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禮服、戀情與花束

  五章 禮服、戀情與花束

  冬之中月(一月)起,就是最終學年的開始──至於五年級生的重頭戲,必然就是舞會了。

  舞會在春之中月(四月)舉辦,是所有就讀魔法學校的學生無不關注的一大活動。

  會場以豪華的裝飾與魔法布置得美輪美奐,有如置身於夢境之中。

  能夠出席舞會的學生,只有最終學年的五年級生,以及受邀為五年級生舞伴的其他學年學生。舞會為自由參加,也有學生選擇舒舒服服地在宿舍裡休息。

  此外,舞會需要男女結伴參加,因為可以邀請其他學年的學生作為舞伴,全校學生在這個時期都顯得心慌意亂。

  唯有這個時候,就算是新人魔法師也會脫下學生袍,換上輝煌奪目的正裝出席。

  魔法學校的學生皆為舞會傾盡全力,甚至有的家裡早在一年前就開始準備。

  不管是對學生還是學生的家族,在舞會的成功表現都具有重大意義。

  「哇啊……超級漂亮……!」

  「真的很漂亮呢,得好好感謝國王才行。」

  雅娜的禮服剛從耶帖•卡立馬國寄來,歐莉亞娜與雅娜便在女生宿舍房間裡欣賞了起來。公主的禮服果真是不同凡響。從布料的取得到皇家裁縫師的縫製,花了一年的時間,才完成這件最高級的禮服。

  拿起來一瞧,可以知道這是一件露背禮服。在幾近透明的薄透質地上面,以珠飾與寶石繪成精緻而且豐富的花樣,背面宛如綴滿了寶石,是一套兼具豪華與大膽的禮服。

  「阿茲拉克又要披外套在妳身上了。」

  「呵呵,是啊,到時候就借他的外套來穿吧。」

  雅娜的舞伴已經決定好了。由於試煉的關係,她要是選擇阿茲拉克以外的人會出問題,這也是在意料之內。

  「好好喔~!雅娜已經有舞伴了……」

  校舍裡,一年級新生連要挑哪一根樹枝當法杖都還不確定,在所有人找到自己的舞伴前,學生們都會心神不寧、鎮定不下來。

  不管是邀請還是受邀的一方,異性的一舉一動都讓人在意無比。

  歐莉亞娜也很討厭挑選舞伴這個環節,甚至都不想參加舞會了。

  她實在受不了這種心浮氣躁的氣氛,與緊張到胃痛的日子。同樣受不了的人、沒有舞伴的人,以及受限於經濟狀況無法置辦禮服的人,有在當天聚在宿舍談話室享用大隻烤雞的習慣。

  「我也想去吃烤雞……」

  新興商人艾夏家的女兒當然不能這麼做。父親甚至嚴厲下令要她在舞會展現以最新技術製成的禮服。

  「妳沒有要約坦宰同學一起參加嗎?」

  「咦~我才不要。」

  歐莉亞娜果斷地說完,身子一倒躺在地毯上。因為雅娜要在地毯上做瑜珈,所以這個房間禁止穿鞋進入。

  (我在上一次的人生本來是想約誰呢……不是路希安,是凱嗎……可是我記得凱……)

  歐莉亞娜輕輕闔上雙眼,回想起過去的那些朋友。

  (對了……我正開始覺得胃痛時,文斯很快就來邀我了,所以最後沒有煩惱太久……)

  新學期剛開始沒多久,文斯就抱著一束花來邀她成為自己的舞伴。在那之前,歐莉亞娜都只當文斯是「米格爾的朋友」。

  她跟文斯只有在走廊遇見時會寒暄個一兩句的交情,所以當文斯來邀她一起參加舞會時,她非常驚訝。但平常見面時他的誠實態度,以及那對燙得發紅的耳朵打動了她,於是她接下了花束。

  這麼回想起來,其實她跟文斯只交往了一段很短暫的時間。只有從冬之中月到春之中月的三個月。在這段期間,歐莉亞娜體會到了很多人生的第一次。

  愛一個人的溫柔、堅強與痛苦──以及失去的悲傷。

  舞會這個活動在歐莉亞娜心中,並不是只有充滿期待。舞會一結束,文斯就會喪命。她實在很難不從舞會聯想到他的死亡。

  「妳怎麼不約他呢?」

  「呃……」

  沒想到雅娜會追問下去,歐莉亞娜嚇了一跳,坐了起來。

  「文森不想要我說喜歡他,約他當舞伴跟講了是一樣的意思啊。」

  「哎呀,我跟阿茲拉克不是情侶,也是要一起去參加舞會啊。」

  (別把我跟那種彼此都只對對方情有獨鍾的人相提並論啦。)

  雅娜笑著,似乎看出了歐莉亞娜的心思。

  「就只是邀請看看而已嘛,如何?『不要說喜歡』這種話他都說得出口了,頂多也就是被拒絕而已啊。」

  「……嗯~可是,我已經受不了再被他討厭或是拒絕了。」

  歐莉亞娜又往地上趴了下去。

  (必須隨時待在文森身邊的時候,我還能找藉口說服自己。我可以當成約他只是為了陪著他,不需要考慮是對是錯……可是現在……)

  說到底,文斯從來沒有對歐莉亞娜擺出過那種態度。不斷被過去自己最心愛、也最深愛自己的男人態度冷淡地對待,實在是超乎想像的痛苦。

  之前不管他再怎麼冷漠,她都忍耐了下來,因為有比自己的痛苦更需要優先處理的事情。不用說,那就是保護文森。

  但在得到文森本人的協助後,他的人身安全大幅提升了。他更加注意健康,以及日常生活中的風險。不需要硬跟在他身邊,他一定也很安全;不需要想方設法待在他身邊,他也把歐莉亞娜當成一位重要的朋友。

  ──在我把好感強加給他、硬是黏著他的時候,他的心很遙遠。

  不過現在,即使歐莉亞娜主動接觸文森,他好像大致上都會接受。無論是待在周圍、輕輕摟住他,或是那些因為太喜歡文森而做出的強烈反應,文森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要歐莉亞娜不說「喜歡」,就能拉近與文森內心的距離。

  (所以,這樣就好了。待在這個比其他人近一點,能稍微撒一點嬌的位置就好了。)

  「雅娜~雅娜雅娜雅娜雅娜~」

  「好啦好啦,這個撒嬌鬼。」

  她往雅娜坐著的腰間抱了上去,臉在上面磨蹭。儘管她們都是女生,也不是什麼話都能聊、身體哪個部位都能碰。就算兩人的交情變好,加上長假時對方來留宿、稍微聊到了感情話題,她還是很難掌握與雅娜之間的距離感。

  她沒有勇氣也沒有自信用全身來撒嬌。到頭來終歸是人類,每一步都必須走得小心謹慎。

  「雅娜跟阿茲拉克會跳舞嗎?」

  「稍微會一點。反正不會跳舞也沒有關係,派對重要的是享受美食。」

  「需要陪妳練習嗎?」

  「謝謝妳。可是阿茲拉克最近好像有點忙──」

  「咦!?」

  歐莉亞娜是第一次聽說阿茲拉克在忙。她不是覺得阿茲拉克平常都閒著沒事做,而是不認為他會有比雅娜更重要的事情。

  「發生什麼事了嗎?」

  「最近國內好像常寄信來。寄信本身是不稀奇,只是次數太頻繁,令人很在意……」

  「所以他是在忙著回信嗎?」

  「對。而且他偶爾也會有點心神不寧,好像有什麼煩惱。」

  原來阿茲拉克也會有跟雅娜無關的煩惱啊。歐莉亞娜十分失禮地想著,雅娜則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我不想太勉強他。」

