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中潮湿的泥土

  我脑中潮湿的泥土

  第一章

  一

  这七年间,我一直躺在土中不断想着:到底是谁把我埋在这里。

  现在,大概是春天吧!

  因为上头湿冶的东西不断流过来。近处的地上还留着残雪,溶解后冰冷的水渗进地下,穿过土壤流到这里。

  所以,现在是春天。

  融化的冰冷雪水在土中流动的速度,比蛞蝓爬行还要缓慢。不过,我待在一个更缓慢的时间里,所以可以理解那种速度。

  算起来,在我的记忆里,这应该是第七次了。

  我被掩埋的地方,是在深山的土中。

  在山毛榉林底下。

  由山毛榉叶、枫叶,当然还有其他树种的叶片、树枝,以及青苔、昆虫尸骸、鸟兽尸体、虫兽粪便……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东西,经过几千几万年堆积出来的腐植土里,埋着我。

  我被森林堆积出来的时间包围,脸朝上地埋在土中。

  这件事情,是我在土中一动也不动,光靠着思考得来的答案。

  我拥有太多思考的时间。

  不过,只有自己是朝上躺着这件事,不是想了之后才明白的。

  是我自己决定的。

  不管是仰躺或侧卧,说真的,我已经丧失了上下左右的感觉,哪里是上哪里是下都不知道。所以,也许是侧躺着埋起来,也可能是头下脚上。

  因为不晓得实际是怎样,所以我决定自己是面朝上躺着。

  假如说我是脸朝下被埋,那么就只能永远盯着土里看。这样,岂不是太悲哀了吗?

  或许有人会说,朝哪里不都是一样,但是在土里只要相信自己是朝着天空看,就算这种状态会持续下去,也会感觉比较轻松。

  而且,有时候想起或思索某些讨厌的事情时,感觉就好像是被脸朝下埋起来一样。可是,不管我想起什么、思考些什么,都无法改变我躺在土中动弹不得的事实。

  躺在土中所能做的,也只有思考而已。运用想像就可以拥有和体验相同的感受。

  因为只有这种时间,我多到用不完。

  有时我也会玩一种游戏。

  我会设定自己是某个人,把这个人的一生在脑海中仔仔细细想一遍。

  像是这个人出生时发出怎样的声音爵。

  婴儿服的颜色、皱纹,甚至是空气的味道,在脑海中钜细靡遗地描绘出来,就可以体验这人的一生.

  就像创造故事一样。

  但是,这个游戏我通常玩不久。

  因为我对这游戏很容易厌烦。在我运用想像力体验的人们当中,没有半个人撑到上小学。虽然,故事不一定得从主角出生时开始,但是跳过中间过程,突然展开的故事,反而不容易顺利进行,可是就算是最久的人,也只有三年。

  主角喜欢穿怎样的西装、住在哪种房子里,职业是什么、跟哪种女孩子交往,想这些事虽然很愉快,但是不知不觉间就跟我自己的记忆种种混淆在一起,变得杂乱无章。

  目前维持得最久的是以小偷为主角的故事。

  白天在小镇书店上班的男子,到了夜晚就化身为小偷,到各户人家去偷东西的故事。仔细想像他潜入房子里的手法,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事。

  这个故事中途就断了,因为他被警察逮捕了,仔细想想被警察抓到之后会变成怎样,我完全没有这样的知识。

  拘留所、侦讯室里是怎样的光景,想着想着,往往就因为搞不清楚而放弃了。

  管它的。

  不晓得是好还是不好,但我很清楚一点,那就是无论怎么快乐的事,都无法长久持续想下去。可是,反过来,不管想到多么令人讨厌的事也不会持续,那也就扯平了。

  也许有人会觉得讨厌的事情不去想就好了,但是人越是刻意不去想,就越容易钻牛角尖想下去。

  既然很幸运,讨厌的事不用一直想,那么相对的,就必须忍耐快乐的事无法长久。

  对了,我们起先是在说春天。

  已经是融雪季节了。

  虽然这么说,但这里是深山,那么应该是到了所谓的初夏时节吧!

  在我头顶遥远的上方,山毛榉被新绿的叶子覆盖,从翠绿的叶隙投下的阳光正在摇曳!那眩目的阳光,仿佛可以亲眼看到一样。

  ——是白天。

  因为现在是大白天,这种冷冷的感觉才会从土中传来。

  白天雪才会大量融化。

  在这片白雪的上方,叶隙间落下的阳光也正在摇曳吧!

  或许是我搞错了也说不定,比起冬天,现在这时刻感觉还要更冷一点。冬天时,腐植土里意外地温暖。

  我想,地表大概在距离我脸庞上方约七十公分之处,冬天地表大约只结冻到三十公分处。尽管积雪将地表全部覆盖,土中的温度几乎没有多大变化。

  所以,从春天到初夏,融解的雪水渗入土中的时期,土里会变得比较冷。

  可是,这种比较冶的感觉,或许是我自己搞错了。

  可以感到寒冷的肉体,或许已经不存在了吧!

  埋在深山土中长达七年的肉体,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虽然没见过,但应该不会还是人形吧!虽然说骨头可能还在——

  我的腹部应该被许多树根侵入,肋骨上应该也缠着好几种树木的树根吧!

  说不定会是我肉体的某些部分已经被这些树根吸收,成为树木或枝叶的一部分。

  这么一来,身体被吸收的部分变成叶子,而这些叶子或许又掉落在埋着我的土地上。那么,在我上面正慢慢堆叠着自己过去的肉体。

  啊——

  我这么想像着。

  我就在山的内脏中。

  被山所消化、被树木吸收,在树与山的时间中,肉体渐渐溶化了。

  所谓我这个存在,不管是肉体或精神,要与山完全同化,需要花多长的时间呢?

