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熾白天空與赤紅火焰
九章 熾白天空與赤紅火焰
基座上面,坐鎮著一顆高傲的紫色寶石。
那一天沒能裝上的坦宰石,在歐莉亞娜的法杖上面閃爍著光芒。
舞會後是兩天連假,每個人都懶洋洋的。大家還沉浸在舞會的餘韻裡,趁下星期一開始就要正式投入求職活動前,享受片刻的寧靜。
「雅娜~我們去吃拉麵吧~」
「哎呀,今天餐廳提供拉麵嗎?不知道有沒有鹽味的。」
歐莉亞娜在室內待膩了,拉著雅娜去餐廳。招牌前面人山人海,看來大家都在期待這一天。拉麵就是正義。
「今天是鹽味和味噌拉麵啊,唉~我比較想吃豚骨拉麵說。」
「歐莉亞娜妳要選哪一個?」
「我沒吃過鹽味的,就選鹽味拉麵吧。」
漫無邊際的閒聊,一如往常的景象。然而,歐莉亞娜知道這樣的生活不會永遠維持下去。
歐莉亞娜一邊在鹽味拉麵的隊伍裡排隊,一邊摸著學生袍的內側口袋。手指撫過口袋裡面的東西,確認觸感。
自舞會過後,歐莉亞娜便隨身攜帶法杖,與一疊畫上好幾種魔法陣的魔法紙。
非上課時間不能使用魔法,但舞會後她就顧不了那麼多了。自己會挨罵或退學都無所謂,這攸關文森的性命。
話雖如此,文森現在不在學校。這個事實讓歐莉亞娜緊張得喘不過氣來的內心得到了一絲紓解。
文森的死亡現場在校內。拉根魔法學校戒備森嚴,外人很難潛入學校裡面。連偵探都雇用的歐莉亞娜判斷幾乎不可能是外人所犯下的罪行。
在上一次人生中殺害文森的某人,也有可能會去外面找他,不過文森畢竟是公爵家長男,是僅次於王族受到嚴密保護的人物。相較於一介學生,以公爵家長男的身分待在家裡的生存機率肯定更高。
而且文森知道自己有生命危險,應該會比平時更小心提防。
文森在花之日(星期六)離開學校時,「死亡的日子快到了,希望你提高警覺。」歐莉亞娜這麼提醒他。文森雖然曾要她別再管這件事,但看見她的表情那麼急迫,也沒有駁斥她,接受了。
而文森寄了一封信給她,告知她公爵有急事不在,他可能要等到種之日(星期一)中午過後才會回去學校。
我會在放學後回到學校,請妳按照約定等我。
收到這封信後,歐莉亞娜反覆重看了好幾次。
在餐廳的角落,她與雅娜兩個人享用著鹽味拉麵。
「筍乾真好吃。」
「我喜歡這個蔥花。」
湯匙舀起湯、蔥花和芝麻。好吃。該承認豚骨以外的拉麵也有人權嗎?歐莉亞娜煩惱了起來。
當她吃下最後一根筍乾時,一群男生從餐廳門口走了進來。他們總共有十個人左右,所有人都穿著實習服,手裡拿著板子般的東西和大手套。
「哎呀,他們是什麼人啊。」
「是今年開始的社團喔,聽說叫魔球社。」
如果跟上一次人生一樣,歐莉亞娜也知道這件事。今年的新生中有魔球的狂熱愛好者,她記得那些人為了在拉根魔法學校成立社團,直接去找校長談判。
「他們利用板子上面的魔法紙,把球遠遠打出去。」
「跟路希安他們在午休時玩的球類運動很像呢。」
「啊,對對,路……第二班同學們玩的板子上面沒有魔法紙,不過玩法一樣。聽說顧問是肯西老師,練習場地一直談不攏。」
「真辛苦呢。」
魔球社的盤子上面,擺滿了大量的食物。
「好驚人的食量。」
「不愧是運動社團。」
歐莉亞娜把湯匙放進湯裡,麵早就吃完了,喝湯的動作卻遲遲停不下來。
(他現在在吃什麼呢?)