  「也是。」

  歐莉亞娜沒辦法開口追問詳情,只讓頭在雅娜腰際磨蹭。她現在能做到的就只有這樣了。

  「艾夏同學,可以來一下嗎?」

  放學後,班上女同學把歐莉亞娜叫了出去。地點是校舍後面,常拿來做壞事的老地方。

  歐莉亞娜被幾個女生團團包圍,靠在校舍牆上冷汗直流。

  不曉得她們知不知道歐莉亞娜的心境,女生們一臉嚴肅地盯著歐莉亞娜。

  「艾夏同學!」

  「是!」

  這聲音魄力十足,嚇得她挺直了身體。她正膽戰心驚時,這些女生同時對她低頭。

  「請幫幫我們!」

  歐莉亞娜詫異地眨著眼睛,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發展。

  「……發、發生什麼事了?」

  「我們在放長假的時候,很認真練習了舞蹈……但若沒有人教我們,根本無法進步。」

  代表所有同學開口的,是今年也同班的瑪莉娜•盧洛瓦。

  四年級時會有舞蹈與禮儀的基礎課程,但如果要進一步提升實力,就得靠個人訓練。以前只有貴族能就讀這所學校,因此舞蹈這類的課程,只要有個形式就足夠。因為大家都已經在家裡受過教育。

  然而,平民的狀況不一樣。雖說拉根魔法學校的學生大多來自富裕的家庭,但並非所有人都在家裡接受過舞蹈訓練。

  「學習魔法我有自信……只是運動就……有點……」

  「我們有拜託老師提供特別課程,但老師說這是慣例,沒有答應……」

  「就算叫我們去跟舞伴練習,可是連舞都不會跳,要怎麼邀請舞伴?」

  「我們畢竟也是魔法學校的學生,真的很想參加舞會,留下最終學年的回憶……!」

  女生們閃閃發亮的雙眼,凝視著歐莉亞娜。

  (原來不是霸凌、恐嚇,也不是威脅……!我居然懷疑大家,對不起……!!)

  上一次的人生沒有發生過這種事,她是真的緊張到不行。她原本所在的第二班基本上同學感情都很要好,男女生也都會玩在一起,所以雖然沒那麼正式,還是會一起練習。不過相較於第二班,資優班比較多內向的女生,應該很難隨口邀男生一起練習吧。

  「艾夏同學很會跳舞吧?想請妳教教我們。」

  歐莉亞娜從小就有舞蹈與禮儀方面的家庭教師,但也沒有厲害到有自信可以教導別人。她們想必也清楚這一點,不過歐莉亞娜真的是她們最後的希望了。

  「我……盡量。」

  「艾夏同學~!」

  瑪莉娜緊緊抱住了歐莉亞娜,接著其他女生也紛紛抱了上來。

  歐莉亞娜沒想到會在這次人生體會到如此青春的場景,雙唇哇哇哇地打顫,用力往大家抱了回去。

  「──事情就是這樣,我想說不知道是否能請各位男生幫忙……」

  「原來如此,我懂了。所以,為什麼這件事是找米格爾商量?」

  文森散發出沉重的壓力。歐莉亞娜全身發抖,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歐莉亞娜為了女生們放學後拜託的那件事,用完晚餐便去找米格爾。米格爾一如往常地叼著棒棒糖在談話室休息,文森也當然在他旁邊。

  徵得同席的許可後,歐莉亞娜拜託起米格爾。

  女生們正在為舞蹈練習不足而傷腦筋,希望能請會跳舞的男生幫忙。

  魔法學校的學生比例是男生較多,男女結伴參加舞會時,男生除非邀請學妹當舞伴,否則大多找不到伴。

  如果是還沒有找到舞伴的男生,這也可以成為一個機會,所以對男生也有好處。歐莉亞娜懇請對方幫忙時,絕對零度的紫色瞳孔瞪著她──回到一開始的情形。

  「我很不想這麼說,不過妳不會太隨意仰賴米格爾了嗎?」

  「您說的是……」

  「他是妳什麼人?哥哥嗎?還是隨從?」

  「是……對不起……」

  歐莉亞娜反駁不了文森的仗義執言,身體愈縮愈小。

  她的確是有事就想找米格爾幫忙。她相信米格爾會想出辦法來,而且絕對不會拒絕自己,完全是耍賴的心態。

  不提供回報就想輕易要求別人幫忙,只會毀了自己──這道理父親也經常對她耳提面命。雖然父親原本想表達的意思是,會真正不求回報地幫你的只有家人。

  「我們可是一起舉行了睡衣派對,對吧?」

  文森瞪著歐莉亞娜的視線又更加凶狠。

  「米格爾……!那句話就不用多嘴了……!不過你是故意說出來的吧?你就是這種個性……!」

  歐莉亞娜逃避文森的目光,看向米格爾時,便見他一臉樂在其中的樣子。

  (擺出那種臉來,讓人怎麼不原諒他!)

  「歐莉亞娜。」

  看來沒辦法再期待他出面解圍了。何況他更像是在火上加油。歐莉亞娜回頭面向眼神嚴厲的文森,抬不起頭來。

  「妳應該要依照邏輯來思考事情。」

  「是。」

  「找妳商量的是班上的女生嗎?」

  「是。」

  「那麼妳不覺得,這件事應該要找班長商量嗎?」

  (不覺得。)

  歐莉亞娜至少還知道在這個時間點,不可以傻傻地說出真心話來。

  然而,新上任的班長文森從她的沉默中察覺到她的意思,冰冷的視線貫穿了她。

  (啊,好冷。頭頂現在絕對凍僵了。)

  她全身發抖,完全不懂文森為什麼會氣成這個樣子。

  「可是文森,我聽說你婉謝了監督生職務……!想說你一定很忙……!」

  「我會婉謝,是因為監督生是需要負起重責大任的名譽職位,我只是覺得有其他更適合的學生,才沒有接受。至於班長就只是老師的跑腿小弟,我這種人也能勝任。」

  擔任拉根魔法學校的監督生可以為經歷錦上添花,而文森身上早就有多不勝數的名譽,所以才想讓給其他──尤其是有就業困難的──平民學生吧。

  意外得知文森體貼的一面,她心裡暖洋洋的。成為監督生的德利克是平民,因為個性溫柔又善解人意,學弟妹們也很仰慕他,大家都普遍認為他這位監督生表現得非常優秀。

  「……原來如此,我懂了。」

  「懂什麼?」

  「這是要我去拜託塔基同學的意思吧?」

  現場一時間陷入沉默。下一秒,米格爾笑了出來。

  「邏輯通了呢。」

  文森往米格爾瞪了一眼,接著不情不願地讓視線從歐莉亞娜的頭頂移開,在沙發坐了下去。他難得整個人懶散地靠在沙發裡。

  歐莉亞娜急忙摸了下頭頂,確認有沒有結凍,結果只是頭髮亂了一點,沒有異狀發生。

  「這的確是最合理的推斷……」

  文森不滿地承認,接著他一臉難過地看向歐莉亞娜。

  「吶,歐莉亞娜──妳真的想都沒想過要來拜託我嗎?」

  歐莉亞娜低著頭,無法直視文森的臉。

  (我當然有想過……)

  歐莉亞娜心中沒有出現過拜託班長這個選項。

  但是,在想到要請米格爾幫忙時,自然也想到了文森。

  (我是很想拜託文森,但想歸想~……)

