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書與王城騎士團聯合演習

    ◆情書與王城騎士團聯合演習

  「斯卡法洛特大人……!」

  沃爾弗剛結束演習會議,穿越走廊時,被後方的女子叫住。

  他覺得很煩,面無表情地轉頭。

  「……什麼事?」

  眼前是位身穿淺黃禮服的少女,顫抖的手裡拿著白色信封。沃爾弗對她完全沒印象。

  身旁的多利諾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露出微妙的眼神先走一步。沃爾弗真希望對方別扔下自己,但又不能連累身為平民的他。

  「斯卡法洛特大人,那、那個!……可以請你看一下這封信嗎?」

  「很抱歉,我不能收。」

  沃爾弗果斷地說完,少女的藍眸立刻湧出淚水。

  她年約十多歲,從那纖細身軀上穿的禮服樣式和質感看來,應該是中階或高階貴族,而且是由家長如父親或祖父帶進王城的。不能隨便敷衍她。

  走廊上只有少女一人,不曉得她的侍女或侍從去哪兒了。

  獨自來送情書確實勇氣可嘉,但她有沒有想過,她可能會因為流言而蒙受損失?

  光是被人看見她在和沃爾弗說話,就容易引起很多麻煩。

  再者,若她傳出醜聞,她的父母也很可能對沃爾弗心生怨恨。

  不過眼前的少女一定沒想過這些事。

  「不回信也沒關係,可以請你收下嗎?」

  「要寄信給我請經由斯卡法洛特家。我很忙,通常都請家裡的人轉述內容給我聽。」

  他想盡早結束對話,便委婉表達「如果妳不怕信被檢查,就把信寄到斯卡法洛特家」之意。

  沒有人明知道會被檢查,還寄情書過來。就算有,只要退回去就好。

  一般貴族見到出身自伯爵家,但無外部魔力,又聲名狼藉的沃爾弗雷德•斯卡法洛特,都不會想把女兒嫁給他,也會極力阻止女兒和他交往。

  「竟然說要寄到你家……」

  少女泫然欲泣,然而沃爾弗只想遠離她。

  這個年紀的少女比主動誘惑人的熟女更難應付。因為她們既固執己見,行動力又強。

  「我還在工作,失陪了。」

  沃爾弗行了個禮,繞開少女穿越走廊。

  以他的經驗,若從對方伸手可及之處走過,有兩成機率會被抱住。他想保護自身安全。

  身後傳來微微的嗚咽聲,他加快腳步。

  「斯卡法洛特前輩,這樣她太可憐了吧。」

  沃爾弗走過走廊轉角,見隊上的後輩對自己投以譴責的目光。

  後輩似乎聽到了他和少女的對話。

  「至少該收下她的信……」

  「家人叫我不要隨便收信。」

  「是這樣嗎……」

  「你還是和我一起離開這裡吧。」

  他繼續往前走,想盡量和少女拉開距離。

  綠髮後輩不服氣地跟在旁邊,沃爾弗不耐煩地對他說:

  「收了信可能會發生一些難以應付的狀況。」

  「那個年紀的女孩寫的情書,不是看看就好嗎?」

  「就是不能『看看就好』,所以我才不收。」

  「是因為對方會在信上寫說『請你娶我』嗎?」

  沃爾弗平常不喜歡向人說明這種事,他怕別人誤以為他在炫耀。

  但昨天被跟蹤一事和剛才的情書都讓他心情鬱悶,忍不住開口抱怨。

  「那個年紀的千金小姐大多會強迫我出席茶會、陪同參加晚宴,還要去見對方家長以獲得交往許可,連日期都指定好。全是一廂情願,我根本沒和她們來往過,大部分連長相和名字都不知道。」