她的臉上微微泛紅,心裡想的那個人是誰很明顯。她萬萬沒想到在這次的人生中,還能有想這種情侶之間思考的一天。
(他要我等……我會等他的。)
她跟文森約在明天放學後見面。
明天一整天要怎麼度過他不在的時間,她一點頭緒也沒有。
(那是舞會結束的幾天後──居然不記得正確日期,好不甘心。好可怕。但我相信只要跟文森在一起,一定能度過這個難關。)
──我會在放學後回到學校,請妳按照約定等我。
她在心裡唸了一次又一次,讀到都要記住文森的筆跡了。
歐莉亞娜放下了湯匙。
明明剛才還喝得停不下來,現在她卻連一口也塞不進這充滿愛意的心裡了。
∴ ∴ ∴ ∴
「歐莉亞娜。」
撲通,如果要形容內心激昂的情緒,這是最適合的聲音。
在校舍門口仰望天空的歐莉亞娜不自在地回過頭去。往前一步就是傾盆大雨,這實在很難說是處適當的避風港。
「妳要去哪裡?」
米格爾出現,露出他最擅長的貓咪似的笑容。
一下課,歐莉亞娜就馬上衝出教室。米格爾今天也陪在她身邊,早就發現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寧了吧。他追上來,像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好玩的。真是隻鼻子靈敏的貓。
「要、要去哪裡呢~?」
歐莉亞娜說著,別開了視線。雨水滴滴答答地從玄關屋頂不斷滴落下來。
「妳要是不告訴我,我就一路跟著妳好了~」
「我要去談話室!」
歐莉亞娜答得飛快,米格爾直率地問道。
「哦,為什麼?」
「文──」
「文?」
「我跟文森約好了……」
歐莉亞娜明知道米格爾只是在多閒聊幾句而已,還是覺得難為情得要死。
她和文森還不是一對情侶,她接下來可說是要去聽告白的回覆,跟朋友說這些事實在很丟臉。
「今天有點冷,我想說早點過去,先熱好暖爐。」
她知道自己整張臉都紅了。她按住雙頰後,米格爾咬著棒棒糖,咧嘴笑了開來。
「難不成妳打算穿過這陣大雨嗎?東棟對吧。我這裡有傘,一起走吧。」
「哇~!米格爾!謝謝你!」
唰,米格爾從背後拿出傘來,歐莉亞娜感激地高舉起雙手。因為早上天氣很好,她根本沒想到要帶雨傘出門。
「你居然會帶傘來。」
「我聞到了要下雨的氣味。」
「那是怎樣,太帥了。」
「再多說幾句。」
米格爾笑著撐開傘來,歐莉亞娜回應他的期待,「呀啊!好帥~!」地歡呼了起來,接著鑽進他的傘底下。
「麻煩你了~」
「是,不用客氣~」
「這種時候應該要說『我來撐傘!』嗎?」
「咦……妳想撐嗎?」
「啊,難得有這個機會,就當成是累積經驗。」
歐莉亞娜從米格爾手中接過雨傘。傘骨不出所料打到了米格爾的頭頂。他彎下高大的身子,說著「好痛痛痛」,按住了頭髮。
「啊哈,果然行不通,還是交給你吧。」
雨傘還給米格爾後,歐莉亞娜幫他把頭髮從傘骨解救出來。米格爾揉著頭,挺直了腰桿。
「不可以再鬧了喔。」
「是,我以後會注意的~」
米格爾配合歐莉亞娜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前走。
「咦,米格爾你的指甲是細長型,形狀好漂亮,真好~」
歐莉亞娜說著,仔細觀察米格爾撐著傘的手指。
「啊~?我沒注意過那種事。」
「你這麼時髦,感覺很適合染指甲。」
「好像很好玩,是拿花瓣來染嗎?」
「對對,你有染過嗎?」
「沒有。」
「那下次我幫你染,你不需要找工作吧?」
宣布從今天開始進入求職期後,同學們哀號聲四起,像是世界末日來臨了一樣。菲爾貝拉家的長男笑著搖了搖頭。
「不行不行,走後門還要接受壓力面試,老爸會打死我的。」
「啊~……既然馬上會被刷下來,還是來塗指甲吧。也約雅娜一起,時間就訂在下次的花之日(星期六)吧。」
「好啊~」
他們就這麼閒聊著,一路走到了東棟。她離開米格爾的雨傘,往東棟屋頂下面移動。
「謝謝你,幫大忙了。」
「不用客氣,趁身體還沒淋溼,趕快去吧。」
