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 夜葉飛舞於舞會
八章 夜葉飛舞於舞會
「誰那裡有捲髮棒?」
「我用完了,可以用我的。」
「比起這條,這條項鍊比這條適合吧?」
「哪一條都一樣。話說那條披肩好漂亮,讓我披看看。」
「欸!妳們知道我的香水在哪裡嗎!?」
「自己的東西要自己保管好啦。」
「不是,剛才──」
「等等!束腰太緊了!」
「要是不束得這麼緊……那件禮服就穿不下了!都怪妳在長假期間胖這麼多……嘿!」
「咿呀!」
三間女生宿舍不管哪一棟,都是從上忙到下在進行準備。
歐莉亞娜她們住的這一棟也不例外,被指定為準備室的談話室鬧哄哄的。女生們擠在裡面,互相幫對方打理髮型、拉緊束腰、穿上鞋子或是禮服。
這間宿舍裡所有今天需要打扮的女生都聚集在這裡,因為只有這裡有梳妝台。在輪到自己使用前,大家就先在談話室做化妝以外的其他準備。香水、汗水與化妝品等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狹小的談話室成了難以言喻的空間。
沒錯──今天就是眾所期待的春之中月(四月)十三日,舞會當天。
拉根魔法學校除了特例,有下至十三歲上到十八歲的學生就讀。雖然是正值注重外表的年紀,但這裡沒有人可以協助少女們打理儀容。
至今出席社交場合時一定會有人幫忙的少女們為了盛裝打扮,需要付出極大的努力。
「這個是上在粉底後,還是粉底前?」
「粉底後!」
「妳覺得粉紅色和橘色的腮紅哪個比較適合?」
「我看看妳的衣服──粉紅色的!」
「嘴唇好乾燥,口紅塗不上去!」
「塗上這個,先去弄頭髮,我待會過去!」
「謝謝妳的刷子,這是給妳的獎勵。」
「啊呣。」
「歐莉亞娜,幫我剃眉毛~!」
「來了。」
歐莉亞娜對化妝多少有些涉獵,談話室裡大家都在找她幫忙,因此她只是把禮服套在身上,接著就到處忙得團團轉。肩線大大敞開的露肩禮服背後的綁帶沒有繫好,已經滑落了好幾次。這幾天因為身心俱疲,相較於訂製禮服時又消瘦了一些。
(幸好是綁帶,等一下再請雅娜幫我繫緊一點。)
阿茲拉克離開的那一天過後,雅娜就沒有再哭過。
她不只沒哭,還表現得一如往常,沒有讓其他學生察覺她內心的哀傷。她的態度太鎮定,連歐莉亞娜有時候都會不小心忘了阿茲拉克。
阿茲拉克主動退學這件事在校內沒有引起太大的騷動,可能是因為在其他學生面前,他始終堅持自己作為雅娜守護者的立場。他不像是同學,更像是雅娜的附屬品。既然試煉結束,他離開也很正常──或許學生們大多都這麼想。
每當注意到阿茲拉克沒有跟在雅娜背後,歐莉亞娜就覺得心痛,小心翼翼不讓自己做出流露傷心情緒這種蠢事來。
她每天忙得不可開交,想到阿茲拉克的時間也日漸減少。她為此感到落寞,又更認真地投入舞會的準備。
「這個眼影沒有暈染出層次來~!艾夏同學救我!」
「來了,等我一下。」
她把剛才作為獎勵被塞進嘴裡的餅乾一口吞了下去。因為沒有水,嘴巴裡面口乾舌燥。她用手指沾起嘴巴周圍的餅乾碎屑,然後向後轉身。
禮服往後轉的瞬間,「呀啊!」她便聽見慘叫聲,還有燒焦的味道。
「啊啊啊!艾夏同學,對不起!!」
不祥的預感湧現。她戰戰兢兢地轉了過去,背後的同學臉色慘白,一手拿著魔法道具的捲髮棒與歐莉亞娜的禮服綁帶。
「我拿開捲髮棒時,妳剛好轉身,禮服的綁帶就……我一慌張,就把綁帶捲進去了……」
歐莉亞娜跟她一樣臉色蒼白地看著綁帶。光澤美麗的綁帶只有加了熱的那一段捲了起來,燙出難看的皺褶,而且還燒焦了。
都這個時候了,也沒辦法只把綁帶替換成別的東西。
本來喧鬧的談話室頓時安靜了下來,最後是雅娜打破了現場的寂靜。
「借我一下好嗎?」
雅娜從女學生手中接過歐莉亞娜的綁帶,接著熟練地在歐莉亞娜背上交叉綁了起來。她中途用力拉緊綁帶,勒緊身軀,惹得歐莉亞娜連聲哀號。
「好了,我把燒焦的地方藏起來了。」
「雅、雅娜~!!」
含淚向她道謝的不只歐莉亞娜,拿捲髮棒把綁帶燒焦的女生也開心地哭了出來。
「馬哈汀同學,謝謝妳,我還以為完蛋了。」
「雖然多少有些燒焦味,正好可以當成個人特色。為了不讓人聞出來,多噴一點香水好了。」
雅娜把歐莉亞娜的香水往她身上噴了噴,接著再把香水直接抹在她的胸口與腳踝。
「為、為什麼要抹在那種地方……」
貴婦不會知道,但那似乎是淑女也不該涉足的領域。自己胸口與腳踝上的香味散發出難以忽視的性感,那種背德感讓歐莉亞娜頭暈目眩。
「記住了,在耶帖•卡立馬,女人在關鍵時刻就會在這些地方塗上香水。」
美得令人屏息的沙漠之星露出了豔麗的笑容。
四周的女生們紛紛拿起香水瓶。談話室一瞬間惡臭薰天,但沒有任何人抱怨。
化完妝後,雅娜與歐莉亞娜離開了女生宿舍。宿舍外面,準備好的女生與其他宿舍準備好的朋友聚在一起。
幾乎所有學生都人手一面小手鏡,仔細檢查自己與朋友全身上下的打扮。
今天每個人都是女主角,少女們的臉上──儘管多少有些不安──都浮現藏不住的喜悅。
今天為了準備舞會,學校放假一天。歐莉亞娜看了下時間,現在是三點出頭。舞會是下午四點開始,十點結束。亞瑪尼塞爾國一般舞會的舉行與結束時間更晚,不過這是為學生舉辦的派對,這樣的時間安排十分適當。
離舞會開始還有一點時間,歐莉亞娜看向雅娜,想跟她討論接下來要去哪裡打發時間。
陽光下的雅娜美豔動人。穿著學生制服的她也很美,只是根本比不上穿著禮服的她。為她量身訂製的禮服就連一道皺摺,也能將她襯托得耀眼奪目。點綴在禮服上的珠子如繁星閃耀,耳朵上那副大耳環散發出濃濃的異國情調。
現在被披肩遮起來的背上有一大片織成蕾絲模樣的珠飾,珠子間可以窺見妖豔的褐色肌膚,連同性的歐莉亞娜也看得目眩神迷。
而將這套華麗禮服穿得完美無瑕的雅娜,也讓她感到有些遙遠。
面對落落大方地穿著這套禮服的雅娜,再不情願也會察覺到這裡是她的主場。
「討厭啦,歐莉亞娜,妳看得這麼熱情,是想在我的禮服燒出洞來嗎?」
雅娜的微笑,讓歐莉亞娜回過神來。
「對不起……我只是在想原來沙漠之星在白天也這麼漂亮。」
「呵呵,看得出來。妳這樣子可沒辦法抓住男人的心喔。不過倒是抓住我了。」
雅娜挽著歐莉亞娜戴上手套的手臂,臉往她磨蹭了起來,可愛的動作讓她忍不住小鹿亂撞。
從女性大膽的服裝也看得出來,耶帖•卡立馬國將射中男人的心當成至高無上的功績。與女性也能繼承爵位的亞瑪尼塞爾國不同,耶帖•卡立馬國只有男性可以繼承財產,會有這樣的觀念或許也理所當然。
其中只有公主可以進行的「試煉」到底是格格不入。身為女人卻能選擇男人的試煉,是只有公主能享受的奢求。
四周吵雜了起來,歐莉亞娜納悶地四下張望,才發現似乎是準備完成的男生們,開始來迎接自己的舞伴了。
平常總是穿著皺巴巴、沒有熨過的襯衫的男生們,此時穿上漿過的硬挺襯衫,以及磨得光亮的皮鞋,讓人有種無以名狀的感慨。
找到舞伴的男生們神情放鬆下來,往女生走過去。
至於那些舞伴還沒準備好的男生,每個都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或是坐在長椅,或是坐在樹根上面。
實在是幅酸酸甜甜的光景。經歷第二次的人生,歐莉亞娜的臉皮厚了一點,這酸甜的一幕讓她很想對那些人說「需要幫忙找你的舞伴過來嗎??」。
她正看著坐在樹下那些心神不寧的男生時,四周的喧囂聲變得更大,甚至可以聽見慘叫般的聲音,因此她看了過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雙手合掌,身子一軟險些倒在地上時,是文森趕緊奔上前來,連忙扶住她。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文……啊啊啊啊……!!」
豈止是出事,簡直是出大事了。
「好帥──……!!」
