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杯與星空

    ◆吞杯與星空

  第二次試做人工魔劍,做出了「爬行的魔劍」。妲莉亞仔細確認後,將劍和冰魔石放進箱子裡。黃史萊姆藥液和水一同被冰凍,她再將其剝除。

  妲莉亞戰戰兢兢地完成作業,那把劍又變回「魔王部下的短劍」。

  她嘆了口氣,將不會動的短劍收回魔封盒,又找出一塊金屬板壓在上面。

  「妲莉亞,我們還是去喝酒吧?」

  「好啊,走吧。」

  她立刻答應沃爾弗的提議。

  他們在試做中取得暫時性的成功,說好要去喝酒慶祝。

  沒想到最後不但做出無法發揮功用的短劍,還做出爬行魔劍,簡直是雙重失敗。

  還是外出轉換一下心情比較好。幸好現在才快到午茶時間。

  「對了,要不要去南區買東酒用的杯子?買完再去吃飯,時間應該剛剛好。」

  在沃爾弗提議下,他們終於實行延宕已久的採購東酒杯計畫。

  王都南區有座港口。那裡除了國內商品外,還有各種舶來品店,也有很多販售玻璃器皿和陶器的商店,想必能找到適合東酒的酒杯。

  「喝東酒應該要用小玻璃杯吧?」

  「對,陶器也很適合。」

  他們邊聊邊換了兩次公共馬車,前往南區的商店街。

  今天也很熱。綠塔工作間開著冷風扇,但外面豔陽高照,沒什麼風。

  沃爾弗隔著妖精結晶眼鏡,抬頭望向太陽。

  「怎麼了?」

  「今年感覺會很熱,我在心裡祈禱遠征次數不要太多。」

  氣溫過高的話,遠征的確會很辛苦。戰鬥自不用說,行軍也很累,連晚上都很難入睡。

  「你們遠征時是在帳篷裡裹著睡袋睡覺嗎?」

  妲莉亞突然想到這個問題,開口發問。

  「的確會睡在帳篷裡,但夏天就直接睡或蓋條薄毯。」

  「不會冷嗎?」

  「冷的時候會蓋厚毛毯,或用『可穿式睡袋』。手可以自由活動,腳的部分也是開放式的。以前遇到緊急狀況要割開睡袋行動,但這樣太浪費了,委託業者改良後,逐漸演變成現在的形式。」

  從「睡袋」改為「可穿式睡袋」似乎是種必要的進化。

  躺在睡袋裡動不了時,若有魔物襲擊確實很不妙。

  「前輩們說現在的遠征比以前輕鬆多了,既有可穿式睡袋又有防水布,馬匹的數量也增加了。不過伙食還是跟以前一樣。」

  「希望小型魔導爐能幫到你們。我想做出比現在更小、更輕的爐子,還在試驗中。」

  費爾莫送的設計書很有參考價值。

  她現在正在做各種嘗試,像是改變材質、將爐子從方形改為圓形,或是減少弧度並降低高度。

  「比現在輕是多輕?」

  「理想上是一個裝酒的皮袋那麼重。雖然魔石效率會降低,但我想把爐架拿掉,讓鍋子直接接觸爐面。」

  「若跟一個酒袋一樣重的話,每個人都能帶一個。對了,妳不必擔心會消耗火魔石。如果火魔石真的用完,還可以請會火魔法的人補充。擅長火魔法的人進到森林就不太能發揮,他們都說會剩很多魔力。」

  「這樣啊。那我就把魔石效率降到最低,朝減輕重量的方向努力。」

  他們邊聊邊從馬車停靠處走向商店街的入口。

  愈接近商店街愈熱鬧,愈能感受到人們散發出的熱氣。還能隱約聞到海的氣息。

  叫賣聲、顧客和店員的交涉聲、行人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聽起來彷彿音樂那般。

  一進商店街,放眼望去道路左右全是商店。中間那條路滿滿都是人。

  人群中看不到為了保護對方而輕扶彼此的情侶,幾乎都是牽著手或挽著手。

  不過,貴族原則上只有和近親或親密愛人在一起時,才會不戴手套牽手或挽手。

  因此沃爾弗很難向妲莉亞提議要挽著手走路。

  「……妲莉亞,走出人群前,妳就抓著我的袖子吧?」

  他想來想去,最後選了「抓袖子」。

  還好他今天穿的是長袖,把袖子放下來就能變成「把手」,給妲莉亞抓。

  「那就借我抓一下……這樣顯得我好像小孩。」

  妲莉亞有些為難地說完,沃爾弗不禁想像她年幼時的模樣,趕緊忍住笑意。

  「這樣至少比迷路好,忍耐一下。」

  「好,我會小心不要走散。」

  妲莉亞一走進人群就注意到一件事。

  其實以沃爾弗的身高,就算進到人群也能看出他在哪裡。只要跟在他後面就不會走散。

  但事到如今她也不好意思說出口。她有點擔心沃爾弗的袖子會不會被自己拉長。

  「哦?這不是妲莉亞嗎?」

  一個沙色頭髮的壯碩男人停在他們面前。

  「馬切拉,午安。」

  「午安。呃,這位是?」

  「他是我之前說的朋友,也是商會保證人,沃爾弗。」

  為了不擋到其他人,三人移到路旁繼續聊。

  「我和妻子都是妲莉亞的朋友,我叫馬切拉•努沃拉里,是運送公會員,同樣也是商會保證人。請多指教。」

  馬切拉用不同於平時的口吻和風格,低頭自我介紹。

  妲莉亞第一次見到馬切拉與貴族對話,他的應對非常自然,可能因為運送公會的工作需要經常進出貴族宅邸,所以已經習慣了。妲莉亞覺得有點新鮮。

  「我是魔物討伐部隊員,沃爾弗雷德•斯卡法洛特。請多指教。」

  沃爾弗用的是商業對話的模式。

  畢竟是初次見面,雙方都有些緊張。

  「我上次問你要不要跟我朋友一起喝酒,那位朋友就是馬切拉。」

  「原來是這樣。」

  沃爾弗先放鬆下來。他以俊俏的笑容對馬切拉說:

  「我雖然出生在貴族之家,但現在住在軍營,比較像平民。我們都是商會關係人,可以自在地跟我說話沒關係。」

  「等大家有空,就一起喝酒吧?」

  「我是沒問題……但我和伊爾瑪都不懂禮節,可能會做出失禮的事。」

  「我不在意。畢竟上次妲莉亞端出『綠塔限定的酒蒸蛤蜊』時,我還直接從鍋子裡夾出來吃,吃得很開心呢。」

  「咦?所以當時的客人就是……」

  「感謝招待。那些蛤蜊真的很好吃……」

  見到沃爾弗回味無窮的模樣,馬切拉忍不住笑出來。

  「這樣啊,那就沒問題啦。下次看到好的蛤蜊,我會買兩倍的量帶去綠塔。」

  「那我就帶好酒去綠塔吧。」

  「兩位等一下,我家可不是用來集合的地方。」

  沃爾弗和馬切拉聞言都笑了起來。

  他們似乎很聊得來,妲莉亞內心鬆了口氣。

  「馬切拉是來買東西的嗎?」

  「同事新婚,我代表大家來買賀禮。我猜拳贏了,所以成了『幸運的搬運者』。」

  馬切拉已經買完,右手提著一個大大的白色木箱。用來捆木箱的繩子被拉得直直的,感覺就很重。

  「猜拳贏了就得負責去買結婚賀禮嗎?」

  「就某方面來說是這樣沒錯……中籤或猜拳贏的人運氣很好,所以被稱為『幸運的搬運者』,負責採買賀禮送到新人家中,討個吉利。」

  「原來如此,我從來沒聽過。」

  看來這種慶祝方式只有平民才有,貴族沒有。

  妲莉亞對此習以為常,從未意識到這是平民獨有的習慣。

  「馬切拉,你們買什麼送新人?」

  「他們想要餐具,我便買了盤子、湯盤、杯子……共一整套。現在正要送去新人家。」

  「運送公會的馬切拉當了『幸運的搬運者』,感覺會為新人帶來很多福氣呢。」

  「很棒吧?馬車快來了,先走嘍。期待不久的將來能和你們喝酒。」

  「我也很期待。」

  馬切拉和沃爾弗笑著道別,態度自然到不像第一次見面。

      ◆ ◆ ◆ ◆ ◆ ◆

  「現在就連初等學院的學生都會牽手了……」

  馬切拉和妲莉亞他們道別後,邊走邊笑。

  他們倆都二十多歲了,在馬切拉看來卻像十幾歲剛交往的小情侶。

  妲莉亞抓著男子的袖子。光是這麼簡單的動作,她都有點遲疑,力道放得很輕,彷彿動作稍微大一點她的手就會鬆掉。

  男子配合妲莉亞的步調,走在她前方以防人潮推擠。視線總是盯著她面前的道路,生怕她被人撞到。就連馬切拉向他們搭話時,男子首先做的也是確認安全。

  男子小心保護妲莉亞的樣子令人發笑,但馬切拉沒有嘲弄他的意思。

  馬切拉想起剛和伊爾瑪交往時的自己,有些害臊。

  「奇怪……?」

  他突然發現一件事。

  他以前常常見到托比亞斯和妲莉亞走在一起,卻想不起他們牽手的樣子。

  他們訂婚時間長達兩年。自己照理說應該看過他們牽手,可是不論怎麼搜尋記憶就是想不起來。

  他腦中只浮現妲莉亞照顧酒醉的托比亞斯,還有托比亞斯上衣釦子掉了,妲莉亞當場幫他縫起來,這種照顧家人般的神情。

  反之亦然。在他記憶中,托比亞斯不曾用熱切眼神看過妲莉亞,也不曾對她說過熱情的話語。

  不過,托比亞斯不會讓妲莉亞抬重物,還會偷偷修理她家損壞的樓梯和地板,也不會讓她去見訂購魔導具時提出奇怪要求的客人。

  馬切拉和托比亞斯單獨喝酒時也是如此。

  托比亞斯從不曾曬恩愛,只會說妲莉亞在進行危險的試作或實驗,自己很擔心,或者她被史萊姆黏住令人捏把冷汗,又或是男性客戶送她回家,托比亞斯和卡洛一同為她感到擔心──馬切拉聽了這些,還曾忍不住吐嘈:「你是妲莉亞的哥哥嗎!」

  托比亞斯和妲莉亞確實曾以未婚夫妻的身分在一起,但那也只是比兄妹進一步而已。他們之間沒有戀愛的熱情與盲目,只是想成為彼此的家人。

  其實他們結婚前,馬切拉也在猜拳中勝出,當上「幸運的搬運者」。

  馬切拉還沒問他們想要什麼,他們就分手了,這或許就某方面來說是最幸運的事。

  「……他看起來人還不錯。」

  馬切拉回想站在妲莉亞身邊的高挑黑髮男子。

  他有著沉穩的面容,柔和且響亮的嗓音。隔著淺藍色眼鏡也能看出他眼中對妲莉亞的熱情。

  老實說馬切拉不喜歡貴族,也不習慣和貴族相處。但他希望剛才那名男子和其他貴族不同。

  妲莉亞被悔婚才過一個月,馬切拉不想見到她再受傷。

  他很想為朋友測試一下,和這個人在一起走的會不會是條險路。

  「下次喝酒時,來試探看看好了……」

  幸運的搬運者小心扛著木箱,搭上馬車。

      ◆ ◆ ◆ ◆ ◆ ◆

  妲莉亞和沃爾弗逛著販售玻璃製品或陶器的店,持續往前走。

  每間店都有很多漂亮的器皿,但還是沒找到適合的。

  他們要找比豬口大的東酒用吞杯。(註:豬口和吞杯都是日本酒的酒杯,吞杯容量較多)