  「這麼恐怖嗎……?」

  「不,這還不算恐怖。更恐怖的是不交往就以死相逼,或在信封裡放頭髮和指甲。我印象中還有用血署名的……」

  沃爾弗越回想,心情越低落。

  「還有另一種恐怖狀況,像是在信紙上寫滿未婚夫的壞話,或要求我將她從未婚夫手中搶過來。對了,還有人告訴我婚禮日期,要我去搶婚……我根本不認得那個大小姐。」

  「……好可怕……」

  沃爾弗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後輩聽得打了個哆嗦。

  他沒想到會這麼嚴重吧。

  少女情書裡不見得都是淡淡的愛戀。有的措詞過於熱烈,有的危險到令人不得不避開。

  若論固執程度,少女也許比成年女性還可怕。

  「最近如何我就不清楚了。因為我現在基本上都不收,就算對方硬塞給我或寄到我家,我家的人也會將信退回對方家。即使如此有時還是會被對方家人或未婚夫怨恨。」

  「……我懂了。所以你只能像剛剛那樣應對,不能讓對方抱有期待。」

  後輩的表情完全從責備轉為同情。

  「你現在回去,那位小姐可能會抱著你哭喔。如果她是你喜歡的類型,要不要回去安慰她一下?」

  「不,我有未婚妻了。」

  沃爾弗挖苦完,後輩就使勁地搖頭。

  「老實說,我聽說你很受女生歡迎,原本有點羨慕……」

  「如果你羨慕我這樣,我很樂意把機會讓給你。」

  「對不起,我不會再這麼想了。是我誤會了。因為……我聽說你很會玩,就算對方有未婚夫或男朋友也不在意……」

  「和有未婚夫或男友的大小姐交往,就像在會噴火的魔物面前跳舞一樣危險。我們平常討伐魔物已經夠累了……」

  「的確,而且你不用和那種大小姐交往也很受歡迎。」

  「我比較想過平靜的生活!」

  可能因為最近剛和妲莉亞聊過天,他不自覺說出真心話。

  後輩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來。

  「……沒想到斯卡法洛特前輩是這麼正經又有趣的人……」

  「所以你到底是覺得我正經還是有趣,雷歐納迪?」

  「一半一半吧。啊,請叫我寇克。」

  「好,你也叫我沃爾弗吧。」

  稱呼從姓改為名,也帶有「想和對方變親近」的意思。

  這個月以來,和沃爾弗以名字相稱的人突然變多了。這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但他覺得很開心。

  「沃爾弗前輩的身體強化真厲害。」

  「謝謝。不過,我倒羨慕像你這樣會魔法的人。」

  寇克有著綠髮綠眸,魔力量也很高,堪稱風魔法天才。但他沒有去魔導部隊,而是待在魔物討伐部隊。

  「可惜我只會風魔法。我沒有身體強化能力,沒辦法太靠近魔物,又很常受傷……我的夢想是和我爸一樣,成為能打倒魔物的騎士,然而現實總是殘酷的。」

  「令尊是我們隊上的前輩?」

  「對。他很早就辭職,如今在經營家族事業,一喝醉就重複說著討伐魔物的故事,老是那幾個故事在輪替,我聽了不下百次。」

  魔物討伐部隊的死亡率在騎士團中特別高。

  聽到寇克的父親並非因過世而離隊,沃爾弗鬆了口氣。

  「我爸很擅長身體強化魔法,所以比起風魔法,我更想像他那樣。」

  世人多半想要自己沒有的東西。眼前就有個和沃爾弗懷抱相反願望的人。

  這時沃爾弗忽然想到,天狼手環具備了風魔法的效果。自己正是靠風魔法增加跳躍距離,加快移動速度。

  像寇克這麼擅長風魔法的人,或許能用風魔法代替身體強化。

  「你可以用風魔法跳很遠吧?」

  「對,還滿遠的。」

  「如果用風來輔助自己的動作,不就和身體強化一樣了嗎?」

  「用風來輔助動作?」

  「你現在跳躍時,是不是讓風從後方推著你的背?何不在揮劍時用同樣的方法,讓風集中吹向你的手臂或手中的劍?也能在逃跑時讓風從側面颳過來,幫助你往旁邊閃避。還可以讓風吹向同伴。若能像這樣用風魔法來輔助動作,應該很方便……」

  他已習慣在和妲莉亞製作魔劍時提出各種假設。現在他腦中也浮現一個又一個的「如果」,不假思索就說了出口。

  會用魔法的人聽見這些想法可能會覺得很離譜。寇克張大嘴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抱歉,我不懂風魔法,說了沒用的建議……」