已經是帥到讓人想膜拜的程度。她覺得自己沒辦法在極近距離直視文森。文森一臉無奈地放開手,歐莉亞娜就這麼當場癱軟倒在地上。
「馬上去請畫家過來……要是不留下這一刻……將會是亞瑪尼塞爾國的損失……」
歐莉亞娜哭倒在地,手按在地上,而文森只是冷冰冰地看著她。
就連這樣的表情也很帥。不對,這種表情更適合他的貴族風範,帥到無與倫比。穿學生制服的他也文質彬彬,但盛裝打扮的他簡直是不同等級。他的氣質讓人有種錯覺,彷彿這裡不是學校,而是王宮花園。
文森那頭散發著微光的金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瀏海有一半往後梳,留下的髮絲則整理好讓額頭露出來。平常直順的瀏海微捲,使用了捲髮棒的精緻造型想必是出自米格爾之手。歐莉亞娜向米格爾致上最崇高的謝意。
施以豪華刺繡的大衣長度過腰,貼合文森的身體曲線。文森每次動作,貼身背心就會出現皺褶,隱約感覺得出腹部肌肉。修長的雙腿看起來比平常還要長,背心與大衣的裝飾釦配合了歐莉亞娜鞋子的顏色。
翼領搭配的領結,是與歐莉亞娜的瞳孔一樣的天藍色。
「歐莉亞娜,小心妝花了。」
「說的也是。」
歐莉亞娜一聽人提醒,馬上收起眼淚站了起來,從包包裡拿出手帕。她謹慎小心地抹去眼角的淚水,以免把妝弄花。文森半是啞然地看著她這些動作。
她站起來,拍了拍禮服上的雜草,接著抬頭看向米格爾。擔心她妝花的人當然也是米格爾。
米格爾慎重地拒絕原本的舞伴,重新邀請了雅娜這位未婚妻。雅娜與米格爾將會結伴出席舞會。
「米格爾也很帥喔。最帥的兩個人到這裡來了。」
平常總是隨便紮在後面的蓬亂長髮整齊地綁了起來,一根雜毛也沒有。
米格爾的服裝充滿了玩興,與穿著傳統服飾的文森正好形成對比。正因魔法學校的舞會不同於一般舞會,沒有大人盯著,時髦的他才能徹底發揮玩心吧。
酒紅色的長褲不只符合他平常的氛圍,也相當適合他高雅的氣質。純白色的大衣與背心相當醒目,給人的印象很符合他的風格。
更奇特的是他領口的裝飾領。與長褲一樣是酒紅色的立領上面是精密的刺繡,綁法特殊的流蘇結上搖晃著一顆礦石。帶有異國風情的立領,大概是為了臨時決定的舞伴特地挑選的,卻與他今天的打扮完全融為一體,一點也不顯得突兀。
「謝謝妳。歐莉亞娜也超可愛的喔。」
「可愛吧。欸嘿嘿,欸嘿。」
當她驕傲地挺直了身體時,有個東西披到了肩膀上。她回頭一瞧,正好看見文森一臉不悅地將自己脫下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咦?男友外套?這是男友外套的意思嗎??」
「穿好。」
「是──!」
歐莉亞娜笑嘻嘻地穿上了文森的外套。文森的袖子比她的手還要長,她甩了甩,接著捂住嘴,藏住臉上欣喜的表情。
「欸嘿,嘿嘿。」
與喜形於色的歐莉亞娜相反,文森的心情看起來不太愉悅。
「肩膀不會太裸露了嗎?膝蓋也露出來了。」
「嚇到我了,文森,連我爸爸也不會說這種話。」
把新進商人拿來與有數百年歷史的公爵家長男相提並論,這麼做也許不太恰當。在詫異地眨著眼睛故作驚訝的歐莉亞娜背後,隱約可以聽見米格爾在稱讚舞伴雅娜。
「可愛吧?爸爸說要趁那些挑剔的已婚女士不在的時候展現,趁機在社交界引起風潮。」
「可是膝蓋露出來了……」
「這是特地設計的,可愛吧?」
她轉了一圈,但文森的表情依然凝重。
「膝蓋露出來了……」
「就說是特地的嘛。」
(文森壞掉了。)
真要說起來,制服裙子也差不多是這麼長,只是有穿上絲襪。歐莉亞娜一下把腳抬了起來。文森趕緊拉住她身上的大衣,把釦子扣起來,要讓她把腳放下來。
「不行,別扣起來!裙子會皺掉的!」
「那妳就不要把腳抬得那麼高。」
「你怎麼這麼大驚小怪?不是早就看習慣了嗎?」
「我當然是第一次看妳穿成這個樣子。」
「我指的不是禮服,是裙子長度。」
「……反正不可以把腳抬起來。」
歐莉亞娜隨口回應文森的威脅,接著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禮服。
在文森面前堅決主張是粉紅色,以精緻布料縫製而成的禮服屬於極簡約風格。禮服上面的裝飾頂多只有裙襬的刺繡,再加上美麗大方的垂墜感,以及胸口處的立體剪裁,在在鮮明地襯托出歐莉亞娜的魅力。除了及膝的裙子長度以外,屬於非常傳統且優雅的設計。
胸口沒有飾品之類的東西。因為找不到其他寶石可以比她的肌膚更耀眼。
她注意到文森的視線從腳移到了頭髮。他的視線前方是鳶尾花的髮飾。在亞瑪尼塞爾國,鳶尾花是紫色花朵的代表。銀製的髮飾雖然不是紫色,但看在熟悉花朵的人眼裡,一看就知道是什麼意思。
(不過他是男生,對花應該不熟才對。應該……)
明明讓他看到自己的腳也不在乎,她這時卻一下子羞紅了臉。
放棄幫她扣上大衣釦子的文森摸向她的髮飾。她每次吸氣,胸部就跟著隆起。
(要是花或顏色被察覺,他要調侃也無所謂。我可以堅稱跟他沒關係,是按照我的喜好選的來蒙混過去。)
來吧,放馬過來。她激勵起自己。她不抗拒主動表達出內心的好感,但對於不經意流露出來的好感,她就跟普通人一樣會害羞,這點讓她十分痛恨自己。
文森又看了一次髮飾與禮服,接著對歐莉亞娜微微一笑。
「很適合妳。」
「……!」
歐莉亞娜又一個重心不穩。文森再次扶住了她的腰。
(好、好狡猾……)
沒想到他一點也沒有揶揄的意思。文森應該早就注意到了。歐莉亞娜是想著誰挑選了這塊布料,是為什麼堅持不肯說出禮服顏色,還有訂製這個花飾的用意。
根本不需要任何質疑或調侃,文森認為這些要素出現在歐莉亞娜身上再正常不過。文森認同了她站在自己身邊這件事。
在歐莉亞娜心中,這個事實是無可比擬的讚美。
被抱住的歐莉亞娜抬起了頭。摟住她腰的文森因為髮型與服裝的緣故,帶給她和平常不太一樣,比平常更心動的感覺。
「……欸嘿嘿,好看嗎?」
「好看。」
文森放開她的腰,伸出手臂來。歐莉亞娜十分喜悅地挽住了他的手。
開場時間已過,舞會現場熱鬧非凡。
校方事先發送的邀請函必須交給魔法陣學的肯西老師,肯西老師就在會場入口為學生擔任起執事的工作。
肯西老師看見邀請函後點了下頭,接著唇邊的鬍子一晃,他朗聲喊出名字來。
「文森•坦宰先生與歐莉亞娜•艾夏小姐到場。」
吵鬧的場內瞬間安靜了下來,每個人都在關注此時正要步入會場的這對男女。集中過來的視線讓歐莉亞娜一時畏縮,腳步跟著遲滯。文森往她一瞥後,揚起嘴角。她感覺受到激勵並得到了勇氣,恢復平時的步調。
講堂裡的景象和舞蹈課借用時大相逕庭。
天花板垂掛著幾盞施了魔法的水晶燈,將在這一個夜晚持續散發璀璨光芒。玻璃蝴蝶與泡泡飄舞在水晶燈旁,照耀著富麗堂皇的講堂。
牆邊擺了一長排桌子,以自助的形式提供現做熟食,那些比起跳舞更想大快朵頤的學生們紛紛拿著盤子聚集在那裡。魔法容器裡的冰涼甜點也是隨意取用。歐莉亞娜暗自發誓,待會絕對要去嚐一嚐。
另外,會場裡面運用魔法調節溫度,因此即便肩膀或雙腳裸露在外也很舒適。她早早就把文森的外套還給他了。
文森自信的步伐在水晶燈下更顯耀眼奪目,令人目眩。
(好像在作夢一樣。)
那是她作過一次的夢。
她在內心感謝龍神,讓她能再一次像這樣站在他身邊。
(舞會過後沒多久,文森就死了……目前他沒有身體不適,也沒有遭人盯上的跡象。)
在無法公開表現擔心後,歐莉亞娜依然惦記著這件事。文森會把定期健康檢查的結果告訴她,但這麼做就沒問題了嗎?這種不安念頭始終縈繞在她心頭。
(舞會結束後──再找他商量一次好了。我寧願惹他生氣,也不想要他死去。)
她看著俊美無比的文森,痛恨自己為何要在這時候思考最不願思考的事。
「一旦不需要去跟人打招呼,就不知道要做什麼了。」
也許是察覺到歐莉亞娜的身體緊繃,文森在她挽著自己的手上敲了敲。他以為歐莉亞娜是被舞會氣氛嚇到,在緊張吧。實際上,歐莉亞娜跟其他學生一樣,沒有太多的社交經驗。
「那開舞前我們來聊天吧,我還想去那邊吃東西。」
「拜託妳今天千萬別吃麵了。」