  即使看到漂亮的容器,拿起來還是會覺得觸感不對而猶豫不決。

  商店街很長,但越往前走人越少。除了商店外,多了些像倉庫或事務所的建築。他們沒多久就走完整條商店街,來到通往港口的道路。

  「這間好像是酒器專賣店。」

  他們停在一間兩旁都是倉庫的陳舊木造小店前。

  外牆的黑色招牌上,只有斑駁的「酒器」兩個白字。入口拉門全開,然而既沒有掛攬客的布條,也未擺展示用商品,也沒看到店員。

  「店家好像在最裡面,我們進去看看吧。」

  妲莉亞跟著沃爾弗穿過昏暗的走廊,來到光線柔和的店內。

  窗前掛著白色薄布,適度遮蔽了夏日豔陽。

  風緩緩吹過,狹小的店內意外涼爽。店內某處可能放著冰魔石,搭配冷風扇一起使用。

  儘管數量不算多,牆邊的黑色架子上仍有德利、吞杯、豬口等酒器。(註:德利為日本酒的酒壺)

  「歡迎光臨。」

  裡頭的木地板房有個老人盤腿坐在地毯上,應該是這間店的老闆。他穿著寬鬆的深藍長袍,在本國非常少見。

  從那全白的頭髮和鬍子看來,他年紀應該很大了。細細的黑眸看起來像是沒睡飽。

  「你好。」

  「我們只有賣東酒的酒器,不買也沒關係,慢慢逛。」

  兩人有些遲疑地向他打招呼,他不慌不忙地說完,用那張滿布皺紋的臉對他們露出笑容。講話帶有一點點口音。

  「有中意的酒器就拿起來看看,不然沒辦法知道合不合手感。」

  老闆沒有起身,接著道。

  「我們會的。」

  沃爾弗回答。

  他向老闆微微點頭後走向架子,妲莉亞跟在他身後。

  架上大多是外型易於使用的酒器,沒有華麗或奇特之物。妲莉亞試著拿起幾個喜歡的酒器看了看,每個手感都很好。

  最近天氣太熱,她不禁被玻璃容器吸引。

  她最喜歡的是透明玻璃上點綴著幾條紅線的吞杯,還有同款深藍色線條的吞杯。拿起來相當厚實,指腹的觸感也很好。

  身旁的沃爾弗也拿起吞杯確認手感。

  「這個好漂亮,拿起來也很舒服。」

  「我也喜歡,就選這個吧。要買德利嗎?」

  「我想想,我們喝的量很多,可能要買大一點的德利。」

  「如果喝的量多,我也推薦用『片口』。」

  老闆不知何時走到了沃爾弗斜後方。

  「片口?」

  「對,酒裝在片口裡會散發香氣。如果喝酒速度快,與其用瓶子,不如用片口喝起來比較愉快。」

  老闆指著一個類似玻璃杯的稍大容器說。

  和玻璃杯不同的是,容器邊緣有個方便傾倒的注水口,持握部分呈現微妙的弧形。

  有點厚度的玻璃上零星點綴著不透明的線條,形成美麗的圖案。

  容量頗大,應該可以裝入一杯半茶杯的量。

  沃爾弗喝酒速度很快。用德利也行,但也能用片口讓酒香擴散,再倒進吞杯裡飲用。

  喝酒並沒有固定的方法,其實直接從酒瓶倒入吞杯,或將酒裝在大一點的茶杯裡也行。

  不過眼前這只片口外型很美,很有韻味。

  還好三樣酒器加起來比他們的預算還要便宜。

  妲莉亞正想請老闆結帳時,沃爾弗受吸引似的走到架子邊緣。

  「原來東酒也有金屬的酒器。」

  「這應該是錫吧?」

  架子最旁邊放著柔和而別具風味的銀色容器。

  圓圓的小吞杯在墨色的布墊上有如銀色的月亮。

  「銀製的杯子不少見,錫杯就滿特別的。」

  「聽說將酒裝在錫器裡味道會變溫潤,但我也沒用過。」

  妲莉亞今世第一次見到錫製的吞杯。

  她前世的父母晚酌時會用。

  她還記得父親通常是喝日本酒或威士忌,不太會喝酒的母親則是喝稀釋過的梅酒。

  「錫器也很適合燗酒喔。」

  「燗?」

  「將東酒加熱,依溫度稱為熱燗或溫燗。」

  「哦?這位小姐感覺更會喝呢。錫器可以隔水加熱。現在這個時節,也可以在錫器底下鋪冰塊,冷卻後做成冷酒。以這個國家的酒來說,白蘭地也很適合。」

  老闆娓娓說明,不時揮動有著深深皺紋的手。

  「不過錫器很柔軟,受到擠壓會變形。而且加熱時也不能過熱,不能用冷凍的方式降溫,這樣錫器會變形。和對待戀人一樣,要細心溫柔。」

  「……聽起來真困難。」

  「所以才好喝啊。你們等等。」

  老人走向裡頭的門,不一會兒後拿著玻璃德利回來。

  他要兩人拿著錫製吞杯,再將透明的酒緩緩倒入他們杯中。

  玻璃德利傳來咕嘟咕嘟的倒酒聲,妲莉亞聽了十分懷念。

  「謝謝……這種東酒是透明的呢。」

  「這是東之國的『清酒』。這種酒的溫度控管很困難,今年終於飄洋過海正式進口。目前市面上還很少,但這是我祖國的酒,所以想宣傳一下。」

  老闆原來是東之國人。

  東酒獨特的香氣飄來,酒的涼意也沿著吞杯傳至指尖。

  「先喝一口,再等一下。」

  「喝了再等一下?」

  「對,等酒醒。就像東之國的男性在女性買東西、換衣服、化妝時,也會在一旁默默等待。」

  聽見老闆一本正經地說完,沃爾弗不禁苦笑。

  兩人照他說的,先含一口酒,細細品味後再吞下。

  辛辣而強烈的味道直接衝擊舌頭。吞下以後瞬間有種苦味,通過喉嚨時的灼熱感也很明顯。

  這樣雖然也很好喝,不過不會喝酒的人喝了可能會嗆到。是一款很烈的酒。

  「我覺得這樣就很好喝了……」

  沃爾弗喜歡辛辣的酒,因而有些困惑地說。

  「是嗎?但再放一下,味道會不一樣喔。啊,不能讓女孩乾等。小姐,這個請妳吃。」

  「謝謝,這是糖果嗎?」

  「這是砂糖凝固而成的糖果。對我來說太甜了,但我內人很喜歡,總會買一些放在家裡。小哥要不要也吃吃看?」

  「沒關係,我不太愛吃甜的。」

  沃爾弗看見那有許多稜角的白色糖果,就能想像它的味道。

  妲莉亞將看起來就很甜的糖果放入口中。

  那種糖果雖說清一色是白色,稜角也沒那麼多,但味道和口感幾乎和前世的「金平糖」無異。喝過辛辣的酒後,糖果顯得更甜、更好吃。

  在她品嚐糖果的同時,沃爾弗向老闆發問。

  「這裡的酒器全是東之國來的嗎?」

