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在這條筆直的道路上
二章 在這條筆直的道路上
在文森•坦宰心中,歐莉亞娜•艾夏就像綻放在筆直道路上,一朵難以理解也避開不了的花。
「……不在。」
種之日(星期一)的上學時間。文森東張西望,找起平常這個時間早該出現在校舍前的人影。一旁的米格爾看見他這副模樣,嘻嘻笑了起來。
「小狗狗不在呢。」
米格爾一開口,嘴巴裡叼著的棒棒糖就跟著晃動了起來。那表情讓文森看了不爽,把臉甩到另一邊去。
「她才沒有小狗那麼可愛,充其量就是隻沒有受過訓練的大型犬。」
「大型犬也很可愛啊。」
「沒有受過訓練這幾個字你是沒聽到嗎?」
「又來了又來了。」
米格爾不懷好意地笑著,文森一把搶走他嘴巴裡的那根棒棒糖。文森明知道這種舉動只會讓他笑得更厲害,但就是無法坐視不管。
他從不曾無法控制自己的行動──直到遇見了歐莉亞娜。
他對所有人都表現得彬彬有禮,唯有對歐莉亞娜是從遇見的那一刻起,就難以控制自己的情感。
(這也不能怪我……)
畢竟她完全是自己喜歡的類型,又在入學典禮當天突然笑容滿面地抱了上來。
十三歲的男孩子怎麼可能不因此驚慌失措。
他本來以為這是命運的安排,是奇蹟,結果她居然說起莫名其妙的話來──她的誤會讓他感覺遭受到了背叛。
文森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讓人傷得這麼深。
(她又不是我的知己,有什麼好期待的。)
後來他發現那不是誤會,而是妄想──又或者是為了引起文森興趣的手法,當時他盡可能讓自己恢復冷靜,靠著把她推開才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步調。
不管他再怎麼驅趕,歐莉亞娜總是會興高采烈地撲上來,漸漸地,他的態度也不再那麼惡劣。當他發現只要狗狗甩著尾巴進入視線,自己就會張開手等著對方過來時,文森心裡愕然不已。
(肯定沒有人期望這種未來。)
討厭是不可能了。
但要直接說是喜歡,他也沒那麼篤定。
況且就現實層面來說,要接受歐莉亞娜也有困難。
回應周圍的期待,對文森來說跟活著是一樣的意義。
(這是一份不需要發展的情感。)
但是每當她欣喜地抬頭看著自己,就會有種情感從心裡湧現出來。
無論是千變萬化的表情,包容文森的慈愛,對課業的專注,因為打雷而發抖的身體,大膽開玩笑的模樣,這種種一切都讓他心動。
歐莉亞娜顯而易見的好感在文森心中成了優點時,她唯一的缺點就是滿嘴胡說八道了。如果那些胡言亂語是嘗試吸引自己注意力的結果,那也算是趨近加分的扣分。他已經搞不懂自己在說什麼了。
(如果只是學生時期玩玩而已,家裡應該會容許。)
然而,他無法抱持這種心態追求她──也不想這麼做。
這麼做不只是對歐莉亞娜失禮,他更怕自己無法懸崖勒馬。
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符合所有人心意的判斷的自己,在文森看來是未知的領域,而他也還沒有足夠的決心成為那樣的人。
(幸好現在是四年級……離畢業還有一年以上的時間。)
要與歐莉亞娜維持目前的關係,還是堅定決心掌握與她在一起的未來,在做出選擇前還有很多時間。
「啊,在那裡。」
文森因為米格爾的聲音回過神來,循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後,歐莉亞娜就在那裡。
她不知為何不是來自女生宿舍的方向,而是從文森他們走來的男生宿舍方向走了過來。
而且她不像平常總是打扮體面,沒有化妝,頭髮也是亂蓬蓬的。她披著學生袍,學生袍底下卻不是制服而是家居服。
重點她不是一個人。阿茲拉克•札雷納不知道為什麼也跟她在一起。
文森忍不住疑惑。阿茲拉克是雅娜•諾瓦•馬哈汀的護衛,非常有名,在男生宿舍無人不知。只要跟他決鬥,並且成功讓他跪下,不只能娶得美人妻,一輩子不愁吃穿,還可以進入王室──這種煞有其事的謠言正在到處亂傳。
文森學習過他國歷史,知道這種荒謬的謠言是事實。
「對不起喔,阿茲拉克,搞得好像在埋伏你一樣。」
「沒關係。」
因為年長兩歲,很少看見他主動接近同學。這樣的他居然一臉自在地低頭看著歐莉亞娜。
「歐莉亞娜怎麼會跟札雷納在一起?喂──歐莉噗喔──」
將手中的棒棒糖塞進米格爾的嘴巴裡面後,文森拖走他,躲到了校舍柱子後面。
文森小心翼翼不讓他們兩個人看見自己,接著豎起了耳朵。
「妳一直都很照顧雅娜大人,有任何事儘管找我。」
「嗚嗚,真的很抱歉……我昨天晚上晾的衣服飛走了……雖然有去找校務員,但到處都找不到人,連梯子也沒辦法借……」
「這樣啊。」
「就這麼放在那裡恐怕又會被吹走……如果又讓那件衣服到處亂飛會有點──有點不太合適!我只能想到請你幫忙了。」
「我已經說了沒關係。」
「謝謝你~大恩大德感激不盡……我一定會報答這份恩情的……!」
「太誇張了。」阿茲拉克說著,歐莉亞娜幾乎是帶著哭聲向他感謝。
(埋伏?可以拜託的人只想得到阿茲拉克?)