  她害怕遭到文森的拒絕。

  被拒絕本來就會受傷,可是──舞會是男女結伴參加的活動。

  萬一文森是因為舞伴的關係拒絕,她肯定會深受打擊,說不定還會憎恨起那些來請自己幫忙的女生們。

  所以,明知文森在旁邊,他還是來找米格爾商量。

  文森如果有那個意思也許會願意幫忙,她卑鄙地盤算著。

  歐莉亞娜平常為人坦率,但若是為了守住自己的感情,她也會使用這種狡猾的小手段。

  (不過總覺得怪怪的……為什麼要威脅我……為什麼要生氣……)

  不對,他氣的是太依賴米格爾這件事。

  「……文森是班長,所以可以拜託你的意思嗎?」

  「沒錯──妳以為我是為什麼接下這種打雜的工作?」

  「咦?為了班上同學跟老師?」

  「對,沒錯,妳說的都對。」

  文森自暴自棄地說。

  米格爾見狀咯咯笑了起來。歐莉亞娜根本不想知道有什麼好開心的。

  祝你糖果哽在喉嚨裡,她朝米格爾露出詛咒的目光,結果只是讓米格爾笑得更樂不可支。

  隔天起,馬上開始了由男生志願陪女生練習的舞蹈課。

  文森不只向老師協調,安排一間空教室作為練習場地,還幫忙挑選幾名品行好又會跳舞的男同學,實在讓人抬不起頭。

  參加者裡面還有剛成為監督生的德利克。由於對舞技沒有自信的學生也想來練習,導致參加人數眾多,超出當初預期。

  平民出身的男生大多對自己的舞姿缺乏自信,要不是有這樣的機會,他們很難主動邀女生一起練習。歐莉亞娜因為沒有邀會跳舞的女生一起參加,打算自告奮勇陪他們練習。

  (總不能全部都安排好了就拍拍屁股走人……這樣太沒責任感了,而且也可以順便觀察大家的程度。)

  歐莉亞娜一個人很難細心指導這麼多人。因為大家都有基礎實力,她計畫以訓練膽量,以及習慣與女生接觸為優先。

  米格爾也會陪女生練習。他長得帥又親切,對每個人都很溫柔,女生們知道他會一起練習時,都興奮地尖叫了起來。

  ──問題在於另外那個人。

  沒錯,就是文森•坦宰。

  「……就是這樣,文森同學。」

  「怎樣。」

  「雖然很感謝您的幫忙……」

  「跳舞我也沒問題。」

  「這我當然知道。」

  「妳也會指導他們吧?」

  「是這樣沒錯,不過那是因為這裡會跳舞的女生不多……」

  「那不是條件相同嗎?」

  「不對,不對喔……正所謂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所以這就是人盡其才啊。」

  文森說著,露出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女生們在後面屏氣凝神,忍不住露出懇求的目光看著歐莉亞娜。

  歐莉亞娜輕輕點頭,向她們表達出「我明白」的意思。

  (這麼俊美的未來公爵閣下,怎麼有女生敢踩他的腳嘛……!)

  文森十分清楚自己的身分與職責,為什麼現在卻這麼不在乎自己的美貌與女生的羞恥心呢。

  在所有人眼中,文森都是一名特別的學生。他既冷靜又沉著,多少有些失禮也會讓它過去──甚至會表現出從來沒有被冒犯的態度。簡單來說,他是一位平易近人的貴族,但比其他人都更重視貴族的責任。

  優秀的頭腦與魔力,清秀的五官與高大結實的身材,溫和的講話方式,高貴的責任感。

  實在很不適合成為下雨天拿來試穿的拖鞋。

  「……不然妳要我一個人無所事事地站在這裡看著大家嗎?」

  「你已經幫很多忙了……!你幫忙安排教室,還請這些男生過來……」

  「我說的是現在。」

  (怎麼搞的,他怎麼突然像個五歲小孩吵著要幫媽媽的忙……)

  女生們膽戰心驚地看著歐莉亞娜,怕是不是惹文森生氣了。她們似乎相信歐莉亞娜有辦法能安撫文森的情緒。

  歐莉亞娜背負著她們的期待,小心翼翼地說了起來。

  「有個更適合你的角色……」

  「說來聽聽。」

  文森一臉鬧脾氣的樣子,看向歐莉亞娜。

  (太可愛了,不要這樣……)

  歐莉亞娜也是一樣膽戰心驚,只是跟其他同學的心情不一樣。她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這麼可愛的文森。

  她把自從文森說要幫忙,她心裡就暗自形成的想法說了出來。

  「那就是──跳得最好的女生可以在正式舞會的第一支舞跟你共舞,作為獎勵。」

  文森的眉頭猛然一挑,同時後面傳來了尖叫聲與歡呼聲。歐莉亞娜嚇了一跳看向後面,注意到女生們雙手交握在胸前,眼神裡都充滿了期待。

  「艾夏同學,這真是個好提議!」

  「在舞會上跟坦宰同學……?我們會拚死努力的!」

  其他女生的臉也都亮了起來,用力點頭。

  「……你、你看!大家都很開心。」

  「為什麼練習不行……只跳一次就可以?」

  文森啞口無言,嘀咕了起來。

  女學生們超乎想像地興奮,歐莉亞娜非常能體會她們的心情。

  文森不適合當一雙穿破的舊鞋。

  他就像為了第一次約會的日子,懷著雀躍的心情精心挑選的穆勒鞋。

  作為努力的結果,可以與連碰都不敢碰,那個特別的文森共度一生一次的奇蹟時刻──這簡直是最美妙而且珍貴的青春回憶了。

  要讓人有想要留下美好回憶的心情並不簡單。

  然而,只要有與文森•坦宰共舞的機會,就能讓她們懷抱憧憬。

  「所以說,請你成為大家的獎勵。」

  「總覺得不太能接受……不過既然是為了大家,我就自願成為獎勵吧。」

  文森苦笑著答應了。女生們興奮不已,喜出望外地尖叫了起來,開始勤加練習。

  「……等等,奇怪?總覺得那個人數……咦?」

  隔天放學後,歐莉亞娜來到上舞蹈課的空教室時,不禁納悶了起來。

  人數明顯增加了,而且感覺多了很多女生。

  教室裡擠滿了一對對男女。新增加的女生裡面也有人是貴族出身,從現場狀況看來,她們或是幫忙不擅長跳舞的男生練習,或是協助指導跳得不好的女生。

  「可以讓我進去嗎?」

  「啊,不好意思。」

  在教室門口愣愣地張大嘴巴的歐莉亞娜走到旁邊,把路讓給後面來的男生,接著一路往教室角落走了過去。

  「哇,對不……文森?」

  歐莉亞娜因為邊走邊觀察大家練習的狀況,一不小心撞上同樣站在教室角落的文森。

  「你躲在角落做什麼?」

  「跟妳的理由一樣。我躲到這裡來,免得妨礙大家。」

  歐莉亞娜尷尬地笑了笑。下一任的公爵宛如灰塵被掃把掃到角落,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人數怎麼忽然變多了……有這麼多人想來練習舞蹈嗎?」

  「天曉得。」

  她自己講著就覺得「不可能」。新來的有大半都是本來就很會跳舞的女生,她在教室角落觀察那些女生,發現常跟她們對上眼。不,正確來說她們看的人不是歐莉亞娜──而是文森。

  那些新來的女生每一個都在偷偷瞄著文森。

  (──!是為了獎勵來的嗎!)