  这真是非常甜美的想像。

  回归母亲的子宫,或许就跟这很相似吧!遥远的羊水记忆——

  妈妈……

  在我内心深处,像是有人在呼唤着她的名字。

  不,那不是别人,是我自己在喃喃叫唤着吧!

  思考的事、思念的事统统消失了,只剩下为了存在而存在而已……

  突然间,心情犹如嗅到风吹来新绿的气息。

  风真是不错。

  最近我常常思考风的事。

  风并不存在于土中。

  啊——

  想像着风时,突然间有个风景涌上心头。

  新绿和森林中的残雪。

  然后,风——

  大概就是现在这个季节吧!

  我信步走在新绿之中。

  突然间,胸口一阵疼痛袭来。

  应该已经不存在的心脏,就像被柔软的铃铛缎带温柔地捆绑住般伤痛着……

  啊。

  或许那就是我被埋在这里之前,最后的记忆吧!

  这段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回忆,却仍旧想不起来的事——

  到底是谁把我埋在这里。

  这或许是我一直希望想起来的事。

  心中突然回想起某一瞬间的光景,现在我都不会漏掉。

  这样的练习我已经无意识间进行几千、几万次了。

  只要心中浮现出光景或想起什么就立刻捕捉,以这个片断的回忆不断回想起前后的事件,这些步骤都已经做到连自己都感到厌烦了。

  就像是捕捉乘着风出现瞬间的鳞粉闪光,马上又要乘风飞翔而去的蝴蝶,我抓到了那片断的思绪。

  二

  那真是令人忍不住叹息的一片新绿。

  这片新绿之中,当时我咬牙走着。

  那就像一面在肉体内部剧烈摩擦着疼痛,还要压抑住喉咙深处从内脏涌现的呕吐感,一面移动双脚往前走。

  我杀了人。

  也许杀了谁吧!

  是个女人。

  只知道是这样。

  可是我到底杀了怎样的女人,那女人跟我又有怎样的关系,并不清楚。

  不,不是我杀死的。我应该不会想杀死她。

  只是我知道那女人死了。但那跟杀了她有什么两样?大概就是我杀了这个女人吧!

  所以,我才会咬着牙在林中漫步。

  一定是这样。

  六月初——

  距离梅雨季还有一小段日子。

  这时期的新绿最美了。

  只是站在底下,就会觉得内心苦闷起来。

  在非常深的山毛榉林里。

  榆、枫、岳桦稀稀落落和山毛榉混生着,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还有石南花丛。

  山毛榉。

  榆。

  枫。

  岳桦。

  虽然同样是新抽的绿芽,但因为树种不同,颜色有微妙的差异。有些枫树的新叶带着比秋天红叶还要鲜艳的赤红。

  有多少种树就有多少种新绿的颜色。

  这里标高应该超过一千五百公尺。

  时间是白天。

  太阳已经升到中天,但是到达我所在的森林地面的阳光,却只有部分。对我而言正好,我虽然喜欢眺望阳光闪耀的水面和树叶,却不太喜欢阳光照到自己。

  每当风一吹起,头上新绿翻飞,我脚边的光影也随之摇曳。我的脚踩着光斑前进。

  走走停停,我呼吸着有如玻璃质地般透明的空气。

  吸入大气时,感到身体也变得透明,仿佛从体内染上了这一片新绿。

  我真的杀了一个女人吗?呼吸着这片新绿,我却渐渐觉得无所谓了。

  抬起头,我看见头顶覆着新生的叶片,在那之上又层叠着好几层新绿。

  叶隙间筛落的阳光中摇曳的嫩叶,宛如宝石。

  从天顶灌注的阳光,在嫩叶中筛落成细碎的光,接着下一层的绿叶又筛过了一次,所以到达森林底端时,阳光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我在新绿之海的底部,轻轻吐气,轻轻吸气,一边走着。

  是条和缓的上坡小径。

  左右两边有些地方被熊竹叶片覆盖住了,也有几处绽放一整片二轮草的白色小花。

  一片让人不好意思踩上去的漂亮二轮草丛中,一条小径快被掩埋似地,隐隐约约地延续着。走在二轮草中,我的整个脚踝都没入草和白花。

  地面走起来的触感,仿佛柔软的绒缎。

  走着走着,不时会闻到雪的味道。

  森林地面的大岩石和横倒的树荫间,有几处冬天的脸庞尚未褪去,还留着残雪。

  看起来就像是被脱光的女人,露出雪白的肌肤蹲在那里。

  雪的底下还是冬天。

  走近雪堆,在雪水刚融化的地面上,款冬花茎的淡绿新芽泫然欲泣般地露出小脸。

  在雪已融化的别处,冬天已经都结束了,但是在这里一切才正要开始。

  冬天的时间。

  春天的时间。

  然后,从现在开始要迎向夏季的时间——

  在这森林底部,三个季节的时间各自纷纷流过。

  在一年当中,宛如透明宝石般的时期约莫一星期。

  就算刻意来到这样的深山里,也不一定能遇到。

  新绿的气息。

  雪的味道。

  潮湿泥土的气味。

  这些气味让我不知不觉中沉醉般游走。

  好几次,我的脚踩到了雪。

  在冬天里掉落的叶子、小树枝,散落在那片雪地上。我踩着坚硬的雪地,鞋底传来小耐枝折断的细小声响。

  无论从树上掉落的小树枝还是树叶,在这片雪全部融解之前,就像被冬天扣留着,还到达不了地面。

  我居然存在于这么不可思议的时间中!