歐莉亞娜既然在埋伏晚到的阿茲拉克,想必也在某個地方看到了早一步離開男生宿舍的文森他們。
然而,歐莉亞娜沒有出現在文森他們面前。
也就是說,文森不是她想拜託……或是說可以拜託的人。
文森感覺到一種陌生的灼熱情感,痛得好像有人緊抓住自己的胃。
他很想從柱子後面衝出去,質問她為什麼不第一個來拜託自己。他想讓她嚇一大跳,拚命辯解自己的行為。
(不行,別想了。)
文森不再思考。他心情沉重地看著歐莉亞娜與阿茲拉克離去的背影,接著轉身走開。米格爾一臉意外,似乎很想跟上去看熱鬧。
「不跟上去嗎?」
「不需要。」
(真正不被需要的是我。)
歐莉亞娜現在不需要文森。
這個事實讓他火冒三丈,不能自已。
∴ ∴ ∴ ∴
「文森──!早安~」
後來,歐莉亞娜進入教室時,像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不只如此,也許因為沒了煩惱,她的情緒比平常還要快活。
(她剛才明明還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一想到幫她解決困難的是阿茲拉克,文森就忍不住想要咂舌。
歐莉亞娜走上教室樓梯,一如往常坐在文森旁邊的位子。那裡儼然成了她的專屬座位,如今就算文森旁邊有空位,也不會有人坐下來。
「米格爾也早。今天的課從哪裡開始來著?」
「早啊,今天好像要上『針對卡恩文字陣的輔助裝飾』喔。」
「啊,對對,謝謝你。」
他沒有回應寒暄,態度又冷淡,歐莉亞娜卻一點也不在意,甚至沒有察覺異狀,似乎正證明他平常對歐莉亞娜就是這種態度。想到這裡,他深深傷害到了自己。
(我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窩囊的。)
文森對隔著自己有說有笑的兩個人暗自惱怒,拿出了課本。
「各位同學之前也學過,魔法發動靠的是魔法陣。在龍木葉製成的魔法紙畫上魔法陣,接著再以法杖注入魔力,就能發動魔法。用來描繪魔法陣的卡恩文字已經歷經數十年、甚至數百年的研究,但就連魔法塔的大賢者們也還無法掌握最佳描寫方式,你們的卡恩文字課本會每年推出新版,就是這個原因。」
嘴巴上面蓄著小鬍子的肯西老師對著學生們侃侃而談。
「輔助你們至今學過的卡恩文字{光}、{火}、{舟}、{矛}的裝飾語,像是{是}或{的}……是的,敏銳的你們也發現了,今天開始的學習內容會很有意思。」
第一次學習複數文字的魔法陣,學生們都屏氣凝神,專心聽著肯西老師的每一句話。但是,只有坐在旁邊的歐莉亞娜凝視著老師,像在聽了無新意的固定文本。班上所有同學眼裡的那道光芒,沒有出現在她眼中。
她不是不認真上課,只是也沒有興趣。她的心好像根本不在這裡,表情難以捉摸。
(……又來了。)
文森想起自從她開始坐在自己隔壁,每次注意到她時,好幾次都會看見這樣的瞬間。她不時會露出孤單的表情,好像只有自己一個人活在另一個世界。
每當這種時候,她好像甚至忘了平常口口聲聲說著喜歡的對象文森就在自己身邊。在歐莉亞娜的表情彷彿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時,文森總是不自禁地想向她伸出手。因為他自信地認為自己可以填補歐莉亞娜的孤獨。
(不過今天比起我,她似乎更需要札雷納。)
想到就生氣。接著他注意到另一項事實,不禁愕然。
(今天?)
