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前途無亮的戀情
三章 前途無亮的戀情
『如果你討厭我,我就不會再接近你了。』
歐莉亞娜想起自己脫口說出的那句話,按住了猛烈跳動的心臟。
在東塔談話室與文森談過後,他們一起走向餐廳,但他沒有對歐莉亞娜接近他這件事表示反感。也許是其他重大事實,讓他忘了歐莉亞娜的話吧。
(沒想到他會相信我……)
文森後來答應她會去做健康檢查。他之前一直把歐莉亞娜的話當成「胡說八道」,卻還是相信了。歐莉亞娜在親身經歷前,如果有人告訴她自己「正在過第二次人生」,她也絕對不會相信。
她開心地想抱住文森感謝他,結果遭到強硬拒絕。
(最近他都放任我抱住他的……)
歐莉亞娜眷戀著文森的溫暖與氣味,當著他的面哭了好一陣子,而文森只是冷冷看著她。好難過。小氣鬼。可是好喜歡。
(不過還是很高興……)
這是得不到回報的努力。她從不認為是文斯害得自己這麼辛苦,但也沒想過得到文森的理解,竟能讓自己如此放心。
(……有努力過真是太好了。)
「──吶,歐莉亞娜。」
本來在想著文森的歐莉亞娜嚇了一跳,看向雅娜。
雅娜對她眨了眨眼。每一眨眼,渾圓大眼旁的濃密睫毛就會輕盈擺晃起來。雅娜坐在談話室沙發,腿上放了一個物品。
「那是什麼?」
「剛才在這裡的人給我的,妳沒注意到嗎?」
歐莉亞娜與雅娜用完餐後,在餐廳建築物裡的大談話室稍事休息。歐莉亞娜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連有人找雅娜說話也沒發現。
「對不起,我在想事情……哇啊!好多喔!」
「看妳這麼開心,這應該是很棒的東西吧?」
雅娜納悶地問著歐莉亞娜,手裡依然提著那個圓頂形玻璃蟲籠。
蟲籠裡面是大量的螢火蟲。那種蟲子會在黑夜裡發出亮光,非常美麗,可惜在明亮的地方就只是普通的節肢動物。習慣別人獻禮的雅娜直接收下了蟲籠,但似乎搞不懂這到底是禮物還是惡作劇。從她的反應看來,耶帖•卡立馬國大概沒有螢火蟲吧。
「螢火蟲很漂亮,我很喜歡喔。」
「那麼下次見到對方時,得再向他道謝才行。阿茲拉克,你記得是誰拿來的吧?」
雅娜理所當然似地問起坐在旁邊的阿茲拉克,而他也當然理所當然似地表示記得。
「是五年級的卡修帕爾•帕波亞,下次見到時我會轉告他。」
「謝謝,那就交給你了。」雅娜說著提起蟲籠,隔著玻璃凝視著螢火蟲。
「有微弱的光芒呢,是附加了魔法陣嗎?」
「不是,這種昆蟲……啊~唔。」
(我記得螢火蟲發光是為了求愛……所以是這個卡修帕爾某氏在向雅娜求愛嗎?在掌管試煉的阿茲拉克面前?)
那個人或許是對自己的武藝沒有自信,打算從浪漫的角度贏得雅娜的芳心,實在是膽子很大的男人。歐莉亞娜正欲言又止時,阿茲拉克幫她解了圍。
「聽說成蟲發光是為了交配還有求愛。」
歐莉亞娜猛咳了起來。雖然是平民,她畢竟是有教養的黃花閨女,不太習慣聽見別人直言不諱地說出「交配」這個詞。
這麼說來,之前歐莉亞娜的內衣不幸飛走時,她不知道該拜託誰,只好忍著羞恥去找阿茲拉克,當時他也是直接出手幫忙,連眉毛也沒動一下。
本來以為他是顧慮面紅耳赤的歐莉亞娜所以刻意裝得面無表情,但說不定他對這類話題的接受度其實很高。
阿茲拉克是面無表情沒錯,但看起來一點也不單純,反而有種頹廢的性感。
年長兩歲真是太厲害了。不對,要是加上前世,歐莉亞娜甚至比他還要年長。
「哎呀……原來是這樣啊,這麼小隻,真是難為牠們了。」
雅娜愣了一下,看向那些螢火蟲。歐莉亞娜實在有些坐立難安。
「雅、雅娜,難得收到螢火蟲,要去外面嗎?在昏暗的地方看起來比較漂亮喔。」
「是嗎?我想看。」
雅娜微微一笑,俐落地站了起來。她連起身的動作都很優雅,即使是揮開學生袍的小指頭都流露出高貴的氣質。
歐莉亞娜與雅娜並肩走在一起,阿茲拉克跟在她們後面。歐莉亞娜與雅娜一起在女生宿舍外面時,基本上都是這麼走在路上。她一開始很不自在,不過包括上一次的人生在內都過了八年,她也就隨遇而安,坦然接受阿茲拉克走在背後的安全感。
走出餐廳建築物,隨便找了張長椅坐下後,雅娜把手裡的蟲籠捧了起來。
「……哎呀……!」
她發出感嘆。暗夜裡的螢火蟲非常美麗,明亮的黃綠色光點在蟲籠裡隨處飛舞。雅娜把蟲籠拿到臉前面,漆黑瞳孔裡映照著螢火蟲的光芒。
「好美……簡直像是把星星關在這裡面。」
話一說出口,她馬上注意到那個男生傳遞的訊息有多囂張,「沙漠之星」咯咯笑了起來。
「居然以為可以把我關起來,還真是幸福的男人呢。」
「就是說啊,雅娜明明是個連自己國家都待不住的野丫頭啊。」
雅娜「呵呵」笑著,有著珍珠般美麗指甲的指尖輕撫著玻璃。
「我得真心向他道謝才行,因為他讓我看見了這麼美妙的景象。」
要在魔法學校裡面收集到這麼多螢火蟲肯定很不容易,歐莉亞娜想到那個連臉都沒看過的男學生,輕輕點頭同意。
「歐莉亞娜,我想放了牠們,這裡可以嗎?」
「咦?妳要放走嗎?」
「對,這種小生物的生命都很短暫。牠們為了傳宗接代這麼努力發光,我想讓牠們自由。」
雅娜說著笑了起來。
「再說,如果讓那個妄想把我關起來的男人看到漫天飛舞的螢火蟲,豈不是很有趣嗎?」
卡修帕爾某氏一旦看見飛舞的螢火蟲,就會明白自己失戀了吧。雖然可憐,讓他對這段無緣的感情一直抱持期待也很過分。歐莉亞娜等人移動到餐廳旁邊的小河,雅娜在那裡打開蟲籠,放走了螢火蟲。螢火蟲爭先恐後地飛了出來。
那神秘的光景,彷彿一條通往天際的銀河。
「真漂亮呢,歐莉亞娜……」
「真的,多虧雅娜,我才能看見這麼美麗的景象。」
「呵呵,我是否該送他一個吻作為謝禮呢?」
「咦咦!?」
歐莉亞娜正大吃一驚時,有個人竄到了她面前。至於那個人是誰,不用說也知道。
「恕我直言,我不認為那個人值得這樣的殊榮……」
「哎呀,不然怎麼做才適合呢?」
「頂多就是叫他的名字,表達謝意就夠了。」
「這意思是我可以記住他的名字嗎?」
「打聲招呼即可。」
雅娜輕快地開心笑著。
螢火蟲融入夜空,直到最後一隻也看不見後,雅娜纖細的指尖挽住了歐莉亞娜的手臂。歐莉亞娜這次的人生因為課業與文森就忙不過來了,沒有交到幾個女性朋友。
而雅娜就跟之前的人生一樣喜歡歐莉亞娜,跟她很親暱,歐莉亞娜非常樂於接受這樣的誤打誤撞。
「以後還看得見這樣的景象嗎?」
「等到夏天,就能再看見了。」
「我們再一起去看吧。」
「那明年我們可以到龍木那裡去,那裡好像更多。」
「好啊,也邀坦宰同學一起去吧。」
這種時候歐莉亞娜應該要歡呼叫好,卻因為這話來得太出其不意,讓她一時之間僵住了。雅娜見到歐莉亞娜這樣的反應,「呵呵呵」地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歐莉亞娜,演員一旦站上舞台,就該好好表演到落幕喔。」
她完全沒向雅娜提過自己的上一段人生。她總是不在乎他人眼光地表達對文森的好感,雅娜應該只以為她非常喜歡文森而已。
(不,喜歡是喜歡,但……天啊!為什麼!她是怎麼發現的!?)
面對呵呵笑得那麼美麗的雅娜,歐莉亞娜也沒力氣多說什麼,「好……」只是囁嚅著應了聲好。
回到女生宿舍後,阿茲拉克在門口向她們鞠躬道別。
「阿茲拉克。」
雅娜平常總是慰問阿茲拉克的辛勞後就離開,今天卻難得留住了他。
「是。」
「我有件事要問你。是誰將螢火蟲求愛這件事告訴你的?」
女生宿舍的燈光從背後照過來,很難看清楚雅娜的表情。阿茲拉克平靜地說出一個女學生的名字。歐莉亞娜當然也知道那個人,是她以前所在的第二班同學。
「你不只聽她說這件事……還收下螢火蟲了吧?」
「是的。」
「真是個壞孩子。」
雅娜笑著,把自己收禮的事拋到比拉根魔法學校的屋頂還要高的地方不談。不過,誰又能駁斥她呢?她可是雅娜大人,一般人只能俯首稱臣。
歐莉亞娜忐忑不安,生怕他們兩個人會大吵一架,這時阿茲拉克忽然笑了出來。
「我是想接受您的懲罰,才說出來的。」
「哎呀,我好驚訝。你真的是個壞孩子呢。」
雅娜刻意露出吃驚的神情,拍了一下阿茲拉克的額頭,看起來不怎麼痛。阿茲拉克把手貼在額頭上,垂下了頭。
「今天也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雅娜大人也是……艾夏,明天見。」
「咦!?啊,嗯。那個、抱歉!對不起!」
歐莉亞娜在看見阿茲拉克珍重地摸著雅娜觸摸過的額頭時,才驚覺自己不夠識相,應該要站遠一點才對──只能說為時已晚,來不及了。
活了這麼久卻一點長進也沒有。請原諒我。對不起。
∴ ∴ ∴ ∴
歐莉亞娜說出自己正在度過第二次人生後,文森表面上什麼也沒有改變。他似乎沒有說出去,不管是米格爾還是其他人,都沒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她。
她就這麼過著平穩的日子,直到有一天種之日(星期一)──歐莉亞娜一如往常追著文森團團轉時,文森在她耳邊說了句悄悄話。
「可以跟我過來一下嗎?」
文森低著身體,髮絲撫過歐莉亞娜的臉頰。耳邊的吐息加上性感的低沉嗓音,讓歐莉亞娜只能生硬地點了點頭。
文森向她伸出手肘,她感覺心臟快要從嘴巴跳了出來。
(文森主動表示我可以碰他。)
她知道肯定是自己會錯意,護送女士是紳士禮儀。
她總是單方面黏著文森,而這樣的他居然會伸出手來,她樂得簡直要飛上天了。她平常的肌膚接觸比這種以禮儀包裝的舉止還要親密,心跳卻比平常更加猛烈。她輕輕挽住了文森的手臂。
(好近……文森的氣味……)
雪松木的香氣。歐莉亞娜從上一次人生就喜歡這個香味。
剛回到七歲時,她因為太思念文斯,央求父親買來雪松木味的香水。父親很快就買了幾種香水過來,可惜沒有找到與文斯一模一樣的香味。
說不定這種氣味是混合了文森自己的體味。歐莉亞娜嗅著他身上的香氣,子宮深處無意間一陣緊縮。
(天啊,走廊怎麼這麼長。)
她心神不寧,只想趕快抵達目的地。觸碰的指尖好燙。不過,難得有文森的護送,她想盡情享受這段時間,只是心裡飄飄然的,完全無法集中注意力。
文森走進一間沒有人的空教室,等歐莉亞娜一進入教室便把門關上。
接著,歐莉亞娜忽然眼前一黑,有一疊紙被遞到自己面前。
「咦?」
因為離得太近,視線根本無法對焦,只隱隱約約看得出來有好幾行工整的字體。
(什麼東西?借據?)