文森輕笑著邁開了腳步,優雅地護送她往前走。歐莉亞娜的身體從容不迫地接受他的帶領。
牆邊的用餐區盛況空前,但文森一靠近,人群就馬上散了開來。他們的反應比他學生模樣時還要誇張,看得出來大家面對呈現出公爵家長男樣貌的文森都比平常還要緊張。
文森朝這些緊張的同學露出和藹可親的微笑,朗聲說道。
「大家好,我們剛到會場,有什麼推薦的餐點嗎?」
受到文森溫柔的語氣鼓舞,同學們紛紛聚集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分享哪道料理好吃。
「歐莉亞娜,妳想吃哪個?」
文森推辭不了大家的好意,盤子裡裝了滿滿的食物,忍不住苦笑了出來。
他們離開桌邊,在牆邊的椅子坐下來後,歐莉亞娜接去盤子。她已手指捏起以細竹籤把蝦子、酪梨、起士還有薄麵包串成一串的小點心。
接著,她把那一串點心往文森嘴邊送了過去。
「文森,啊~」
「……」
剛才還笑咪咪的文森明顯散發出「妳是認真的嗎?」的氛圍。
「啊~」
「……」
「啊~」
文森幾乎是瞪著她看,而她也不甘示弱地把身體湊了上去。文森板著臉卻沒有逃開,她覺得很好玩。
歐莉亞娜他們周圍的學生看見這景象,議論紛紛了起來。文森隨時隨地都是眾人關注的焦點。
(再玩下去他可能要生氣了。)
歐莉亞娜決定見好就收,打算把手收回來,自己吃這一串小點心。但她的手還沒收回來,文森已經往那串點心一口咬了上去。
拿著細竹籤的歐莉亞娜不敢相信文森的雙唇和那張臉就在自己的手指頭前面,頓時忘了呼吸。
足足過了數秒後,文森抬起頭,閉上的嘴巴咀嚼了起來。竹籤上面的蝦子等食物消失了。
歐莉亞娜詫異地睜大雙眼,盯著那根竹籤。
(居、居然吃了!?)
「居、居然吃了!?」
她就這麼把內心的聲音說了出口。
會場裡鼓譟了起來──歐莉亞娜依然看著竹籤。
(這麼一大串食物……一口就吃下去了……嘴巴好大……)
歐莉亞娜看著文森的嘴巴。
「文、文森。」
「什麼事?」
文森把食物吞下去後,平靜地說道。歐莉亞娜嚥了下口水。
「要、要再來一口嗎?」
「那我就不客氣了。」
歐莉亞娜整張臉都亮了起來,笑容滿面地將其他串小點心,還有使用湯匙的輕食,一個接一個送入文森口中。
∴ ∴ ∴ ∴
夕陽下山時,那名女學生慌慌張張跑了過來。
舞會舉辦的一週前──一名女學生來勢洶洶地打開了植物溫室的玻璃門。負責管理植物溫室、魔法藥學的海因茲老師為了隱藏受到驚嚇的事實,刻意擺出嚴肅的表情來。
「……妳是打算毀了這裡嗎?」
「海因茲老師!我實在太不小心,忘記交報告了!」
「……好,我收下了。」
海因茲老師收下女學生倉促交出的報告。
他看了一下,字很亂,不過已經可以交了。但真要說起來,交這份報告的期限還有四天,她不需要這麼趕。
「別在這麼晚的時間到這裡來,我送妳回去,快走吧。」
「學生擺出這種鬱悶的表情,身為老師不該關心一下嗎?」
女學生開始裝哭。她的身材高䠷,視線高度與海因茲老師差不多。
海因茲老師大嘆一口氣。
「發生什麼事了?」
「老師你聽我說!我拚死拚活上舞蹈課,最後皇天不負苦心人,贏得了與坦宰同學在舞會共舞的權利──結果居然沒有任何人肯當我的舞伴……!!」
女學生握緊了拳頭說道。她握得很用力,要是揮出去肯定能輕易打出一個大洞來。
海因茲老師也知道這名少女有去上舞蹈課。他自己不只一次受到同事葳崙敦老師的請託,前往現場監督。
努力得到了成果,她順利贏得與下一任紫龍公爵文森•坦宰跳第一支舞的榮耀,卻面臨恐怕連會場都進不去的危機。
彷彿為了不讓那緊握的拳頭破壞植物溫室,海因茲老師勉為其難地開口。
「妳只要不說話,就會是吸引所有男生目光的美女了。」
「對我真正的魅力有正確評價的男生太少,我很困擾啊。」
女學生的頭腦和言行是有些差強人意,但那修長的身材、漂亮的臉蛋,以及豐滿的胸部,可說是拉根魔法學校所有女生的憧憬。
如果與文森•坦宰共舞,想必會是賞心悅目的一對佳偶吧。
再加上跳舞時不會說話,她的等級將會從中下搖身一變到上上。
看在青春期男生的眼裡,這勢必會成為相當大的壓力。
海因茲老師非常能體會那些男學生的心情。
華爾滋講究男生的領導能力。彼此間的實力差距將顯而易見。
女生不管程度再差,只要男生帶領得好都能跳得有模有樣,但萬一男生表現得馬馬虎虎,女生又不是舞蹈高手──後果不難想像。
沒有男生會想在身高和自己差不多,又是超級美女的女同學身邊出洋相吧──而且還是在她跟那個文森•坦宰跳完舞之後。
「妳可以約那些會跳舞的男生啊。」
「對跳舞有自信的男生早就銷售一空了。」
她說得像大拍賣似的,海因茲老師心裡這麼想,克制自己沒有說出口。
「啊~那真的很遺憾。不過下次還有……」
他本來想說下次還有機會,但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不對,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這名少女是庶民,可以說這輩子都不會再有與文森•坦宰在舞會共舞的機會了。
「哎,老師您剛才想說什麼?您是說下次還有?機會嗎?」
「啊,不……」
海因茲老師突然想通了。為什麼她會專程在這個時間跑過來這裡。
「海因茲老師?」
「什麼事?」
「我有事要拜託您。」
不祥的預感促使海因茲老師猛搖頭,連連後退。
「──我拒絕。」
「拜託您,沒有規定說不能約老師一起參加舞會吧?」
「做不到。這麼丟臉的事我做不出來,再說妳以為我都畢業幾年了?」
「拜託您!否則我只能拿劍挾持一年級學生到會場去了!」
身為騎士千金的她相較於法杖,劍術實力更加優秀。海因茲老師苦惱了起來。
女學生心想還差一步就能說服成功,握緊了拳頭。
「您難道連為今年畢業的可愛學生,製造一生一次美好回憶的骨氣都沒有嗎?」
這是威脅的口氣。然而,海因茲老師一定知道她到這間溫室來,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氣。
反正我就是沒骨氣,他很想這麼說。
海因茲老師是拉根魔法學校的老師,能夠付出的溫柔有上限。
然而,每年送學生離開的他基於長輩心態,也希望學生能留下美好的回憶。
他假裝接受了那個名義,假裝沒注意到她顫抖的語氣與握到泛白的拳頭,忽視自己內心的所有聲音,用力搔了搔頭髮。
「真拿妳沒辦法……」
海因茲老師答應成為舞會當天的舞伴後,女學生趁他還沒來得及反悔前,便以自豪的腳程跑去登記舞伴的名字了。
∴ ∴ ∴ ∴
拉根魔法學校為這一天請來的樂團停止了現場音樂的演奏。
第一支舞就快開始了。享用完輕食的歐莉亞娜與文森注意到要跳舞了,於是不再聊天,看向樂團。
「你記得是哪個女生嗎?需要我帶你過去嗎?」
文森露出微笑,似乎早就找到歐莉亞娜所說的那個女生。
「放心,我當然記得要跟自己跳舞的女生。」
「太好了,我還擔心把你交出去時,你的表情會可怕得像鬼一樣。」
那個發憤圖強、最終贏得與文森共舞權利的女生在什麼地方,文森似乎早在人群中掌握到了。歐莉亞娜看到文森移動視線確認了女生的所在地後,才放下心中大石。獎勵制度是她提出來的,她認為自己需要為這件事負責到底。
女學生在牆邊與第二班的女生有說有笑。那些是在上一次人生中帶給歐莉亞娜活力的朋友們。她們穿著禮服的模樣讓她感到既懷念又耀眼,不自覺瞇細了雙眼。
在將與文森跳舞的女生身邊,沒有看見擔任舞伴的男生。歐莉亞娜四下觀察,仍沒有發現可能是舞伴的男生。對方也許是顧慮要來邀第一支舞的文森,離開到別的地方去了。
「那麼我也走了──第一支舞要跟誰跳呢。」
歐莉亞娜正要轉身離開時,文森抓住了她的手臂。
「妳要跳舞嗎?」
「咦?當然要啊?我第一次參加這麼正式的舞會,很期待呢。」
「──那裡有妳喜歡的義大利麵。」
文森壓低了聲音說,讓歐莉亞娜詫異地眨了眨眼睛。
「你剛才不是反對我穿成這個樣子吃麵嗎?」
「這是緊急狀況。」
「這是緊急狀況??」