不,不只是今天,一直以來──歐莉亞娜一次也沒有要求過文森幫忙。
她會向文森示愛,但是沒有要求過回報,也沒有抱持期待。她當然也沒有要文森幫忙,或依靠過他。
基於與生俱來的義務感,文森很習慣被人依賴。
但他從來沒有出現過主動幫忙的想法──除了對歐莉亞娜。
文森要自己上課時別胡思亂想,但阿茲拉克的臉就是遲遲無法從他的腦海中消失。
上午的課程結束,文森的心情依然沒有好轉。
到了這個時候,歐莉亞娜也終於發現文森的心情不好,處處顧慮著他。文森覺得很過意不去,除此之外更感到屈辱,於是趁歐莉亞娜與老師說話時,對米格爾說了聲「我不吃午餐了」,便往中庭走去。
他想要一個人獨處,讓心情冷靜下來。這種時候他都會到東塔角落的小談話室。
「文森!」
他沒想到她居然會這麼不識相。
(居然跟過來了……)
再走幾步就到談話室了。文森大嘆一口氣,回過了頭。
「妳不懂嗎?我想要一個人靜一靜。」
「……我只是想說你還是要吃午餐比較好。如果你在生我的氣,我會離你遠一點。」
「生妳的氣?為什麼?不管是喜歡還是討厭,妳這種人都影響不了我的心情。」
如果有審判一個人是否說謊的神,文森想必會被當場判刑。他注意到自己說出口的話,竟與內心的想法完全相反。
「我知道,對不起。不過還是希望你能吃點午餐。如果你想要獨處,我可以幫你把能入口的餐點拿來這裡──」
「不需要。」
文森斷然拒絕,歐莉亞娜露出大受打擊似的表情。她嚥了嚥口水,接著以無比嚴肅的表情觀察起文森。
「……文森,你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
「……什麼?」
「你是不是一直有哪裡不舒服?」
「當然有。」
他現在簡直是既頑固,說話又難聽。
面對再怎麼凶也趕不走的歐莉亞娜,他的態度愈來愈惡劣。正因為他能冷靜地檢視自己,更難直視自己現在的怯懦。
「你有跟家裡的人商量嗎?……說不定有什麼重大疾病潛伏在你的體內,你還是去接受檢查比較好吧。」
她的語氣實在太緊張了,文森在訝異的同時,過去隱約從她身上感覺到的那種不對勁感也變得更強烈。
「不關妳的事。」
「……嗯,不過這對你非常重要……」
「我的身體好得很,不需要接受檢查。」
「那、那種事誰知道,搞不好只是你沒有自覺。前陣子你也是很累的樣子。」
「那個時候妳也是大驚小怪,不過就是夏日倦怠症而已,並不是生病。」
「那種事誰知道!!」
文森嚇得哆嗦了一下。他──即使如此態度蠻橫地對待她──即使在這種狀況下,也沒想過歐莉亞娜會像這樣大喊。
「那、那種事誰知道?沒有人知道啊!說不定……就算我離你再近,說不定就是看不出來啊!」
她似乎激動得無法整理腦中的思緒,說起話來顛三倒四,像個小孩子一樣。
「明明我、明明我必須要振作起來!明明就只有我知道,知道的就只有我而已!可是我什麼都做不到,我從一開始就沒有自信可以保護好你!根本沒有!但是我必須努力,必須好好保護你才行,不然就會不安到無法呼吸。」
歐莉亞娜的聲音在顫抖。不只是聲音,她的身體也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激烈的憤怒,還是恐懼。
「就算待在你身邊,我還是很不安,一直都很害怕。萬一病情變嚴重了怎麼辦,會不會有其他原因……我好害怕,真的好怕……我不想再失去你……哪怕你再怎麼疏遠我,再怎麼嫌棄我,我只想要你能活下去……」
激昂的語氣愈說愈消沉,最後甚至夾雜了淚水。
「妳到底在──」
(到底在說什麼?)