剛才歐莉亞娜一路春心蕩漾地走了過來,沒想到居然會遭受威脅,一時間不安了起來。
「我週末回家一趟,做了健康檢查,這是醫生的診斷書,儘管拿去看吧。」
「!」
歐莉亞娜既高興又緊張,匆匆把那疊紙拿了過來。她沒想到他會這麼快接受檢查,指尖在微微發抖。
她從上到下依序檢視起每一個項目。現在的她連上一次人生根本不想搞懂的專業用語也都看得懂了。為了調查文森的症狀,她讀了很多醫學書籍。
視線每次看向結果欄位,心臟就怦怦跳得飛快。公爵家長男接受的應該是最先進、堪稱現今世上最高品質的醫學與魔法檢查。
她睜大了眼睛檢視診斷結果,看見最後那一行「正常」的文字後,她把診斷書還了回去,哭倒在地。
「……嗚、嗚嗚……太好了,真的,真的太好了……」
她全身放鬆了下來。目前沒有立即威脅,文森很健康,光是這個事實就讓她欣喜若狂。
「醫生在檢查時很訝異,以為我有出現什麼症狀……既然能讓妳這麼開心,我也很慶幸有做檢查。」
「文森……謝謝你!」
「嗯……呃,不對。」
文森莫名羞紅了臉,接著捂住嘴輕咳了兩聲。
「總之……今後我會定期去做健康檢查。」
「!謝謝你!好高興……文森,我最喜歡你了。」
文森看著又哭又笑的歐莉亞娜,先吸了口氣,然後板起了臉。
「──所以說,妳不需要再保護我了。」
睜開的湛藍色眼眸中,又有一行淚水沿著臉頰流下,宛如晴天下起了雨。
「我已經不需要妳的幫忙了。」
歐莉亞娜想說些什麼話,張開的嘴巴卻還是閉了起來。
「不是他殺對吧?那麼就沒有妳能幫上忙的地方了。我不許妳今後再跟這件事情扯上任何關係。」
他說得十分堅決,從尖銳的視線看得出來就算歐莉亞娜拒絕,他也不會把話收回去。
「……我想知道原因。」
原本固執的文森看見她哀求的目光,似乎有些躊躇。
「拜託你告訴我。」
「……因為我覺得這是最好的做法,而且我討厭這個樣子。」
「我的擔心……造成你的困擾了嗎?」
「對……還有──」
「還有?」
「──我也不想再聽妳說喜歡我的那些話了。」
歐莉亞娜僵在為了站起來,扶著膝蓋立起一隻腳的姿勢。
好感遭到嚴正拒絕的痛苦,讓她連動也動不了。
「已經夠了吧?妳不想要我遭到殺害,我以後會更加謹慎提防,這樣妳的目的就完美達成了吧?」
他說的沒錯。歐莉亞娜也有自知之明,自己這四年來根本沒有幫上忙。
她難掩哀傷,抬起汪汪淚眼看向文森。文森一臉困窘地別開了視線。她站起來,直接站在文森面前。
她緩緩伸出手,他卻一下子把手收了回去,敏銳的動作宛如怕火的野獸,惹得她一時錯愕。
她的臉痛苦地扭曲,嘶啞的嗓音這麼問他。
「……意思是我不能待在你身邊嗎?」
「──……什麼?」
文森詫異地挑起眉頭,板著一張臉,口氣很差。
「妳要這麼想的話,那就這樣吧,反正妳也沒有必要繼續待在我身邊了。」
「必要?不是那樣……我只是單純喜歡你……」
「我剛才說過,我不想再聽到那種話了。」
歐莉亞娜猛然閉上嘴巴,用力抿緊了嘴唇。文森一直在單方面傳達自己的意思,好像打從一開始就不在意歐莉亞娜的感受。
歐莉亞娜不願意輸給哀傷,靠怒氣讓自己振作起來,瞪著文森。
「這只是你在自作主張吧?」
「妳說什麼?」
「這樣的話,我也要自作主張。」
歐莉亞娜背過身去,走向教室門口。
「喂──」
文森也知道自己無法阻止歐莉亞娜。學校裡面沒有身分高低之分,兩人在校內只是同學,不能強制彼此的行為。
「……隨妳高興。」
「那還用說!」
門被打開。兩個人走進的教室裡面,只有歐莉亞娜一個人衝了出去。
跟文森吵架了。包括上一次人生在內,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吵架。
「我不懂……我的甜心達令三秒前明明還是個天使。」
嗚嗚嗚、嗚嗚嗚嗚。歐莉亞娜倒臥在床上,把毛毯捲成一團抱在懷裡,雙眼哭得又紅又腫。
「哎呀,有個愛哭鬼(報喪女妖)住進我的房間了,得找人來趕走才行。」
雅娜在雙層床下面那張富有異國情調的毯子做起柔軟操,調侃著說了起來。
「連第二班都知道你們鬧翻了喔。」
他們吵架還不到一天,不合的風聲便已傳遍整座拉根魔法學校。這也難怪,畢竟老是黏著文森的歐莉亞娜沒有跟他一起行動,不論是誰都會驚訝,關注他們的一舉一動。
「那個最喜歡紫龍的歐莉亞娜•艾夏究竟是怎麼了?大家都跑來追問我,自以為是記者呢。」
「給妳添麻煩了……」
「我是無所謂,反正我說『想知道的話先打贏阿茲拉克』之後,就沒有人再來問我了。」
神聖的試煉用來做這種事好嗎?總覺得會遭天譴。歐莉亞娜機靈得很,沒有多嘴。歐莉亞娜在床上啜泣個不停時,雅娜躺到她的背上,直接在她背上伸長身體,繼續做柔軟操,身體實在是很靈活。
「不過其實我也沒什麼能跟他們講的就是了。畢竟妳什麼都沒跟我說。」
她的語氣裡帶著埋怨,歐莉亞娜心頭一驚,身體也跟著哆嗦。雅娜就貼在她身上,想必也注意到了。藤色長髮在歐莉亞娜的床上展了開來。
「妳不打算說是嗎?」
「那是反派的台詞吧。」
雅娜動起身體,把全身重量壓在她背上的一個點上。
「好痛好痛好痛!」
「對付不知好歹的村姑就要這麼做。」
雅娜露出一國公主的笑容,繼續加重力道。
文森可能會在明年春天死亡、歐莉亞娜在過第二次的人生,這些事雅娜都不知道。因此,「他叫我別再說喜歡他了」──關於跟文森吵架的理由,她只有給出這樣的解釋。
「妳不需要交代詳細狀況,反正我也不想聽。我只想知道妳的想法。」
「我的想法?」
「作為女性的自己遭到否定後,妳想好接下來要怎麼做了嗎?」
作為女性的自己遭到否定──這句話被說出來的打擊太大,歐莉亞娜「嗚」地哀號了起來。
「妳要繼續努力嘗試成為他的戀人呢?還是繼續當朋友就好?或是從此遠離他?」
「……他好像不想要我待在他身邊。」
「那是他的想法吧?」
歐莉亞娜陷入了難題。雖然對文森撂下狠話,但其實她這段人生幾乎是為了文森而活,她不知道自己想怎麼做。
「可是,我不想做會讓他討厭的事情……這是我的想法。」
「這樣啊。」雅娜說著,讓與歐莉亞娜背靠背的身體轉了一圈,趴在她背上。她撥弄著歐莉亞娜的頭髮,蹺著腳擺晃了起來。
「……欸,歐莉亞娜。」
「嗯。」
「妳不需要現在立刻決定要怎麼做,不過我要說的是,即使是妳感到迷惘的那一瞬間,我也在妳身邊。」
也許是覺得難為情,雅娜的手指猛地放開歐莉亞娜的頭髮,臉趴在她肩上。
歐莉亞娜就算轉頭,也看不見雅娜的表情。
「……雅娜。」
「什麼事?」
「下次來辦一場睡衣派對吧。」
「好啊,擇期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吧。」
雅娜說著,離開歐莉亞娜的床鋪。
「我會吩咐阿茲拉克,準備要雙手才抱得住的大桶冰淇淋的。」
∴ ∴ ∴ ∴
隔天與再隔一天,文森的心情始終沒有好轉。
他與其他學生談話時的態度都很友善,唯有對待歐莉亞娜像是忘記了所有情感,只有禮貌性的應對。
她有一次鼓起勇氣來坐在平常的位子,文森卻連一眼都不肯看她,另一邊的米格爾則只是專心注視著前方。文森無視她說話,也無視米格爾的介入調停,無視到簡直是孩子氣的程度。歐莉亞娜原本還低聲下氣的,這下也被惹火了。
她知道文森這麼生氣的理由。
因為她不理會文森的要求,堅持要「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可是即便是她,也無法一味聽從文森的命令,陪伴在喜歡的人身邊是她的自由。
至於她的良心會感到陣陣刺痛,是因為她在做的是文森「不喜歡」的事情。
(文森說,已經不需要我了……也不想要我再說喜歡他。)
她的內心十分沮喪,但又不想用那種表情來博取同情。
那節課,她始終若無其事地坐在文森旁邊,但下一堂課她就因為實在太難受,不再跟文森坐在一起。
再下一堂課時,有別人坐到了那個位子,而且還是個女生。
那是文森的表姊莎蓉•維澤爾。
莎蓉的成績優秀,在上一次的人生也是資優班。她從文斯那裡聽說過,他們小時候曾有過一段婚約。
看見位子讓人坐走時,她心裡既因為坐不了那個位子鬆了口氣,同時也覺得傷感。
(我應該早就明白,那個位子本來就不是專屬於我的。)
她只是儘管文森不喜歡,依然厚著臉皮賴在他旁邊而已。