米格爾瞇細眼睛,揚起了嘴角。他的笑容跟平常一樣,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歐莉亞娜腦中閃過一個可能性,不禁全身僵硬。
「……難不成你打算讓我先走,再跑過來偷看嗎?」
「啊哈哈,放心,我絕對不會過去的。」
「真的不可以喔?我是認真的喔?」
「知道啦。」
她再三叮嚀後,米格爾笑著點頭答應了她。歐莉亞娜見到他一如往常的態度鬆了口氣,揮手向他道別。
東棟很冷。中午過後開始下的雨,雨勢愈來愈大。今天──說不定會打雷。
歐莉亞娜振作起膽怯的心情。
反正無論如何都逃不了,那就只能勇往直前。
(再說──面對危險時,文森會陪在我身邊。)
她從未感覺到如此信心十足。
「歐莉亞娜。」
「嗯?」
被米格爾叫住後,她回頭,轉過身去。
「妳現在幸福嗎?」
歐莉亞娜眨了眨眼睛,用力點頭。
「當然,超幸福的喔。」
她精神奕奕地回答,米格爾「哈哈」笑了起來。
「可別太失控喔。」
「……米格爾。」
米格爾叮嚀著私下相約見面的歐莉亞娜他們。多管閒事的傢伙,歐莉亞娜瞪著他,整張臉都紅了。雖然不清楚他指的是什麼,但那個文森不可能做出米格爾擔心的那種超出學生界限的行為。頂多只是奪走一個吻的程度而已吧。
米格爾看見歐莉亞娜又被自己的思緒搞得開始臉紅,嘴角揚得更高。
「再見,歐莉亞娜。」
米格爾的齒縫間可以窺見一根橘色棒棒糖一閃一閃的。
「再見。」
米格爾揮手道別,歐莉亞娜也朝他揮揮手,接著往談話室走了過去。
∴ ∴ ∴ ∴
「咦!?你有喜歡的女生嗎!?」
(好輕浮。)
文森點頭,同時感覺到頭痛與目眩。
位於王都的紫龍公爵府,是一座優美的宅邸。有可停放數輛馬車的寬敞門廊,隨季節更換高級地毯的大理石玄關大廳,隨時磨得亮晶晶的大樓梯,以及社交季時所有王都貴族都期待受邀的沙龍與宴會廳。
這個地方從文森出生時就理所當然地存在,也是他必須保護並傳承至下一個世代的宅邸。
此時,文森就站在這座宅邸裡的書齋。
而他面對的人,正是這座宅邸的主人──現任紫龍公爵。
陽光從窗簾照了進來,照得桃花心木製的書桌格外光彩奪目。父親在文件旁的菸灰缸捻熄了菸。
他擺了擺手要文森坐下,文森婉拒了。
「我想跟她共建未來。」
「什麼,你是來跟我說『你不答應的話我就要離家出走!』之類的嗎??」
雖然很不想相信,但他面對的人物就是貨真價實的紫龍公爵本人。
「啊~受不了,正經八百的好孩子就是這副德行,一旦鑽牛角尖,誰也管不動……」
「我沒有說那種話。」
「也是,抱歉抱歉,我不是認真的。我懂喔,你最注重的就是紫龍的名譽與尊嚴。傷到你的心了嗎??對不起喔?」
「所以說──」
文森握緊了放在腰邊的拳頭,告誡自己不行,不可以被父親牽著鼻子走。
「我們可以認真談話了嗎?」
「請說。」
父親瞇起眼睛,笑咪咪地說。他注意到自己一時間無言以對,暗罵了聲「可惡」。父親剛才那些浮誇的表演,似乎就是為了讓文森鬆懈下來。
「我正在考慮將來讓她成為公爵夫人,若父親願意贊成,就是最令人安心的支持。」
「先別急。你會這麼說,表示對方不是貴族千金吧?如果是貴族的話,你就直說吧。無論是子爵或男爵,就算是拿不出嫁妝來的貧窮貴族,我都會當場答應。由我來想辦法處理。」
我來想辦法處理──公爵一諾千金,他就是有言出必行的力量。不管是在哪種場合,他的發言都絕不會受到輕視。
即使貴為公爵,能處理的範圍也僅限於貴族。要保住貴族最重視的體面與尊嚴,必須有代代血脈相傳的責任與決心。
「……她是庶民。」
「我就知道!不過既然敢跟你交往,膽子也是滿大的。」
父親靠在椅背上說道。文森身體顫抖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說了起來。
「──不。」
「嗯?」
「……我們還沒有交往。」
父親有一瞬間露出了毫無掩飾的表情。
在文森的記憶中,還沒有見過父親如此傻眼的模樣。