  「是的,不過我是基於興趣經營這間店,沒有進太精美的東西。對了,我倒是有一樣寶貝。」

  老闆打開貨架最下面的抽屜,拿出一個墨色布包。裡頭是一只外黑內紅的小酒杯。

  「這是用東之國的櫻花樹做的,外側塗著黑漆,內側塗了火狐的血。」

  「火狐?」

  妲莉亞以前在書上看過。那是東之國特有的罕見魔物,擁有火魔法。

  老闆用指頭輕輕滑過杯口,酒杯便冒出看似熱氣的魔力。

  「只要用了這個杯子,就算隨便裝點水來喝,也不會拉肚子。不過這個國家的水很乾淨,我幾乎不曾用過。」

  聽起來應該是淨化水質的魔導具。奧迪涅有水魔石,這種魔導具派不太上用場。

  「這是東之國常用的魔導具嗎?」

  「不,東之國和這裡不同,魔導具又少又貴。這樣一個杯子就要一匹馬的價錢。」

  妲莉亞沒想到這麼貴,嚇了一跳。

  一匹馬的錢可以買成堆的水魔石,就連淨水或消毒的魔導具也沒這麼貴。

  「東之國的人通常都怎麼對付火狐呢?」

  「和其他強大的妖怪一樣──啊,這裡不叫妖怪,叫魔物對吧?和討伐魔物時一樣,由刀隊和長槍隊去討伐。」

  「刀隊和長槍隊相當於我們國家的魔物討伐部隊嗎?」

  「不,那不是由國家管理的部隊,有點像你們國家的冒險者。擁有武器且對自己的武藝有自信的人會為了名利主動去打倒妖怪。」

  或許是國情不同,東之國對付魔物的方式和奧迪涅很不一樣。

  「好──差不多了,你們喝喝看。」

  妲莉亞和沃爾弗在老闆催促下,拿起冒著水珠的錫製吞杯。

  嘴唇一碰到銀色容器,就能感覺到容器本身又比剛剛再冷一些。

  辛辣的味道沒變,但在口中擴散的感覺不同了。口感圓潤了些,通過喉嚨時沒有苦味,反而留下一股清爽滋味。

  尾韻也不像剛才那麼烈。喝完後口中滿是酒的清香。

  「說甜也不甜,應該說變得溫潤了吧。」

  「彷彿稜角被磨平了……總覺得同樣的酒,這樣比較好喝。」

  沃爾弗勾起嘴角,盯著銀色的吞杯。他似乎很喜歡。

  「錫器可以讓酒味變柔和。小哥既然覺得這樣比較好喝,就代表錫器還滿適合你的。」

  不過這款錫器有點貴。

  價格快要等於剛才那兩個玻璃吞杯和片口加起來的兩倍。

  「你買兩個錫杯,我可以幫你打七折。小哥要不要奢侈一下,買錫杯回去和妹妹在秋天喝熱酒呢?」

  「就奢侈一下吧。」

  「沃爾弗!」

  聽見沃爾弗不假思索地回答,妲莉亞忍不住叫了他的名字。

  「哎呀,真抱歉,原來你們是夫妻嗎?」

  「不!我們不是夫妻。」

  「抱歉又搞錯了。上了年紀經常搞錯事情,真糟糕。不過兩個人相處久了會越來越像,無論是朋友、情人或夫妻都是這樣……」

  老人瞇眼微笑,將德利中剩下的酒平分倒進兩人的吞杯中。

  「兩位挺相似的呢。」

      ◆ ◆ ◆ ◆ ◆ ◆

  離開酒器店時,太陽已開始西沉。

  最後妲莉亞買了玻璃吞杯和片口,沃爾弗買了錫器。

  他們擔心酒器會在馬車上或人群中被撞壞,便請老闆送到綠塔。明天傍晚就能送到,兩人都很期待能用新酒器喝酒。

  「晚餐就在港口附近吃可以嗎?這裡有間店我們部隊的人偶爾會來。」

  「麻煩你帶路了。我不常來港口這邊……」

  「趁現在人還不多,趕快去吧。」

  時間接近傍晚,很多人結束一天的工作都會出來吃飯。最好還是在人變多前進到店內。他們用比來時更快的腳步走在通往港口的路上。

  港邊的鬧街已經點起了燈。

  路邊是一間間磚造的餐廳和酒館,路上滿是往來的行人。

  攬客店員穿著華服,行人身穿異國長袍或有花紋的衣服,構成一幅絢麗多彩的光景。

  風中淡淡的海潮氣息被酒味、肉類油脂味、烤海鮮的味道蓋過。

  「就是這裡,店名有點怪就是了。」

  沃爾弗停下腳步,面前是棟黑磚黑屋頂的店家,連在這樣一條街上也顯得別具特色。

  黑色外牆上大大寫著「黑鍋」兩個白字,引人注目。

  「總覺得這間店本身就像個黑色鍋子。」

  「對啊,據說他們的目標是讓客人幸福到融化。不過我覺得融化的是客人的荷包。」

  進到店內,裡頭比入口處看起來還寬敞,擺著許多圓桌。

  右側是吧檯,左側是通往二樓的樓梯。

  店內座位約有一半已坐滿,穿著黑圍裙的店員快步穿梭在桌間。

  有些客人已喝得酒酣耳熱,二樓傳來熱鬧的聲響。

  沃爾弗直接走向吧檯,向拿著酒瓶的男人搭話。

  「晚安,好久不見。」

  「歡迎光臨……咦,你是沃爾弗吧?」

  「對。裡面的包廂空著嗎?」

  他稍微摘下妖精結晶眼鏡,向男人展示黃金色雙眸。

  男人認出是沃爾弗後,將酒瓶擺在一邊笑了。

  「這眼鏡真不錯。等一下還有人要來嗎?」

  「沒有,就我們兩個。」

  「請到裡面右手邊第二間包廂。要點酒嗎?」

  「杯裝的白酒和紅酒,其他的待會兒再點。」

  「好,我端酒過去,你們先看菜單。」

  他們接過菜單,不靠店員帶領,逕自穿過吧檯旁的走廊。

  推開只有上半部的白門,裡頭有一張淺色木桌和四張椅子。

  「剛才那位是副店長,也是我在隊上的同期。他去年結婚,從部隊引退了。」

  「引退?」

  妲莉亞頭一次聽說有人因結婚而從魔物討伐部隊引退。

  她還以為騎士可以一直當到老。

  「他太太家經營這間店,建議他們若要結婚,乾脆連店也一起繼承。我們部隊雖然很受平民歡迎,但在王城內不是個理想的就職選擇。」

  「因為討伐很危險嗎?」

  妲莉亞在沃爾弗斜對面坐下,如此問道。

  「這也是一點,另一個重要因素是『遠征』。每次遠征天數並不固定,還必須不定期離家,所以有些人結婚後會自請調職或離職。魔物討伐部隊號稱『五年減少四成的人』。新人進來一年就有兩成離開,五年又有兩成離開。」

  「隊員真是辛苦。」

  「不過這世上應該沒有不辛苦的工作。這麼說對妳有點失禮,但我原以為魔導具師只需從容地完成魔法賦予,就能做出魔導具。沒想到這工作有時這麼危險,會讓人筋疲力盡,或被彈飛而受傷。」