  「沃爾弗前輩!」

  寇克用力抓住他的手,用響徹走廊的聲音喊他的名字。

  「請你再說一次!也請陪我去鍛鍊場,我想實際試試看!」

  「可是就要吃午餐了……」

  「我們五分鐘內吃完午餐,就去鍛鍊場吧!」

  午餐要慢慢吃,而且為了下午的演習應該要休息──他腦中浮現許多拒絕的話。

  然而,寇克那雙閃閃發光的亮綠色眼睛令他想起妲莉亞。

  這麼一來,他只能點頭了。

  「謝謝!我們現在就走吧!」

  「先去餐廳再說。」

  見到寇克的爽朗笑容,他無奈地回以微笑。

  這天之後,有好一陣子大家都在討論「被後輩拉著走的沃爾弗」,這極為罕見的光景。

      ◆ ◆ ◆ ◆ ◆ ◆

  騎士們紛紛來到王城的大演習場,準備參加騎士團的聯合演習。

  在正午陽光照耀下,騎士的盔甲和頭盔反射出刺眼光芒。

  戶外幾乎沒風,天空藍得讓人憤恨。今天感覺只要稍微動一下就會大汗淋漓。

  奧迪涅王國的騎士團大致可分為四個部門。

  近衛隊、第一至第五騎士團、魔導部隊、魔物討伐部隊。

  近衛隊是以保護王族為主的部隊,由一批千挑萬選的精銳組成。幾乎所有成員都是魔法劍士,既會魔法又是騎士。

  騎士團分為守備王城的第一騎士團,以及主要負責守備王國與國境的第二至第五騎士團,各自底下都有眾多士兵。

  魔導部隊是以魔導師為主的部隊,常會按需要和其他團隊一同行動。

  魔物討伐部隊正如其名,主要負責和魔物戰鬥。

  奧迪涅現在很和平,未與他國發生糾紛。不過設立軍隊是未雨綢繆,也是為了處理魔物造成的災害。

  奧迪涅是相當大的國家,因此軍備需有一定的品質和數量。嚴格訓練也是為了此目的。

  今天的聯合演習,是由第一騎士團和魔物討伐部隊選拔出來的人員進行。這是一場定期訓練,兩隊各出五十人,半數以上都是年輕騎士。

  「總之就是要讓他不能動。反正他家也把他排除在外,就算出點事也不會有問題。」

  「這麼做未免也太……」

  「這樣不太好吧……」

  在炎熱鍛鍊場的一角,第一騎士團大約二十名的年輕騎士表情嚴肅地在商量事情。

  聽見指揮者的指令,其他人似乎想勸阻,但他聽不進去。

  「我沒叫你們讓他受傷,我只說要讓他動不了。戰鬥時不是都要先解決『動作敏捷』的敵人嗎?」

  「是沒錯……」

  「沒事的。所有人一開始就去解決『最有害的敵人』,懂了吧?」

  「……是。」

  「明白了……」

  最後,指揮者強迫大家接受,年輕騎士們也只能不情願地點頭。

  這些人氣氛沉重,離他們稍遠的地方,有幾個人別過視線聽著這些話。

  「他們好像要做些奇怪的事,要阻止他們嗎?」

  「他好歹也是侯爵家的次子,我們之中沒人能阻止他。不過怎麼聽起來像私仇啊……」

  「他學生時代曾向一位千金告白,對方說喜歡沃爾弗雷德,就把他給甩了。他現在的未婚妻聽到他要和魔物討伐部隊進行聯合演習,就要他邀沃爾弗雷德來參加茶會。所以他想讓對方受傷,以此為理由拒絕未婚妻,從前天起就氣急敗壞。」