歐莉亞娜噗哧笑了出來,實在不覺得有什麼緊急可言。
「總之──」
文森正要繼續說下去時,會場入口傳來了尖叫聲。那是驚喜交加的雀躍叫聲。
歐莉亞娜與文森都納悶地看了過去。
他們馬上就看出是什麼狀況──不對,是有誰來了。學生們紛紛讓出一條路來,彷彿在避開怒氣衝天的獨角獸。
在眾人的中心,是一名英俊的男士。男士的視線猶疑了一會兒,接著在會場裡堅定地走了起來。他明顯不是學生。這位男士在會場裡昂首闊步,伴隨著男學生還沒有的自信與魅力。
會場裡猜疑聲四起,包括歐莉亞娜在內,每個人心裡肯定都在想「那是誰?」。
「那個人是誰啊?樂團的人嗎?」
「那是……」
文森一臉訝異地低喃著,從語氣聽得出來是真的很驚訝。
歐莉亞娜他們背後傳來了尖叫聲。
「──海因茲老師……?」
那聲音來自預計要跟文森跳舞的女學生。因為會場實在太安靜了,歐莉亞娜即使隔了一段距離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是妳要我來的吧。」
那名男士的喉嚨發出的聲音,的確是這五年來──歐莉亞娜則要再加上五年──耳熟能詳的聲音。
(咦!?海因茲老師!?那個海因茲老師嗎!?)
歐莉亞娜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名男性。如果把那個人的頭髮弄亂、畫上鬍子,眼睛下面加上黑眼圈,讓那嘴裡叼根菸,穿上皺巴巴的衣服,再擺出駝背的姿勢──是稍微有點像海因茲老師的樣子。不過,她只能很模糊地想像。那模樣便是如此與平常截然不同,看起來年輕了十幾二十歲。
海因茲老師從歐莉亞娜他們身邊走過去,走向站在牆邊的那名女學生。
「抱歉我來晚了,會場的準備工作一直結束不了。」
「太、太誇張了……」
女學生茫然地嘀咕著,她身邊的女生則手拉著手,尖叫著跳了起來。
「海因茲老師!?真的嗎!?」
「老師把鬍子刮掉會變這麼帥嗎!?這是詐欺吧!?」
「咦?老師幾歲??該不會跟我們的年紀差不多吧??」
「難得打扮得這麼可愛,給我成熟點。」
第二班的女生正吵個不停時,海因茲老師捶了她們的頭,實在是罪孽深重的行為。那些被打頭的女生臉上微微泛紅,出神地看著海因茲老師,男生們則喊了聲「喂」,用手肘推了推滿臉通紅的舞伴。
海因茲老師看向自己的舞伴,不以為意地說。
「我有趕上第一支舞嗎?」
「是、是有趕上啦!?」
女學生的語氣有些惱羞,似乎是心情遲遲平復不下來。歐莉亞娜為了解圍,往前踏出一步。
「海因茲老師,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和我一起跳第一支舞嗎?」
「艾夏……?哦,對了,第一支舞是坦宰啊。」
海因茲老師看到主動走上前來的歐莉亞娜,以及她身旁的文森後,瞭然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擔心文森不在的時候,沒有人來約我。」
「不,既然不需要跳舞──算了,也好,我就好人做到底吧。」
海因茲老師正打算拒絕歐莉亞娜時,又打消了念頭。
他走到歐莉亞娜身邊後伸出手,歐莉亞娜也恭敬地搭住他的手。
「再說趕跑那些蒼蠅,賣個人情給下一任紫龍公爵閣下也不壞。」
耳邊的低語嚇了歐莉亞娜一跳。性感的低沉嗓音飄散著微弱的菸味。
(這個老師也太深藏不露了……!)
歐莉亞娜斥責著差點忍不住心動的心臟,被帶著走到舞池中央。
樂團緩緩演奏出音樂後,設置在會場天花板的魔法裝置跟著噴灑出五顏六色的花瓣。花瓣隨風飛舞,將會場點綴得五彩繽紛。
在海因茲老師的帶領下,歐莉亞娜跳起了華爾滋。
「海因茲老師,您非常帥氣呢。」
「你們這些小鬼頭就是沒眼光,我就算不刮鬍子、弄頭髮也很帥。」
不僅如此,他舞也跳得很好,學生時期想必是萬人迷吧。說不定他就是太受歡迎,影響到老師的工作,才會為了避開女生注意,故意過那種邋遢的生活。
「也許是吧,我的觀念已經更新了。不過,最帥的還是文森啦。」
歐莉亞娜漫不經心地說完,海因茲老師平常被鬍子遮住、形狀優美的雙唇揚了起來。那種嘲諷的笑容非常適合他,到了可怕的地步。
歐莉亞娜趁著轉身時,偷偷看向文森他們。女學生本來應該陶醉地凝視著文森,卻心神不寧地不斷注意這裡的動靜。
(老實說我太不懂她的心情──不對,我懂。)
歐莉亞娜很想吐槽自己到底是懂還是不懂,但無論懂不懂都是真心話。
她無法理解有這麼帥氣的文森在眼前,怎麼還有辦法分心在意其他男人,但是會在意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帥氣老師,雖然很不甘心,不過她能夠理解。
「唉~明天老師們一定會取笑我吧。說我跑去小孩子的茶會亂出風頭。」
「我是很高興啦。畢竟想都沒想過老師會來參加。」
「我是遭到威脅了。說是男生都怕比不上坦宰,沒人敢當她的舞伴,所以她要拿劍去挾持一年級的學生。」
「居然有這種事……都怪我思慮不周,對不起,感謝老師您願意來參加。」
她沒想過會發生這種狀況。儘管得到那麼多人幫忙,終於能將計畫付諸行動,結果還是考慮得不夠周全。
「反正每年都吃不到東西,今年我就感激地享用美食了。」
「您以為自己有時間吃東西嗎?接下來您應該會有跳不完的舞喔。」
「可惡,體貼一下老人家啊。」
歐莉亞娜在對方可靠的帶領下談笑著,接著她深吸一大口氣,做好了覺悟。
「──海因茲老師,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可以請問一件私事嗎?」
華爾滋是最適合講悄悄話的一種舞,甚至感覺連一直等不到時機提出的問題,也可以趁這時候說出口。畢竟每一對舞伴都在不停轉圈移動,會場裡又充滿樂團演奏的音樂,除非有人特地注意他們,否則誰也不會聽見他們的說話聲。
「啥?」
「──如果是精通魔法藥學的海因茲老師,要神不知鬼不覺殺人,會選擇什麼方法呢?」
「……喂。」
海因茲老師的眼裡湧出怒氣。歐莉亞娜一時驚慌,以為自己惹怒老師了。以學生向老師提出的問題來說,這個問題不只零分,還要倒扣分數,但歐莉亞娜沒有退卻。
「對不起,提出這麼危險的話題。我之前在看的小說剛好有這樣的情節。」
「……啊,原來如此。別讀太多不適合妳年紀的東西喔。」
「是,我以後會注意的。」
海因茲老師看似接受這個說法,但他想必有注意到歐莉亞娜的身體有多麼緊繃吧。歐莉亞娜屏氣凝神,等待他的回答。
「我會用什麼方法啊?我想想。怎麼做呢……可能會採取不只學生,連其他魔法師也不太知道的方法吧。」
「比如說呢?」
「把那說出來就沒用了吧?」
海因茲老師露出了精明的笑容。他說的完全沒錯。
「倒是艾夏,妳這麼悠哉好嗎?能讓坦宰嫉妒的機會,可沒那麼好找喔。」
「咦?」
歐莉亞娜一臉納悶,她還在思考該怎麼從老師口中多套一些話出來。
「畢竟男人很在意年紀嘛。坦宰現在肯定很在意我,在意得不得了。」
歐莉亞娜猛然往文森剛才所在的地方看了過去,但那裡現在已是其他人在跳舞,不知道文森他們到哪裡去了。
「他剛才還在我們後面──現在在右邊,綠色禮服的後面。」
海因茲老師把臉湊近,悄聲說道。他帶著歐莉亞娜轉了一圈,讓她比較好看到。
文森不像有在注意他們,一臉悠然地與女學生跳著舞。
「……咦咦咦?我們離得那麼遠,而且他好像也不知道我在哪裡啊。」
「哈哈。」
海因茲老師開心地笑了起來。
「艾夏,據說我啊──」
「是。」
「──今天到這裡來,是為了讓學生留下一生一次的美好回憶的。」
哦?歐莉亞娜正想點頭同意時,明明沒有跳錯舞步,她卻被海因茲老師一把抱進懷裡。同時音樂停了下來,第一支舞結束。
兩人停在相擁的動作,能感覺到四周的視線非常刺眼。
「妳得感謝我是個為學生著想的好老師喔。這是送妳的禮物。」
海因茲老師在極近距離低喃,接著放開了她。
「什……?麼?」
(跟我跳舞是一生一次的禮物嗎?)