  到达地面的树枝,又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回到土中,与山同化。不管是哪根树枝先到达地面,从山的时间来看,都是微不足道。

  所以,人类的生与死,也一样吧!

  我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我就和那离树的树枝、叶片一样,或许是比那更无依无靠的存在。

  会有人愿意追逐我吗?

  如果真是如此,我会很高兴。

  追着我的人,如果是为了杀我,我会更高兴。

  是啊,就是这样。

  我杀掉的那个女人,应该是对我很重要的人吧!

  所以,我已经没有必要回去了。不要再回头了。

  如果,有人追来,突然间发现比较恰当。

  我渐渐明白。

  如果有人追着我,这人应该非常恨我。若非如此,又怎么会追到这穷山僻壤中?

  恨着我的人,一定也拥有非杀了我不可的权利。或许,那还是深爱着我的人——

  我会杀了那女人,一定也是非常爱她吧!

  假如没有人追来,我想结局也差不多。

  既没有带食物也没有带任何东西,我就这么只身就走进山里。

  我已经无法待在镇上了。

  最后倒卧在森林中,像长了苔藓的横木渐渐腐朽般,我的肉体渐渐腐蚀,这样的结果也不错。

  不过,如果有人追着过来,我会很高兴。

  应该是有人追过来了吧!

  一想到这件事,心脏就扑通扑通跳着。

  啊,原来如此。

  虽然记忆中断了,如果看到后头追赶我的人是谁,或许就会想起自己杀了的女人到底是谁。

  来杀了我吧!到底是谁在后头追赶我呢?我想在死前看那人一眼。

  不知不觉,我停下脚步。

  停下来抬头看顶上的一片新绿,反复细长地呼吸。

  我到底这么做了多久呢? 。

  这时终于发现后方有人慢慢接近,我有这种感觉。

  有一个人,感觉就站在我的正后方。

  我转过身。

  接着——

  三

  我无法动弹。

  不仅没法动,也看不到,更无法说话。

  我所能做的只有思考而已。

  思考令我快乐。

  不,要说得更精确点—想着快乐的事情就会让人心情愉快。

  比方说,想着红色的蔷薇,我就很快乐,因为我很喜欢红色的蔷薇。

  知道自己有段时间什么都没想时,非常震惊。以前从来没有过,但最近经常如此。

  因为我所能做的只有思考,如果有一段时间无法思考,或许就应该算是我已经不存在这世界上了吧!

  那么,存在又是什么?

  我也是存在的一种吗?

  我这种存在好像越来越稀薄,正在逐渐消失。所以,有时才会什么也不想,让时间白自流失。还是,那只不过是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存在本身呢?

  真是搞不仅。

  虽然不懂,但我会继续思考。

  比如说,思考关于存在或宇宙的问题。

  以前,我老是想着令人胸口发闷,宛如泥沼般,带着黑色印象的事物,也许是因为存在感越来越淡薄,最近常想到的是刚刚所说的宇宙或时间之类的题目。

  以前我认为不能去想这些题目,但也没有什么不能想的理由——以前一定有原因,只是现在我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因为我的存在变得越来越淡薄了吧。

  知道自己逐渐消失,有时也会很害怕。但是这种害怕的心情好像也随之一起渐渐消失,现在我已经不再觉得消失很糟。

  每一次只要去思考当时正在想的事情就好了。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我要思考存在或宇宙之类的事,还是多想想吧。

  的确,像是存在或宇宙,其实非常相似。

  存在似乎是由时间或空间所组合产生,宇宙似乎也是由类似的时间或空间所组成。

  宇宙是存在中最大之物。

  以前我曾经思考过宇宙的大小。

  我所想的是,最小的时间单位和最大的空间宇宙,两者是不是一样呢?

  也就是说,我认为不管在多么短暂的时间中,宇宙依旧存在。反过来说,宇宙——也就是存在的最小单位,不知是原子还是粒子,这个最小的存在单位跟最大的时间单位,我想是同等大小。

  有人说,宇宙是音乐。

  我忘了书名是什么,很久以前,还没被埋起来时,曾读过一本书,书上写过这件事。

  根据书上所说,物质的最小单位是球——也就是说,不是点而是弦。弦指的就是弓或钢琴、小提琴上所张开的弦。

  不管是什么物质,最小的单位是比原子或粒子更小的弦。

  同样的弦所制造出来的物质,为何可以有不同的种类,其实是因为不同的物质具有不同的弦振动数所致。弦的振动频率不同,物质就会不同。

  所以作者才会说「宇宙中充满了音乐」。

  真是美丽的理论。

  美丽的东西一定是正确的。

  此时,我又想起了另一位学者。

  我认为这位学者比任何诗人都还浪漫。

  他是世界上第一个证明物质和光(能量)本质相同的人。他的前半生都献给了这个理论。

  后半生则是献给了物质所拥有的另一种力——重力。他致力于证明重力和光是同一种力的不同表现。

  可是,还来不及证明光和重力两者相同的理论,他的生涯就结束了。

  但是,物质的最小单位不是点而是弦,如果从这观点来看这个宇宙,这位诗人般的学者无法证明的理论,光和重力两者可能是相同的。

  充满在这宇宙内的是光,是重力,也是音乐,这是多么奇妙而美丽的想像啊!

  如果,真如这里论所述,宇宙就是音乐,而我应该也是这音乐的一部分吧!

  渐渐消失,也就是我的个人音乐逐渐融入更大的宇宙乐音之中,那么消失也不再是件坏事.

  我在自己所创造的想像中,恍惚神游……

  ……该怎么说呢?

  我似乎正渐渐消失。

  到底,有多少时间我是意识模糊的呢?感觉好像过了很久,但意外的是,有时也只是一下子而已。

  在这之前,我好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

  到底我在想些什么呢?