  「完全是遷怒……」

  騎士們苦悶地嘆氣。

  下指示的那個男人固然愚蠢,可是換個角度想,也有點令人同情。

  其中一名騎士心想,若自己站在他的立場,也不難理解他為何不和未婚妻好好談,而是找沃爾弗雷德出氣。

  他瞄了眼對面的陣地,唯有一個人看起來汗都沒流,神色自若,而且有著帥氣的側臉。

  即使對他沒有任何怨恨,還是會覺得「與喜歡的女人見面時,絕對不會讓他站在自己旁邊」。

  「他如果長那樣還有魔力,要娶公爵千金都沒問題。」

  「他實際上真的在跟前公爵夫人交往,不過雙方可能都只是玩玩。」

  「俗話說沒有人是完美的。但他就算沒有外部魔力,長那麼帥,活得一定很輕鬆吧。」

  「是嗎?我可不想像他那樣。容貌衰老之後還剩什麼?」

  「不,只要趁年輕入贅到好人家就行了……」

  這群人接著聊起長相和結婚的話題,對面陣地的多利諾聽到這裡,伸了個大懶腰,然後背對第一騎士團,開始做伸展。

  「他們真是肆無忌憚,愛說什麼就說什麼。」

  「可能沒想到我們會聽得這麼清楚吧。」

  「怎麼,你也聽到他們叫你『最有害的人』了嗎?」

  雙方陣營有些距離,但沃爾弗似乎也聽到了。兩人交頭接耳起來。

  「我用了身體強化後,聽力也會變強。而且他們本來聲音就很大。」

  「你已經將身體強化開到這麼強了嗎?有多餘的魔力真好。」

  「多利諾,你雖然這麼說,但自己不也一直在偷聽嗎?」

  「畢竟對方可能會在言談中洩漏作戰策略嘛,蒐集情報是最基本的事。」

  多利諾稍微翻起黑色皮手套,底下有一只手環微微發出紅光。

  「那是提升聽覺的手環嗎?要多少錢?」

  「你最近怎麼老是對魔導具的事這麼在意?這應該滿貴的吧。我是跟前輩借的。」

  多利諾邊說邊將手套戴好,這時有幾名隊員走過來。

  「沃爾弗雷德,你似乎成了今天的箭靶,等等要不要退到後面?」

  「阿爾菲奧前輩,你也聽見了嗎?」

  「我今天耳朵特別好。」

  見到今天擔任總隊長的阿爾菲奧也戴著黑手套,兩人便明白他的意思。

  阿爾菲奧笑容滿面,焦茶色眼睛卻莫名冰冷。

  他可能對沃爾弗被當成箭靶感到忿忿不平,也不滿第一騎士團面對戰鬥的態度。無論是將私仇帶進演習中這件事,還是想報復的那個人,或是不加以阻止的同伴,全都教人不快。

  第一騎士團成員眾多,而且多半是貴族階級。

  其中有一部分的年輕貴族瞧不起魔物討伐部隊。主要是因為一些謠言和他們對魔物討伐部隊的想像。

  就算要有一定程度的實力才進得了第一騎士團,但在那裡的並不全是最強的人。

  相較之下,加入魔物討伐部隊後通常能變得更強。他們除了要不定期遠征,還要搏命和魔物戰鬥,所以無論什麼身分的人都會越來越強,部隊也會越來越團結。

  這也是聯合演習的目的之一。實際戰鬥後,很多人就不敢輕視部隊,開始發憤圖強。

  可惜的是,有些人即使戰鬥完也不一定會有正確的理解。

  「呃,我們現在說這些,不會被對方聽見嗎?」

  「我聽了前輩的建議,在口袋裡裝防竊聽器,也開機了。」

  「我則是用手環。總不能讓作戰策略洩漏出去,所以我都隨身帶著。魔物中也有很多智力高的傢伙。」

  多利諾和阿爾菲奧背對著敵對陣營回答,沃爾弗繼續問道:

  「那他們為什麼沒戴?」

  「他們後方的部隊有戴,講話被聽見的只有前面那些年輕人。明明是高階貴族,日子過得真愜意。該讓這些前途光明的年輕騎士好好學學了。」

  阿爾菲奧的語氣突然變得多禮,顯得格外可怕。

  防竊聽魔導具確實被稱為貴族必備品,但就連沃爾弗也沒想到要帶來演習場。

  「我一次也沒帶來過……」

  「你之前從未負責訂定作戰計畫,也沒說過什麼不能讓對方聽到的話吧?一直都是遵從指令,擔任先鋒。」

  「是沒錯。」

  沃爾弗至今都將作戰計畫和討論交由前輩們決定。最近一個月才開始主動提議,而且還是基於「想盡早結束遠征」這個自私的理由。

  「沃爾弗現在也是會出主意的人了,一起來想作戰計畫吧。」

  「這樣我們也會輕鬆一點。」

  「我會努力的,不過要想出有效的作戰計畫,我還差得遠……今天練的是『搶頭盔』對吧?」

  「沒錯。」

  「搶頭盔」是模擬戰的一種。

  雙方於演習場設置陣地,在陣地後方豎起棍子,掛上頭盔。先將對方陣營的頭盔弄掉的隊伍就贏了。

  能施魔法弄掉,也能猛攻衝入對方陣營弄掉,防守的同時另外派一群人慢慢進攻也行。算是自由度很高的訓練。

  魔法只能用初級的,武器也全是仿真品。即使如此,還是常有人在混戰中受傷,因此演習場邊有會治癒魔法的魔導師和神官在待命。

  「天氣太熱,我提議發動猛攻,盡快結束演習!」

  多利諾果斷地說。

  「猛攻嗎……要怎麼做?」

  「沃爾弗,他們前排二十人應該會一口氣衝向你,你能從他們頭頂跳過去嗎?」

  「跳得過去。是要我單獨出擊嗎?」

  「別想一個人打完整場演習。你能抓著我跳過去嗎?我也會盡力跳躍。」

  「應該可以。」

  「我們倆率先出擊,攪亂對方陣腳,他們應該會追著你,你可以跳來跳去挑釁對方。等他們陣形潰散,年輕隊員、資深隊員再依序攻入對方陣地。只留三分之一的人保護陣地。」

  「可以,這計畫還不錯。」

  阿爾菲奧點點頭,和其他騎士交換意見。

  「沃爾弗,我們一同起跳後,你就抓著我的盔甲,把我往對面陣營丟。」

  「盔甲被往上拉,不會很難受嗎?」

  「一下下而已,還好啦。雖然把人扛起來比較好搬,但我才不想被你『公主抱』。」

  「公主抱」這個詞讓他想起昨天的妲莉亞。

  她本人很在意自己的體重,但抱起來意外地輕盈柔軟,令沃爾弗訝異。他還清楚記得懷中的熱度,以及紅髮碰到脖子的些微觸感。

  「喂,沃爾弗,你別在戰鬥開始前就一臉愉悅。這樣真的很像魔王。」

  「咦?我露出了那樣的表情嗎?」

  「對啊,看起來很愉悅,或者說很開心。」

  「……我會深深反省。」

  他感受到沉重的罪惡感。自己怎麼會對敬愛的友人有這種想法?

  可能是最近動得不夠。今天要盡全力在演習上好好消耗體力才行。

  「也不必為了這種事反省吧……」

  「不,我要來嘗試一些能對騎士團有助益的新練習!」

  可以耗盡力氣,不會讓自己太顯眼,又會讓對手感到意外的方法──連他自己也不太相信有這種方法,但仍拚命思考。接著他面帶笑容,將自己的點子告訴朋友。

  「蘭道夫,你要不要試試看率先進攻?」

  「你哪來這種想法?蘭道夫是盾兵耶!」

  「聽起來很有趣,可是我滿重的。跳也跳不遠,你也很難把我扛起來。就算用跑的也跑不快。」

  蘭道夫雖然也是赤鎧,但會帶著大盾行動。他無法應付動作迅速的魔物,有時候只能在部隊後方待命。

  他的工作比較偏向部隊撤退時的殿軍,待在最後面保護大家。

  重點是,他是個比沃爾弗還高的彪形大漢,體重也很可觀。連沃爾弗也很難扛得起他。

  「寇克,你來一下。你能用風魔法幫助我們三個跳到對面嗎?要盡量在同一時間。」

  「可以,照剛才那樣,三個人也沒問題!」

  「剛才?」

  「我和沃爾弗前輩在午休時練習過,怎麼運用風魔法幫助隊友。我可以讓風吹在身上,輔助動作!」

  「哦?聽起來滿有趣的。」

  「但對身體的衝擊也很強,很像被人從背後用力推的感覺。」

  「喔,那倒沒關係。我的背連沃爾弗的踢擊都能承受。」

  「沃爾弗前輩的踢擊?」

  「我有次差點被大型岩山蛇craggy snake吞下肚,沃爾弗踢了我的背,救我脫離險境。他代替我用劍撬開大蛇的嘴,撐在那裡直到魔導師灌魔法到大蛇口中,將牠擊倒。」

  「哇,我也好想見證那一幕。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寇克有些惋惜地問,蘭道夫思索了一下。

  「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當時岩山蛇的尖牙還卡住,沃爾弗費了番工夫才從牠嘴邊逃離,對吧?」