歐莉亞娜正愣住時,突然有一股強勁的力道拉住她的手臂。
嚇了一跳、重心不穩的她險些摔倒,但馬上有一隻大大的掌心扶住她的背,才免於悲劇發生。
不用看臉也知道是誰來了。雪松木的香氣飄散而來。
「我帶您的舞伴過來了,海因茲老師。」
「喔,謝啦。」
海因茲老師迅速離開歐莉亞娜身邊,接過文森帶來的那位女學生的手。文森帶著歐莉亞娜離開了現場。
「……文森。」
「怎樣?」
幾乎是曲子一結束,文森就過來了。
(就像老師說的,他要是不知道我在哪裡……根本沒辦法這麼快過來吧?)
他帶著女學生本身就會拖慢速度,也就是說,他的確是直直往這裡走過來的。
「手好痛。」
「抱歉。」
文森急忙放開歐莉亞娜的手腕。戴著長手套看不出來,但說不定已經留下印子了。
(……難不成這就是一生一次的美好回憶嗎?不不,不可能,不不不,咦咦咦?真的嗎??)
歐莉亞娜來回看著文森與海因茲老師的背影。
然後,看見文森一臉尷尬的側臉,她輕輕地笑了出來。
配合文森的身體動作,歐莉亞娜的裙襬輕盈飄舞了起來。
人山人海的舞池裡,歐莉亞娜與文森跳起了舞。指尖隔著手套交握在一起,可以感受到文森的溫暖。她興奮不已,甚至想把自己交給背上那隻可靠的手,靠著強大的離心力一圈又一圈地轉動身體。
她沒有勇氣持續直視對方,只要稍微四目相對便馬上把臉轉開。她的胸口微微染上了粉紅色,可以確定不只是因為剛才喝的香檳。
「沒想到我們還能再一起跳舞。」
歐莉亞娜的語氣如在夢中,文森不悅地挑起了眉毛。
「我這是第一次跟妳跳舞吧?」
「那麼就是我賺到了呢。這是我第二次和文森跳舞。」
她笑著說完,文森身上那種悶悶不樂的氣息也消失了。他似乎很滿意這樣的說法,歐莉亞娜開心地露出了微笑。
眼淚好像要奪眶而出。這是段幸福的時光。
至今她不知道夢想了多久,期盼能再次度過這一天。
「我就算死,也絕對不會忘了今天。」
「這話從妳口中說出來特別有說服力。」
聽文森這麼說,歐莉亞娜發自內心笑了出來。再多一秒也好,她想沉浸在這段翩翩起舞的歡樂時光中。
跳完一支舞後,歐莉亞娜他們離開了會場。
在亞瑪尼塞爾國的社交場合,可以連跳兩首舞的只有配偶或未婚夫妻。
學生的舞會沒有那麼嚴格的限制,但兩人忠實於自己的心情,在庭院漫步了起來。歐莉亞娜認為要是不能再跟文森跳舞,繼續待在場內也沒有意義。她不想在這場特別的宴會浪費時間跟別人跳舞,也不想看見文森跟其他女生跳舞。到了庭院後,除非是死忠的追隨者,不然不會有人特地追上來約他跳舞。
照亮講堂的光芒從窗戶流洩出來,灑落在庭院。兩人踏入光圈裡,停了下來。文森往歐莉亞娜的耳邊伸出手。
歐莉亞娜詫異地睜大了眼睛,盯著文森。
「……妳的頭髮上面有東西。」
文森觸碰歐莉亞娜的頭髮,捏起了某個東西。在他手指頭上的是會場裡降落的花瓣。鮮豔花海裡的一片花瓣,掉落在歐莉亞娜的頭髮上面。
忽然被人往臉伸手過來,歐莉亞娜一時間全身僵硬。她赫然驚覺自己在期待什麼,整張臉紅了起來。
(我、我還以為他要親我。海因茲老師說了那種話,跳舞又那麼美妙,而且上一次的人生,好像就是在這一天跟文斯──啊啊啊啊。)
「謝謝謝謝你。」
微量的酒精與上一段人生記憶,再加上現場氣氛,似乎都使她陷入沉醉。她將手背抵在臉上,好讓火紅的臉頰稍微冷卻下來。絹絲手套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還在痛嗎?」
文森一臉過意不去地看著歐莉亞娜的手腕。
「沒有,已經不痛了喔。」
「那就好……」
她說不痛,但文森似乎並不相信。他似乎是對自己在歐莉亞娜與海因茲老師跳完舞後,那麼用力地抓住她這件事感到愧疚。
歐莉亞娜悄悄觀察了一下四周。離開講堂的不只有他們兩個人,到處都感覺得到其他人的氣息。
她默默牽起文森的手,把他帶往人更少的地方。文森什麼話也沒問,就只是跟著她走。
他們彷彿都懷有期待,藉由保持沉默體會著相同的心情,是一段心癢難耐的時間。
他們僅憑著舞會會場洩漏出的微弱燈光與月光,一路往前走。
找到一個冷清又昏暗的地方後,歐莉亞娜停了下來。她面向文森,將手指滑入長及手肘的蕾絲手套邊緣,沿著肌膚往下滑。白瓷般的肌膚從絲質手套裡露了出來。
「妳……」
「我想你要親眼確認會比較放心吧。」
歐莉亞娜注意到文森睜大了眼睛好像要生氣,趕緊為自己辯解。
脫下手套時,歐莉亞娜自己也是心驚膽戰的。她並沒有做什麼壞事,而且不同於保守的舊時代,那是夏天穿實習服也會露出來的身體部位。
然而在喜歡的人面前脫下身上衣物的行為,讓她感覺自己做出了非常不該做的事,甚至不由自主地在意起他人的目光。
至少除了文森,她不想讓其他人看見這一幕。
她慢慢從指尖拉開手套,另一隻手套也脫了下來。文森什麼話也沒說,於是她就默默脫著手套。
這樣的行為讓她覺得很難為情,心臟彷彿快炸裂了。
(我只是想讓他看看我的手沒事而已。)
嚥下口水的聲音傳來。她倏地抬起頭,幽微的月光照著文森,他正一臉嚴肅地看著她的手。
歐莉亞娜的身體瞬間發燙。
(他只是擔心我的手腕而已。沒錯,就只是這樣。)
她會脫下手套,追根究柢就是為了讓文森放心。兀自感到難為情,又暗自羞愧,她忍不住斥責自己究竟在慌張什麼。
將脫下來的手套揣在腋下後,歐莉亞娜把手往文森伸了過去。
「……我可以摸妳的手嗎?」
他的嗓音嘶啞。歐莉亞娜的內心深處震顫了起來。
「嗯。」
她自己的嗓音也一樣沙啞。文森凝視著她的手腕,自己也脫下了手套,隨便塞進外套口袋裡。
接著,他把歐莉亞娜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掌心上。肌膚接觸的地方竄過一陣酥麻,歐莉亞娜差點下意識甩開他的手,卻被文森留住。他觸碰著歐莉亞娜的手腕,動作如羽毛一樣輕柔。
「……是這裡吧。」
「嗯。」
「摸到了也不會痛嗎?」
「嗯。」
文森的手指不停輕撫著歐莉亞娜的手。她的嘴唇微微顫抖。
文森的手掌很大,裹住了歐莉亞娜的手。在第二次的人生相遇時,他還只有十三歲,與歐莉亞娜的視線高度差不多。當時歐莉亞娜激勵自己,必須保護好這個小小的文森。