「艾夏同學,這邊這邊。」
她在教室裡徘徊猶豫要坐哪個位子時,有聲音從上方傳了過來。一個男生正從後側的位子朝她招手。課桌呈圓弧排列的教室裡,地板呈階梯狀,愈往後面的位子愈高。
「塔基同學,謝謝你。」
總算決定好要坐在哪裡,歐莉亞娜走向德利克•塔基旁邊的位子。就算再怎麼對其他人漠不關心,歐莉亞娜也和這位班長說過幾次話,兩個人算是認識。
因為這次的人生都是以文森為重心度過,她與其他同學都沒有深入的交流。
她有自信能稱為朋友的就只有雅娜。如果說與米格爾的交情比認識還要更接近朋友,他應該不會生氣。阿茲拉克肯定也會笑著聽她這麼說。
一走到德利克身邊,馬上有好幾個同學團團包圍住她。她正驚訝時,他們爭先恐後地拋出了問題。
「吶,妳為什麼沒有坐在坦宰同學旁邊?」
「難不成妳被甩了嗎?」
「只是吵架而已吧?」
「難道坦宰同學決定要跟莎蓉交往了嗎?」
不管是哪個問題,歐莉亞娜都只是輕輕聳肩當成回應。她佯裝平靜,但最後一個問題讓她的內心受到強烈的衝擊。因為她從來沒有想過,文森可能會跟莎蓉交往。
過去基於「不能讓文森喪命」的使命感,她沒有深入思考過待在他身邊的意義。
(說不定當我佔據他身邊的位置時,也妨礙了別人跟他的感情發展。)
坦白說,她根本不想要那些感情能開花結果。但她這個前女友沒有妨礙別人感情的權利。
「好了好了──你們看,老師來了。」
也許是可憐強顏歡笑的歐莉亞娜,德利克出面解圍,要同學們回到座位上。
「大家一口氣問這麼多問題,妳一定嚇到了吧。」
德利克露出體貼的笑容,為沒能回答的歐莉亞娜找了個藉口。
「謝謝你。」
「不用客氣,況且老師也是真的來了……妳看,來了。」
「唉,渾小子們,上課啦~」占星術學的基蓮老師說著,走進了教室。
「打開課本吧。」
「嗯。」
她聽著平靜的對話,輕輕點頭。基蓮老師按著頭站在講台前。
「今天會先講一點魔法史學……啊……頭好痛……」
「老師,您還好嗎?」
「不好,宿醉……」
基蓮老師把豐滿的胸部擱在講桌上,男同學們紛紛端正坐姿,隔壁的德利克也挺直了身體。歐莉亞娜見狀,往下看著自己的胸部。胸部不是沒有,只是分量不足以擱在桌上。
「今天要先來講神話。各位同學都知道占星術學與神話有很深的淵源吧~連嗷嗷待哺的雛鳥魔法師也知道的『龍的審判』,就是從星座來的。」
所謂「龍的審判」,是流傳在亞瑪尼塞爾國的神話。
──很久很久以前,人類曾將龍惹怒。
因為人類受到龍的加護,卻嚴重損毀龍木。
在龍眼中的人類,就像人類眼中的貓,基本上不管對方做出什麼行為都不會真的大動肝火──然而唯獨傷害龍木,就等於傷害牠們的尊嚴。
龍於是給了這對戀人許許多多的考驗。
渺小的人類要完成龍所出的難題極為艱難,然而這對戀人依然攜手通過了「龍的審判」。
「龍的審判」故事裡的每一個考驗,就成了亞瑪尼塞爾國的星座,遍布在星空。
「在最後的考驗裡,女生跳下的瀑布就是瀑布座,象徵水流的星辰從西方──」
歐莉亞娜假裝聽課,視線往下看了過去。
從這裡可以看見坐在前面的文森的後腦勺。他直視前方,專心聽著老師上課,看起來根本不在乎坐在後面的歐莉亞娜。在他們的關係裡面,在乎的永遠都只有歐莉亞娜。
(──我還以為我們的交情比較好一點了。)
文森得知歐莉亞娜待在自己身邊的目的後,是不是認為只要把健康檢查的結果拿出來,就可以趕走歐莉亞娜呢?
胸口一陣刺痛。坐在文森旁邊那個金色長髮的後腦勺,也無可避免地進入到了視線。
(……真討厭。)
文森想要離開歐莉亞娜的事實,以及有其他女生在他身邊這兩件事,都讓她討厭得不得了。
──只不過經過幾天時間,歐莉亞娜已經完全無法接近文森了。
當他們還是一對情侶時,文斯毫不隱瞞對歐莉亞娜的好感。歐莉亞娜一開始也會感到畏縮,覺得難以接近,但那股距離感很快就消散了。想必是他刻意這麼與她相處的吧。
『該說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嗎?感覺很難接近呢。』
她想起以前與同學聊過的話題。當時歐莉亞娜說「文森就跟我們一樣,只是個十七歲的男生喔」。經過兩次的人生,她是真的這麼覺得。
不過,在離開他身邊後,她就知道大家為什麼不敢輕易接近他了。
文森是個孤高的人。
看在那些想接近他的人眼裡,他顯得無比遙遠。
在外人看來,文森是個從容、優雅而且完美的人。他無欲無求,也沒有不足之處,找不到可以隨意接近他的藉口。
(在我們交往前,我也沒想過要接近他。)
每當在校內見到文斯,她總是在一旁靜靜看著,彷彿在欣賞一輪遠方的明月。
(落下來的月亮既柔情又溫暖……讓人瞬間忘了雙方之間的距離。)
然而一旦分開,月亮便遠得就連伸出手也顯得愚蠢。
歐莉亞娜在自習室讀書時,文森、米格爾與莎蓉一起走了進來。
幾天前還是屬於歐莉亞娜的那個位置,由莎蓉天衣無縫地填埔了。
雖然沒有坐在一起,在同樣的空間還是很尷尬,於是歐莉亞娜悄悄離開自習室,沒讓他們發現。
(往後的日子都得這麼悲慘嗎?)
她走到中庭,在一張長椅坐下來伸長了腳,望著天空發呆。
(既然無法再待在文森身邊……以後也不需要再逼自己用功讀書了。)
她忽然冒出這個想法。她本來就不喜歡讀書,也沒有聰明的人與生俱來對學問抱持的好奇心與上進心。她只是鞭策愚笨的腦袋瓜,依靠隱約有點記憶的前世人生殘骸,吃力地跟上課業進度而已。
(我可以去第二班的教室跟大家交朋友──一起化妝,就像上一次的人生……)
她無意間抱住了腳。她捨棄上一段人生中許多重要的事物,把那些全部拋在腦後,橫衝直撞走來的這條路,忽然變得艱辛無比。
(不可以這麼想。比起那些,我更想要文森活下去……)
歐莉亞娜已經針對這個問題自問自答了好幾次,每一次她都得到要以文森為優先的答案。她已經下定決心了。
如果不再用功,名次落後被分到別的班級,就會徹底失去與文森之間僅存的微弱關聯。
一旦發生這種情形,她將只能從無法輕易看見他的遠方,祈禱他能平安活下去。
(我不要……就算他再怎麼躲我,我還是必須跟他待在同一班……)
「歐莉亞娜。」
她正沉思時,忽然聽見呼喚自己的聲音。她嚇了一跳,轉過頭去。
「米格爾……!?」
因為孤獨而哭喪著臉的歐莉亞娜從長椅上站起來,往米格爾走了過去,差點忍不住飛撲進米格爾敞開雙手的胸膛。
歐莉亞娜是天真,但並非純真。
她知道飛撲到喜歡男生之外的人的胸口,不只外界觀感不佳,也很難心安理得。
米格爾晃著紅色髮辮,從校舍走過來。米格爾柔和的印象常讓她忘了,其實他跟阿茲拉克一樣高䠷。米格爾站在歐莉亞娜面前,晃動嘴裡叼著的那根棒棒糖,露出不滿的表情。
「無情的傢伙。」
「咦咦?」
「妳就算不跟文森當朋友了,不需要連我也絕交吧?」
「米、米格爾!」
渴望溫暖的歐莉亞娜差點脫口說出「我喜歡你」這句話來,但她還懂得分寸,知道這種話不能隨便亂說。如果米格爾是女生,她有百分之兩百八十的機率會說出口。
她對米格爾的友情深懷感謝,要米格爾一起坐在剛才那張長椅上。
「我看起來很寂寞,你才來找我的嗎?」
「是我覺得很寂寞,才來找妳的。」
「不愧是……身經百戰的米格爾……!」
「這種暱稱也太像小說書名了吧。」米格爾笑說。他每一笑,就能看見嘴巴裡的棒棒糖。糖果是漂亮的夕陽色。
「喔,妳要吃糖嗎?妳要我吃過的還是沒吃過的?」
「沒吃過的。」
米格爾注意到歐莉亞娜的視線,從學生袍底下拿出五顏六色的棒棒糖。歐莉亞娜不客氣地選了一根,那是根平平的,看起來很甜的深葡萄色棒棒糖。
「吃吧。」
「咦?現在嗎?」
「吃甜食可以撫平不安的情緒喔。」
(……米格爾說這種話好有說服力。)
米格爾非常擅長控制自己的情緒,歐莉亞娜在兩次的人生中,一次也沒有看過米格爾大吼大叫或暴跳如雷的模樣。
她拆開包裝紙,把糖果放進嘴裡,甜甜的滋味滲透在口腔裡,化成淚水奪眶而出。
隨著舌頭移動分泌口水,眼淚也跟著灑落了下來。她皺起眉,一臉嚴肅地瞪向前方,慢吞吞地舔著糖果。
把棒棒糖交給她後,米格爾就默默坐著,什麼話也沒說。他只是靜靜陪在歐莉亞娜身邊,等她的淚水平息。他不怎麼驚訝,像是覺得歐莉亞娜會哭出來很正常。
「糟糕了,米格爾……」
「怎麼了?」
「我現在……超級無敵想邀請你參加睡衣派對……」