  她們的目的是得到與文森•坦宰在舞會跳第一支舞的權利。在舞會與文森共舞的條件是「所有女生裡面跳得最好的」,當然要是沒有參加練習,就無法達成條件。反過來說,只要參加練習,就有機會能與文森共舞。

  (好、好現實……)

  不過話說回來,她們可以陪不會跳舞的男生練習,也幫了很大的忙。雖然是意料之外的發展,但她很感謝她們的拔刀相助。

  「大家都想跟你跳舞呢。」

  「這樣啊。」

  文森顯然不怎麼驚訝。

  「難不成你早就發現了……?」

  「我很熟悉那種視線。」

  文森倚在牆上,淡淡地說著。歐莉亞娜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那表情與至今在學校的他不一樣,也跟文斯不一樣,是她從沒見過的表情。

  那樣的表情想必是來自他貴族的一面。

  而貴族的他看起來非常寂寞。

  「……對不起,我沒有要利用你的意思。」

  「我知道妳拿我當成獎勵的經過,不會那麼想。再說,我很清楚自己的價值,事到如今不會再因為這樣受傷,不用擔心。」

  歐莉亞娜想必是露出了可憐兮兮的表情吧,文森看著站在身旁的她,忽地帶著氣音笑了起來。

  「聽到妳提出共舞一曲的獎勵時,我心想妳果真是商人的女兒呢。」

  不管自己願不願意,只要有人需要幫忙就必須伸出援手,這是我受到的教育──文森接著解釋。

  「妳清楚別人的需求,而且雖然是無意的,妳也知道怎麼引起別人的興趣、把人拉進來的方法。妳不需要道歉,那是妳值得自豪的能力。」

  歐莉亞娜沒想到會被稱讚,眼珠子訝異地轉來轉去,臉上在發燙。包括上一次人生在內,她還是第一次得到這樣的讚賞。

  她捂住紅通通的臉頰,在內心「呀!」地尖叫時,一旁的文森平靜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是真的無所謂。雖然那些人無視同學們的好意,只在乎我的價值讓我很生氣,可是認為這麼做的好處更多並答應的人畢竟是我。」

  「……咦,你早就知道會演變成這種狀況嗎?」

  儘管穿插了怨言,歐莉亞娜因為他最後那句話驚訝地抬起頭來後,他沒有看歐莉亞娜,兀自說道。

  「我說過了吧,我很清楚自己的價值。」

  「咦?這麼說來,你是知道會有很多女生到這裡來,覺得這樣更好所以答應的嗎?」

  「沒錯。」

  歐莉亞娜受到了沉重的打擊。她沒想到文森會說有更多會跳舞的女生來比較好。這意思是他不想跟不會跳舞的女生共舞嗎?

  一想到那些一旦錯過這次機會,恐怕再也無法與文森共舞的平民女生,她的心就好痛。因為女生人數增加,她們要得到獎勵與文森共舞的機率將大幅降低。

  (我知道自己不該說這種話,可是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參加……我都忍了下來……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也想跟文森一起跳舞……)

  「……好、好差勁……」

  「一點也不差勁,我只是對自己誠實而已。」

  「可是,大家明明那麼努力要得到獎勵……」

  「可以拿進步的幅度當成獎勵標準吧?那些本來就跳得好的人,短時間內很難有太大的進步。」

  歐莉亞娜鬆了口氣,發現文森也是有為那些女生著想。

  「──嗯?奇怪,那女學生增加,你有什麼好高興的?」

  文森咂了聲嘴。那個優雅的文森居然咂嘴了。

  歐莉亞娜實在太過驚訝,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覺得搞砸了。」

  文森像是迫不得已似地解釋了起來。

  「帶那些不會跳舞的男生來……這麼做是為了他們好,我沒有後悔,但以我個人來說,還是覺得早知道就不帶他們來了。」

  「咦?為什麼?大家因為得到幫助,都很高興喔。」

  文森板起了臉,視線照樣直視著前方。

  「……這裡會跳舞的女生本來只有妳吧。」

  「嗯。」

  「……妳一個人要教那麼多人跳舞太累了。」

  「啊,原來是這樣……?謝謝你,連這點都為我著想了。」

  「所以說,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文森尷尬地說道,就這麼結束了對話。

  歐莉亞娜正感謝他時,旁邊的教室門忽然打開,嚇得她哆嗦了一下。

  進入教室的是米格爾與雅娜,兩人後面跟著阿茲拉克,以及魔法史學的葳崙敦老師。

  「天啊……這麼多人。」

  葳崙敦老師啞然地看著教室裡約三十名學生,喃喃道。

  本來正在練舞的學生們注意到葳崙敦老師來了,紛紛看向教室門口。

  「這裡面有哪一位學生是代表嗎?」

  葳崙敦老師一臉嚴肅地問著。靠在牆上的歐莉亞娜頓時挺直了身體。

  老師特地到這裡來,恐怕是出了什麼問題。說不定她是要來追究責任,因為借教室時沒說會來這麼多人。

  反正無論是什麼情況,提議的人總是自己,於是歐莉亞娜往葳崙敦老師走了過去。

  「葳崙敦老師,召集人是我。」

  「邀男生來的人是我,也是我取得教室使用許可的。」

  文森向前一步,像在袒護歐莉亞娜。

  「歐莉亞娜•艾夏……文森•坦宰……」

  葳崙敦老師看著歐莉亞娜他們溼了眼眶,取出手帕來按住眼頭。

  「我真是丟臉,居然不知道有這麼多學生需要幫助……」

  歐莉亞娜訝異地眨著眼睛。看來老師似乎不是來罵人的。

  「這麼小一間教室應該沒辦法好好跳舞,我允許你們到講堂練習。」

  葳崙敦老師看著擁擠的教室,語氣果決地說道。屏息以待的學生們一聽,頓時歡聲雷動。

  「另外,我會跟校方交涉,請一位老師在舞會前陪你們練習。我是很想跟你們一起練習,但是……我平常除了上課,還要準備舞會,很難撥出時間來……」

  「您已經幫很大的忙了,葳崙敦老師,感謝您的協助。謝謝老師。」

  他們不是社團卻能得到如此寬厚的待遇,歐莉亞娜合掌向老師道謝後,「不。」消瘦的葳崙敦老師輕輕搖了搖頭。

  「需要感謝的人是我。本來應該是由我們大人完成學生的請求──遺憾的是今年在舞會前沒有時間重新安排課程。不過我保證,明年起會更盡力考慮學生的希望。雖然你們……今年就要畢業了。」

  數年來送走無數學生的老師眼裡,飄過了瞬間的哀愁。不過,老師很快就恢復平常的模樣,蒼白的臉上微微一笑。

  「各位同學,我們移動到講堂吧。」

  「葳崙敦老師是雅娜找過來的嗎?」

  「不,正好相反。」

  廣大的講堂裡,學生們練起舞來比剛才更從容自在。歐莉亞娜與雅娜把椅子搬到教室角落,坐在那裡觀賞大家練習。

  「我聽說妳在做什麼好玩的事,正打算來看熱鬧時,被葳崙敦老師抓個正著……這件事是妳開始的,但我不知道妳有沒有完全徵得老師的許可,本來想把她引開,結果剛好路過的米格爾建議我帶老師過來比較好……」

  「唉……在菲爾貝拉家的長男面前,真的是永遠抬不起頭來呢……」

  「真的是呢。」

  她佩服地說完,雅娜也以相同的語氣回應。

  「他對所有人事物都觀察入微──如果能帶他回國,國王肯定會很開心。」

  雅娜的話嚇到了歐莉亞娜,一旁的阿茲拉克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看著雅娜。

  (這、這是挖角──!!)