他究竟是什麼時候長得這麼大了?歐莉亞娜一心只關注著未來──文森的死亡。
歐莉亞娜感覺自己好像是第一次注意到站在眼前的文森。
文森仔細觀察著她的臉上表情,讓兩人的掌心交疊在一起。她緊閉上眼睛,無法直視他那雙像要捕捉獵物的眼睛。儘管是春之中月(四月),她注意到自己的手上溼答答的。
(流手汗了,太慘了吧。好想哭。)
她很想馬上拿手帕把每一根手指細縫都擦乾淨,然而光是文森的手指傳來些微摩擦,就讓她的腰間忍不住顫抖。
(哇啊啊、哇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她覺得頭昏眼花,整個人陷入恐慌。手上──宛如受到了愛撫的親密接觸。
──沙。
歐莉亞娜哆嗦了一下,沉浸在熱意中的文森也赫然回神,挺直了身體。
有腳步聲往這裡過來。雖然聽不清楚內容,但從對話可以確定有兩個人以上。
歐莉亞娜與文森面面相覷。兩人都已徹底恢復理智。
「這邊。」
歐莉亞娜被文森拉著躲進了草叢裡。她盡可能小心翼翼不要發出聲音,但是天色昏暗加上過於慌張,結果她被籬笆的樹枝絆倒了。
「啊──!」
歐莉亞娜險些摔倒時,文森從下方接住了她。
她整個人倒了下去,緊貼著他的身體,全身重量壓在他身上,兩張臉近得誇張。
「抱歉──」
歐莉亞娜小聲說著,急忙打算起身,但好像有種被什麼力道拉住的刺激,讓她的動作停了下來。她不懂方才的力道是怎麼回事,求救似地看著底下的文森。
「剛剛好像……」
她看向文森的臉,頓時說不出話來。即使在陰暗的草叢裡,也看得出來他滿臉通紅。
「什──!」
文森慌慌張張地閉上眼睛,把頭轉到另一邊去。歐莉亞娜納悶他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一邊往下看後,頓時嚇得倒抽一口氣。
她那件露肩禮服竟然就快掉下去了。
她趕緊放開雙手,按住禮服胸口。
「我沒看見,我什麼都沒看見。」
他說得小聲又急促,歐莉亞娜聞言不住點頭。既然文森說沒看見,那就是沒看見。絕對是那樣沒錯。
混亂中,她在大腿使力,試著把自己的身體縮起來。
她看向草叢另一邊,發現有學生的人影往這裡走過來。絕對不能讓人看見自己這副模樣,她急忙趴低了身子。
只可惜以她的肌力,無法維持在下半身橫躺的狀態下抬起上半身,並且按住禮服胸口的姿勢。
於是她豁出去,抱住躺在地上的文森,把自己的胸口與臉都遮了起來。文森承受歐莉亞娜的體重,身體大大地震一下。
「我應該很重吧,對不起──!」
「──糟透了……!」
歐莉亞娜道歉後,文森哀嘆了一句「不會吧」。就算再怎麼重,也不至於對女生說出「糟透了」這種話吧?歐莉亞娜不高興起來。
剛才那個拉扯般的感覺,恐怕是因為背後的蝴蝶結斷了。
她摔倒的時候,蝴蝶結剛好勾住從草叢長出來的樹枝。這麼說來,背後的綁帶在準備時被捲髮棒燒焦,恐怕是破壞了纖維的強度。
(我太心急了……)
他們根本沒有做什麼需要急忙躲起來的壞事。不過是她脫個手套,然後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而已。
問題出在內心的感受。文森或許不知道──但歐莉亞娜完全沉浸在了那親暱得無法辯駁的氣氛裡。
她不敢讓人看見這一幕,也不想見到其他人。
只屬於兩人的這段時光,以及縈繞的餘韻,她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的──吧。」
聽見往他們方向接近的學生聲音,歐莉亞娜與文森同時全身僵硬。
兩人交疊的身體火燙,心臟跳得極快。
文森的脖子從未靠得如此之近,很有男性風範的肌筋鼓起,突出的喉結上下緩慢移動的動作有種說不出來的魅力。他近到連呼吸聲也能聽得一清二楚的事實,讓歐莉亞娜逐漸難以承受。
(不可以看。)
歐莉亞娜把頭轉開,鼻尖正好擦過文森的脖子。她的呼吸噴在文森脖子上,那裡落下斗大的汗珠,起了一大片雞皮疙瘩。
屏住呼吸的文森用力抓住歐莉亞娜的雙手,嘴巴往驚訝的她耳邊湊了過去。他壓低了聲音說。
「別動。」
他的語氣很急迫,聽起來像在威脅。溫熱的氣息吹進耳裡,歐莉亞娜感覺全身在顫抖。
「拜託妳。」
她也想拜託文森,拜託他別在耳邊講話了。她拚命地說出一句「知道了」、幾乎全是吐息的回應。歐莉亞娜的呼吸也燙得令人難以置信,滲進了文森的外套。
「真是可惜妳還特地跑來跟我練習華爾滋。」
往這裡過來的學生聲音聽得很清楚了。
那道聲音毫無疑問是米格爾。如果其中一個是米格爾,那另一個聽不清楚的聲音應該就是他的舞伴雅娜了。他們兩個人似乎是來散步,到外面透透氣的。
歐莉亞娜把身子壓得更低,臉貼在文森的胸膛。
「真虧你知道,你和阿茲拉克的身高一樣呢。」
「跟我視線相當的人沒那麼多嘛。」
她明知偷聽是不好的行為,但愈是想從被自己壓在身下的文森轉移注意力,就不禁聽得愈專心。
「結果我說的那句希望妳有機會也跟他共舞,好像成了個伏筆,真抱歉。」
歐莉亞娜回想起舞蹈課時,雅娜選擇米格爾當作練習對象的事情。米格爾不知道對她說了什麼話,惹得她的臉都紅了。他當時說的想必就是剛才那句話吧。
「……他就算在,一定也不肯跟我一起跳舞。我很清楚,他就是那種絕不會逾越本分的男人。」
在與和阿茲拉克一樣高的米格爾跳舞時,雅娜想像的是與阿茲拉克共舞的場面,才會滿臉通紅。
(結果那一幕……讓阿茲拉克看到了。)
歐莉亞娜想到了阿茲拉克,身體忍不住用力。在她身體底下的文森像是受到她的動作影響,呻吟了一聲。
「──歐莉亞娜,妳可以從我身上下來,躺到旁邊嗎?」
文森一句話說得喘不過氣來,歐莉亞娜這才想起他們身處的狀況。
「怎麼了?有哪裡痛嗎?」
該不會是有石頭或樹枝壓在身體下面吧。歐莉亞娜臉色鐵青,心想得趕緊從他身上離開。她試著聽他的話移動身體,但頭部動作要是太大,就會扯到頭髮,沒辦法再移動。
剛才驚慌失措時,似乎連頭髮都讓草叢勾住了。她伸出手,搞不清楚是勾住了什麼地方。照這情形看來,恐怕連髮夾都捲入草叢裡了。
「不行……頭髮好像被勾住了。」