  最近常常想的,应该是宇宙吧。如果不是,那就是在想:到底是谁把我埋在这里?

  哪一个先呢?

  我搞不清楚时间的前后顺序。

  是先思考宇宙,接着想我被埋在这里的事吧—或者正好相反?

  不管谁先谁后,到目前为止我已经想了千百回了,根本没有谁先谁后的问题。

  问题是,现在先想哪件事对我来说比较重要呢?

  那么应该是先想到底是谁把我埋在这里吧!应该就是这个了,

  但是,为什么非想起来不可呢?

  对了。

  如果想起来,不就可以想起我是谁了吗?

  可是——

  在这土里想起我是谁,又能怎样呢?

  哎呀,会不会想得太多了?

  又怎样呢?——这种说法就好像还有更重要的事一样。

  我还是坦诚一点吧。

  我希望想起自己是谁,为什么会被埋在这里。这个问题重不重要,想起来再说。

  那么,为什么我想不起来?

  之前——虽然已经不晓得是多久以前,那时候应该快想起来了。

  还差一点就会想起是谁杀了我,几乎就快要记起那家伙的脸了。但是,好像还没想出来,我就开始渐渐消失。

  不,也许我那时已经想起来,只不过现在又忘了。

  对了,有件事很重要。

  或许我根本就没看到那个杀了我的人长得什么样子。

  或许我根本不晓得对方的长相,就被杀死埋在这里。

  真是一片混乱。

  到底哪个才正确呢?

  我拼命回想,但或许是我不愿意想起来。我之所以会想不起来,或许是因为我根本不愿意记得吧!

  到底真相是哪个呢?

  总之,要是想起来,就会搞清楚了。

  上次我是怎么办到的?

  是怎么想起来的呢?

  应该是想到什么关键了吧!

  当然,如果可以想起这关键是什么,那最好。

  如果没想起来,就用之前最好的方法去思考。

  那是什么方法呢?

  我该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

  啊。

  没关系。

  我还记得方法——

  就是尽我所能地回忆,从最古老的记忆开始——先想起来,然后再照这个顺序思考下去。

  那么,最古老的记忆是什么呢?

  它躺在我内心深处,混浊的记忆中—沉在最底层。

  慢慢地,浮现出某个光景。

  从黑暗的天空中,不断飘下冰冷的白色物体。

  是的。

  那是雪雨。

  在我所能回想起来的记忆当中,那份最古老的记忆,就是这片雨雪霏霏的光景。

  第二章

  一

  我盯着从暗沉,灰色的天空中落下的雨雪。

  那时候我几岁?

  应该是三、四岁。

  地点大概是在神社或寺庙的院落里。

  我坐在这座神社或寺庙的走廊上,等着某个人来。

  在等谁呢?

  等女人。

  我在等妈妈。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等妈妈来接我。等待的时候下起雨来,雨马上就变成了雨雪。

  那一天是客人来我们家的日子,来跟我妈妈吃饭的日子。

  客人总是男人。

  因此,我得在男人和妈妈吃完饭之前,待在外头。

  所以,才会在附近的神社或寺庙里等妈妈。

  妈妈要花不少时间用餐,每次我都等了好久。

  那时也是一样。

  在我盯着雪雨时,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下雪。

  雪不停落下,仿佛毫无止境,在这黄昏时刻,院内的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我很想听从天上飘下来的白雪掉落地面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所以竖起耳朵专注倾听,凝视着雪地。

  但是,我什么也没听见。

  天渐渐黑了,夜晚降临。

  我依旧动也不动,蹲坐在白色的黑暗中,看着雪花。

  母亲到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我听到有人登上石阶的声音,左侧石阶的外灯灯光中,远远就看到一把积了雪的伞,渐渐从楼梯升上来。

  伞下是母亲的脸庞。

  妈妈的脸庞比起庙里堆积的白雪还要苍白。

  妈妈静静站在我面前,以黑暗中都还能看清楚的红唇,轻轻微笑。

  妈妈很少笑。

  那时母亲的表情,到现在我都还记忆犹新,是那么的美,那种感觉就像我的心脏被插进一根针般的震撼。

  但是,当时我的反应不像是一般的小孩子。

  我慢慢站起来,用像大人一样的声音(大概表情也装得很像大人)说。

  「饭好吃吗,妈妈……」

  我记得的只到此为止。

  后来好像被妈妈打了一巴掌,又好像被温柔地拥抱了。

  所以,应该两种情况都发生了吧!

  现在我所能说的是,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当时我一定没有哭!

  我一定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接下来的记忆是蝉叫声。

  大白天——

  在树林中,我还是在等母亲。

  没有风,光是站在树林里肌肤就会冒出汗来的天气。

  在我头顶上,蝉声像是无数小石子般落下来。沐浴在那音色中,我也跟石头一样动也不动,等着母亲回来。

  在外面认识的男人,突然要跟妈妈吃饭。

  「你在这里等着。」

  妈妈这么说,我就一直站在这里。

  在妈妈回到这里之前,我固执地一动也不动,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不管是多么小的事,我都会努力遵照妈妈的吩咐,那是我自己想做给妈妈看的。

  那时,我好像已经知道妈妈所谓吃饭的意思是什么。

  我知道跟妈妈一起吃饭的人,都是爸爸以外的男人。

  我问过妈妈好几次爸爸的事情。但是,妈妈的回答都一样。

  「你的爸爸,已经死了——」

  但是,妈妈每次回答的方法都不一样。虽然回答方法不同,但是答案内容都是相同的——

  「爸爸已经死了,不在了。」

  只有这件事深深烙印在我心上。

  爸爸是什么时候死的呢?

