,我还晓得。」
「欸?」
「那是由空间、时间和特性所组成的。」
少年回答的时候,老物理学者喔的一声表示赞同。
「是的。比如说石头吧。把这些用老爷爷所谓的物质来称呼也可以。为了让这个石头存在,必须要存在跟这石头一样大的空间。」
「啊,是啊。」
「为了让这颗石头存在,另一个要件就是必须有时间——」
「啊。不管石头的空间有多少,如果没有时间,石头就不会存在。」
「然后,除了有空间和时间之外,还有一个必要的条件。」
「那是什么呢?」
「那就是特性。」
「特性?」
「也就是说呢,石头这东西有着石头的特性、空间和时间。」
「哦哦——」
老物理学者发出了叹服声,眼中闪着光辉。
「也就是,总而言之……」
才说到这里,老物理学者又咳嗽了。
「羊这种东西,就是具有羊的特性的空间和时间,是吗?」老物理学者说。
「老爷爷您的头脑真是不错呢!」
「你也不赖!」
老物理学者右手捂着嘴,又咳了起来。
「您没事吧?」
少年用他的小手轻轻拍着伟大物理学者的背。
「没事。聊这么愉快的话题,没关系的。」
「我也很高兴。」
「我还可以再问你吗?」
「嗯。」
「你认为这宇宙中速度最快的是什么?」
「最快的东西?」
「嗯。就像是马或车子、鸟之类的。」
「但是,那很难说吧。」
「为什么呢?」
「就像我刚刚说的,马和车,地点不同速度就不一样——比如说,像是山路、为了车子建造的道路等等,速度就不同吧?鸟儿不管飞得多快,在土里还是蚯蚓快得多了。蜜蜂的翅膀,我想拍打的速度一定很快,因为,已经快到看不见了。速度越快的东西,就会越看不到。所以,速度最快的,应该是眼睛看不到的东西吧!」
「你的想法非常正确。」
「嗯。接下来就换老爷爷您说了。在这宇宙中速度最快的什么?」
「是的,正如你所说,这宇宙中速度最快的,是眼睛看不到——正确说来应该是眼睛看得到才是。是一种叫电波的东西,你大概不晓得那是什么吧,简单说,就是光。」
「光?」
「嗯,你看——」
老物理学者指着苍空中闪耀的太阳。
「就是那个光。」
「嗯?那个发光的东西有多快呢?」
「你知道太阳离这里有多远吗?」
「有多远?」
「大致来说,有一亿四千九百万公里。」
「等一下,这样的距离打个比方是多远呢?」
「对了,如果是车子的话,你刚刚说跑在为车子建造的道路上,速度比马快上一倍。」
「是啊。」
「假定车子的速度是时速一百公里,造一条从这里到太阳的路,然后开车到太阳那里……」
老物理学者思考了一下,蹲了下来,拾起小石子在地上写起数字。
「在做什么?」
「我在计算。我的脑袋不好,不这样就算不出来——」
不久,老物理学者微笑着慢慢站了起来。
「看来要花上一百七十年以上才到得了。」
「真厉害。」
「那个比马还要快的车子都要跑上一百七十年才到得了的距离,光只要八分钟就到了。」
「相当快呢!」
「是啊。宇宙里没有比光更快的速度了。」
「才不会呢!」少年说。
「啊?」
「那个光的速度的确是相当快,但是我知道一个比那还要快的东西喔。」
少年的眼睛闪着光亮。
「那是什么呢?」
「我爸爸。」
「嗄?」
「正确的说法是,我爸爸变成爸爸的时候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你可以简单说明一下吗?」
「十三年前,我出生的时候,我爸爸因为有事去了喀什噶尔。我还没去过喀什噶尔,不过那应该是个很远的地方。虽然比太阳要近得多。他骑着比车子慢的马出门,直到前阵子才回来。」
「然后呢——」