文森嘶啞的嗓音喃喃說著。
歐莉亞娜有好一會兒只是握緊了雙手發抖,隨後她像是下定決心,抬起了頭。她有好幾次嘴巴張開又闔上,謹慎地說了起來。
「──到了明年春天,你就會死。」
緊繃的空氣完全吞沒了文森。
「你死的那一天,我可能也死了……然後時光倒流。我想這肯定是龍神大人的旨意,要我來救你。」
文森感覺喉嚨凍結,無法笑說她又在胡說八道了。
「我回到七歲,又度過一次相同的人生。可是我連你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你可能是遭人殺害,也有可能是生病,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救你……所以我選擇待在你身邊。雖然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是只有我……只有我知道……你在春天的舞會結束後沒多久就會死……能保護你的人,就只有我……」
歐莉亞娜的眼裡盈滿了淚水,潰堤的眼淚彷彿道出她長年來獨自忍受這份痛苦的心情。
「拜託你,你不需要相信我也沒關係,我只希望你一定要去做健康檢查。如果你討厭我,我就不會再接近你了。我會悄悄在遠方守護你。」
他沒辦法不相信。
──這是歐莉亞娜第一次「拜託」他。
剛才「她沒有拜託過自己」這件事還讓他飽受折磨,結果偏偏挑在這種場合,出現在這麼荒唐的話題裡,實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為什麼……」
(為什麼這麼處心積慮?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不過是一個同學死了,有必要這麼煩惱嗎?「死於明年春天」這句話帶來的衝擊太大,缺乏真實感,導致他更在意這件事。
歐莉亞娜似乎看出了文森沒有說出口的心思。
溼答答的臉頰微微泛紅,她笑了起來,像是想起心愛的人。
(──我不想聽。)
文森很想捂住耳朵。
(我不想聽見那句話。)
只可惜為時已晚,一切都太遲了。
「在我心中……文斯是比誰都更重要的人。」
有這句話就夠了。
從這句話就能察覺,她有多麼深愛她口中的那位「文斯」。
(居然有這麼蠢的事?)
文森握緊拳頭,精確地理解了她這句話的意思。
她一直以來的那些笑容、擔憂以及好感──都與現在的文森無關。
仔細想想其實不難理解,只能說他是在逃避思考這件事。畢竟她在認識自己之前,就向文斯表白過愛意了。
她的心從來都不在文森身上──而是文斯。
(我真是太傻了。)
居然會為了那一聲聲的「喜歡」心動。
居然會以為她喜歡自己勝過任何人。
居然會自以為能填補她孤獨的只有自己──
(歐莉亞娜想要的不是我。)
她待在文森身邊,只是想要拯救自己過去深愛的文斯。
她甚至說出只要文森去做健康檢查、確認他沒事,就會馬上離開這種話,她對文森頂多只有這種程度的興趣而已。
她會那麼用功,也是為了待在文森身邊,守著他不讓他死去。
(她坐在我身邊變成理所當然──所有人都認定我身邊的位子屬於她,滿意於這種狀況的人……就只有我。)
內心充滿憤怒,以及無以名狀的失落。
闔上雙眼,試圖壓抑住情緒,但終歸是徒勞無功。
(歐莉亞娜喜歡的不是我。)
要承認很難受,但這是無法忽略的事實。
(幸好沒有做出決定。)
文森在內心暗自痛罵,要不是為了面子,他恐怕會當場抓狂。
(我沒有喜歡歐莉亞娜,她喜歡的也不是我。我居然想過要把這種人放在第一優先……真是蠢到無可救藥,可惡……)
怒火無法平息,但唯有傷害她是絕對錯誤的選項。
儘管是不同的人生,但為了保護同樣的「文森•坦宰」,不難想像她在漫長的人生中,一個人忍受著孤獨。
他不想責備她任何一句。
(──可是,好難受。)
他痛苦得好像身體要被撕裂了一般,不知為何有一種強烈遭人背叛的感覺。文森閉上眼睛,集中精神讓心情冷靜下來。
「……不過、不過呢。」
他根本沒有心力理會站在眼前的歐莉亞娜,沒有注意到她不再哭泣,吸起了鼻子。
他使盡全身的力氣,緩緩地睜開眼睛。
「我一直很想、再像這樣……跟你說話。」
「……嗯。」
「哪怕只是為了這麼做……我也很慶幸自己堅持到了今天。」
歐莉亞娜的嘴唇在顫抖,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她又開始哭個不停,文森一時間傻住,接著從口袋掏出手帕,輕柔地遞給她。
他沒有為她拭去淚水的勇氣。
「謝謝你。」
「嗯。」
歐莉亞娜接下遞來的手帕,擦起眼淚,身體卻顫抖得比剛才更厲害,又開始哭泣。
「你說『嗯』的那種語氣──我很喜歡。」
文森的身體感到一陣酥麻。過去她也說了好幾次「喜歡」,都沒有這一次來得撼動內心。
「……這樣啊。」
「說嘛。」
「……現在這個時機說,不會太尷尬嗎?」
「我想聽。」
「……嗯。」
欸嘿嘿,歐莉亞娜如花兒綻放般笑了起來。
在內心翻騰的怒氣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歐莉亞娜•艾夏就這麼成了綻放在文森前行的那條筆直道路上,一朵絕對摘除不了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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