「……啥??」
父親發出由衷的疑惑。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未免太操之過急了吧。是初戀嗎?這是你的初戀嗎?」
「囉嗦,我們沒有在討論這件事。」
「我們不一直都在討論這件事嗎?別管了,你坐下,仔細說給爸爸聽,好嗎?」
父親指向眼前的沙發,文森不情不願地坐了下來。
「……我不想以將來會分手的前提交往。」
說出口的話遠超乎自己想像的幼稚,且不可靠。
對文森而言,結婚是既定的未來。他早知道自己沒有隨意選擇對象的權利。
小時候,決定由親戚莎蓉成為他的婚約對象時,她家出了醜聞。
雖然想盡辦法把消息壓下來,沒有公諸於世,但與莎蓉的婚事當然告吹了。
在那之後,文森的未婚妻一席就處在空白狀態,想必是雙親決定等適當的時機再來幫他挑選對象吧。
(我希望是歐莉亞娜坐上那個位子,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我說啊,她有答應你嗎?」
「──啊?」
文森詫異地喊了出來,以為內心的想法被看穿了。
「假設你們之後會交往好了──對方也有可能只是想在學生時期擁有『文森•坦宰的女朋友』這個身分吧?」
「……怎麼可能──」
「慢著慢著,先別急,好嗎?」
為了安撫激動起來的文森,父親擺出了溫柔的臉孔。
他從位子站起來,坐在文森旁邊,皮革沙發沉了下去。除了小時候──如果十七歲還算是小孩子的話,那就是更小的時候──他從來沒有坐得離文森這麼近過。
「你從小就努力在學習魔法和領地管理,沒有一句怨言,所以我也太放心了呢。現在回想起來,你的責任感是太強烈了點。在學校你要跟幾個女生談戀愛,其實都沒有關係。」
「您忘記學校裡面的都是未婚女性嗎?如果有多個家族要求負起責任,我能迎娶的也只有一個人。」
「你看!就說你責任感太強了!到時候只要說一句『我什麼都不知道』就行了。」
「父親……您是人渣嗎?」
「居然說我人渣……最愛的兒子……居然說我渣……」
父親裝模作樣地雙手摀住臉,哀嘆不已。待在房間角落的執事默默地遞上手帕,父親接了過去,看來是想繼續假哭下去。
「當然,我對自己的職責沒有不滿,為此付出的努力也沒有勉強自己,結婚也是……」
「好啦,別那麼急著下結論。下次放假你帶女朋友回來,媽媽那邊由爸爸來應付。結婚的事之後再來考慮──別擺那種臉色,我自有辦法。」
至於有沒有必要冒那個風險,他打算見過歐莉亞娜再來決定吧。
(不過,已經得到足夠的承諾了。)
文森站起來,決定今天有這樣的收穫就夠了。他低頭看向坐在旁邊的父親。
「那麼,我下次放假會帶她回來。」
「沒問題,爸爸很期待看到她。」
他咧嘴笑著──看起來真的十分開心。
因此,究竟哪一面才是父親真正的樣子,有時候文森也搞不清楚。
離開書齋後,原本在房裡的執事跟著文森走了出來。
是文森主動希望在自己與父親商量時,執事能陪在旁邊。因為他很清楚一旦與父親獨處,自己會容易控制不住脾氣,被父親玩弄在掌心。
「文森大人。」
「不用說了,我明白。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不會全盤相信他的話。」
離開書齋走上樓梯時,執事小心翼翼地向他搭話。文森露出凝重的表情。
小時候的自己一心只想要讓父親露出笑容。
只要文森努力,父親就會笑得很開心。父親作為公爵家長男誕生,受到所有人尊敬、喜愛,相當懂得如何操弄人。
而且,得到好處的人一定是他。
「父親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壞人。」
父親的個性沒有善良到會說沒有損失就沒差這種話來,但只要有好處,他就會在某種程度內寬容。
如果歐莉亞娜在文森身邊對父親有好處,他一定就會答應。
(如果我說自己本來馬上就會面臨死亡,是歐莉亞娜救了我──)