  我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我所能想像到的只有妈妈很喜欢爸爸,只有这件事我很清楚。跟我谈到爸爸时,妈妈脸上的表情变化,我看得很清楚。

  还有一件事,我也很清楚。

  那就是妈妈和爸爸一定曾经一起秘密用餐。

  妈妈和爸爸一起吃饭——

  一想到这件事,就好像在我胸口点了火,燃起一把痛苦或疼痛般不可思议的火焰。

  那火焰,我现在知道是什么了。

  是妒忌。

  我也想跟妈妈一起吃饭。

  我想,等自己长大,跟死去父亲一样大的时候,妈妈一定会选择跟我一起用餐。

  我一直在等着这件事。

  对了,我在森林中等了很久。

  那时候我受了伤。

  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一直站在同样的地方一动也不动,我有点轻度贫血。

  而且长时间站在树荫底下也不太好。

  突然,我眼前一黑,一阵晕眩,我昏倒了。那时,我右手握着草。

  倒下来的时候,右手握的草一滑,就割伤了右手食指。

  站起来时,我看到受伤的食指。

  从指尖沿着伤口冒出一滴美丽赤红的鲜血。就在这滴血变大、快要滴下来之前,我开始吸吮指尖。

  这时,从我舌上传来的滋味——

  那是相当刺激感官的味道。

  甜美醉人的感觉,从舌尖扩散到全身。

  在妈妈回来之前,我好想一直咬着自己的指尖。

  接下来的记忆是什么呢?

  我说过自己跟妈妈长得很像吗?

  别人常对我说,我长得很像妈妈。

  虽然不会表现在脸上,但是说到长得跟母亲很像,我就很高兴。

  那是因为我的皮肤就跟母亲一样白,嘴唇也跟母亲一样红润。

  很像妈妈——

  每次人一这么说,我的胸口就会扑通扑通跳着。

  也长得很像爸爸吗?

  是的,我想要说爸爸的事。

  但是,我并没有爸爸的记忆。

  只有从母亲的态度或话语中,间接知道一点爸爸的事。

  我前面已经说过了,妈妈喜欢爸爸。

  我想不仅是妈妈喜欢爸爸,爸爸应该也很喜欢妈妈吧!

  所以,妈妈才会挑上爸爸跟他一起用餐。

  我很清楚,跟别的男人比起来,妈妈比较喜欢跟爸爸一起。

  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是几岁的啊情呢?

  或许,那比起我所能想起的最早的事,比起那场雪雨,大概还要更早、更古老吧!

  一定是这样。

  在那记忆中的男人恐怕就是我父亲吧。

  哎呀,我能顺利想起来吗?

  好像有什么快要逃掉的片段,要怎么才能捕捉到呢?

  是怎样的光景?

  吃饭的样子吧。

  我那时候身在父母用餐的现场。

  我看到了那一幕。所以,从那时起,母亲吃饭时,都尽量要我离得远远的。

  可是,那是怎样的光景呢?

  我说过我跟妈妈一样,晚上也看得很清楚吗?

  所以,该是被我撞见那一晚的光景了吧!

  但是,我想不起来。

  记得的只有……

  妈妈嘴唇甜美、柔软的触感。

  还有,声音。

  纤细的虫叫声。

  二

  虫叫着。

  细细、高高,时断时续的虫鸣。

  我在梦中听到这个声音。

  好听的声音。

  那时应该是夏夜。

  在那一晚听到好几次那种虫鸣声,每次我都会醒来。

  我一醒来,虫叫声就停止了。

  我在半梦半醒之间醒来,在黑暗中呼喊着妈妈。

  不久,从黑暗中某处,某个苍白的东西动了,裸体的女人走过来温柔地抱着我。

  那是我妈妈。

  「妈妈,虫在叫唷……」我说。

  「虫?」

  「虫儿在叫。」

  「没有什么虫在叫啦。」妈妈说。

  不久,从黑暗中某处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也许我曾经记得,但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我想八成就连当时,我都不晓得那男子在说些什么。

  发出那声音的男人,会不会就是爸爸呢?

  妈妈那时温柔地把嘴唇压在我的脖子上。

  那时有种柔软的触感。

  那种又干燥又有点潮湿,不可思议的触感,一吸着我的脖子,甜美的麻痹就包围我的身体。身体就像被拉入深海当中般,我又沉入了睡眠中。

  可是,一旦我睡着,又会听到那细细高高的虫鸣声。

  然后,我又会从半梦半醒之间苏醒,唤着母亲。

  「虫在叫……」

  赤裸的母亲抱着我,再次将嘴唇压在我的脖子上。

  我的身体随即再次被甜美的麻痹包围,陷入睡眠的深渊。

  好像一旦我沉睡,某种仪式就会开始,我一醒来,就会中断那种仪式。

  进行仪式的,我想应该就是爸爸和妈妈。

  一晚,我醒来好几次。

  每一次,都会从黑暗中走出一名苍白的裸女,抱着我,吻着我的脖子。

  那个秘密的仪式,跟母亲去吃饭有很大的关系,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我是多么想参加那仪式啊。

  在黑暗的床铺中,我静静地,像喘息般呼吸着甜美浓密的阴暗。

  三

  虽然清楚记得,却又想不起来。

  我应该被妈妈狠狠斥责过。

  但,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被骂,我并不清楚。或许我真的不愿意想起来吧!

  要是我真的渐渐淡去,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但是,在消失之前,想想这种事情也无妨吧!

  啊——

  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可能发生在我被埋在这里之前。

  但也或许是我埋在这里之后所做的梦。也有这种可能。

  可是,梦里的人要如何想办法证明自己的存在只是一场梦呢?