歐莉亞娜從長袍裡掏出手帕,擦去不停流下來的鼻水。手帕皺巴巴的,反正只要能把鼻水擦乾淨就好。
看見歐莉亞娜叼著棒棒糖、流著眼淚,擦鼻水擦到鼻子紅通通的模樣,米格爾輕輕笑了出來。
「咦~妳要辦嗎?超想去的,這下得去買件可愛的睡衣了。」
「我幫你綁頭髮,然後跟雅娜一起穿上可愛的睡衣,再把湯匙插進阿茲拉克買來的超大桶冰淇淋吧……?」
「聽起來真不錯。」
米格爾笑著,似乎真的非常期待。
「話說要綁頭髮的話,隨時都可以綁啊。來。」
米格爾轉身背對拿起手帕擦眼淚的歐莉亞娜,解開了辮子。他解開原本鬆鬆地綁在身後的頭髮,接著像野獸般甩了甩頭,讓頭髮披散在背上。
「咦?可以嗎?」
「無所謂吧?反正妳現在也沒有什麼需要顧慮的男生。」
被米格爾不以為意地戳中痛點,歐莉亞娜按住了胸口。
「……好痛。」
「啊,我失去睡衣派對的參加資格了嗎?」
「別擔心……我會寄邀請函給你……你要一起來穿毛茸茸的睡衣嗎……?」
歐莉亞娜輕柔撫摸著米格爾的頭髮,她還是第一次像這樣摸男生的頭髮。
她有種做了壞事的感覺,不過就像米格爾剛才說的,她沒有必要顧及文森的感受,也沒有會指責她出軌的男朋友。
她梳理起米格爾紅褐色的髮絲。因為夏天流汗的關係,頭皮有種溼熱的感覺。這頭長髮很適合他,可是不熱嗎?亞瑪尼塞爾國很少見到留長髮的男性。
「米格爾,你為什麼要留長髮?」
「嗯……頭髮一長,不就知道自己活了多久嗎?」
歐莉亞娜沒想到會聽見這個答案,「咦?」地驚呼一聲,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米格爾稍微轉過頭,笑著露出了犬齒。
「妳呢?」
「咦?啊啊,咦,我嗎?我不太喜歡自己的長相,可是很喜歡自己的髮色,所以想讓頭髮看起來更醒目一點。」
「好奇怪的想法。」
「輪得到你來說嗎??」
歐莉亞娜動手編起了頭髮。想盡辦法讓米格爾那頭到處亂翹的紅髮聽話時,米格爾面向前方說了起來。
「妳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什麼意思?」
小指頭的指尖勾著紅髮,歐莉亞娜好不容易發出聲音來。
「其實我還滿寂寞的喔。」
歐莉亞娜的手倏地停了下來。她將原本雙手抓住的頭髮梳整好,放在一隻手上,往寬大背部另一側的米格爾臉上看了過去。
「米、米格爾……!」
「好厲害,我剛剛才聽過一模一樣的話。」
米格爾笑著,神情像是真的很驚訝。
「你們只是小吵架嗎?還是很嚴重的爭執?──一定很嚴重吧。畢竟那個歐莉亞娜跟那個文森兩個人都在賭氣嘛。」
「那個歐莉亞娜是什麼意思?」
「超愛文森的傻瓜。」
歐莉亞娜的鼻子皺了皺,這個形容很準確,她完全無言以對。
「我是在賭氣,但我想文森應該不是……」
「文森對每個人都很親切,不會因為一點小事就疏遠別人,他至今不也是這樣一直讓著妳嗎?」
又是一句精闢的見解。歐莉亞娜沒有得到文森的認同,文森也沒有追求她,她就只是依賴著他的寬容而已。她心裡有數,卻照樣受到打擊。她消沉地拿起髮圈,把米格爾的頭髮綁起來。
「完成了。」
雖然有幾處散落的髮絲,不過整體還算滿意。平整的髮辮將米格爾的魅力發揮到極致,感覺也很適合正式打扮。
「超可愛,男生宿舍的第一美人。」
「謝啦,我要去到處炫耀。」
「小心別讓人拖進昏暗的房間裡面喔。」
如果有花的話,肯定能讓整個髮型更可愛……下次再請雅娜幫忙好了。編完頭髮後,兩人便無事可做。
「……總之我會到這裡來,是想幫妳。」
米格爾看起來有些難為情地說道。歐莉亞娜按住胸口,當場倒了下去。
「不行,好可愛,好想帶回家養。」
「真的嗎?養我得花不少錢喔。」
「沒關係!我會向爸爸撒嬌的!爸爸很疼女兒!」
「欸,妳是不是在轉移話題?」
歐莉亞娜遲遲沒有正面回答的意思,讓焦急的米格爾把身體轉過來面向她。他盯著歐莉亞娜,露出試探的目光。
剛才的那句「寂寞」,是什麼事都可以拿來開玩笑的米格爾難得說出的真心話,歐莉亞娜也知道。米格爾為此特地費心來到這裡,就是希望能幫歐莉亞娜與文森重修舊好。
歐莉亞娜在內心向米格爾道歉。
因為她以前不知道米格爾能不能算是朋友。此時她翻開內心的頁面,在朋友那一欄裡嚴正地寫下米格爾•菲爾貝拉幾個大字。
「唔唔唔……我沒有那個意思……」
「那妳是不想跟文森和好嗎?」
唔唔唔唔唔……歐莉亞娜沉吟著。她怕要是無視文森的心情,只有表面上和好,也依然只是逼迫他繼續忍受而已。
畢竟文森想要的,就是歐莉亞娜不要再跟他扯上關係。
「如果妳真有那麼機靈,事情就不會變得這麼複雜了。」
米格爾從長椅站起來,摸了摸歐莉亞娜的頭。
「這下妳知道了吧,當妳想開女生聚會時,可以把邀請函寄給誰。」
米格爾的頭髮隨著他起身,輕盈地擺晃了起來。
他靜靜等待著,宛如一隻梳好毛的貓,耐心地解開歐莉亞娜──她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的心結。他到這裡來告訴她,需要幫忙的時候隨時可以找自己求助。
「……嗯,我知道了。米格爾,最後再讓我說一句話。」
「嗯?」
歐莉亞娜站起來,沒有顧慮任何人,握住了拳頭。
「我愛你……!」
「喔喔,真虧妳忍了這麼久。」
米格爾咬著棒棒糖,咧嘴笑了開來。
∴ ∴ ∴ ∴
夕陽照進室內,文森心浮氣躁地在房間裡踱步。
胸口煩悶的心情遲遲沒有消散,這時房門打開了。會不敲門直接開門的,就只有文森在這間雙人房的室友。
「……你的心情還真好。」
相較於一臉神清氣爽地回到房間來的米格爾,文森的表情顯得悶悶不樂。
文森到自習室時,早就知道歐莉亞娜在裡面。畢竟他特地挑在歐莉亞娜會在自習室的時間過去,這也是當然的。
入學後,歐莉亞娜就算老是纏著文森,也絕對不會疏忽課業。
他本來很喜歡歐莉亞娜這一點,只是在得知她的努力都是為了不讓文森被殺死後,罪惡感與些許的孤獨感就成了沉沉壓在他心上的石頭。
「算是我近期內最開心的一天吧,煩人的跟屁蟲也不在。」
米格爾脫下學生袍,掛在衣架上。跟屁蟲指的大概是這一陣子對文森表現得十分親近的莎蓉•維澤爾。
「我也不是自己想要她來找我講話的。」
文森與她除了是親戚,還有另一層關係。
他跟莎蓉有過一段婚約,只是婚約期間短到沒有外人知道。
婚約是解除了,但因為這個緣故,就算對方表現出較為親暱的態度,他也不得不接受。紳士不能讓淑女蒙羞,文森從小就是受這樣的教育長大的。
「如果有人知道讓她閉上嘴巴的方法,我很樂意低頭拜託他告訴我。」
「是啊,不管對方再怎麼煩,你幾乎都會忍住嘛。」
文森心頭一驚,知道米格爾是在譴責自己對待歐莉亞娜的態度。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跟別人吵架,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和好。
當莎蓉佔據歐莉亞娜平常的位子,歐莉亞娜去跟其他同學坐在一起時──文森才感覺到情況已經無可挽回,而他的預感也成真了。
歐莉亞娜與文森以外的朋友來往,甚至開始避著文森。
儘管他意識到歐莉亞娜坐過來隔壁時,自己應該要認真地面對她,現在再講這些也太遲了。
他當時實在不認為自己能自然地跟她交談,選擇了無視。
就是這種幼稚的叛逆心態,讓他失去了歐莉亞娜。
「不可以感情用事」,他想起從小家庭教師就耳提面命地這麼教誨他。上流階級的那些傳統人士認為,感情是必須抑制的負面因素。
(小時候都當成了耳邊風……但隨著年紀愈大,大人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讓我深有同感。)
這就是受到感情左右的下場。實在太蠢了,蠢到他甚至感覺不到哀戚。
明明可以寬容對待其他人,唯有對歐莉亞娜,文森莫名無法做出理想的應對。
「……艾夏有對你說什麼嗎?希望你幫忙調解之類的。」
到目前為止,米格爾即便有注意到他和歐莉亞娜鬧翻了,也沒有主動提過這件事。會像這樣突然提起,說不定是歐莉亞娜說了什麼話,他忍不住心急了起來。
「沒有。我是有說要幫忙啦。」
(他都這麼說了……歐莉亞娜還是沒有要求他幫忙嗎?)