「我碰一下。」
文森朝歐莉亞娜背後伸出手,但當他的手擦過歐莉亞娜的腹側時,歐莉亞娜的身體出現一陣顫動。
「啊……」
就在歐莉亞娜無意間哆嗦著身體時,文森停下了動作。接著,他的手放棄去碰歐莉亞娜的頭髮,頹然垂落在草地上。
「……呼……」
文森吐了一大口氣,像是把腹腔裡所有的空氣都吐光了。
調整了一下呼吸後,他凝視著虛空,小聲地說道。
「抱歉,妳不用退開沒關係,維持這樣就好,最好也不要說話。」
「我又不是故意要那麼吵……」
「歐莉亞娜。」
「我知道了……」
歐莉亞娜不想繼續弄痛文森。即便她只是輕輕一動,文森在底下的身體似乎就會痛。她無論如何都想稍微減輕他的負擔,悄聲對著他說了句「對不起」。
「我還是動一下好了。」
「不行。」
「一下下就好。」
歐莉亞娜不顧文森的制止,動起了雙腳。
因為她想,她現在是雙腳併攏的狀態,只要跨過文森的一隻腳,跪在他的雙腿中間──也就是胯下的位置──就能多少支撐一點自己的重量了。
因為胸口會露出來的關係,上半身實在動不了,但只要能自己撐住下半身,肯定能讓他輕鬆不少。
「不──唔……!」
歐莉亞娜移動雙腳時,膝蓋撞到了某個硬物。文森咬緊牙關,或許在承受那道衝擊。
「對、對不起,我的腳好像撞到你了……文森,你帶了法杖過來嗎?」
法杖應該是放在大衣內側口袋吧。他或許為備不時之需,悄悄帶了法杖過來。
她移動膝蓋,找起在他身上的那個東西,果不其然就在胯下附近。剛好在她只要將膝蓋跪下去就會折到的位置。
「歐莉亞娜,妳……」
即便是地獄使者也不會發出這麼可怕的聲音。那充滿怨念的聲音嚇得歐莉亞娜不知所措。
「對不起。你的法杖已經做好了啊。」
「──對。所以拜託妳,不要再動了。」
歐莉亞娜將本來一直別開的臉轉回來看向文森。文森的脖頸處有強烈的汗水味,與雪松木香氣交雜在一起,散發出性感的氣息。
幽暗中,她定睛瞧著文森臉上的表情。他紅著臉,用力地咬著牙,急促的呼吸從緊咬的齒縫間吐了出來。
歐莉亞娜快哭了,只想盡快減輕他的負擔。
她心想只要沒有自己的體重壓在身上,就算背上抵著石頭,文森也可以稍微讓身體離開地面。
「踩壞就糟糕了,我先拿出來喔。」
法杖是魔法師一輩子的寶物,萬一不小心搞丟或是弄壞了,就算可以再買一支新的,也得花上好幾年的時間重新熟練。歐莉亞娜為了以防萬一採取的舉動,絕對沒有錯。
「笨──!住手。不要動,笨蛋,我是說真的,不要動了。」
這還是她第一次被文森罵「笨蛋」,她受到莫名的打擊,把手放在自己與文森的身體之間。文森的身體看起來很用力,不住抖動著。
歐莉亞娜為自己造成他如此大的負擔既過意不去又難受,急忙動手找起法杖。
「就算是寶石型的,我又不會偷走……」
「不是。不是那個意思──等一下,歐莉亞娜,真的拜託妳,不要再動了。」
文森移動雙手,試圖阻止歐莉亞娜,但因為看不見對方,距離感很難掌握。他碰到的地方不是歐莉亞娜的手,而是靠近臀部的腰間。歐莉亞娜心頭一驚,發出了想像不到的聲音。
「嗯啊……!」
「等等……我說真的……別……」
文森急忙放開手,用雙手摀住臉,發出了絕望的聲音。他的聲音全然嘶啞起來,彷彿隱含著熱氣。他想必很難受,嘴裡吐出的呼吸十分粗重。
發出意想不到聲音的歐莉亞娜也很狼狽,閉上了嘴巴。
(我發出了奇怪的聲音,怎麼辦……我不想讓他以為我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想著那種事的浪蕩女……)
歐莉亞娜快哭了出來,懇求著文森。
「拜託你不要動,只要你不亂動,很快就好了。」
「很快就好也是個問題……不對,重點不在這裡。等一下,不要碰,別──!」
(找到了。)
歐莉亞娜的指尖探索著,總算找到了法杖。
「你們在做什麼?」
為了取出法杖,歐莉亞娜正找著大衣口袋的開口時,頭上有個聲音傳了過來。
歐莉亞娜猛然把頭轉了過去。結果轉到一半,頭髮就被扯住,「好痛!」她慘叫了出來。
「嗯?什麼嘛,原來是頭髮勾到樹枝──」
往歐莉亞娜的頭髮伸出手的是米格爾。剛才想方設法躲起來雖然丟臉,但既然被人發現就沒轍了。
報應的時候到了,歐莉亞娜正要屈服時,身體下面傳來嚴厲的喝斥聲。
「米格爾,把眼睛閉上!」
文森銳利的聲音嚇得歐莉亞娜身子一顫。文森為確認是誰來了,抬起了上半身,她注意到之後連忙一手按住凌亂的禮服。米格爾俐落地向後轉頭,把雅娜叫了過來。
「雅娜,沒事,不是什麼可疑人士,是文森他們。妳可以過來一下嗎?我好像不方便幫忙。」
被米格爾他們當成可疑人士,讓歐莉亞娜受到不小的打擊。雖然說舞會的晚上在草叢後面躲躲藏藏,的確不是什麼正經的行為。
「怎麼了?哎呀……歐莉亞娜。妳只要跟我說一聲,我今天晚上就不回房間了啊。」
「等一下、等一下,妳是在說什麼??」
本來應該是會被人怒斥太不得體的場面,聽到的卻是完全相反的發言。歐莉亞娜急忙否認。
「這些都是意外!我沒有要脫下禮服,偷襲文森!」
「這種『絕對錯不了』的場面,我還從沒見過呢。」
「雅娜,歐莉亞娜的頭髮好像纏住了,妳可以幫她解開嗎?還有,這個讓她穿上。」
米格爾的聲音傳了過來,人卻不在歐莉亞娜的視線範圍內。他想必是顧慮歐莉亞娜衣衫不整,從草叢邊走開了吧。
「來,一隻手給我,另一邊自己穿上喔。」
她就像回到家裡時那樣,讓雅娜幫自己穿上衣服。雅娜遞來米格爾的外套,讓她穿了上去。
「米格爾,謝謝你。我的頭髮可以剪了沒關係,解得開嗎?文森的身體好像很痛……我想趕快讓他解脫。」
「我不會剪妳的頭髮。既然外套穿好了,妳可以稍微站起來嗎?文森會自己爬出來。」
確認歐莉亞娜穿好外套後,米格爾伸出手要把歐莉亞娜扶起來。歐莉亞娜連忙喊停。
「等一下,不可以亂動,法杖可能會折斷。」
「法杖?」
「文森的法杖在我的腹部那邊,我只要一動好像就會折斷,我想說要先拿出來。」
「啊……那是法杖沒錯。」
「是法杖呢。」
米格爾與雅娜點頭,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所以不就說是法杖了嗎?