「我出生的时间是在十三年前的九月二十日傍晚。就在我出生的那一刻,我爸爸就当上爸爸了。所以呢,当爸爸变成爸爸的时候,根本不需要花上半点时间。就算爸爸人在开车需要花上一百七十年的太阳那里,我想也不需要花上什么时间吧!所以,当爸爸这件事情绝对比光还要快。」
「哈哈哈!」
老物理学者着迷地看着这位哈萨克少年。
「还可以再问你一件事情吗?」
老物理学者竖起大衣的领子说。
「可以啊,不过您不冷吗?」
「没关系。跟你说话我很高兴。」
「想问什么?」
「你刚刚说了物质、时间之类的事。」
「嗯。」
「那真是非常有意思。如果你对物质和空间还有些什么想法,可以告诉我吗?」
「好啊。而且,我对于老爷爷所说的物质的用法,也有些了解了。」
「那是什么呢?」
「嗯。所谓物质,就是为了容纳空间的容器。」
「欸?」
「而所谓的时间,就是为了容纳物质的容器。」
「欸欸?」
「不管多小的物质——比如说石头里面,都有时间的存在。就连太阳这种东西,也有时间存在吧?」
「嗯,是的。」
「所以,石头中拥有的时间量,跟太阳中的时间量都是一样的。如果就这么放着石头不管,总有一天会碎裂,越变越小,最后就看不见了,那是因为石头想要变成别的东西,所以石头——老爷爷您所说的这个物质——就会从这世界上消失了,不是吗?」
「是的。」
「所以,就算是眼睛看不到的小物质当中所有的时间量,跟更大的、像是地面般的物质当中所拥有的时间量,都是一样的。」
「嗯。」
「是吧。时间有一秒、一小时,各种时间。」
「嗯、嗯。」
「虽然有各种时间,一秒内都包含了整个宇宙。一小时之中也包含了整个宇宙。」
「嗯、嗯、嗯——」
老物理学者赞同地点点头。老人和蔼的表情,被难以抑制的微笑所覆盖。
「物质是置入时间的容器,时间是容纳物质的容器,就是这个意思——」
少年说。
「Beautiful!」
老物理学者说。
他抱着少年,亲吻他的脸颊。
老物理学者和少年,又继续聊了好长一段时间。
三
「真是过了一段有意义的时间。」
老物理学者回到一脸担心站在草地上等待的卡尔身边时,太阳已快完全没入天山另一侧了。
山上的温度急远下降。
可是,老物理学者或许因为兴奋,脸上带着红晕,完全感觉不到寒冷似的。
卡尔搀着他的手边走,老物理学者边说:
「喂,卡尔,我如果说还想回到研究的最前线,你会怎么想——」
「您是认真的吗?」
「嗯。大概会引起一阵骚动吧!如果知道我还活着——」
「不过,那也不坏。」
「现在,我又想要继续研究下去了。我发现了另一种跟之前完全不一样的方法探索宇宙。那位少年启发了我的灵感。」
「真是令人高兴。」
「你也可以的。完全不用公式,这个宇宙有比数字更美丽的解释方法。」
「真的吗?」
「是的。」
老物理学者手脚颤抖着,不是因为年龄,而是因为兴奋所致。
「而且这个理论体系的名称我也取好了。」
「请告诉我,亚伯。」
「就叫羊的理论。」
老物理学者说。
「回到旅馆,马上帮我找台打字机或文字处理机。不,就给我铅笔和纸吧,也许这更适合这理论。」
老物理学者用热切的声音诉说时,从后方传来一个声音。
「老爷爷——」
老物理学者回头。
沐浴在即将没入天山的阳光中,站在岩石上的少年挥着手。
「最喜欢宇宙的老爷爷,您要保重喔!」少年大叫着。
老人停下来,晕眩般地凝视着少年。
一只小小的手举起,老物理学者挥着这只手。
「我就像宇宙一样,喜欢着你跟你的羊儿唷——」
老物理学者——亚伯•爱因斯坦博士,眼睛闪耀着光辉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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