文森兀自感到了失落。
(果然歐莉亞娜本來就……沒那麼想要待在我身邊。)
仔細想想,她表面上追求文森,但實際上不會真的超過文森容許的範圍──直到她要文森去做健康檢查。
(她其實只是想要確認這個身體的安危。)
他拉了張椅子,重重坐了下去,手肘支在窗框上,看著外面出神。
交出醫生的檢查結果時,「妳不需要再保護我了。」他這麼對歐莉亞娜說過。
他無法忍受當一個必須受女生保護的弱小。文森擁有很高的自尊心,就與他高貴的身分相等。
而他也要求歐莉亞娜別再跟她最在乎的「文森的死亡」扯上關係。
她看見檢查結果就放心了,而且只要定期接受檢查,肯定能讓她更安心。若能讓她安心,就算有一兩天行動受到限制,或讓莫名其妙的針頭插在身上,他也毫不在乎。
然而,既然死因不是病死,那麼就是他殺了。
到時候如果歐莉亞娜到處刺探,恐怕會刺激到凶手,連她自己都面臨危險。唯有這點他無論如何都要阻止。
(這麼一想……說不定她不在身邊反而是好事,就算我死了也不會波及到她。萬一我沒有得救,她想必也不會像文斯那時候那麼傷心。)
他應該要感到安心,不知名的煩躁感卻在胸口蔓延開來。
聽說她在過第二次人生後,他再也無法忍受從她口中聽見「喜歡你」這句話。
她所表現出來的好感,只是為了留在文森身邊的謊言。
因為她真正喜歡的,是文森不認識──今後也不可能認識──的文斯。
那種沒有在意價值的無聊謊言竟會讓人一再受傷,實在難以理解──總之他不想再聽她說那句話,一次也不想。
無論如何,文森就只有這個意思。
──不要再保護我。
──不要再擔心我的死亡。
──不要再說喜歡我。
他提出這三個要求。
歐莉亞娜的反應卻是──
『……意思是我不能待在你身邊嗎?』
文森根本沒有說過不許她待在自己身邊。
「不要接近我」這種話,他撕破了嘴也不會說。
她的言下之意是,如果這三件事都不能做,待在他身邊也沒有意義。
他光是回想就覺得不甘心。他人生中還是第一次有這麼不甘心的感覺。
(她口口聲聲說喜歡我──其實對我本人一丁點的興趣跟好感都沒有。)
他煩躁地抓亂了頭髮。對比文森的一頭亂髮,編得漂漂亮亮的那頭紅髮映入眼簾。
「你看,可愛吧?歐莉亞娜幫我編的。」
「我有看到。你早就知道我在看了吧。」
「嗯~算是吧。」
文森沉下了臉。其實根本用不著特地跑來炫耀,就像米格爾也注意到的,從頭到尾文森都在自習室的窗邊看到了。
米格爾甚至刻意面對自習室坐著,讓他不斷欣賞自己開心的模樣。歐莉亞娜似乎沒有注意到,但是米格爾知道文森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才會提出種種要求。
「那你也有聽見她對我說『我愛你』嗎?」
「啥??」
文森不由自主往米格爾看了過去,看見他那張賊笑的臉。他說不定是在說謊,想要觀察自己的反應。不對,他不可能編造這種顯而易見的謊言。
也就是說,這是真的?
「……啥??」
他又喊了一聲。非常悲慘的一聲。
(歐莉亞娜她……對米格爾?說我愛你?──她都沒有對我說過這種話不是嗎?)
他一時僵住,搞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在他繼續開口前,米格爾只是舔著自己的糖果等候。
「……伯爵家怎麼辦?你是長男吧?你家又沒有窮到必須跟商人家聯姻……艾夏是平民,你不可能娶她吧?」
「不,你說這種話我才要問『啥?』吧,怎麼一下子跳到結婚去了。」
文森說不出話來。他太過焦慮,不小心把自己平常的煩惱暴露了出來。
(都是因為歐莉亞娜動不動就說喜歡我。)
這導致他有一段時間,內心一直在摸索有沒有可以與她一起走下去的道路。
「再說,你根本沒有權利管我們吧。」
他說的一點也沒錯,文森整個人倚在窗上。雖然對不起想方設法拯救自己的歐莉亞娜……但真想死一死算了。沒有任何一件事情順利。
他沒有想過要跟歐莉亞娜大吵一架,只是想在冷靜下來前跟她保持距離而已。自以為就算保持一點距離,兩人也會很快就會回到原狀。
明知道她喜歡的不是自己,他就是擺脫不了那種心情。
「……艾夏是真心的嗎?」
光是文斯就讓他承受不了了,不想要再多米格爾一個煩惱。
「如果歐莉亞娜是真心的,我還沒有不知好歹到會隨便告訴別人。」
「……」
他說的沒錯。文森真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底下。
「你懂嗎?文森。你現在已經變成一個麻煩透頂的男人了。」
「……我知道。」
(好絕望。)
文森摀住了臉。不想再說話,什麼都不想看,也不想再去思考。
「真沒想到你會變成這麼麻煩的傢伙。」
「老實說,我也沒想到。」
無論是控制自己的情緒,或做出正確的選擇,他本以為自己都很擅長──卻不知道為什麼唯獨對歐莉亞娜做不到。
「不過呢,我還滿喜歡三個人在一起的喔。」
(我也一樣。)
米格爾拿出叼在嘴裡的棒棒糖。夕陽穿透過糖果,輝映著光芒。棒棒糖上面,只剩下一小塊糖果。
∴ ∴ ∴ ∴
法杖可說是魔法師終生的搭檔。
實習魔法師自行選擇的法杖,會與魔法師共度一生,需要花上數年的時間讓法杖習慣每個人的風格。
到了畢業時,每位學生都能打造出獨一無二只屬於自己的法杖。
魔法師必須自行將龍木樹枝製作成法杖,只要以龍木樹枝作為核心,想添加什麼樣的裝飾都是個人自由。有人會放上鐵牌,也有人會嵌上寶石,還有人會裝飾花朵。法杖的加工也是拉根魔法學校的教學科目。
「艾夏同學想做哪種類型的法杖?」
「嗯~我考慮做成墨水型的。」
「不錯啊,果然還是正統的使用起來比較方便。」
魔法道具製作的上課地點在技術室。技術室裡分成幾個小組,四個人圍著一張長方形的大桌子。
許多書本與紙張散落在桌上,用來製作法杖的資料上面記載了歷代法杖的樣本圖,以及法杖持有者的魔法師個性等等。
歐莉亞娜本來以為離開了文森與米格爾,自己會變成孤伶伶的一個人,幸好班上同學沒有那麼無情。明明她之前一心一意追逐著文森,然而大家不只沒有排擠她,對她的態度也很溫柔。
(大家都是天使……)
她對繼承了亞瑪尼塞爾國龍之血統的貴族子弟那麼放肆,卻沒有任何人譴責她。大家只有在一開始追問她跟文森是不是鬧翻了,現在只當她是一個普通的同班同學,自然地相處。
(我本來打算不惜犧牲一切保護文森,真高興可以跟大家打好關係……)
她作夢也沒想到同學們心裡想的其實是「歐莉亞娜這麼安靜實在很無聊,要是能再繼續吵吵鬧鬧的有多好」,每當他們表現出體貼的態度,她就忍不住暗自啜泣。
「你們想怎麼做呢?」
「我想鑲嵌水晶。」
德利克•塔基回答了歐莉亞娜的問題。
龍喜歡美麗的寶石。有一說認為寶石是龍的食物。話雖如此,沒有人親眼見過龍。那是很久以前的傳說,連龍是不是真的存在這世上都不知道。
「真不錯,好像可以輕易借到龍的力量。」
「我大概會選天然型吧~」
「我打算做成複合型。」
德利克回答後,瑪莉娜•盧洛瓦與坐在德利克旁邊的男同學也接連說道。
法杖的裝飾大致上有一定的類型。
墨水型、寶石型、天然型、加護型、複合型──這些是最常見的類型。
墨水型在法杖上有墨水瓶與筆的收納空間,只要有法杖在手,隨時隨地都能繪製魔法陣,屬於最正統的類型。
寶石型是在杖頭鑲嵌寶石的類型,一般相信有了寶石這個標記,可以讓龍較容易認出魔法師,協助魔法師從龍道吸取魔力,主要是需要精準操控的職業會偏好的類型。
天然型是將龍木樹枝切削研磨後直接使用的類型。雖然嚴禁傷害龍木,但自然掉落的樹枝不在禁止範圍內。
學校會出借法杖的加工設備,但材料費用需要自行負擔。基本上想要節省這筆經費的人會選擇天然型,當然也有人是因為喜歡木頭質感。
另外,也有少數人會撿跟自己身高差不多長的樹枝拿來當成法杖,據說撿到長樹枝的人會得到龍的加護。
樹枝掉落後可以拿來加工,但削減龍所賦予的慈愛,被認為是不吉利的行為。撿到的人只會在大龍木樹枝上進行最低限度的加工,以方便握取,保留樹枝的原形直接使用,這就稱作加護型。
複合型如同其名,是整合兩種以上的類型所製成。最普遍的是墨水型加上寶石型,也有不少一開始採用其他類型的魔法師,後來改用這種類型。
「我還以為艾夏同學會選擇寶石或是複合型。」
德利克這話一出,歐莉亞娜頓時全身僵硬。她一開始本來是想做複合型。她在第一次人生是選了寶石型。歐莉亞娜的視線從大家身上移開,看向地面。
「呃……我訂的寶石出了點問題……」
她含糊其辭,不過還是傳達出了正確的原因。「啊……」德利克搔了搔頭。
「妳訂的是坦宰石嘛……」
「唔……」
「別在意,讓愛情蒙蔽了雙眼的時候都是這樣的。」
「唔唔……」
安慰的話好刺耳。歐莉亞娜一頭往桌子趴了下去。
歐莉亞娜請父親訂的是美麗的紫色寶石──坦宰石。
寶石約有歐莉亞娜的半個拳頭那麼大,是透明度高、色澤柔和的紫色,裡面有坦宰石難得一見的線條,猶如流星一樣美不勝收。
歐莉亞娜一眼就愛上了。不只名字類似,也很接近他的瞳孔顏色。
她會被愛情沖昏了頭,做出這種選擇──也不能怪她。