  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米格爾將來會繼承西鐸蘭吉亞伯爵的爵位,包括伯爵在內的所有貴族都有亞瑪尼塞爾國的貴族院席次,需要負責管理領地或是治理政務。

  「等等等、等一下。亞瑪尼塞爾需要米格爾,他是不可或缺的人才,而且文森身邊也不能沒有他。」

  國家需要米格爾這位貴族,不過最後這句才是她的真心話。文森稱得上朋友的朋友就只有米格爾,希望雅娜不要把他搶走。

  也許是覺得歐莉亞娜驚慌失措的樣子很有趣,雅娜咯咯笑了起來。她沒有像平常那樣說「開玩笑的」,而是看向講堂裡被女生團團圍住的米格爾。

  「大家在跳華爾滋對吧?」

  「嗯,舞會上只會跳華爾滋。」

  「機會難得,我也請最受歡迎的老師來指導吧。」

  「雅雅雅雅雅娜!?」

  歐莉亞娜還沒來得及詢問雅娜的真正用意,她已經踩著小鳥般輕快的步伐穿越過人群。

  她一走到米格爾身邊,圍繞著米格爾的人牆隨即分了開來。兩人交談了一兩句話後,一起往前走了幾步。

  米格爾擺出領舞的動作,雅娜流暢地湊了上去。她的背微微傾斜,倚在米格爾的右手。

  接著,兩人踏出一步,動作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那一瞬間,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們身上。他們當著眾人的面跳起了舞,對他人的目光絲毫沒有躊躇與遲疑。

  這兩個人非常登對。不論是高貴的身分、郎才女貌的外表,還是高雅的氣質,都顯得相得益彰。

  歐莉亞娜正看得著迷時,赫然一驚,看向阿茲拉克。阿茲拉克凝視著他們,像在看著某樣耀眼的東西。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覺得這時候搭話是好主意,於是又把視線移回跳舞的兩人身上。米格爾的嘴巴湊向雅娜耳邊,似乎正在說什麼話惹她發笑。

  兩人跳著跳著,轉了個圈調換位置,歐莉亞娜終於能看見雅娜的表情。

  ──雅娜的臉紅通通的。

  她還是第一次看見雅娜的臉那麼紅。

  (米格爾說了什麼話?)

  旁邊傳來喀噠的一聲,歐莉亞娜看了過去,發現阿茲拉克正要離開這個地方。

  「啊……」

  「艾夏,不好意思,我想起還有事情要處理。我就在走廊,如果雅娜大人有什麼事,再麻煩來通知我。」

  「……好,沒問題。」

  雅娜與阿茲拉克在學校裡並非隨時都在一起,阿茲拉克暫時離開的情形也很常見。

  (阿茲拉克……未免太不會說謊了。他想起來的那件事情在旁邊走廊就能處理了嗎?)

  歐莉亞娜緊緊按住胸口。她十分能體會阿茲拉克的心情。

  與米格爾共舞後,雅娜身邊也跟著動盪了起來。

  看在旁人眼裡,都覺得共舞的兩人像極了一對情侶吧。平常不會表現出情感的雅娜紅了臉,大家看到後會這麼想也是無可厚非。

  而既然雅娜與米格爾的關係傳得甚囂塵上,也就免不了需要面對一個問題,那就是雅娜的試煉。

  「──到此為止!」

  拉根魔法學校中庭裡,兩個男生正在對峙。

  舉起手來制止他們的,是這次決鬥的見證人。見證人通常會拜託可信任的人來擔任,這次的見證人也跟往常一樣,是名以後再見面也不一定會認得的平凡男子。

  一名四年級男生喘著氣跪在地上,抬頭看向阿茲拉克。手持木劍的右手似乎已經使不上力,左手微微發抖,按著剛才挨揍的腹部。

  「勝利者,阿茲拉克•札雷納。」

  見證人宣告後,圍觀群眾鼓譟了起來,接著一陣掌聲與喝采響起。

  阿茲拉克已經連續六天進行決鬥。人群在阿茲拉克他們身邊圍成了人牆,想要一睹決鬥的場面。

  「做得好,阿茲拉克,有沒有受傷?」

  「只有輕微的擦撞傷,不需要在意。」

  決鬥結束後,雅娜往阿茲拉克走了過去。她的舉止優美,臉上有藏不住的自豪。

  「那麼,帶你前往醫務室的這份榮耀還是屬於我的吧。」

  阿茲拉克朝微笑的雅娜露出了苦笑,想必是不想為了這種小傷到醫務室去吧。但想當然耳,阿茲拉克一聲抱怨也沒有。

  歐莉亞娜不打算陪同,於是目送雅娜他們離開。兩人一起走向醫務室後,歐莉亞娜往校舍走了過去。

  「歐莉亞娜,妳有看見剛才的決鬥嗎?」

  「瑪莉娜。」

  走在校舍前方的走廊時,同班的瑪莉娜輕快地跳了出來。她們經過舞蹈課後變熟了很多,已經是會互相叫名字的交情了。

  「聽說是沙漠之國的傳統耶,嚇了我一跳。不過在男生之間好像很有名就是了。」

  瑪莉娜一臉佩服地咕噥著,聰明的她對他國傳統似乎相當有興趣。

  雅娜的試煉在校內本來只有部分學生知道,但由於雅娜與米格爾的緋聞,這個試煉也跟著傳遍整間學校,在學生之間引起轟動,挑戰者絡繹不絕地湧向阿茲拉克。

  「我本來就覺得那兩個人的氣氛不像是護衛與主人,原來是公主與騎士啊。」

  「有什麼差別嗎?」

  「哎呀哎呀哎呀,歐莉亞娜同學,這妳就有所不知囉~」

  瑪莉娜故意賣起關子,歐莉亞娜擺出了願聞其詳的認真態度來。

  「聽好了,歐莉亞娜同學,這世上的公主不論身心,都是受到騎士的保護。這是普遍的常識。」

  「是。」

  「騎士把公主的求婚者一個又一個大卸八塊,打倒對方。」

  「阿茲拉克是有打倒挑戰者,但是沒有大卸八塊。」

  「那是一種比喻。」

  「是。」

  「換句話說,阿茲拉克•札雷納是唯一一個能守住雅娜•諾瓦•馬哈汀的純潔──讓她永遠保持在未婚狀態的人物。」

  「原來、如此?」

  「妳不覺得這比宣示永遠的愛更現實、熱情又浪漫嗎?」

  歐莉亞娜的心情容易表現在臉上,於是她閉上雙眼,露出無動於衷的表情。宛如狸貓在曬太陽時那種人畜無害的臉。

  「怎麼了?歐莉亞娜。」

  「說來話長……」

  「說來話長?」

  「基於一些難以啟齒的原因……」

  「意思差不多啊。」

  歐莉亞娜用力按住了臉。

  總覺得自己不能察覺到她那沒有讓朋友知道的心意。

  「既然有無可奈何的原因,我就換個話題吧。」

  「感激不盡。」

  「那麼,歐莉亞娜。」

  「嗯。」

  「妳什麼時候要約他?」

  「約誰?」

  歐莉亞娜愣住,看向瑪莉娜。

  「坦宰同學啊。」

  「……咦,約他做什麼?決鬥嗎?」

  那是歐莉亞娜絕不想要文森參加的活動。她並非懷疑阿茲拉克的實力,只是萬一他輸了,歐莉亞娜相信自己會一秒跌落谷底。

  「早就換話題了啦!應該說這個才是我找妳的正事!妳什麼時候要邀請他當舞伴?」

  「又是這個話題啊。」歐莉亞娜聽見瑪莉娜毫無隱瞞的真心話,神情頓時鬱悶了起來。之前也有不少同學跟歐莉亞娜聊起這個話題。

  坦白說,歐莉亞娜一點也不想想起舞伴這件事。

  (因為一說起來就都是抱怨。)

