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前輩工匠與利息

    ◆幕間 前輩工匠與利息

  費爾莫•甘道菲是甘道菲工房的工房長,也是一名小物工匠。

  他的工作是依客人需求,用金屬或魔物素材做出瓶子、唧筒、噴霧器、管子、箱子等各種物品。

  他父親也是小物工匠,但是為了學習更廣的技術,他十五至二十一歲時曾至其他工房進修。

  後來回到自家工房,繼承父親衣缽至今已超過二十年,對這份工作有一定的自信。

  從以前人們就說他既頑固又不懂變通,他也知道自己是如此。

  他年輕時很愛和人吵架,只要別人稍有隱瞞,他就會緊咬不放。

  隨便做沒關係,便宜賣給我就好──他對這麼說的客人感到憤怒。

  你儘管用比公告劣質的材料──他向這麼說的仲介業者抗議。

  見商會趁人之危,開出不合理的價格,他便拒絕往來。

  但他至今仍能接到工作,這全是因為有信賴他手藝的常客一直和他合作,因為他妻子勤跑業務,也因為同業經常介紹工作給他。

  然而,近來常客的事業由下一代接班,他妻子也病倒,他的工房因而開始走下坡。

  雖然還可以拜託同業,但對方看起來也不太好過,因此費爾莫開不了口。

  工匠若做不出東西、缺乏客人或與客人連結的管道就無法生存。

  上個月應嘉布列拉的要求前往商業公會時,他暗自下定決心,絕對要守護妻子和徒弟,別再固執己見,無論對方是怎樣的人,自己都要低頭。

  「我是羅塞堤商會的妲莉亞,請多指教。」

  出現在會議上的是一名有著鮮紅色頭髮、亮綠色眼睛的年輕女子。稚氣未脫的她竟是羅塞堤商會長,費爾莫對此深感驚訝。

  令他更驚訝的是,她也是一名工匠。

  嘉布列拉在信上說她是「優秀的魔導具師」,所言不假。

  見到桌上的起泡瓶吐出細緻的白色泡沫,費爾莫對其運作原理無比好奇。

  他帶著起泡瓶到另一間房刮了鬍子。當時他自問,能否不拆開瓶子就明白原理,但完全辦不到。

  後來他拆開瓶子,恍然大悟之餘也感到佩服。

  就小物工匠的觀點看來,有些地方可以改進。瓶子的邊角不夠圓滑,重心也該再往下移一點,好讓瓶身穩定。儘管他這麼想,仍受起泡瓶的功能和結構吸引。

  可是聽到妲莉亞提議用「共同名義」登錄起泡瓶的利益契約書,費爾莫很憤怒。

  他的工房正在走下坡。他以為是嘉布列拉指使妲莉亞這麼做,以幫助他的工房站起來。他不想接受這種同情。

  但他錯了。

  妲莉亞只是想改良起泡瓶,和費爾莫一同做出成品。

  明白這點後,費爾莫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或叫人往他頭上潑一桶水。

  當費爾莫正為這種小事煩惱時,妲莉亞直視著他說:

  「您一定能改良它,或做出不同的版本,對吧?」

  甘道菲工房既非貴族青睞的製造商,也不認識什麼有權有勢的商會。

  費爾莫僅僅在她面前,將起泡瓶拆開、組裝、研究結構。

  妲莉亞只觀察了他手部動作,光憑這點就對他的手藝深信不疑,將改良和開發衍生商品的工作交給他,還說他「一定」沒問題。

  若有工匠到這個地步還沒有幹勁,他肯定會嗤笑對方。

  「我可以。」

  妲莉亞聽他這麼說完,露出燦爛的笑容,看起來很開心。

  聽見費爾莫的各種提議,她的綠眸閃爍著光芒,興奮到音調變高,身體前傾。費爾莫受她影響,說得越發起勁,顧不得他們才第一次見面,連敬語都忘了用。

  不過,起泡瓶是妲莉亞的發明。用「共同名義」登錄利益契約書,他還是覺得過意不去而打算拒絕。

  這次換妲莉亞誤會他的想法,露出萬分沮喪的表情。

  「您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和我這種新人並列在契約書上對吧……」

  等等,我根本沒這麼說,連想都沒想過。

  而且像妳這麼能幹的工匠還自稱新人,太奇怪了。我們早就是平起平坐的同業──費爾莫壓抑住想這麼說的衝動,在心裡舉雙手投降。

  接著答應了共同開發者的提議。

  他在各方面都拿這個後輩工匠沒轍,但他仍有身為前輩工匠的骨氣。

  因此,費爾莫對她說:

  「我會努力構思好商品,按部就班製作,總有一天要讓妳賺大錢。」

  「羅塞堤商會長是個怎樣的人?」

  那天,他從商業公會回到家,聽到妻子這麼問立刻回答:

  「是個和我很像的工匠。」

  「那可麻煩了。不過也是件好事。」

  妻子芭芭拉笑著說道。他們光是這樣,就明白對方的意思。

  「那個人既是商會長,又是工匠?」

  徒弟們疑惑地面面相覷。

  費爾莫只簡短地回了聲「對」,便換上工作服,想盡快工作。

  對,她是工匠。

  妲莉亞•羅塞堤無疑是個工匠。

  她大方說明自身產品的結構,比起利潤,更重視產品的可能性、實用性、耐久性和多樣性。為了做出更好的產品,不惜動用所有資源,即使自己的利潤可能減損,她也毫不遲疑地邀請其他工匠共同製作,和對方並列為開發者──她正是以魔導具師為名的工匠。

  而且還是重症工匠,自願投入名為創造的泥沼深處,忘卻一切,為作品奉獻靈魂。

  費爾莫在她身上嗅到同類的氣息,帶著愉悅的心情開始工作。

  過了一些時日,費爾莫受邀至妲莉亞住的綠塔。

  他在那裡聽商會員伊凡諾說了妲莉亞的狀況。他雖然覺得這狀況很棘手也很累人,但無意同情對方。

  這番話太失禮,他不敢當面對妲莉亞說,但內心覺得解除婚約對她而言是個好機會。

  能盡情做想做的東西,拓展作品的範疇,是工匠的幸福。

  而且照這樣看來,女性的幸福也在離她不遠之處,終會有好結果──不過費爾莫可沒閒到會去干涉別人的戀情,自願被八腳馬踩死。(註:源自日本俗諺「妨礙別人戀情的人,會被馬踢」)

  羅塞堤商會是她的安全領域。

  那裡有保護她安危的騎士沃爾弗,幫助她做生意的商人伊凡諾。

  費爾莫想以前輩工匠的身分站在他們身旁。

  他想成為能給妲莉亞建議的前輩。即使未來他可能會反過來向對方求教,他仍想助妲莉亞一臂之力。

  「已經這麼晚了……」

  費爾莫抬起頭,發現工房窗外的月亮移動了很長的距離。

  他再三將手中金屬塑造成不同形狀,工作手套被汗水浸溼。

  桌上堆滿規格書和試作材料,多到整理起來有點辛苦。

  他認識妲莉亞才沒幾天,工房不但經營狀況好轉,還忙到人手不足,連倉庫都不夠用,租了附近的空屋。

  商業公會已向他們訂購大量的起泡瓶。費爾莫光是生產、交貨就用盡所有時間,徒弟們這幾天也累到一下班倒頭就睡。

  儘管如此,費爾莫還是會抽點時間,開發起泡瓶的衍生商品,製作並改良遠征用爐的鍋子。

  「費爾莫,你要不要明天早點起來再做?這樣可以節省魔導燈的魔石費。」

  芭芭拉來到工作間委婉表達關心,費爾莫笑了笑,這才脫下手套。他看向拿著小鐵鎚的那隻手,掌心的水泡又破了。

  「也對,為了節省經費,就留到明天再做吧。」

  只要他還在工作,妻子就會堅持做下去。

  為了芭芭拉的健康著想,他決定早點休息。

  他很感謝對方巧妙地誘導了固執而笨拙的自己,但他絕不會說出口。

  「帳簿裡記錄了至今為止的帳目,不用再擔心了。我也會盡早開始製作玻璃工藝品。」

  妻子笑盈盈地將轉虧為盈的帳簿放在桌上。她胸口的獨角獸墜飾在晚上仍閃閃發光。費爾莫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道光。

  那是個少見的魔導具,而且是由稀有素材做成的飾品。它竟能止住芭芭拉紅斑症的疼痛,費爾莫既感激又覺得神奇。

  「你看什麼看?」

  「我是胸派的嘛。」

  啪!妻子大力拍了一下他的額頭。

  這一下有點,不,很痛。額頭可能會留著紅印好一陣子。

  「受不了,你在說什麼!」

  妻子手動得比嘴還快。

  看來她恢復健康的同時,也找回了原有的力量和速度。不,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她對費爾莫笑話的容忍度還是和以前一樣,他以後要多注意言行才行。

  他想著這些無聊小事,芭芭拉忽然垂下藍紫色眼眸。

  「……真想早點報答妲莉亞小姐。」

  「是啊。」

  妻子靜靜地說完,費爾莫深深地點頭。

  妲莉亞不但讓工房得以生存,還讓他們接到大量工作蓬勃發展,更用共同名義登錄利益契約,甚至幫助芭芭拉重拾舒適的生活──

  他們接受了這麼多恩惠,往後要報恩可就辛苦了。

  費爾莫做好心理準備,自信地笑了。

  他是前輩工匠。

  又是個頑固的男人。

  絕對會連本帶利好好報答幫助過自己的後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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