那顆寶石是父親費盡千辛萬苦訂到的,事到如今要換別的寶石這種話她也說不出口,就這麼煩惱到了今天。最後她決定──還是別做出船到橋頭自然直、「反正鑲嵌了他也拿我沒轍」這種行為。
(我現在實在沒有那個勇氣……)
文森看見鑲嵌上那顆寶石的法杖會有什麼反應,她光想像都覺得可怕。不管是遭到輕蔑、嗤笑還是忽視,心裡都一樣難受。
那顆坦宰石現在用布層層包了起來,塞在房間衣櫃裡,宛如受封印的咒具。
(不過,說不定他也不會發現……最近他根本不看我。)
她趴在桌上作勢啜泣時,瑪莉娜始終輕撫著她的頭。好溫柔,瑪莉娜果然是天使。
「難過的時候也是可以選擇逃避的喔~」
「都到了這個地步,乾脆放棄坦宰同學怎麼樣……艾夏同學一安靜,總感覺很落寞呢。」
「艾夏同學這麼可愛,不如找個新戀人吧?一定很快就能找到的──吧……」
雖然聽不懂「都到了這個地步」是什麼意思,又是為什麼會覺得落寞,但同學愈說愈微弱的話聲引起她的注意,讓她抬起了頭。
瑪莉娜在歐莉亞娜頭上輕撫的動作停了下來,前面座位的兩名男同學全身僵硬。兩人冒著冷汗,睜大了眼睛看向空中。
她不經意地循著他們的視線望去,目光一移動到瑪莉娜的正後方時,雙唇不由得顫動了起來。
站在那裡的,正是與她剛才想起的寶石有著相同瞳孔顏色的男生。
文森冷冽的視線,讓人不禁懷疑「是不是把寫著{冷}的魔法紙貼了上去?」,簡直是絕對零度。
她很久沒有與文森四目相交,張開了嘴巴想說些什麼話,又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端正的臉龐沒有扭曲,臉色也沒有變,文森就這麼快步離開了。金色短髮隨著他的每一步輕微搖晃。
「什、什麼嘛……」
(之前明明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對這幾天完全不理不睬的男人的任性舉動,歐莉亞娜暗自發起了牢騷。
「──莉亞娜、歐莉亞娜。」
眼睛猛一睜開,沙漠之星就在眼前閃爍。
本應躺在雙層床上鋪的室友不知為何直盯著歐莉亞娜的臉。
「……怎麼了?」
歐莉亞娜剛醒,嗓子還很啞,說起話來不太清楚。
「還問我怎麼了,妳平常這個時間早就準備好要去上課了。」
「咦,騙人──!?」
「我怎麼可能會騙妳。我在做柔軟操的時候都不知道叫過妳幾次了。」
歐莉亞娜瞬間沒了血色,趕緊跳下床,匆匆忙忙準備了起來。
「妳難得睡過頭呢,昨天沒睡好嗎?」
「唔唔唔,差不多。」
其實不只昨天,她這陣子都沒睡好。雅娜比歐莉亞娜早睡,沒有注意到她整個晚上都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歐莉亞娜坐在梳妝台前面看著鏡子,隨後不禁愕然。
「糟糕,黑眼圈好嚴重……這下要花一點時間遮住了。」
她打開陶瓷容器的蓋子,拿起一隻大刷子在上面畫圈,沾起細緻的粉末。那是配合她膚色訂製的粉底。
「雅娜,妳先走吧,我今天不吃早餐了。」
「我贊成追求美麗,但要是不吃早餐,就結果來說反而會使美麗打折扣喔?」
「唔……我是很想投資未來的自己,只是我得先把現在的自己打理好……!」
「那我先走囉。」雅娜聳了聳肩說。她就喜歡雅娜這種個性。
她看著鏡子,把粉底抹在臉上。含有珍珠粉末的粉底反射著光芒,在臉上閃閃發亮。眼尾到下眼瞼再抹上一層粉底後,黑眼圈稍微淡了一點。
歐莉亞娜的妝容比同齡女孩子稍微自然一點,算是第二次人生的一點好處。
因為在上次的人生失敗過一輪,她沒有把豪爽地剃掉太多眉毛,也沒有把整張臉都化得紅通通的。商家女兒的身分讓她經常接觸最新的化妝品,第二次入學時,她把整套化妝品都帶來了。
一旦習慣化好妝的自己,不化妝就會心神不寧,而且化妝後的臉也比較可愛。因為會見到文森,她當然希望展現出自己最可愛的樣子。
歐莉亞娜精通化妝,熟練到甚至有不少女同學來向她討教──然而今天上妝的狀態不佳,底妝也不夠服貼。
「嗯?粉底上太厚了嗎?」
很久沒有犯下這樣的失誤,歐莉亞娜詫異地盯著鏡子。妝容跟平常不一樣,但也沒有時間重化了。歐莉亞娜嘆了口氣,把化妝品收了起來。
「艾夏同學,這是妳的吧?」
放學後,在走廊被人叫住的歐莉亞娜一看見德利克拿給自己的資料,頓時慌張了起來。
「哇,對不起,是我的沒錯。你特地拿來給我的嗎?對不起,謝謝你。」
歐莉亞娜已經從剛才上課的教室走出了一大段距離,她向專程追上自己的德利克道謝。
「我想說這是明天截止的報告要用的吧。」
「對啊,我正好在煩惱要怎麼辦呢。」
「妳要去自習室嗎?我可以一起去嗎?」
「嗯,當然可以。」
就算去了自習室,要是沒有資料也沒辦法寫報告。自己到底是怎麼了?歐莉亞娜忍不住傻眼。
(總覺得今天錯誤百出啊。)
心情凝重,好像連身體也變沉重了。她與德利克一路閒聊,移動腳步。
一走上樓梯,她就看見米格爾與文森在樓上走廊。她心頭一驚,接著睜大了眼睛。
正要從走廊走過去的文森,手臂被莎蓉挽住。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身體連一毫米也動不了。
「艾夏同學?」
從後面跟著上樓的德利克納悶地抬起頭來,看向忽然停住腳步的歐莉亞娜。他從歐莉亞娜的身體後面探出頭,看見她視線前方的景象後,「哎呀……」輕呼了一聲。
也許是聽見德利克叫出歐莉亞娜的名字,文森把頭往他們轉了過來。
歐莉亞娜還沒看見他的表情,便當場往後轉過身去。
她臉色蒼白,嘴巴一張一闔的。德利克看見她的反應,也下定了決心。
「──沒辦法,一不做,二不休。」
要做什麼、休什麼?德利克拉起歐莉亞娜的手後,在她耳邊悄聲說「快跑」,跑下剛才走上來的樓梯。歐莉亞娜的頭腦轉不過來,就這麼讓德利克一路拉著跑。
(──太糟糕了。)
一邊小心不讓自己摔倒一邊下樓,歐莉亞娜感覺鼻頭一酸。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身體忽而有種懸空的感覺,原來是不知不覺已經跑到了樓梯最下面。她一個重心不穩,德利克趕緊伸出手來扶住她的身體,擔心地看著她。
「艾夏同學,妳沒事吧?」
怎麼可能沒事。
然而歐莉亞娜只是喘著氣,對著他微微一笑。
「嗯,我沒事,謝謝你。對不起,我有點嚇到了。」
德利克一時間露出沉痛的表情,他搖了搖頭,問歐莉亞娜道。
「怎麼辦?要去別的地方嗎?還是……」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好。對不起,剛才握住妳的手,妳應該嚇了一跳吧,我只是怕妳若摔倒會危險。」
「別這麼說,你幫了我大忙!那麼,我先走了。」
等走到德利克看不見的地方後,歐莉亞娜跑了起來。就算跑到一半絆倒了,她還是照樣站起來繼續跑。
(我要哭了。)
她連學生袍上的沙子都沒有拍乾淨,又再跑了起來。
她始終以為在所有女孩子裡面,自己是與文森最親近的。只有自己可以站在他旁邊,碰觸他的身體。
(畢竟這四年來,文森一直允許我接近他。被他真心抗拒──之前那次是第一次。)
『──我也不想再聽妳說喜歡我的那些話了。』
正因為知道文森是發自內心在拒絕她,歐莉亞娜才會拉開距離。
然後,待在他身邊的人變成莎蓉,今天兩個人更是身體緊貼在一起。
(啊啊啊,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要想了!)
歐莉亞娜一心一意往前跑,要去的就只有那一個地方。
∴ ∴ ∴ ∴
(啥?手?)
文森看見歐莉亞娜與德利克手牽著手逃開的模樣,當場愣在原地。
(手?)
「文森,你怎麼了?」
莎蓉仰望著他,這麼問道。她剛才扭傷腳踝,所以挽著文森的手臂,身體靠在他身上。
學校裡面不分貴賤,但與生俱來的義務並未因此消失。貴族愈是講求禮儀,愈是必須守護女性。就算跟她之間有芥蒂──不對,正是有芥蒂才需要表現出寬容大量的態度──出手協助受傷的女性仍是理所當然。
「沒事……」
文森勉強應了一聲,卻沒辦法再說下去。他的腦中實在是太混亂了。
因為打擊太大,他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停在原地不動。
(他們剛才牽手了嗎?歐莉亞娜跟塔基?為什麼?──她明明從來沒有牽過我的手。)
歐莉亞娜會撲到文森背上,抱住他的腰,或是挽住他的手臂──但一次也沒有牽過他的手。
她的態度像在表示自己知道要謹守分寸,要他別生氣。
在學校裡不會戴手套,牽手時自然會觸碰到彼此的肌膚。不消說,肌膚接觸是非常親密的行為。就算是平民,身為艾夏家的女兒,不可能沒有人教過她這一點。
(我們不過就分開幾天而已,她對誰都能做出那種事嗎?)
混亂的腦中不知為何想起了前幾天,在製作法杖的課堂上跟大家開心聊天的歐莉亞娜。
他聽見坦宰石幾個字,內心忍不住雀躍了起來。坦宰石是紫龍公爵家的守護石。
歐莉亞娜準備了與文森瞳孔顏色如出一轍的寶石──文森正面解讀了她這麼做的用意。
只是一走過去,他實在不知道要對她說什麼話。
更難以置信的是,她身邊那些同學還勸她找個新的戀人。
(難道那指的是塔基嗎?)