  在最終學年這年舉辦的活動,歐莉亞娜過去都是與交往中的文斯一起度過。

  和至今他不在身邊的人生截然不同。

  第一次人生當中的這個時期──文斯已經陪在歐莉亞娜身邊。

  所以她常常會想起那一天。

  想起文斯邀請她成為自己舞伴的那一天──他的聲音、他的表情,他遞出的花束,他漲紅的臉龐。

  (這又不能怪我。)

  她的感情受到殘忍的摧殘,痛苦不已。

  (因為這次他沒有喜歡上我啊。不被喜歡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歐莉亞娜並非特例,所有喜歡文森的女生都嚐到了相同的痛苦滋味,她只是跟她們站到了同一邊而已。

  為了不讓人發現這種陰沉混濁的心情,歐莉亞娜故意裝得若無其事。

  「我不會約他喔~」

  「咦!?妳不約他嗎!?為什麼!?」

  這話彷彿在問自己明明老是纏著他,為什麼不約?歐莉亞娜正這麼想的瞬間,「妳平常不是都黏在他身邊嗎!」瑪莉娜就大喊了出來。

  「反正就是沒有要約嘛。」

  「聽說坦宰同學拒絕了所有女生的邀約喔?」

  歐莉亞娜的臉忍不住抽搐起來。

  畢竟那可是文森,想必有很多女生想邀請他。不對,可是,說不定,搞不好,萬一,會不會是因為歐莉亞娜在與文森吵架時所感覺到的那種「難以接近」的氣氛,讓所有人都沒辦法開口約他呢……歐莉亞娜也思考過這種狀況。

  不過,舞會可說是最夢寐以求的舞台,是留下最後回憶的場合。

  不管是誰都會想要對過去只敢遠觀的最高級裝飾品出手,就算只有這麼一次也好,會有這種想法很正常。這甚至能成為在拉根魔法學校苦讀五年的獎品。

  所以瑪莉娜才會那麼驚訝吧。平常隨手就能得到這項獎勵的歐莉亞娜,這次居然沒有成為話題裡的人物。

  「大家都被拒絕,那我更沒辦法邀他了啊。」

  既然本來就知道他討厭自己,沒有必要特地去讓自己受傷害。

  若今天是生日的話,也許文森會考慮答應她,可惜指定生日禮物的權利在不久前用掉了。

  「他會拒絕大家是為了妳吧?」

  「啊哈哈。」

  如果這是真的,文森早就來約歐莉亞娜了。

  (因為……)

  ──在上次的人生中,是他主動來約我的。

  當時他們比現在還不熟,但文斯還是抱著花束,來邀她一起參加舞會。

  文森沒有主動邀約,表明了他沒有跟歐莉亞娜一起參加舞會的意思。只有歐莉亞娜清楚這一點。

  「我也沒被邀請,不會跟他一起參加舞會的。」

  「是喔……那麼就是莎蓉了吧。」

  「維澤爾同學?」

  瑪莉娜說出口的名字嚇了她一跳。那是她與文森吵架時,常陪在文森旁邊的女生。

  「放長假前,莎蓉說過,已經跟坦宰同學約好一起去參加舞會了。那時候離舞會還很久,我本來是不太相信……」

  歐莉亞娜倒抽了一口氣。

  文森與莎蓉現在的距離,似乎又回到同班同學的樣子,但他們本來就是親戚,很有可能結伴參加舞會,況且他們小時候還有過婚約。

  (原來是這樣啊……)

  她對受了打擊的自己很失望,好不容易才讓自己振作起來。

  「……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拒絕其他人。」

  「有可能是那樣。對不起喔,歐莉亞娜。」

  「沒關係。」歐莉亞娜笑著說,但她對自己笑得自不自然實在沒有自信。

  因為有定期考、舞蹈課加上雅娜的試煉等一大堆事情,導致歐莉亞娜完全忘了自己也要找舞伴這回事。父親鄭重下令她一定要出席,她自己則想親眼見到盛裝出席舞會的文森。

  她很想永遠看著水晶燈下耀眼輝煌的他,就算有莎蓉在他身邊,她也不想錯過看見他閃耀光芒的機會。

  為此,她需要一名舞伴。

  最容易開口拜託的明顯是米格爾,但男女生都喜歡他,很難想像他還沒有舞伴。再者以前文森教訓過她「太依賴米格爾」,她實在很難再輕易地去拜託他。

  歐莉亞娜認識的男生不多。正確來說,她是有單方面認識在上一段人生中交到的朋友,只是在這一次人生中大家都不同班,也只有講過幾句話的交情。在這種根本不熟的情況,約了他們也不可能會答應。

  「不,路希安的話,說不定只要讓他摸胸部……他可能會答應,但實在不想這麼做……」

  她想起對女生──主要是女生的身體──興致勃勃的舊友,搖頭打消了這個主意。她珍惜自己的身體,而且萬一他迷上自己,那可就後患無窮了。

  「嗯~~……」

  她左思右想,最後往舞蹈課的講堂走了過去。

  抵達講堂後,她偷窺了下裡面。打開的大門旁邊坐著負責監督的老師,今天是魔法藥學那位懶洋洋的海因茲老師。

  「噢,大人物來啦。」

  「是,打擾了。」

  「妳要找坦宰的話,他在那邊喔。」

  老師叼著菸,下巴往一群學生指了指。文森在那裡沒錯,他似乎正在向男生解釋領舞時的手臂高度要如何配合舞伴。

  文森往這裡看過來,歐莉亞娜心頭一驚別過臉,把頭轉開了。

  接著她環視整座講堂,一看見自己要找的那個人,馬上快步穿過人群走了過去。

  講堂裡簡直是人山人海。其他學生聽說葳崙敦老師同意讓大家在這裡練習,也紛紛聚集過來,場面更加熱鬧了。

  仔細觀察後可以發現,男女生開始有固定的練習對象。照這情形看來不加緊腳步的話,要找到舞伴肯定會難上加難。

  講堂牆邊放置桌椅的地方,德利克•塔基正在那裡休息。歐莉亞娜快步趕了上去。她思考過很多人選,最後覺得有可能會答應的人只有德利克。

  (雖然塔基同學可能已經有舞伴了……)

  他的個性樸實又親切,而且還是監督生。

  (不過就算被塔基同學拒絕了,也完全不會感到難受。)

  也許會讓對方有點尷尬,但大概就是這種感覺,跟問「店裡有賣這個東西嗎?」沒什麼不同。

  德利克或許是注意到了小跑步往自己接近的歐莉亞娜,他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汗,直視著她。

  「艾夏同學?找我有事嗎?」

  德利克大概作夢也沒想到歐莉亞娜是要邀他結伴參加舞會,單純以為她是要過來說發生了什麼問題。

  (連塔基同學都是這個反應……!我居然想拜託只會交流這些事的人……!這就是我五年來開口閉口都是文森的報應……!)