  她好像讓沃爾弗對魔導具師留下了錯誤的印象。

  「不,一般不太會像我這樣……不過魔力用盡倒很常見……」

  妲莉亞接過菜單,含糊地辯解。

  「對了,魔導具師可以做到幾歲?」

  「魔導具師不須引退,一般都做到不能動為止。年紀大了可以收徒弟,將體力工作交給他們。」

  「我有點羨慕你們。魔物討伐部隊雖然薪水還不錯,可是再怎麼努力也只能做到五十歲前。」

  「趁年輕時多存點錢,享受悠閒自在的老年生活也不錯。」

  「悠閒自在的老年生活……妲莉亞對老年有什麼規劃?」

  「這個嘛……我想在白髮蒼蒼時收個魔導具師徒弟。不過在這之前,我得先成為獨當一面的魔導具師才行。」

  她之前向伊爾瑪分享過這個想法。

  可能的話,她想將父親傳授的技術、自己學到的技術傳承下去。最好的方式就是收魔導具師徒弟。

  「妳沒打算讓子女或親戚繼承嗎?」

  「我不打算結婚,所以不會生小孩,也沒有親近的親戚……最好是將徒弟收為養子,讓徒弟繼承羅塞堤這個姓。」

  妲莉亞話才說完,門外便傳來敲門聲,剛才那位副店長走了進來。

  「沃爾弗點的是白酒,你妹妹是紅酒對吧?」

  「對,不過她不是我妹妹。」

  沃爾弗這個回應有點怪,但副店長不以為意地在他面前擺放白酒,在妲莉亞面前擺放紅酒。

  「決定好要吃什麼了嗎?現在有期間限定的『紅牛crimson cattle』牛排和牛尾湯,要試試看嗎?」

  「啊,紅起司的……」

  「牛的魔物……」

  妲莉亞第一次和沃爾弗出去吃飯時,聊過這種牛的魔物。他們也吃了紅牛的紅起司,但沒想到紅牛肉也已經出現在市面上了。

  「我要點這個套餐。妲莉亞也要嗎?」

  「嗯,我也要。」

  「紅牛適合搭配什麼酒?」

  「淡的碳酸威士忌、蘋果酒,葡萄酒的話適合半乾型紅酒。」

  「我要碳酸威士忌。妲莉亞呢?」

  「蘋果酒。」

  既然有得選擇,她就點了不同的酒品。

  後來他們又點了幾道菜,副店長便匆匆離去。

  「妲莉亞像妹妹嗎……一天被講兩次,真有點不可思議。」

  「沃爾弗像我哥哥……」

  可能因為沃爾弗的眼鏡帶有她父親的形象,才會讓人覺得他們是兄妹。

  是妖精結晶眼鏡讓他們看起來相像,他們原本長得一點都不像。不過常常在一起共度愉快的時光,氣質也會變得相似。

  她想起酒器店老闆的話,不禁這麼想。

  「我在各方面都受妳照顧,所以應該反過來才對吧?」

  「意思是我是姊姊嗎?我年紀比你小呢。」

  「但妳的心智年齡比我大。」

  妲莉亞想起前世的事,內心一驚。

  她活過的時間加總起來超過四十年,的確比沃爾弗大。

  「呃,我不是說妳很老成,而是說我自己的心智年齡大概不到二十歲。」

  「我懂了,那你就別喝酒了,喝果汁吧,超甜的那種。」

  「饒了我吧。」

  他們乾杯祝福彼此明日起一切順利後,喝著酒接續剛才的話題。

  「妳會想要兄弟姊妹嗎?」

  「會,我是獨生女,所以從小就希望有手足陪伴。有了兄弟姊妹能一起做很多事啊,好比一起做魔導具、吃飯、聊整晚的天,偶爾吵吵架……」

  「除了吵架以外,我好像都陪妳做過了耶。」

  「對啊,如果我小時候有個像你一樣的哥哥,應該會很開心吧。」

  和小沃爾弗在工作間玩耍,一起吃飯,一起搗蛋,一起被爸爸罵。

  妲莉亞想像了一下,不禁露出微笑。

  他們若是兄妹,在一起就不必擔心別人閒言閒語,也不必在意彼此的性別和身分。

  即使他們希望一直當朋友,還是要面對貴族與平民的身分差距,以及各自的工作。或許有天他們會因為某種理由,難以繼續在一起。