這種話要是說出口,不是被當成瘋了,就是被當作為了結婚不惜說謊的不誠懇兒子,導致評價受到影響。
就算沒有歐莉亞娜,文森也會為了完美守護領地,在魔法學校取得不辱紫龍家的成績,無法把這拿來當成說服父親的交涉條件。
文森能拿上談判桌的,只有自己的時間。
看似應有盡有的文森,其實根本沒有任何事能自由作主。
他本來就打算把自己的時間交給父親。只要能與歐莉亞娜共度未來,五年也好,十年也罷──他這次回來,已抱著要對父親言聽計從多久都無所謂的決心。
但不消說,他一點也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
他知道要是自己一開始就提出條件,不管父親實際上是怎麼想的,都一定會要求他說到做到。
結果他根本不需要說出口,就讓父親無條件認同「文森的戀人是庶民的女兒」了。雖然是不符合紳士風範的態度,但無所謂,他感覺自己彷彿贏了一場豪賭。
然而──他的心情始終無法擺脫鬱悶。
『對方也有可能只是想在學生時期擁有「文森•坦宰的女朋友」這個身分吧?』
這句話對他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與歐莉亞娜的這段戀情,在文森心中有特殊的意義。
他本以為自己這一輩子都不會談戀愛,就這麼與父母決定的對象結婚,堅守住重要的領地與穩定的家庭,但這份感情讓他感受到了命運的安排。
最近歐莉亞娜注視文森,而不是文斯的瞬間變多了這點,他也清楚感覺到了。
所以,他相信歐莉亞娜也是相同的心情──不,相較於自己,她一定有更特別的感受。他沒有想過其他可能性。
(畢業之後,她有可能就不會理我了。)
她想必同樣有來自家庭方面的考量。雖然不覺得她父母會優先選擇其他人等,拒絕與紫龍公爵家聯姻,但若要這麼說的話,文森也沒想過世上竟會有人活了兩次人生。
「父親說的沒錯,我的確太急了……她可能想都沒想過要跟我結婚。」
回到自己房間,為返回魔法學校讓隨從幫忙更衣時,他不禁自嘲了起來。隨從恭敬地讓他的手臂穿過外套袖子。在學校可以一個人做到的事,在公爵家也需要多名人手幫忙。
隨從幫他扣上釦子時,執事微笑,眼角皺起了魚尾紋。
「文森大人,可以聽我一句話嗎?如果您不想聽,就當成是老人家在胡言亂語沒關係。」
「我當然不會那麼想,你說吧。」
這位執事從文森小時候就開始照顧他,關係形同家人,算一算也已經六十歲以上了。
「假設那位小姐也有相同的規劃好了,但是,文森大人,如果連您都要求對方必須有跟您一樣的心意,距期望的未來想必只會愈來愈遙遠。只要您有堅定的決心,就沒有事物可以阻撓。」
文森驀然一驚,回頭看向執事。
就算如同父親所說的,歐莉亞娜只是想在學校交男朋友,也沒有必要連文森都裝出只想逢場作戲的樣子。
能夠改變歐莉亞娜心意的,只有文森一個人。
屆時如果連文森也只是玩玩而已,歐莉亞娜必然不會對結婚有所期待。
「……我果然還是需要你健康地在身邊。今年的生日也好好期待吧。」
每年執事生日時都會和姊妹一起送禮的文森露出苦笑。在執事心中,說不定不僅文森,甚至連公爵都還是需要照顧的小孩子。
「我太幸福了。」
執事由衷感到開心似地笑著。文森真心慶幸與父親交涉時有邀他一起出席。
換好衣服後,文森拿起了學生袍。他一面向門口,在門前的僕人便為他打開門。
「那麼,文森大人。」
執事深深彎下腰來致意。
「路上小心。」
執事與幾名僕人的聲音交疊在一起。他們是訓練精良的優秀僕從,也都是文森需要保護的人。
文森瞇起眼慢條斯理地環顧眾人,點了下頭。
「我走了。」
因為已經事先通知家裡有事耽擱,文森沒有受到老師的責備。
他更鬱悶的是會比預定時間還要晚回到學校。他在中午過後出門,回程路上下起雨,馬車車輪陷進了泥巴裡。他與車伕合力,好不容易把馬車抬出泥濘,但他和車伕全身都溼透了。
一回到學校,他馬上換上備用制服,前往東棟。在過去的路上,空中閃現一道雷光。
(她還好嗎?)