「不過為了文森著想,我想還是別碰那根法杖比較好。」
「咦?」
「不好意思,我要拉妳了喔──嘿咻。」
歐莉亞娜還沒來得及發問,米格爾已經把手放到她的腋下。雖然身子歪七扭八的,但歐莉亞娜沒有地方覺得痛,像隻野狗被人抱了起來。
她的身體稍微往上抬起來的瞬間,始終默不吭聲的文森不需要她的擔心,飛快地爬了出去。就算是被煙燻的老鼠,速度也沒有這麼快。
「文森,你還好嗎??」
她既擔心文森的身體又擔心他的法杖,還被米格爾抱在半空中就問了起來。
然而,文森蹲在爬出來的地方,發出了瀕死般的聲音。
「我社會性死亡了。」
「咦??為什麼??」
文森抱著頭趴在草地上,有好一會兒一動也不動。
後來好不容易救出被樹枝糾纏的頭髮時,所有人都累壞了。
歐莉亞娜必須忍耐維持在不自然的姿勢,可以自由活動的米格爾與雅娜得去找燈來,又要把歐莉亞娜細軟的頭髮小心翼翼地解開。
文森始終委靡不振地倒在草地上面,但雅娜與米格爾不知為何都沒有責備他。
精心打理的髮型變得一團亂,鳶尾花的髮飾取了下來。
背上的蝴蝶結果然斷了,雅娜幫忙進行緊急處理,才終於讓她恢復可以出現在人前的模樣,但外套依然不能脫下來。順帶一提,她身上的外套早就從米格爾的換成了文森的外套。
文森的氣味從外套傳了過來。發生了很多事讓她有些迷茫,她不禁嗅起文森的外套。
「我沒有精神回會場去了。」
「我也是。頭髮還亂糟糟的,回去好了。」
歐莉亞娜頂著一頭亂髮,穿著男生的外套,很難說是適合回到舞會的造型。
「坦宰同學,你送我們回去吧。」
「嗯,沒問題。米格爾,我來送她們就行了。」
受到雅娜的指名,文森彬彬有禮地答應下來。
「好,小心點。」
「米格爾,再見~」
「嗯,再見。」
與揮著手的米格爾道別後,歐莉亞娜與雅娜便在文森的護送下,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時間還不算太晚,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人。女生宿舍談話室裡的大隻烤雞說不定還沒吃完。
回程路上相當平靜,剛才那場動盪就好像沒有發生過。基本上是雅娜與歐莉亞娜在聊天,文森只是在一旁靜靜聽著。
她們一路閒聊著在舞會享用的輕食、班上同學的鞋子顏色等瑣事,很快就抵達了女生宿舍。
「那我先進去了。歐莉亞娜,別忘了把外套還給人家。」
「我真的忘了,謝謝妳提醒我。」
歐莉亞娜差點就要把外套直接穿回自己房間,連忙要脫下來。但文森制止了她,露出微笑。
「要再聊一下嗎?」
歐莉亞娜尷尬地看向旁邊,但本來在身邊的雅娜早就離開了。
這麼說來,她剛才說要「先進去」。她急忙找起雅娜,才發現她早已穿過女生宿舍大門,走上了螺旋樓梯。她看著雅娜的背影,終於明白這是對方的一片好心。
「唔,好。」
臉頰好燙。
(他送我回來又帶我出去……讓人很難不亂猜。)
歐莉亞娜看著他伸出來的手,摘下方才重新戴好的手套,將指尖搭在他的手上。文森輕握住歐莉亞娜的指尖,帶著她走了起來。
他們沿著女生宿舍的外牆漫步。宿舍裡面看起來很熱鬧,尤其經過談話室窗戶下方時,還可以聽見歡樂的笑聲。那些沒有去參加舞會的女生們似乎玩得很開心。
經過喧鬧的窗戶底下,走到宿舍學生種植的花圃時,文森停下了腳步。
歐莉亞娜也停了下來,放鬆地倚在牆上,文森也靠在她旁邊的牆上。
文森說要「聊一下」,把她帶了出來,卻遲遲沒有開口。
(雖然是沒關係。)
至少她不討厭這樣的沉默。在特別的今天,跟特別的人出來,手牽著手,兩個人一起眺望星空。這種感覺還不壞。完全不壞。
文森的外套領口傳來雪松木的香味。歐莉亞娜聳起肩來,背靠在牆上,一隻手插進外套口袋,伸長了腳把鼻子湊向大衣,讓雪松木的香氣充滿整個肺部。
(幸福到想哭。)
如果人生再重來一次,記憶裡的這個瞬間必定會格外鮮明。
風的方向,土的氣味,蟲的鳴聲,隱約傳來的宿舍學生笑聲──一切都將歷歷在目。
「今天──」
話就這麼自然而然說了出口。
「嗯?」
「很開心呢。」
「嗯,是啊。」
雖然出了一些狀況,但大部分時間都非常開心。為了今天,她從三個月前就開始準備、煩惱,並且行動。這是讓她心滿意足的一場舞會。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歐莉亞娜假裝不經意地提起話題。她的肩膀聳得更高,把臉藏在文森的大衣領子裡。
「什麼事?」
「你為什麼約我一起參加舞會?」
文森平常回覆歐莉亞娜都很快,這時卻不發一語,牽著的手有些緊繃。
歐莉亞娜假裝沒注意到這些,急忙解釋了起來。
「其實我大概知道原因啦!就是我提到文斯在上一次人生中是我的舞伴,你只是不想輸給他而已!而且大家的舞伴都決定得差不多了,你是看我心急成那個樣子,在可憐我吧。」
「當然不是那樣。」
「呃,不然就是!如果約我的話……不會影響到畢業後的交流──對你以後……新娘候補之類的那些事情,我也不會造成阻礙。」
「歐莉亞娜,希望妳聽我說。」
歐莉亞娜聽見文森真摯的語氣,終於無法再說話,頭低了下去。
她牽著的手已經使不了力。但為了不讓他們的手放開,文森把手握得很緊,繼續牢牢地握住。
「是我自己想要約妳的。是我希望妳能和我一起跳舞,才邀請了妳。」
歐莉亞娜的嘴巴在顫抖,她用力咬緊了哆嗦的雙唇。
文森走到歐莉亞娜面前,直盯著她的臉,掌心溫柔地放在她依然緊繃的臉龐。她的臉被大大的掌心包覆。
事發突然,歐莉亞娜說不出話來,文森的拇指撫過她的唇瓣,輕易鬆開了她緊閉的雙唇。
「可以讓我現在就先這樣嗎?我還沒有能夠獻給妳的話語。」
文森的掌心在微微發抖。
「明天和後天我會回家。種之日(星期一)我有話想跟妳說……請妳等我到那個時候。」
眼淚忽然奪眶而出,他透過掌心應該馬上就感覺到了吧。他的拇指撫過歐莉亞娜的臉頰與眼角安慰她。
(我一直在刻意逃避找出答案。感覺只要去想,就會沒完沒了。因為我已經不是他的戀人──因為他是沒有選擇我的那個他。)
所以,她一再斥責那個容易雀躍起來的自己,告訴自己不可能,不會發生那種事。
但是,這次她實在無法再喝止自己。
「……我可以等你嗎?」
「嗯。」
「──我以前曾經是文森的女朋友喔。」
「嗯。」
「我會抱著這樣的想法等你喔。」
「嗯,希望妳可以等我。」
那語氣十分溫柔。這番柔情蜜語比肩膀上披著的那件外套還要輕柔地包覆著歐莉亞娜。
「種之日(星期一)放學後,我一定會去談話室。在那裡等我。」
歐莉亞娜用力點頭,眼淚順勢滾落了下來。
她按捺不住欣喜,抱住了文森──不對,應該說是想要抱住他。
然而,文森以驚人的速度反應過來,雙手一推,拒絕了歐莉亞娜。
「……現在是怎樣?」
「不可以再下去了。這些事都等到種之日(星期一)之後再說。」
「為什麼!你剛才那些話果然──」
「我會受不了。」
「受不了什麼!?」
受不了的人是我才對。歐莉亞娜正想挑眉表示遺憾時,文森抓住了她的臉。
大大的掌心裹覆著雙頰。
歐莉亞娜還沒來得及驚訝,文森的額頭便碰上了她的額頭。鼻尖輕觸,呼吸交融。文森的臉近到只要她不小心動一下,兩人的嘴唇就會碰在一起。
閃耀的灼熱視線直視著歐莉亞娜。
「明白了嗎?」
「明、白了……」
歐莉亞娜恍惚地點了下頭。文森輕輕地鬆開了雙手。
他的臉離開後,歐莉亞娜手指撫過自己的雙唇。
(我還以為他要親我。)
不,那是接吻沒錯,只是彼此的雙唇沒有貼上而已。文森與歐莉亞娜的心都在渴求著彼此。
「我送妳回去。」
文森牽起歐莉亞娜的手。她光是回握就用盡全力。
兩人一路上沒有說話,她就這麼讓文森送到女生宿舍門口,愣愣看著他連道別的話也沒說,就這麼轉身離開的背影。等他的身影消失後,她才拖著身體走上樓梯。
「歐莉亞娜!妳回來啦。」
「烤雞還有剩喔。」
一走到談話室,宿舍學生們紛紛出來邀她同樂。她原本明明那麼想吃烤雞,現在卻連看一眼的心情也沒有,只是默默搖了搖頭,繼續往上走。
背後傳來擔心她的聲音,她假裝沒有聽見,回到自己的房間。
打開門後,她沒有脫下禮服,也沒有卸妝,直接撲倒在床上。上鋪的簾子拉了起來,雅娜可能已經在休息了。
(……啊,外套。)
忘記把外套還給他了。歐莉亞娜趴在床上勉強脫下外套後,將它緊緊抱在懷裡,也不怕弄皺。
(我先拿去洗,再還給他……)
鼻子在那件外套上面磨蹭,她抱到不能再更緊,讓氣味充滿自己的胸腔。她反覆用力呼吸,把氣味連同今天發生的事情,他的聲音、溫度還有熱情,全部吸入自己體內。
她閉上眼睛。淚水從眼瞼隙縫間流了出來,滲入文森的外套。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