  而且如果有一天她不小心愛上沃爾弗,他們的關係也會到此為止。

  沃爾弗可能會認為妲莉亞和他至今見過的女性沒兩樣,感到受傷而和她拉開距離。

  這是妲莉亞最想避免的事。

  「如果有個像妲莉亞一樣的妹妹……童年應該會過得很開心。」

  妲莉亞不自覺地陷入沉思,這時沃爾弗輕笑完後開口道。

  「玩耍、吵鬧、偶爾念點書,從小就大膽製作魔導具和魔劍的兄妹。」

  沃爾弗一口氣說完,與妲莉亞四目相對想了想,一同露出苦笑。

  原本想做吹風機卻做出火焰噴射器,稍微提升風扇的風力便將房間內的東西攪得一團亂,腐蝕手指的黑史萊姆,至今做出的魔劍──她腦中浮現的畫面都太危險了。

  「連我自己都覺得危險。」

  「嗯,當我們的家長應該很累吧。」

  兄妹話題就此告一段落。

  「久等了,這是紅牛排。顏色有點紅,但請放心都有煎熟。牛尾湯可以按照喜好搭配生薑食用。」

  副店長用推車將餐點全部送來,笑著說道。他迅速將餐點端上桌後,在最旁邊放了兩個小盤子。

  「這是招待的。沃爾弗的是黑胡椒餅乾,小姐的是紅牛起司蛋糕。」

  「謝謝,我們會拿來當飯後點心。」

  「謝謝您,我第一次見到粉紅色的起司蛋糕,好可愛。」

  「您喜歡就好。等紅牛產量變多,我打算將這道甜點寫進菜單。那麼請好好享受『黑鍋』的時光。」

  他們目送副店長鞠躬離去,拿起放了一片檸檬的碳酸威士忌,以及點綴著蘋果薄片的蘋果酒,和對方乾杯。

  妲莉亞傾斜杯身,氣泡聲變得強了些,還能聞到淡淡的蘋果香。

  她喝了一口,意外地不怎麼甜,碳酸刺激著舌尖,蘋果香氣隨後才慢慢浮現。感覺是乾型的蘋果酒。

  「煎過之後真的還很紅呢,可能是肉本身的顏色吧。」

  沃爾弗已將紅牛排切開。

  它的外觀比一般牛肉紅得多,不過剖面的外圍和中間顏色不太一樣,可以看出有煎熟。

  「紅牛會用火魔法嗎?」

  「不,牠們只會身體強化。但聽說一旦進到紅牛的地盤,牠們會全力衝撞過來,危險得要命。」

  牛用身體強化全力衝來,簡直和被車撞一樣危險。養牛的人也很賣命。

  「人們是怎麼抓到紅牛的?」

  「聽說是在草原上撒安眠藥,抓到之後關在安全的地方,給牠們好吃的飼料,經過好幾代終於變成家畜。儘管如此,還是很難飼養。」

  明明有牛了,卻還馴養紅牛,可以感覺得出鄰國為何有「畜牧之國」的美稱。

  附帶一提,奧迪涅王國則常被稱為「魔石之國」。因為奧迪涅的魔石出口量特別高。

  之所以不叫「魔法之國」,可能是因為各國都以自己的魔法為傲,對魔法有自己的想法。

  「我要開動了……」

  妲莉亞喃喃說完,用叉子叉起紅肉送入口中。

  肉色太紅,她一開始還沒看出來,吃了以後才知道這應該是肉質恰到好處的霜降肉。既軟又有彈性,每嚼一下就溢出滿滿的肉汁。

  味道接近沙朗牛,但更帶有一股雞肉的清爽感。

  紅牛肉似乎意外地養生。

  妲莉亞吃了兩口原味牛排後,淋上紅牛起司做成的醬汁。起司醬和肉一樣呈現紅色。

  她先喝一口蘋果酒,再吃沾有起司醬的肉,味道相當濃郁。

  同為紅牛製品,加在一起很搭。沾著大量起司醬的紅牛肉非常好吃。

  腦中瞬間閃過熱量問題,不過她決定先不想這件事。

  「紅牛排和起司醬很搭呢。我想再來一片,妳呢?」

  「我不用,這個大小已經很夠了。你點吧。」

  不知是不是店家招待,他們的紅牛排比普通牛排大上一圈,妲莉亞吃不下兩片。而且桌上還有烤蔬菜和水果切片。

  「妳食量真小。」

  「不,我的食量和酒量都比一般女生大。」

  和沃爾弗吃飯喝酒時,她都沒在客氣。如果這樣也叫食量小,其他女生該怎麼辦?