他愈是高興有機會找她說話,現實就對他愈殘酷。說不定歐莉亞娜早就忘了他,將視線轉向其他男人了。
胸口痛得像是有一團火在灼燒。他黯然神傷,沮喪得不得了。
自己居然會受到這麼強烈的打擊,對此最感到不解的就是文森本人。
自己是怎麼向米格爾與莎蓉告別的,文森根本不記得。
他整個人恍恍惚惚,無意中走向常去的那間東棟小談話室。
一進門,他就在沙發一屁股坐下去,垂下了頭。
(可以拜託的人只有札雷納,告白愛意的是米格爾,牽手的是塔基……她對我只有擔心生命危險。)
文森從肺部深深吐了口氣,緩緩把整個身體埋進沙發椅背,抬起頭後,便與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對上。
「……」
「……」
「對、對不起,我剛剛看你往自習室走過去了,沒想到你會來這裡。」
那個人是歐莉亞娜。她坐在暖爐前的單人沙發上。她默默坐著沒有出聲,因此文森沒有注意到她早一步進到這裡來了。
(……她終於進來了啊。)
真是太諷刺了。文森一直在想不知道歐莉亞娜什麼時候會進來,結果居然是在不需要他的時候。
「……既然妳在使用,我就不打擾了,請慢用。」
歐莉亞娜倒抽一口氣後掛起了笑容,笑得很差勁,一點都不像她平常的模樣。
仔細一瞧,她的眼眶都紅了。
(她在哭嗎……一個人在這種地方。)
他發自內心想要幫助歐莉亞娜,想要安慰她,只是他不認為歐莉亞娜現在會想跟自己說話。
從沙發走沒幾步就到了門口。他的手放在門把上,陷入了遲疑。
因為自己鑽牛角尖,兩個人才會吵了起來,文森也知道這是自己的責任。
後來他無法自然地上前搭話,歐莉亞娜沒有自己照樣過得很開心的模樣也讓他無法直視,於是他下意識開始閃躲對方。而好不容易找到聊天話題,又擅自發脾氣走開的人也是他。
這樣的自己不管怎麼做,一定都只會惹歐莉亞娜不高興。
(我都知道,可是──)
他鼓起所有的勇氣,下定決心回過頭去。
「……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沒有吧,我很清楚。)
然而,他就是無法不問出口。
(她好像不想要我待在這裡。沒關係,如果她真的那麼說,我就馬上離開。)
一臉絕望的歐莉亞娜看著他。低垂的眉毛,紅腫的雙眼。
他是由衷想要為她做點什麼,想要幫她。
(就算她無情拒絕,也只是我丟臉而已。)
只要能幫忙隱藏著淚水、極力假裝若無其事的歐莉亞娜,他什麼事都願意做。
歐莉亞娜的眼睛眨了眨,彷彿聽見了什麼奇妙的咒語。
「……你願意聽我的請求嗎?」
「對。」
「……那、那麼,希望你不要走。」
懇求般的強烈語氣撼動了文森的內心。這麼一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文森放開了門把。
「沒問題,我要坐在哪裡?」
「……那裡。」
歐莉亞娜指的那張沙發,跟她自己坐著的沙發中間隔著一張桌子。
文森聽她的話,在她指的位子坐了下來。
歐莉亞娜或許本以為文森不會照單全收,整個人莫名手足無措。她一副尷尬的樣子,目光徬徨,接著坐回自己那張沙發上。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但神奇的是,這種感覺很自在,是這幾天以來最安穩的一段時光。
明明剛才還在嘔氣,現在內心卻滿足得不像真的一樣。
這個空間裡,只有歐莉亞娜與文森兩個人。
文森忽然冒出一個想法,說不定自己之前裝睡等歐莉亞娜進入這間談話室,為的是要主張自己無害。
(不對,不可能,有害的是歐莉亞娜,都是她跑過來抱住我,或說些會讓人誤會的話……所以我才會待在這裡,想要一個人獨處。)
他看向歐莉亞娜。她把手放在單人沙發扶手上,出神地盯著自己的膝蓋,神情顯得無所適從,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是不在乎這樣的沉默,只是……她肯定會覺得坐立不安吧。我想不到適合這種時候說的話,又不知道可不可以問她為什麼哭……)
他簡直一籌莫展。原來要安撫一個自己不想傷害的人竟然如此困難,他這時候才體會到。
(我有好多事想問她……像是她跟米格爾說了哪些話,跟塔基的關係是不是很要好……最近有沒有遇上什麼煩惱……)
這些都不知道是不是適合現在提出來的話題。他左思右想,接著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以緊張的嘶啞嗓音開口。
「……在藥草田──」
「欸啊!」
歐莉亞娜似乎被開口的文森嚇了一跳,連沙發都跟著晃了一下。
他一時間感到挫折,但又鼓起殘存的微弱勇氣,繼續說了下去。
「之前在魔法藥學課上,有挖到一個東西吧。」
「啊,嗯,我記得是你找到的。」
(原來她知道是我發現的。)
如果是在兩人吵架前,他肯定不會在乎歐莉亞娜知不知道這件事,現在卻感到非常自豪。
「那好像不是龍。」
「原來不是啊。」
「聽說有可能是獨角獸的角,大概是剛好在換角的時期到這附近來。」
魔法生物鮮少在人類面前現身,但喜歡龍木,也許是碰巧在沒人的時候到那裡去了。龍木附近偶爾會發現魔法生物掉落的毛髮或是糞便。
「獨角獸……真想親眼看看。」
「我倒是不想。」
獨角獸這種魔法生物具有高度智慧、生性高傲,對男人反感。就算是女性,也只容許處女接近,一旦男人靠近,就會用額頭上那根尖角刺過去。
「我還不能死。」
(我必須活到明年春天,在讓歐莉亞娜放心前可不能死。)
歐莉亞娜似乎從他的語氣裡察覺到了什麼,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後,視線又回到自己手邊,臉頰微微泛起了紅暈。
對話又斷了。本來只是想聊點輕鬆的話題,結果又不經大腦脫口說出這種話,文森忍不住後悔了起來。
「……嗚。」
他正煩惱還有什麼話題可以聊的時候,聽見了微弱的啜泣聲。
一往歐莉亞娜看過去,天藍色的眼眸中簌簌流下了淚水。眼淚沿著臉頰,從下巴滴落。
她的雙手用力握得很緊,指尖都泛白了。嘴唇緊抿成一條線,看得出來是在忍住不發出嗚咽聲。文森一時衝動稍微站起來──又坐了下去。
這下沒轍了,完全束手無策。
他知道是自己的失誤惹哭了對方,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話才能安撫她的情緒。
我不會死的,放心吧?全天下最不相信這種話的,就是歐莉亞娜了吧。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相信,她也絕對不會相信。
(原來我這麼認真地相信她之前的人生……)
他認為自己相信。正確來說是想要相信。因為那是她的第一個「請求」。然而,如果問他是不是發自內心相信,他也許沒辦法那麼肯定。
「為什麼……」
歐莉亞娜的聲音從淚簾間傳了出來。
文森赫然一驚,往她看過去。
「為什麼你願意相信我?為什麼你總是這麼溫柔?」
他第一次知道體溫一口氣下降是什麼感受。他靠在沙發上,闔上雙眼,竭盡全力壓抑在體內奔竄的那股衝動。
(總是……?我什麼時候溫柔過了?)
他必須鼓起勇氣來,才敢待在她身邊。他一邊怕會惹她討厭,才終於能展現出溫柔的態度。
有生以來,這是他唯一一次真正為了別人煩惱、思考並且採取行動。
他是第一次對歐莉亞娜這麼溫柔──可是……
「妳口中那個溫柔的我不是我,是文斯吧。」
因為不想責備獨自努力至今的她,而忍受在心裡的那句話終究脫口而出。
「妳認為溫柔的那個人,是妳在上一段人生交往的戀人文斯。」
(妳口中那個喜歡的對象也一樣不是我。我不過是文斯的替代品罷了。)
「妳想要的那個文斯已經不在了。」
「……別說了。」
「他本來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
「不要再說了!」
歐莉亞娜大喊了起來。那是痛徹心腑的悲痛之聲。
她抱住膝蓋,把自己蜷縮了起來。那副悲慘的模樣看得文森忍不住咬牙。明明是自己逼得她這麼痛苦,他卻想上去把人擁入懷裡輕撫,盡可能地以溫柔包容她。
然而,他做不到。歐莉亞娜只想要一個人對她這麼做,那就是文斯。
(明明內心明白,面對現實還是很難受。)
他說出了壓抑在內心的想法,卻沒有感到一絲痛快,只覺得後悔。
(早知道就不說了。)
他沒想到居然會這麼痛苦。傷害了歐莉亞娜的痛苦,歐莉亞娜真正愛的那個人不是自己的痛苦,還有──
(我居然喜歡上了歐莉亞娜。)
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察覺自己的心意?
痛苦得不得了。
歐莉亞娜喜歡的是文斯。
文斯想必很溫柔吧。當歐莉亞娜在入學典禮見到文森冷漠的態度時,不知道該有多失望。
歐莉亞娜只是把從文斯那裡吸收的溫柔養分,拿來與文森來往而已。
(她一直以來愛的都不是無法對她溫柔的我,而是那個男人。)
自己跟文斯一比,想必是盡是缺點吧。而與他留下的一定都是些美好的回憶。
那是自己永遠贏不了的對手。
(但我絕對不想表現得跟文斯一樣──現在面對歐莉亞娜的不是文斯,而是我。)
傷害她的愧疚感、想要安慰她的情感,以及對文斯的嫉妒,全部交織在了一起。
文斯是怎麼呼喚她的名字、碰觸她的,他不知道。就算知道,他也不想去模仿著去做。
無論歐莉亞娜再怎麼殷切盼望,他也絕不想給她像文斯那樣的溫柔。
「……文森。」
歐莉亞娜抱著膝蓋一會兒後,緩緩抬起了頭。
「……你覺得之前的你跟現在的你是不同的兩個人嗎?所以你才會說那種話嗎?你以為我是在你身上找尋文斯的影子嗎?」
「……嗯。」
(每次進行附和,就會想起她說過的那句話。)
想起歐莉亞娜說過,她喜歡文森回應「嗯」的語氣。
想起當時他開心得甚至要全身發麻。
(「嗯」算是一種口頭禪,文斯可能也說過。)
然而那個時候──大概是第一次──歐莉亞娜眼裡見到了文森。
「……除了相遇的方式和順序不同,文斯就是文森喔。」
「從妳的語氣聽來實在不像是這麼一回事。」
文森覺得很丟臉,連自己也聽得出來這麼說是在耍脾氣。果不其然,歐莉亞娜露出了為難的神情。
「可是……我也喜歡你喔。」
「啊啊,這樣啊。那還真是多謝妳,我很高興呢。」
文森盡可能虛張聲勢,想要表現得像挖苦。他說完,把頭低了下去。
(這個世界上有哪個男生聽喜歡的女生說「我也喜歡你」會開心的啊?)