  这真是一个不错的主题。下次没有其他事情想的时候,就来想想这个问题吧!

  现在必须想起来的是为什么我会被骂。

  是几岁时发生呢?

  为了什么呢?

  脑袋里好像塞得满满的,却有种好像什么都没有的空荡荡的感觉。

  我以前的肉体,现在只留下一把骨头了吧。

  我的脑壳中,也只是填满了同样包围着我的腐植土吧。

  脑这种玩意儿,早就已经消失了吧!

  我是用脑中的土壤在思考。

  为什么我会被骂呢?

  被骂了两次。

  被母亲狠狠骂过两次。

  是我还小的时候,第二次是稍微长大之后。

  小时候……

  那时候,也被骂了。

  在森林里等妈妈回来,倒下来手指被草切伤时。吸吮着指头上的鲜血,我也被骂了。

  不,比起那时,应该有被骂得更惨的时候。

  果然,那好像也跟手指有关。

  对,就是这样。

  是手指。

  我想起来了。

  瞒着母亲进行的秘密仪式,被母亲知道了。

  我会被妈妈骂得很惨,是因为自己割伤指头吸血,被发现了。

  原来如此,自从在森林里吸了指尖上的血之后,我就忘不了那甜美的滋味。

  自那之后,我就经常拿刀片割伤自己的指尖,吸吮流出的血液。

  我偷偷吸自己的血,被妈妈发现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哪有妈妈会粗心到没发现自己的小孩十指指尖经常有新伤口。

  妈妈一定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大概妈妈以前也曾经这么做过吧。

  妈妈在我那个年纪的时候,也曾经割伤手指吸血吧!

  而且,吸血之后不管刷几次牙,呼吸中也会混着血腥味。

  而且,妈妈假装外出,却躲在家里,看着我拿刀子割伤手指吸血。

  在昏暗的厨房里。

  我就跟平常一样,在潮湿的空气当中,吸着自己的血。

  含着手指,为口中传来的滋味恍惚出神。

  如果,这血是母亲的血——

  想得出神时,我闭上了眼睛,再度睁开时,看到眼前站着母亲的身影。

  「妈妈……」

  手指还有半截插在嘴里,我唤着母亲。除此之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妈妈露出了我从出生以来所见过最可怕的表情。

  「你在干什么?」

  母亲以尖锐的声音说。

  突然,我的脸颊被掴了一巴掌。

  非常用力。

  我马上哭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之前跟你说过,不可以这样,你难道忘了吗?」

  我真的不明了发生了什么事。

  「对不起,对不起。」

  我边哭着边抱住母亲认错。

  「不可以做这种事情了,这也是为了你好。」

  妈妈搂着我。

  那时候她好像哭了。

  这是第一次。

  原来,第二次时,我也看到妈妈的眼泪了。

  四

  那时候我也想隐瞒妈妈。

  那是我第一次喜欢上妈妈以外的女人。

  在男人喝酒的地方,陪坐在男人身旁,她是从事那种行业的女性。在她的店里,我认识了她。

  看起来跟妈妈有点像的女人。

  这个女人的事,我隐瞒了妈妈好长一段时间。

  我和妈妈不断四处搬家,因为得配合妈妈的用餐习惯。所以,我没有时间和女人交朋友。

  她是我好不容易交州的女性朋友。

  不过,我隐瞒的事情,妈妈八成都知道吧!

  跟她碰面的日子,我整日都焦躁不安,根本无法正视妈妈的脸。做母亲的没道理没发现儿子这种异常的样子。

  那天,要跟她见面的晚上,我一回家,妈妈就在客厅等我。

  我要走回自己房里时,「过来,坐下。」妈妈这么说。

  我听话坐在妈妈对面的沙发上。

  房间弥漫着浓浓的红茶香味。

  是妈妈喜欢的正山小种,飘散着异国不可思议香味的红茶。

  茶杯就放在我跟妈妈之间的桌子上。

  旁边摆放插着红色蔷薇的花瓶。

  那是妈妈最喜欢的花。妈妈喜欢的花,同样也是我喜欢的。

  蔷薇花香与红茶香混合,在空气中产生不可思议的紧张感。

  「你要去见谁?」母亲问。

  「朋友……」我说。

  「哦。」妈妈只是小小声地喃喃念着。

  她把茶杯送到红唇边,啜了一小口红茶。再把茶杯放回桌上,用大大的双眼看着我,然后垂下目光。

  「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她垂着眼说。

  「离开?」

  「就是搬家——」

  「为什么?!」我知道自己的声音有点大,却控制不了。

  「我们在这里住太久了。」妈妈平静地说,抬起眼站了起来。

  「等等。」我也起身,握住妈妈细瘦的手臂。

  握得有点用力,妈妈的眉头轻轻皱起。

  「我不能走。」我说。

  「为什么?」

  「我要留在这里,要走妈妈一个人走就好了。」

  妈妈用那双大大的眼眸,冷静地看着声音越来越激昂的我。

  她微笑。

  「为什么?」妈妈又问了一次。

  我想说话却开不了口。

  「为了喜欢的人?」妈妈说。

  「是的。」我说。

  「我有了喜欢的女人,我想要跟她在一起——」我叫着。

  「哦……」

  妈妈的嘴角又浮现微笑,看着我。

  「你跟她吃过饭了吗?」妈妈平静地注视着我说。

  我又再一次说不出话来。

  这次,低着头的人是我。

  「还,还没……」我低垂目光,小小声说。

  「但,你想跟她吃饭吧?」

  我答不出来。

  「你很想吧?」妈妈又问了一次。

  「是,是吧——」

  我回答。

  没错!