歐莉亞娜應該是一個人在談話室。一想道怕打雷的她一個人在發抖,就不禁覺得可憐。文森撐著傘,心急地跑了起來。
遠處可以看見葳崙敦老師愣在原地。她似乎正想警告學生別在雨中奔跑,卻沒想到那個人居然是文森。
文森加快腳步,衝出葳崙敦老師的視線範圍。他現在分秒必爭。
(我得趕快過去──然後,然後?)
文森蹙起了眉頭。
(我該怎麼說呢。該如何傳達才好?)
出身貴族的他,甚至沒想過會迎來向人告白心底愛意的一天。
(我喜歡妳?──太沒分量了嗎?我愛妳?那會不會太肉麻?)
告白的話接連浮現又消失,而且無論說哪句話,他腦中想像的歐莉亞娜都很開心。
(不管了……不用想那麼多,只要看著她,把內心的想法說出來就行了。)
雷聲大作,強光瞬間讓天空變成了一片白。
(快點走吧。然後,緊緊抱住她。)
以前在歐莉亞娜害怕打雷時,他只能在一旁陪伴。他要歐莉亞娜在打雷時來找自己,但後來便沒有再打雷,那樣的機會一次也沒有出現。
文森明知她會害怕,卻暗自期待著打雷的時候。
(如果打雷了……歐莉亞娜會來找我嗎?)
終於走到談話室時,文森已經是氣喘吁吁。
打開門後,他一眼就看到歐莉亞娜。髮絲鬆軟的奶茶色後腦勺,從沙發後面稍微探了出來。
他放下心來,同時緊張得雙腳差點忍不住發抖。
「歐莉亞娜,抱歉,我來晚了。妳很害怕吧?」
他很訝異自己的聲音居然能如此鎮定。
文森走向歐莉亞娜坐著的那張沙發。她坐在文森常坐的那張單人沙發上,眼皮放鬆地闔著。
「什麼嘛,睡著了啊。」
(太好了,妳沒有注意到雷聲。)
文森鬆了口氣,在她斜對面的沙發坐了下來。
他不經意地發現,歐莉亞娜手上拿著法杖。看見那根鑲了紫色寶石的法杖,他笑了出來。
「……本來不是說要做墨水型的嗎?」
那根法杖不知何時鑲嵌了一大顆坦宰石。他想起歐莉亞娜以前跟同學的聊天內容。很明顯她正是想著自己,才在法杖上鑲嵌了寶石。
紫色寶石在歐莉亞娜手中閃閃發光。文森的嘴角輕揚,那就好像自己隨時陪伴在歐莉亞娜身邊。
(好久沒有看見她睡著的模樣了。)
以前他看過一次,那時候歐莉亞娜因為發燒以及對過去的後悔,在睡夢中不斷呻吟。
不過,她現在睡得很安穩,臉上甚至像是帶著笑容。她那安詳的睡臉,彷彿是一邊想著什麼事,一邊等待文森的到來。
「……我喜歡妳。」
不知不覺間,話語便脫口而出。
「我希望妳可以考慮和我一起共度的未來。」
文森將手肘抵在大腿上,將臉埋在合起的掌心裡。
「……等妳醒來後,我會再說一次的。」
他真的有辦法再說一次嗎?連文森也不禁懷疑自己,整張臉都紅了。
「好熱──減少一些柴薪吧。」
現場沒有其他人在聽他說話,他卻找藉口站了起來,把撥火棒放入爐火燒得旺盛的暖爐。
「──嗯?」
他發現有個奇怪的物體,操作起撥火棒。好不容易把東西勾過來後,他將其移到清理灰燼的畚箕上。
「這是……什麼?」
在暖爐裡面和柴薪一起燃燒的,是如熔岩般火紅的詭異樹枝。
樹枝從暖爐裡被取出來的瞬間,一股宛如把全世界的花朵都拿來熬煮,連龍也會垂涎三尺的獨特芳香,在室內擴散開來。
香甜的氣味使文森蹙起眉來,盯著那根樹枝。