他暗自發牢騷,表情卻很誠實,於是舉起上臂遮住了臉。
(可惡。)
她只靠一句話,就消除了他這一陣子以來不斷鬱積的心結。
她喜歡文斯,但說不定有一天也會喜歡上自己──不如就以這個目標努力吧,他不禁有這樣的期待。
「文森。」
「怎樣?」
「我知道被人當成另一個人的感覺並不好受,如果我的態度讓你產生那樣的感受,今後我會多加注意,所以說……」
文森受到歐莉亞娜的聲音吸引,往她的臉看了過去。她的臉頰與雙唇紅得令人垂涎三尺。
「所以說,我們和好,好嗎……?」
她發抖的嗓音衝擊著文森的內心,圓滾滾的大眼睛再次泛起了淚光。
(我現在清楚地明白,文斯為什麼會下定決心跟她交往了。)
假如文斯跟自己是同一個人,照理來說不會是一時興起對歐莉亞娜出手。
女性不同於男性,名譽容易受損,也難以挽回。
也就是說,文斯想必是已經考慮了兩人的未來,才與她交往的。
文森至今始終對此無法釋懷。因為他實在背負了太多重擔。領土、領民、家族的期待、血統──文斯在決定交往時是如何把這些問題處理妥當的,文森並不清楚。
(不過,我想歐莉亞娜一定能夠填補我。填補我的不足之處。)
所以文斯才會做出決定。
(這一輩子都在滿足別人要求的我唯一主動追求的,是她。)
他很想把歐莉亞娜抱進懷裡,可惜自己還沒有那樣的權利。
眉間緊蹙,文森垂下了頭。
「這句話本來該由我說出口,結果讓妳先說了。對不起。」
「你是在為我們吵架的事情道歉嗎?」
「也可以這麼說……」
「那我們可以回到以前的關係嗎?」
「我不想回到以前那樣。」
歐莉亞娜一臉受到打擊的樣子。
「就如同我之前說過的,我不想再受到妳的保護,也不希望妳跟我的死扯上關係。還有,也還不想聽妳說喜歡我那種話。」
知道文森原本的主張一點都沒變後,歐莉亞娜悶悶不樂地垂下了嘴角。
「……那你是在為什麼道歉?」
道歉意味著反省,反省不就表示要把說過的話收回去嗎?歐莉亞娜泛淚的雙眼表達出這樣的意思。
文森飛快地從歐莉亞娜身上移開了視線。
「──我之所以道歉,是因為沒有否定妳的誤會。」
「什麼誤會?」
「……我可沒說,要妳別待在我身邊。」
當初只是小小的反抗心作祟,結果居然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
所以文森老實地說了出口。他很不習慣把話說得這麼白。他知道自己的臉上逐漸充血,熱得不得了。
歐莉亞娜遲遲沒有回話。文森覺得納悶,把頭抬了起來。
她的雙眼凝視著文森,整張臉通紅,眼裡水汪汪的,全身好像沒了力氣,臉上浮現出柔和甜美的笑容。
「……謝謝你,文森!」
「──」
文森無法直視她的臉,霎時轉開頭,嚥了口口水。
(可惡……好想親她。)
好想擁抱她、親吻她,撫摸她的頭髮,嗅聞她的體香。
他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時屏住了呼吸,於是悄悄吐了口氣,不讓歐莉亞娜發現。他淺淺地呼吸了幾次後,視線轉回歐莉亞娜身上。
一看見歐莉亞娜,原本激動的情緒頓時冷靜了下來。
她靠著沙發扶手,整個人倚在上面。
「……妳怎麼了?」
「總覺得突然放鬆下來……身體沒什麼力氣。」
她的聲音在微微顫抖。文森急忙站起來,扶住她的身體。
「我摸一下喔。」
他知會後,歐莉亞娜點頭同意,於是他將掌心輕輕放在她的額頭上。
「好燙,妳發燒了啊。」
「原來是發燒……難怪我從早上就覺得有點怪怪的。」
她額頭很燙、身體在流汗,呼吸很淺,呼出的也是熱氣。脖子上因為汗水而濡溼,吸住了頭髮。她會雙眼水潤、嘴唇與雙頰泛紅,也是因為發燒的緣故吧。
文森將十六歲男生健全的欲望趕到一邊去,向歐莉亞娜問道。
「站得起來嗎?我們去醫務室。」
「站不起來……現在沒辦法。我等好一點了就過去。」
所以,你可以先走沒關係。粗啞的嗓音接著說道。
文森十分惱怒,歐莉亞娜居然以為他會把正在發燒的病人丟著不管。
(不對,這也是我平常的態度害的……)
怎麼可能就這麼把她留在這裡?
文森在歐莉亞娜身旁蹲了下來,脫下學生袍,披在她的裙子上。
「我會盡量避免碰到妳的身體。」
「咦?」
文森以學生袍包住歐莉亞娜的雙腳後,將手放在她的膝蓋後面以及背上,接著一使力,把她從沙發抱了起來。
「……!?」
歐莉亞娜詫異不已,直盯著文森。她的頭倚著文森的胸膛,臉上愈來愈紅。
「這這這、這這這這──」
「再拖拖拉拉的,醫務室就要關了。」
「這、這這、這這這──」
歐莉亞娜用雙手推開了文森的胸口。文森沒想到歐莉亞娜會這麼做,重心一時失去平衡。
歐莉亞娜趁這時候跳下地面,然而雙腳使不上力,整個人就這麼倒了下去。要不是文森連忙扶住她,她恐怕已經一頭撞上沙發或是桌子了。
「危險……妳在做什麼?」
「可是、可是……」
「沒有什麼好可是的,妳走不動吧?」
(她平常總是主動撲過來抱住我,現在說這是什麼話。)
文森在無奈之餘再次把她抱了起來,讓學生袍遮住她裸露的肌膚。歐莉亞娜把整張臉都埋在了手裡。
「騙人,不行,真的不行。拜託你,對了,米格爾,叫米格爾來……!」
「……──啥?」
文森聽見歐莉亞娜發抖著提出這樣的要求,忍不住發出了低沉的嗓音。然而歐莉亞娜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在他懷裡蜷縮得愈來愈小。
「我在這裡等。你幫我找米格爾來了之後,我再讓他抱我過去。」
「……」
「求求你,不行啦,我真的不行。」
文森不發一語走了起來。歐莉亞娜也許是從身體的震動發現了,終於哭了起來。
「不要,我都說不行了。」
「我可以。」
(為什麼我一定要自願把喜歡的女生交到其他男人手上啊。)
文森氣沖沖地大步往前走。他一方面穩住身體,克難地打開小談話室的門,走到走廊上。
「嗚、嗚,不要,不要啦,我做不到。」
歐莉亞娜把臉埋在文森的胸口,抽抽噎噎地哭著,讓文森額頭上冒出青筋。
「這樣很難抱,妳可以環抱住我的脖子嗎?」
「不行……我做不到……」
歐莉亞娜遲遲不肯接受文森,讓他感到焦躁,停下了腳步。
他立起一隻腳,小心不讓歐莉亞娜摔下去,接著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燙,軟綿綿的沒有力氣。文森拉開她的手,讓她藏在掌心底下的臉露了出來。
見到歐莉亞娜的表情,他不禁倒抽一口氣。
她抬頭看著文森,臉紅得不像只是因為發燒。
她的雙眼溼潤,眉毛低垂,嬌甜的嘴唇讓人忍不住想貼上去。
「不、不行……我就說沒辦法了。」
眼淚又開始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臉、臉上的妝都花了,肯定也浮粉了,跟隻熊貓一樣……頭髮還亂成這個樣子,討厭,我不要……」
「……妳不管什麼時候都很可愛。」
「騙人!我一直在等你說這句話,可是我現在怎麼可能會可愛!你一定是在安慰我,我清楚得很,討厭,嗚嗚……討厭──」
「拜託別討厭討厭說個不停……」
他一籌莫展,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歐莉亞娜,內心的煩躁早就因為她那可愛的模樣煙消雲散。
「好吧,我會盡量不看妳的臉,妳就抱住我的脖子,可以嗎?」
「唔唔唔……」
歐莉亞娜呻吟著,伸出手抱住文森的脖子。文森像對待寶物一樣慎重地抱起她,接著緩步走了起來。歐莉亞娜的臉貼在文森的脖子上,吐出熱燙的氣息。她的髮絲與呼吸每次接觸,他就忍不住起雞皮疙瘩。
「嗚、嗚嗚,米格爾……」
(唉,我就說了。)
算我拜託妳,不要再喊其他男人的名字了。
∴ ∴ ∴ ∴
文森坐在椅子上,照顧躺在醫務室病床上的歐莉亞娜。校醫賽勒斯老師暫時離開,出去辦理讓歐莉亞娜在這裡過夜的手續。
歐莉亞娜在抵達醫務室前,就在文森懷裡睡著了。賽勒斯老師看見文森抱著睡著的歐莉亞娜過來嚇了一跳,但在檢查過她的症狀後,馬上為她準備一張病床。
她只是單純感冒,接著又診斷有身心俱疲的狀態,文森聽見後忍不住心痛。他得知與自己的爭執,為她帶來了多大的壓力。
歐莉亞娜在睡覺,呼吸卻十分急促。他勤勞地拿溼毛巾幫她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他在幫忙擦去耳背的汗水時,手腕忽然被抓住,嚇得他險些叫出聲音來。他倏地看向歐莉亞娜的臉,發現她正滿臉通紅地注視著自己。
她氣喘吁吁的,眉毛也痛苦地扭曲了起來,卻笑得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文斯。」
呼吸一時間停住,身體僵硬。
「文斯……」
歐莉亞娜試圖坐起來,於是文森連忙按住她的身體,讓她在床上躺好。凌亂的髮絲披散在枕頭上,再加上壓倒她的這個動作,整個畫面顯得極為煽情。
「總算見到你了,我一直……好想你……」
歐莉亞娜把文森的手拉到自己唇邊,像是想盡可能多吸入一些文斯的氣息。
文森的心情很煩亂。
他不想認為剛才兩個人說出彼此的真心話是在白費力氣。
然而不管他多麼盼望,費盡多少唇舌表達心意,歐莉亞娜停止追求文斯身影的那一天,想必也永遠不會到來,事實就擺在眼前。
文森無法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只是任由她擺布。
就隨她高興吧,他半是自暴自棄地伸出了手。
手上的溫熱氣息,雙唇的水潤觸感,每當她講話就會碰觸到的玉齒,這些感受他都不想體會。
他強忍著內心的苦楚時,歐莉亞娜喃喃說了起來。
「文斯──對不起。」
歐莉亞娜的肺部在劇烈起伏,隔著棉被也看得出來。
「對不起,我救不了你。」
她的嗓音嘶啞顫抖,言語間夾雜著急促的呼吸。
「要是我再早一點……去找你的話。文斯……文斯……」
難以忍受。文森沉痛的心頭一緊。
(那個人並不是我。)
但是──
「歐莉亞娜。」
第一次喊出的她的名字,不知為何與自己的聲音驚人地契合。
「別擔心,我就在這裡。」
「文斯……」
「對。」
文森用沒有被握住的那隻手輕撫歐莉亞娜的頭髮,發出充滿柔情蜜意的聲音,不讓她感到任何恐懼或不安。
「沒事的。噓……晚安。」
「文斯……文斯……」
「嗯……」
他又「嗯」了一聲,在被歐莉亞娜握住的手上用力捏了捏。
(歐莉亞娜把前世告訴我的那一天,我就該這麼回應她了……)
自己的無能簡直讓他作嘔。
「我的死不是妳的錯。」
文森盡可能溫柔地撫摸著歐莉亞娜的頭髮,以及她的臉頰。
「妳沒有背負任何使命,就算帶著記憶重來一次,也沒有什麼事是妳非做不可的。妳只要幸福就好──我希望妳過得幸福,歐莉亞娜。」
(明明能對她說這種話的,就只有我而已。)
歐莉亞娜流著眼淚,緩緩綻開笑容,雙眼闔了起來。
他等了一會兒,她始終沒有睜開眼睛。呼吸還是很急促,不過看來是睡著了。
他嘆了口氣。既深長又沉重的一口氣。
賽勒斯老師回來前,文森就這麼輕撫著歐莉亞娜的頭髮,一心祈禱她能睡得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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