  我想跟她一起吃饭。

  想得不得了。

  就好像要摇晃身体大哭一场那般,渴望跟她一起用餐。

  「你知道吃饭是怎么回事吗?」妈妈说。

  我点点头。

  「你已经是个大人了。所以,我非常清楚你们有多想吃饭。」

  「……」

  「在一起的话,你就会忍不住想吃。那不是可以忍得住的事情。但是,如果不在一起的话——」

  「不要,我不要离开。」

  「你继承了我的血。把你留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很清楚。你一定会去找她。」

  「……」

  「只要吃过一次,你就会离不开那女人。同样,那女人也会变得离不开你……」

  微笑从妈妈的嘴角消失了。

  妈妈的眼神为何如此受伤呢?

  我第一次看到妈妈眼中浮现这样的神色。

  我明白了。

  那时妈妈说的是自己。

  说她跟爸爸的事。

  「你跟她吃过几次饭后,她就会死。即使这样,她也会认为死了也没关系——」

  「爸爸也这么说了吗?」我问她。

  霎时,妈妈的手掌飞到我脸颊上。

  我的脸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耳朵嗡鸣。

  我没哭。

  哭的是妈妈。

  妈妈抱着我,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呜咽哭泣。

  我温柔地抱着一点儿也没改变,依旧年轻、美丽的母亲的肩膀。

  她仍旧保持着第一次吃饭时的年轻样貌,一点都没有变老。

  但是只有外表,再过不久我就会追过母亲的年岁。

  「不过,也许她不会死。或许我可以把她变得跟我和妈妈一样……」

  「那是不可能的。太勉强了。」

  「为什么?」

  「我们已经可以走在太阳底下了,不是吗?也就是说,我们的血已经变薄了。浓度不够,已经没有办法把别人变成我们的伙伴了。」

  我沉默。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结局就是你会杀了她。我们不能跟喜欢的人一起吃饭。只能跟不喜欢的人吃一次饭。这是我们活下去必须要做的事。」

  妈妈在我的臂弯当中沉默。

  妈妈静静地、静静地在我的臂弯中哭泣。

  我抱着看起来宛如妹妹的妈妈身体,就这么一直站着。

  「你喜欢的女人,她有别的男人。」

  突然间,妈妈在我怀里喃喃说。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你查过了?」

  我一问,妈妈就点点头。

  「以前交往的男性——」

  「这件事,我也知道。那男人有时候还会打电话给她——」

  「那男的,是怎样的人?」

  「为什么要这么问?」

  「绝非什么善类……」

  一边念着,妈妈一边想微笑。

  却笑不出来。

  「会比我们更非善类吗?」

  我也回了妈妈一个不怎样的微笑。

  然后,又是沉默。

  非常长的沉默。

  打破这个沉默的是我。

  「一次就好。」我说。「我想跟她吃一次饭就好。我想吸她的血。」

  「不行。」

  「没关系。今晚。给我今晚这个机会就好。如果,今天晚上我还是跟她吃不了饭,我就会放弃了——」

  「吃过饭之后呢?」

  「我会回来,今天半夜。」

  「你不会回来的。」

  「会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说。

  然后,我慢慢推开妈妈的身体。

  我背对妈妈。

  「再见。」妈妈对我说。

  「会回来的。」我说着,走出家门。

  然后,我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五

  六

  好香啊。

  森林中洒落许多阳光,新的枯叶好像在土壤浅层开始发酵。

  微生物。

  荤类。

  蚯蚓。

  虫。

  形形色色的生物为了森林的再生而工作。

  我体内应该也有无数这样的东西钻进来了吧。

  阳光之所以大量照射下来,是因为树木的叶子都掉光了吧:

  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变得很稀薄。

  现在应该是秋天。

  却不知道是第几次的秋天。

  上次思考是什么时候?

  那时想的是什么事情?

  一想到这里,在我的胸骨附近,仿佛还有一点肉残留,疼痛般的感情好像苏醒了。

  那到底是什么,我并不清楚。

  虽然不清楚,像这样最后还留下来的东西,应该就是过去重要的事物吧。

  其他种种都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就只有这东西留下来。

  触摸起来很可怕,却又有种非碰触不可,难以言喻的心情。

  我自己好像对这种心情乐在其中。

  不过,不管怎么说,总有一天都会消失吧。

  这样的话,在我真的消失不见之前,就来想想这件事情吧!

  也有种恐怖的感觉。

  但是,不管那是什么,反正我都已经快要消失了,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七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离开她的尸体。

  那是一间小小的公寓,四块榻榻米大小的房间。

  房间中铺着棉被,棉被中躺着她的尸体。

  瘦得只剩皮包骨般。

  我已经流不出泪来了。

  体内有种狂暴的情绪流窜。

  或许是憎恨着谁吧。

  可是如果要恨的话,除了我自己,别无他人。

  是我杀了她。

  我知道,是因为跟她吃饭。

  好几次,好几次。

  她在三天前跟我吃饭的最高潮当中死去。

  现在,房间中开始飘散微微的腐臭味。

  就连这个味道我也爱。我也想要在这个地方跟她一起腐朽,与这味道合而为一。

  ——妈妈也跟我一样体验过相同的滋味吧!