魔法師都能一眼分辨出普通樹枝與龍木的不同。
這是龍木的樹枝。
拉根魔法學校的暖爐使用的是柴薪,由校務人員定期檢查各處的暖爐,放置需要的柴薪。偶爾會有學生把寫壞的紙或低分的考卷丟進暖爐裡,可是文森萬萬沒想到,會有人把龍木的樹枝一起放進去燒。
(……頭好昏。)
他看著樹枝,身體晃了一下。樹枝飄散出來的甜膩香氣刺激著胸腔,感覺像是酩酊大醉般,力氣從身上流失。
他向後轉身,心想得先離那根樹枝遠一點。
剎那間,談話室劃過白色的閃光。
數秒過後,巨大的雷聲傳來。雷電沿著地面而來的衝擊化成地鳴,在文森腳下微微震動。
『我最重要的人死去的時候,打雷了──』
歐莉亞娜在因打雷而發抖的那一天對自己坦白的話,不知為何鮮明地浮現在腦海。
(怎麼回事……?我有很不祥的預感。)
文森大步走向沉睡的歐莉亞娜。儘管外面在打雷,對她很抱歉,文森還是想催她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歐莉亞娜、歐莉亞……娜?」
他輕撫歐莉亞娜的臉頰想叫醒她時,身體頓時僵住。
歐莉亞娜的身體非常冰冷。
他急忙把手放在歐莉亞娜的嘴唇邊。文森身子一軟,癱坐在歐莉亞娜坐著的那張沙發旁。
「……歐莉亞娜?」
歐莉亞娜沒有呼吸。
她的身體像石頭一樣冷冰冰,道出生命已經離開這副軀體的事實。
文森的臉上一時間沒了血氣,身體在顫抖。
「為、什麼……」
(死的人,不是我嗎?)
心臟跳得遽快。他把耳朵抵在歐莉亞娜的胸口,只聽見一片死寂。
無法置信。這一切都教人無法置信。
文森抱住了歐莉亞娜。
──叩,咚。
她手中的法杖掉落在地上,發出聲響。坦宰石綻放殘酷的光芒,在地上滾動。
他緊抱住歐莉亞娜的身體,彷彿相信只要把自己的體溫多少傳一點給她,她就有可能再睜開眼睛。
「歐莉亞娜……歐莉亞娜!」
他把歐莉亞娜的身體從沙發拖下來,讓她坐在自己腳上。他不想和其他任何事物分享她的重量,想成為她唯一的支柱。
歐莉亞娜的表情依舊那麼幸福,宛如正作著美夢。儘管文森檢查她的脖子和衣服,也什麼都沒有發現。他也用手指在她的口腔裡面搜索,但仍然沒有發現異狀。
──轟。
世界又閃過一道白光。
『聽說也有人把雷稱為龍神。簡直就像是──』
他想起歐莉亞娜說過的話。
文森驚愕地睜大雙眼,看著原本被放入暖爐裡的那根紅色龍木樹枝。在這個空間,唯有那根樹枝是異物。
「……不可能吧。」
龍木樹枝如熔岩般持續燃燒,彷彿一頭發怒的龍。文森背上一陣顫慄。
雷聲轟隆,有如龍的咆哮。
「難道──真的是龍神的懲罰?」
文森低頭看向歐莉亞娜。令人酣醉又嗆鼻的甜膩香氣充滿鼻腔,視野蒙上了一層白霧。
視線愈來愈模糊,連歐莉亞娜的臉也看不清了。
文森將手覆上歐莉亞娜的臉頰,只想再多看她一眼,感受她的存在。
到了這個時候,文森的手也已經冷到感覺不出她的臉頰有多冰冷。
──嘰。
有如地獄之門打開的聲音傳來。
文森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