  歐莉亞娜愧疚不已地垂下了眉毛。

  「對不起,其實我來找你不是因為出了什麼事。」

  「是嗎?那就好。」

  「呃,簡單來說……你已經決定好要跟誰一起去舞會了嗎?」

  「呃咿?」

  胃整個絞在一起的人恐怕就會發出這樣的聲音。而這種聲音來自德利克的口中。

  「抱歉,突然說這種話嚇到你了。」

  為什麼會來找我──德利克明顯露出了這種表情。他啞然地張大了嘴巴,愣愣看著歐莉亞娜所在的方向。歐莉亞娜打從心底感到困窘,飛快地說了起來。

  「不知道你方不方便,不過如果你還沒有決定舞會的舞伴──」

  「歐莉亞娜。」

  歐莉亞娜直視著眼前的德利克,但不知不覺間他的臉變得蒼白,嘴巴維持張開的狀態,表情像是看見了什麼可怕的魔法生物。

  歐莉亞娜詫異地眨了眨眼睛,接著轉頭看向背後。

  站在她背後的是一臉著急的文森。

  「文森?你剛剛有叫我嗎?」

  「嗯。」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難道是出了什麼狀況嗎?歐莉亞娜說完便覺得很巧,德利克剛才也提出了一模一樣的問題。文森的臉苦悶地皺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有事要跟妳確認。」

  「很急嗎?」

  「對,沒錯。」

  歐莉亞娜有些猶豫,分別看了看文森與德利克。總覺得當著文森的面約德利克有點尷尬。

  「你可以在旁邊等我一下嗎?」

  「不行。」

  文森一口回絕,看來是真的很急。

  歐莉亞娜對想要聽從自己心意的自己蹙起了眉頭。

  她必須出席父親嚴格要求的舞會,也想看文森穿上正裝的樣子,而只有邀請德利克才能達到這些目的。

  話雖如此,儘管她把這些都放上天秤,她現在想跟著文森離開的心情依然更加強烈。

  「對不起喔,塔基同學。方便的話,我待會再來找你。」

  「啊,嗯。」

  「不好意思,我借走她一下。」

  文森笑著對德利克這麼說後,德利克像是為了表示自己的清白般舉起了雙手。

  歐莉亞娜跟著文森離開講堂,但沒走幾步便讓人叫住。

  「文森!」

  在這所拉根魔法學校裡面,能直呼文森名字的人有限。歐莉亞娜看見追上前來的學生,忍不住全身僵硬。那是搖曳著和文森一樣的璀璨金髮的莎蓉•維澤爾。她的臉上有些著急。

  歐莉亞娜不討厭莎蓉,她們在這次的人生是同班同學,一起度過了四年時間。莎蓉既高貴又有淑女風範,對每個人都溫柔親切,讓歐莉亞娜深刻感受到她跟文森果然流著相同的血脈。

  在和文森吵架前,莎蓉在歐莉亞娜心中就是特別的存在。他們兩人在小時候──雖然只有短暫的期間──有過婚約一事,始終讓歐莉亞娜耿耿於懷。

  聽說那是父母決定的婚事,但莎蓉的確得到了歐莉亞娜一輩子也不可能獲得的權利。

  「正好,我有事要找你──」

  「不好意思,我現在有急事。」

  「只要一下就好。」

  他們的說話方式都習慣要求對方退讓。

  『莎蓉說過,已經跟坦宰同學約好一起去參加舞會了。』

  歐莉亞娜不得不想起瑪莉娜剛才說過的話。

  在這次人生中,文森並未和歐莉亞娜交往。所以不管他要對誰溫柔,要和誰私下談話,要和誰一起參加舞會,都不關歐莉亞娜的事,她也無權過問。

  (他們會有什麼事……跟舞會有關嗎……)

  若是如此,那個話題她不想聽。歐莉亞娜迅速往牆壁方向退去。

  注意到歐莉亞娜的動靜,文森銳利的目光看了過去。

  「妳要去哪裡?」

  「我想說你們有話要說。」

  (我不想聽,也不喜歡跟文森的這種相處方式……我跟文森又不是能把那種話說出口的關係。)

  即便可以對文森撒嬌,也不能利用他的好意。

  (我以為交往單純是兩個喜歡的人在一起……不過,他其實很縱容我了。)

  他把自己當作朋友對待,那麼自己更不能超過朋友的界線。朋友在這種時候不會說出「好難受」這種話。

  (我沒有逼問,也沒有說想要一個人靜一靜的權利。)

  文森瞪著往後退一步的歐莉亞娜。

  「因為我跟別人有話要說,妳就要回去找塔基了嗎?」

  (我是很想去問他的回覆啦……)

  她不好意思在德利克練習時一再過去打斷他。當她支支吾吾回答不出來時,文森的眼神又更凶狠了。

  站在文森旁邊的莎蓉一臉歉疚地垂下了眉。

  「對不起,艾夏同學,可以稍微……借文森說幾句話嗎?」

  「啊,可以,請。」

  歐莉亞娜反射性地回答。那話裡刻意出現的沉默,想必不是要表示「借走」,而是要求「歸還」吧。文森看向擅自做出回應的歐莉亞娜,眼神裡充滿斥責。

  「等我一下。」

  「嗯……」

  「在這裡等我。」

  「嗯~……」

  她不置可否地回應。文森果然還是以莎蓉為優先,她不願意讓人看見自己失望的心情,也不想聽從他的指示待在原地。

  (他好像在生什麼氣。好難受。好可怕。而且我也有點不爽。好想逃。有事可以之後再說,現在我只想逃離這個地方。)

  她想要之後再來安撫朋友煩躁的心情。現在必須讓自己先振作起來,否則會不小心把內心的情感發洩在他身上。

  「我希望妳可以在這裡等我。」

  歐莉亞娜一臉不耐地應好時,文森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聽見喉嚨發出咻的聲響。那聲音就來自自己的喉嚨。

  在她的記憶裡──除了發燒的緊急狀況──文森在這次的人生沒有碰觸過她。他或許會為了妨礙歐莉亞娜貼近而不得已碰她,或是在她抱上來時做出一些反應──但他主動留住歐莉亞娜,這還是第一次。

  (畢竟紳士未經許可,不會隨便觸碰女性的身體。)

  魔法學校裡面當然沒有這樣的規範,每天都有讓拘泥於紳士、淑女之類的論點顯得十分可笑的肢體接觸發生。

  不過,歐莉亞娜知道,他總是相當注重自己的舉止要符合身分。

  她無法理解這是什麼狀況,睜大眼睛凝視著自己被人抓住的手腕。在歐莉亞娜像一隻繫上牽繩的小狗安分下來後,文森轉身面向莎蓉。

  莎蓉靜靜地看著他們的互動,接著與文森平淡地討論了起來。

  歐莉亞娜盡可能轉移注意力,不去聽他們說話,但離得這麼近,再努力也沒用。

  他們聊的話題果然跟舞會有關,莎蓉對於自己的禮服想問文森的意見。文森似乎沒有感覺到這件事的急迫性,心情明顯變得很差,但還是出於禮貌繼續應付。就算有急事,若女性有事來拜託自己,他也不能把人一腳踢開。

  對話內容非常私人,害得歐莉亞娜的處境極為尷尬。她盡量把臉轉開,手卻被握得更大力,以阻止她的行動。

  (我又不是想逃……也不是在假裝逃走吸引他的注意。)

  只是就結果來說,會讓人有這種感覺也不奇怪。她的舉動看起來就像鬧脾氣的小孩子,在向大人耍賴吧。莎蓉那張美麗的臉龐上,眉毛挑了起來。

  歐莉亞娜只能老實地不再亂動。

  (為什麼要逼我聽這些話……)

  她簡直要對文森氣炸了。

  (這是要讓我認清自己沒指望了嗎……其實根本不需要這麼做,我也不會蠢到開口邀他當舞伴……)