  沃爾弗加點完紅牛排後,兩人一同品嚐起牛尾湯。

  牛尾湯的外觀很容易讓人敬而遠之,不過這碗牛尾湯已去骨,肉塊沉在湯底。湯頭鹹香且富含油脂,和加在湯裡的香料很搭調。

  這碗湯好喝到讓她想拿起湯盤一口氣喝光。可能是受前世經驗影響,她覺得這湯頭也很適合加在麵裡。

  「紅牛尾感覺也能做成紅酒燉肉……」

  「嗯,應該很適合。」

  紅牛尾味道這麼濃郁,就算用甜紅酒燉過,應該也不會變味。等哪天平民市場也能買到紅牛肉,她很想買來做做看。

  「妲莉亞,妳有去過魔物料理專賣店嗎?」

  「沒有,我只吃過一般市面上的魔物料理。」

  「如果妳不排斥吃魔物,之後要不要一起去?我上次有吃到烤的蛇尾雞basilisk,還有克拉肯kraken做的慕斯。」

  「我不排斥,一起去吧。蛇尾雞好吃嗎?」

  在前世的奇幻故事中,雞蛇cockatrice和蛇尾雞有著類似的形象。

  不過今世的蛇尾雞擁有大黑蛇般的身體,還有四條長著尖銳雞爪的粗腿。這種魔物含有劇毒。妲莉亞有點好奇牠嚐起來怎麼樣。

  「肉質偏硬,但味道像雞肉,很好吃。克拉肯慕斯就……味道很特別……」

  克拉肯慕斯似乎不怎麼好吃。沃爾弗深深蹙眉,但很有風度地未說出「難吃」二字。

  克拉肯應該用烤的就很好吃了。做成甜點的克拉肯可能有加糖吧。妲莉亞也很好奇那是什麼味道。

  他們悠閒地吃著飯,聊著魔物和魔導具的話題。

  妲莉亞雖然在學院學過,也在魔物辭典上讀過魔物的事,但和實際的魔物又不太一樣。

  尤其魔物有各式各樣的「變種」,書本上舉的例子僅是冰山一角。實際上有很多有趣的故事。

  變種魔物的特性和使用的魔法常和原來的魔物有所差異。說不定拿來當魔導具素材會有不同的效果。

  變種魔物素材中較為稀有、昂貴者也會由魔物討伐部隊來採集。

  不過這些素材通常由王城管理,價格也比較貴,須有一定的財力和地位才能取得。妲莉亞內心希望這些素材往後能更常出現在市面上。

  妲莉亞吃著起司蛋糕,注意到窗外的星空。不知不覺間天已經黑了。

  沃爾弗喝完不知第幾杯的碳酸威士忌,正在稍作休息。

  「那個,我有件事想問你……」

  老實說她不是很想問這件事,可是又很在意。

  她或許得向沃爾弗道歉。

  「請說。跟魔物有關嗎?還是部隊的事?」

  「不,我想問……沃爾弗,你曾覺得我在『施捨』你,或『瞧不起』你嗎?」

  「不會啊,我只覺得妳『幫了』我。有人對妳說了什麼嗎?」

  沃爾弗從微醺中清醒,瞇眼望向妲莉亞。

  對方既是她朋友,又是商會保證人,還是說明清楚比較好──妲莉亞想著便端正坐姿,講了前幾天伊凡諾給她忠告的事。

  沃爾弗單手放在桌上,時而點頭聆聽。

  「……我反省後明白是自己思慮不周。」

  受伊凡諾指正當下,她認同了伊凡諾的話,回到綠塔後卻相當沮喪。

  明知伊凡諾說的是對的,還是很難過。她覺得自己真幼稚。

  「就工作來說,伊凡諾的想法是對的。但妳的好心讓很多人受惠,包含我在內,所以我覺得妳做的事並沒有錯。」

  「不過我可能不是『好心』,而只是想當個被家人稱讚的『好孩子』罷了。」

  妲莉亞雙手交握,自白似的回道。

  父親是她唯一的家人,此外也只有陪伴她到一定年紀的女僕蘇菲亞、師兄托比亞斯,以及特定幾個朋友。她的世界很小、很封閉。

  她最近才發覺自己一直備受呵護,而且很依賴這樣的呵護。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感激妳做的事。我覺得被妳『拯救』了。從在森林相遇那天直到今天,一直受妳幫助。」

  「我也一樣。你不只在工作上幫了我的忙,還讓我過得很開心,儘管發生這麼多事也沒時間沮喪。」

  「我們認識才快一個月呢。希望之後可以過得更開心。」

  「希望我之後壓力不會太大……但你說得對,未來也很值得期待。我們還沒做出理想的魔劍,我也有很多想做的魔導具。」

  「嗯,我還想和妳聊天,還有很多想一起喝的酒、一起去的店。」

  「這些也很教人期待。」

  沃爾弗聽見妲莉亞的回答後微微一笑,閉上眼睛。

  「我應該感謝那天把我抓走的飛龍。來祈禱牠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幸福吧……不過是我殺死牠的就是了。」

  「好啊,一起祈禱吧。」

  妲莉亞閉上眼,在胸前雙手交握,為飛龍祈福。

  能和沃爾弗相遇,對她來說是幸運的。

  然而無論對人或對魔物而言,死亡都是件可怕的事。她希望那隻飛龍能夠安息,盡快轉生。希望牠轉生到和平的世界,過幸福的生活。

  或許正因她是轉生者,才會許下這麼平實的願望。

  「………」

  沃爾弗想喊妲莉亞的名字,卻喊不出口。

  他原以為自己說完要為飛龍祈禱,對方會露出苦笑或笑著吐嘈。沒想到妲莉亞竟如此真誠地祈禱。

  在妲莉亞默默祈禱時,沃爾弗只能不發一語地看著她。

      ◆ ◆ ◆ ◆ ◆ ◆

  他們直到夜深才準備回家。

  公共馬車已經停駛,只能搭類似計程車的接送馬車。

  鬧街的接送馬車店太多人,他們決定走到隔壁區域搭車。

  一路上偶爾會和踉蹌的醉鬼、摟著肩邊走邊唱歌的男人們、服裝華麗的女人們擦身而過。

  沃爾弗原本和平時一樣邊走邊說話,這時忽然將臉靠向妲莉亞。妲莉亞還來不及驚訝,他便壓低聲音說:

  「妲莉亞,妳冷靜聽我說。我們好像被人跟蹤了。」

  沃爾弗手中的防竊聽魔導具亮著燈,顯示正在運作。妲莉亞以眼角餘光瞧見燈光,面向前方問道:

  「呃,是搶匪嗎?」

  「不知道。對方似乎只有兩個人,應該沒問題,但我不希望發生任何危險的事。」

  沃爾弗朝妲莉亞露出微笑,但話一說完,態度立刻轉變。

  後面的人可能更靠近了。

  「我們還是在棘手情況發生前趕緊逃跑吧。」

  「對不起,我跑得很慢。衛兵所……也在反方向。」

  這條路雖然人很少,但還是有人。若他們遇到搶劫,應該會有人去衛兵所通報。

  不過若對方就是鎖定伯爵家的沃爾弗,逃跑時妲莉亞可能會拖累他。

  「不好意思,我可以把妳扛起來嗎?」

  「我很重!而且身高又高。」

  「剛好來到一個轉角,失禮了。」

  妲莉亞連忙想回應,視野忽然搖晃了起來。

  她還來不及了解狀況,就見到沃爾弗身後的景象如流線般變得模糊。

  下個瞬間,一整片星空映入眼簾。

  「咦?」

  她花了好幾秒才明白自己正被沃爾弗抱著,來到二樓屋頂。

  「明明就很輕。」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意外地近。

  她急忙轉頭,見男子笑得很開心。

  沃爾弗抱著想說些什麼的她,稍微壓低姿態。

  「別動,咬到舌頭就不好了。我會繼續移動,到了沒人的地方再下去。」

  妲莉亞閉上嘴,點點頭。

  她很怕從這個高度摔下去,內心忐忑,只能抓緊沃爾弗的上衣。

  沃爾弗在屋頂之間輕盈跳躍,同時搜尋沒有人的地方。

  他觀察著四周往前移動,從屋頂跳到陽臺柵欄,再回到地面。

  降落時多少有些飄浮感和衝擊感,但視野終於變低,讓妲莉亞鬆一口氣。

  「抱歉突然把妳抱起來。會不舒服嗎?」

  「我沒事,只是有點嚇到。你呢?有沒有傷到肩膀或腰?」

  「……沒事。」

  沃爾弗輕輕放下妲莉亞,抬頭望向剛才踩過的屋頂。

  「已經感覺不到對方的氣息了,但還是要再注意一下。打架還行,要是對方近距離使用飛刀或攻擊魔法就危險了。」

  「打架也很危險啊。」

  「我要是為了保護妳而和人打起來,妳覺得我會輸嗎?」

  「我不認為你會輸。」

  妲莉亞隨即回答。

  沃爾弗有很強的身體強化魔法,還有天狼手環,妲莉亞不認為有人打得過他。

  不過打架還是有風險。沃爾弗有可能沒掌握好力道,或者波及無辜路人,妲莉亞希望他能考慮到這些問題。

  但眼前的青年只瞪大眼睛,盯著果斷回答的她。

  「不,我只是……開個玩笑。如果遇到魔導師使用長距離攻擊魔法,這種打架我絕對贏不了。」

  「這已經不叫打架了吧……」

  魔導師用長距離攻擊魔法進行對戰,還算打架嗎?

  這種情況通常只出現在大型演習、戰爭,或大規模殲滅魔物的行動中。

  除非沃爾弗真的變成魔王,否則不可能遭受長距離的魔法攻擊。

  她可能醉了,盡想些奇怪的事,這時沃爾弗輕嘆了口氣。

  「最近有些搶劫案件,搶匪刻意讓人雙腳受傷,難以走動,再搶走對方的隨身物品後逃逸。被害者若受傷就會先找醫生或神官,犯人就會更不容易被抓到,這就是他們的目的。」

  「太過分了……」

  這做法真是卑鄙。

  縱然王都的治安還不錯,仍難以完全消滅犯罪。走在鬧街上需要特別注意。

  「這次的原因有可能出在我。我之前也曾經被想掌握我動向的人跟蹤過。最近沒再遇到,但說不定又是這種的。」

  「不,最有可能的還是搶錢,你別想太多。不好意思現在才道謝,謝謝你幫了我。」

  「多虧有天狼手環,所以說到底其實還是妳幫了我。」

  沃爾弗露出苦笑,輕輕伸出左手。

  「我知道這樣很失禮,但還是有點擔心,能不能牽著妳走到接送馬車店呢?」

  「呃,麻煩你了。」

  兩人牽起手,稍微加快腳步穿過人少的巷子。

  頭頂上方想必有著滿天星斗,但她沒有心力抬頭欣賞。

  剛才在屋頂上見到的星空無比美麗。

  哪天若能和沃爾弗在綠塔屋頂欣賞星空,一定很開心──她想到這裡忽然回神。沃爾弗拚命保護她遠離危險,她怎麼能沉醉在幻想中?

  她現在該做的是集中精神,快步前行。

  他們穿過幾條路後,平安抵達設有接送馬車的大路。

  「妲莉亞,妳明天會出門嗎?」

  「不會,我打算整天待在綠塔工作。」

  「為了慎重起見,我明早可以從家中派使者過去確認妳的安全嗎?真希望我明天放假,可惜騎士團要進行聯合訓練。」

  「沒問題,麻煩你了。」

  就算對沃爾弗說是他多慮了,他應該也不會打消念頭。因此妲莉亞這次便順從地接受他的好意。

  可能因為一直處在警戒狀態,他變得很敏感。

  「如果有什麼想買或需要的東西,儘管跟使者說。後天可以請馬車來綠塔前接妳。考量到對商會的影響,還是謹慎一點比較好。」

  「我明白了。我這陣子進出都會預約馬車。」

  見妲莉亞乖乖點頭,沃爾弗露出帥氣的笑容。

  方才,沃爾弗配合著妲莉亞的快步,用身體強化聆聽四周的聲音。

  儘管聽覺過於靈敏會使耳朵很不舒服,他還是持續到搭上馬車為止。

  他和妲莉亞離開餐廳邊走邊聊時,感覺到身後有點怪怪的。

  那雖然不是殺氣,但似乎正注意著他們兩個──沃爾弗一有這個想法,立刻用了身體強化。

  他用了身體強化後,聽力也會變強了些。他沒有回頭,數度改變走路速度,藉此確認腳步聲。

  跟蹤他們的腳步聲有兩個。

  那兩個人完全沒交談,由此可見,他們的目的應該不是搶劫,也不是非禮身為女性的妲莉亞。

  途中還傳來低沉的金屬音,這代表他們可能帶著短劍,或衣服下藏有防身用的鐵板,並非不會戰鬥的門外漢。

  雖說對妲莉亞很抱歉,但為了安全起見,他還是在轉彎的同時抱起她跳到屋頂上。

  他已做好被罵的心理準備,不過妲莉亞認為情況緊急沒和他計較。這讓他鬆了口氣。

  幸好那兩人沒追上來,但沃爾弗還是很在意對方為什麼要尾隨他們。

  他認為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有人因為對他的女性關係有所誤解而心懷怨恨。真是令人不悅。

  讓妲莉亞感到害怕,他卻沒辦法馬上解決問題,沃爾弗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更不悅。

  唯一值得安慰的,只有自己手中那隻柔軟而溫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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