  我想。

  终于知道为什么妈妈不常笑了。

  我很清楚,不管出身有多糟,有个男人是真心喜欢她的。

  我从那个男人身边抢走了她,在这片土地上跟她一起生活。

  她也这么希望。

  那男人应该很恨我吧。

  那男人好像也发现我是怎样的人。

  但是应该不会相信吧。

  不会吧,那男人这么想的时候,她已经渐渐离不开我,我也渐渐离不开她了。

  那时,响起开门的细微声响。

  有人缓缓走进来。

  我知道是谁。

  是妈妈。

  妈妈走进我和她一起生活过的房间里。

  我知道,妈妈一直在远处看着我。

  虽然知道,却装作没看见。

  妈妈站在我身旁。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跪坐在她身旁,妈妈则不发一语站在我身边。

  终于,妈妈张开双唇。

  「走吧!」妈妈说。

  我摇摇头。

  「我不走。」我说。

  「走吧!」妈妈又说了一次。

  我摇着头,喊着不要。

  「我不像妈妈那么坚强——」

  我抬起头来看着妈妈。

  跟从前一样,妈妈那张年轻的脸仍旧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我也是这样。」妈妈说。「你爸爸死掉时,我也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但是我有了你。」

  「可是,我谁也没有。」

  「那我呢?」妈妈说。

  我看着妈妈,轻轻摇摇头。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妈妈互相凝视对方。

  终于,妈妈轻声地说,「我知道了。如果你改变心意,我就会找到你。」

  「我的心意不会改变。」

  「没关系,我知道。」妈妈说。

  「什么?」

  「我和你拥有在这里死去的女人所没有的东西。」

  「拥有什么?」

  「时间。」妈妈非常干脆地回答。

  「时间……」

  轻轻地,用悲伤的语调喃喃说道。

  妈妈出去后,不久门又开了。

  一名年轻男性站在门口。

  男人站在门口,先看到我,然后就看到棉被中的女人。

  男子小声唤着女人的名字。

  「你杀了她。」男人说。

  我轻轻点头。

  男人高声叫嚷着。

  指着我说,我要杀了你。

  我知道要怎么杀了你们——

  八

  九

      像        听

  有谁  在    挖土          声。

  那声 非常清楚地,    传到 我的耳 里。

  如果,没听到那声音,我就会渐渐消失吧!那声音把我从逐渐淡去的意识中唤醒。

  有人正在用什么硬物挖掘我头上的土地。

  好像是风声吧。

  好像听见了什么。

  不是风的声音。

  是有人在讲话。

  在说什么呢?

  是想把我挖出来吗?

  被挖起来的话,那坚硬的木桩又会再次打进我的胸口吧。

  就算想用木桩刺我,我应该也没有胸口或心脏让他刺了。

  「血流得真多。」

  是男人的声音。

  好像有人点头。

  「虽然是这么年轻的女人……」

  「就是这名年轻的女人,四天前杀了他。」

  「血都被——」

  「是啊。血都吸光了。」

  「那家伙应该做了什么让这女人怨恨的事情吧!」

  「应该吧!」

  挖土声又继续传来。

  「说起来,那家伙以前杀过人,他喝醉的时候这么说过。」

  「他杀的应该就是这女人的亲人吧。」

  「你知道啊?」

  「笨蛋,推想的啦。」

  然后,又是一阵挖掘声。洞穴越来越深。

  「不过,为什么这女人要来这样的深山里?」

  「你不知道吗?一定是那家伙在被吸血死掉之前,供出在这里埋了宝藏之类的。」

  说完,男人高声笑着继续说。

  「但是,不知怎的,感觉很恶心。」

  「嗯?」

  「这女人应该知道我们在后面跟着她吧。」

  「是喔。」

  「刚刚也是她自己冲过来撞我拿的刀子——」

  「不要光动嘴不动手,笨蛋——」

  男人说完后,又是一阵沉默。

  只听到挖土声,以及两个男人的喘息。

  是谁?

  他们在说谁的事呢?

  谈话内容好像是某个女人为谁杀了某个人。

  说是为了谁,有可能是帮某人把他杀了,也有可能是自己重要的人被杀了,因为这份怨恨而杀了他。

  那女人,好像刚好就在我上头附近,被这些男人给杀了。

  哎呀,这样想事情真是容易疲累。

  我已经不想再去思考复杂的事了。

  如果可能,我不想被人挖出来。

  很幸运,男人挖的地方比起我被埋葬的地方,还要再过去一点。

  不知不觉间,挖土声变成从我右侧传来。

  不久之后,声音就停下来了。

  「好重。」男人的声音。

  「好重。」有声音回答。

  那个很重的东西就躺在我旁边的土中。

  不管怎么说,好像是具女人的尸体。

  在横躺着的女人身上,土开始覆盖上去。

  工作好像结束了,过了一会儿。

  「这个女人,真是怪。」男人的声音说。

  「是啊。」男人回答。

  「为什么要来这样的深山里,到这种地方来,还带着红色的蔷薇—」

  「所以,你刚刚不是说了吗?」

  「说了什么?」

  「怪啊!因为是个怪女人,所以才会特地……」

  我只听到这里。

  那两个男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连带男人的谈话声也渐渐听不见了。

  温柔的沉默又再度来访。

  这么一来,我就会逐渐消失了。

  不过,埋在我身边的女人到底是谁呢?

  总之,是死法悲惨的人,不知在她生前有过幸福的时光吗?

  如果有,就好了。

  虽然有没有都无所谓,但希望是如此。

  在我右侧,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流到我这里来。

  上面有个温暖、潮湿的东西,缓缓往我这里落下来。

  味道很香。

  是什么味道呢?

  好像有股很怀念的味道,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可是,我已经无法思考了。

  已经没必要再去想起什么了。

  不过,我好像有点快要哭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虽然不知自己哭起来是什么样子,但我好像在流着眼泪。

  但是,那应该是我搞错了吧!

  我觉 自己的 意识

  渐渐 得   来越     薄。

          ,    没有     。

    妈妈的

         ……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