  「艾夏同學,對不起喔。」

  她正發呆時,他們終於聊完了。歐莉亞娜赫然回過神來,看向莎蓉。

  就在這個時候,文森用力一拉,把她拉走了。

  「再見。」

  文森甚至沒有聽莎蓉向自己道別,就兀自跨開腳步,歐莉亞娜也被拖著一起走了起來。手腕被他強硬地拉著,這種性急的舉動跟他平常的樣子很不一樣。

  歐莉亞娜回頭了一次,發現莎蓉正緊抿著唇,雙眼盯著自己。

  她不經意看見了莎蓉泫然欲泣的表情,不安地往文森的背影看了過去。

  看在莎蓉眼裡,肯定會覺得文森優先選擇了歐莉亞娜而不是自己。一想到她那麼雀躍地與舞伴討論禮服,卻被冷落在一旁,歐莉亞娜僅存的良心便隱隱作痛。

  (他有解釋清楚嗎……解釋他找我只是有事情要跟我確認。)

  她忍不住對這想法自嘲了起來。他們都是舞伴的關係了,肯定不需要自己多管閒事。

  他們在走廊轉了個彎,穿過中庭,正當歐莉亞娜開始感到不安,不知道要去哪裡時,文森在無人的校舍後面停了下來。

  「……剛才那是我表姊。」

  「咦?」

  「她父親很照顧我。她小時候就常來找我玩,大概只是覺得跟我討論比較輕鬆吧。否則禮服花樣什麼的,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是喔……?」

  也許是因為歐莉亞娜的反應跟想像的不一樣,文森的神情凝重,心急地說了起來。

  「我們有過一段幾乎是剛開始就結束,為期短暫的婚約,所以才會到現在還留有親近感吧。婚約早就完全取消了。」

  「啊,嗯,我知道。」

  歐莉亞娜點頭表示知情,引起了文森疑惑的視線。

  「──為什麼?這件事連親屬都……」

  文森說著說著想到了什麼,話聲停了下來,然後看向歐莉亞娜的目光比之前更加鋒利。

  「……是文斯告訴妳的嗎?」

  歐莉亞娜點頭。凝重的沉默籠罩著四周。

  這對文森而言應該是一項重大秘密吧。但歐莉亞娜早就知道了,因此他忍不住露出了憤恨的表情。

  「不過文森你……你要跟莎蓉一起參加舞會吧?」

  「這也是從文斯那裡聽說的嗎?」

  她最近都沒有跟文森聊到前世文斯的話題。

  所以兩個人的關係才會這麼安穩啊。她忽然感受到這點。只是一瞬間閃過文斯的影子,就能擾亂文森的心。

  「那就這樣吧。我會依照妳的期望,跟她跳舞。」

  (我才沒有期望那種事!我又沒說希望你跟莎蓉一起去。)

  歐莉亞娜蹙起眉頭,覺得文森根本是故意找碴。

  她不知道怎麼回嘴,什麼話也沒說,就只是緊抿著唇,保持沉默。

  「……──話說回來。」

  率先受不了沉默的是文森。

  「妳之前的舞伴是誰?只有妳知道我的舞伴,未免太不公平了。」

  他語氣不悅地問道,感覺一點也不想知道。

  歐莉亞娜並沒有刻意隱瞞的意思,卻得承受這種責備。她一氣之下說了出來。

  「是你啊。」

  「──啥?」

  「所以說,成為我上一次人生舞伴的人,就是你!」

  文森疑惑地皺起了眉間。

  「……我不是跟莎蓉成了舞伴嗎?」

  「跟莎蓉成了舞伴的是現在的你吧?之前的你,向我……」

  歐莉亞娜滿臉通紅,呼吸燥熱。冷靜的她心想,自己當著本人面打算說出什麼話來?然而,在內心翻騰的那股無處宣洩的怒氣戰勝了理智。

  「你捧著花束,來向我告白了啊……!」

  她的臉紅得不得了,雙手捂著臉頰,羞澀地縮著身子。

  想必是回想起與文斯令人懷念的回憶,讓她臉紅心跳了吧。文森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不管在什麼方面都贏不了文斯。」

  歐莉亞娜本來以為他會生氣或是說對方壞話,沒想到傳來的卻是如此無力的聲音。

  她忘了氣憤也忘了害羞,正訝異於文森的反應時,他看向歐莉亞娜,露出做好某種覺悟似的表情。

  「聽好了,在這裡等我。」

  「欸?」

  「不管發生什麼事,絕對不要離開這個地方。」

  「咦……」

  「拜託妳了,答應我,妳會在這裡等我回來。」

  文森認真的目光穿透了歐莉亞娜。

  她小心翼翼地點了頭。雖然搞不懂是怎麼回事,反正只要在這裡等就行了吧。

  「好,我等你。」

  「我會盡快回來。」

  拋下這句話後,文森便甩著學生袍離開了。他的腳步已經不只是快走,根本是跑起來了。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見文森奔跑……)

  她氣自己下意識冒出「好帥」的念頭,也氣文森那麼帥氣,倚著校舍牆壁坐了下來。

  文森再回來時,手裡拿著只需要單手就可以抓住的一小束花。仔細一瞧可以發現,那些都是野草或森林裡長的野花。

  他的表情有些不太滿意。小滴的汗水從額頭流了下來,總是整齊的髮型變得凌亂,長褲的褲腳上沾到了些許泥土與枯葉,看起來像是到處奔走了好一會兒。

  「我只找得到這麼小一束花。」

  文森一邊不情願地嘀咕,一邊遞出了手中的花束。

  歐莉亞娜摸不著頭緒,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這樣妳願意與我共舞了吧?」

  接下花束後,歐莉亞娜蹲了下去,當場跪倒在地上。

  她倒下得過於猛烈,讓文森非常不知所措。

  「妳怎麼了!」

  「嗚嗚嗚……我願意……!我答應……!」

  她感覺就像是有一根大大的愛心箭射向了自己的心口。原來被射中會讓人這麼難以呼吸。

  她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好不容易擠出聲音,而文森只是哼了一聲。

  連這個動作也好可愛,讓她喜歡到不行,歐莉亞娜把臉埋進了地面。

  相較於成為舞伴或是文森的邀約,最讓她喜不自勝的是他又帶了一束花來給自己。

  因為那是她在兩段人生中,最喜歡的瞬間。

  而文森沒有否定那段回憶,又為她做了一次。

  (好想抱住他,牽他的手,親吻他的雙唇。)

  文森與文斯有不同的地方,但也不是完全不同。

  (所以才讓人無所適從。這種時候,我可以把一切都傳達給文斯,也可以向他撒嬌。現在他明明也在身邊──)

  「唉──……」

  她重重嘆了口氣。正要拉她起來的文森手哆嗦了一下。

  「這樣再怎麼說也太失禮了吧?」

  「唔唔唔……不要再說了……」

  「囉嗦。」

  文森將歐莉亞娜一把拉了起來。歐莉亞娜整張臉上沾滿了土,他嚇了一跳,拿起手帕細心地幫她擦拭乾淨。

  「唔唔唔……」

  「妳在亂叫什麼。」

  「不要這麼近地看我……」

  「又來了。我說過妳很可愛吧。」

  「哇啊啊啊!住口!不要說了!不要看我了,不要說話!」

  「為什麼?因為我的長相還有聲音都跟文斯一樣嗎?我們是同一個人,這是理所──」

  「當然是因為人家會害羞啊!?」

  歐莉亞娜拿走幫自己擦臉的那條手帕,面紅耳赤地大喊了起來。

  張大的雙唇在打顫,淚水猛然湧了出來。

  「……」

  「……」

  被大吼了一聲的文森臉上也莫名地愈來愈紅,兩個人陷入了沉默。

  「……」

  「……這、這樣啊。」

  「……」

  「……」

  「……嗯……」

  兩個人都盯著地上,一時間抬不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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