  「對,牠的嘴好臭……我不願想起來……」

  黑髮青年一臉嫌惡地說完,周圍的隊員笑了起來。

  大家第一次見到沃爾弗真實的表情,感覺他變得更容易親近。

  「沃爾弗雷德,你怎麼在這時候提口臭……」

  「一般回想起這種事,都會說很痛或很辛苦吧?」

  「我用了高強度的身體強化,嗅覺也會跟著提升。當時用了全力,就算用嘴巴呼吸,還是覺得很臭……」

  「你當時淚眼汪汪,原來是因為這樣……」

  「我不再羨慕你的身體強化了。」

  時間所剩不多,他們趕緊從閒聊拉回正題,訂定作戰計畫。

  有幾個人聽到沃爾弗的提議後笑出來,但一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立刻面露難色。

  不過,阿爾菲奧向沃爾弗和寇克確認過後,決定將計畫付諸實行。

  第一騎士團與魔物討伐部隊共約一百名人員在演習場集合。

  眾多騎士面對面排列的景象相當壯觀。

  沃爾弗站在最前排中間,左腰插著模型短劍,將雙手空出來。

  對面有一部分人緊盯著他,沉重的視線使人煩悶。但他今天卻覺得莫名地好笑。

  這不是他第一次在演習中被針對。之前也曾有幾次因為他人單方面的怨恨或嫉妒而遭受多人攻擊。

  雖說被這麼多人當成箭靶是第一次,但他也因此想出了有趣的作戰計畫。

  他之前沒有認真思考過這件事,現在才發現想計畫其實也滿好玩的。

  「沃爾弗,拜託你嘍。」

  「我很重但還是麻煩你了。」

  左右兩邊的多利諾、蘭道夫小聲說完,沃爾弗笑著點頭。

  「搶頭盔比賽,開始!」

  一聽見開始的號令,三人便衝了出去。

  對面有一大群人明顯朝沃爾弗衝來,沃爾弗在他們面前奮力往上跳。邊跳邊用右手和左手,分別抓住多利諾和蘭道夫的盔甲,一口氣使出身體強化將他們拉起。

  妲莉亞做的天狼手環充分發揮效用。儘管抓著蘭道夫的那隻手臂稍微下沉了些,高度仍十分足夠。

  男人們驚訝地抬頭,即使高舉長槍也碰不到沃爾弗。

  接著便有一股力道重重拍向三人的背,與其說是風,不如說像一大團空氣凝結體。

  「嗚喔!」

  多利諾慌張地叫了聲。

  在空中不斷被風推向上、推向前是種相當驚奇的體驗。那樣的高度和速度讓人心口揪在一起。

  「哈哈哈!」

  蘭道夫忍不住大笑起來。

  縱使他有身體強化魔法,但身體很沉,從來沒有跳這麼高過。初次體驗到的高度和力道令他身心暢快,底下的男人們變得更渺小,也讓人看了心情愉快。

  「再來就拜託你們了!」

  沃爾弗推著兩人,準備將他們拋出去。

  「好!」

  「收到!」

  兩人以不可思議的飛行距離和速度跳進敵軍陣地。

  每次都率先衝進敵陣的沃爾弗,這次卻於原地降落,跑向自己陣地,開始從後方追趕他剛才跳過的那排人。

  打算攻擊沃爾弗的騎士們連忙回頭,陣形大亂。

  沃爾弗在敵軍追趕下,在人群間隨意穿梭。

  想用模型劍砍他,他就消失;想用魔法攻擊他,又怕打到同伴;撲過去想抓住他,原以為成功了,反而被他抓住手臂拋飛出去。

  連圍攻他時,他也以驚人的力度和高度跳開,接著不知去向。

  「可惡,動來動去的!」

  「這個混蛋!」

  這種逃法最容易讓追趕的人一肚子火。

  附帶一提,沃爾弗很享受用天狼手環跳躍的感覺,臉上掛著燦爛的微笑。

  眼見第一騎士團陣形完全崩潰,魔物討伐部隊的年輕隊員便以整齊的隊形衝入敵陣。沃爾弗跳過同伴隊伍上方,全力衝回自己的陣地。

  他回到陣地的頭盔前,這時資深隊員也開始整隊進攻。

  這裡只剩下沃爾弗和阿爾菲奧兩個人。不過依目前的戰況看來,沒有任何敵人到得了這裡。

  「差不多了。」

  兩人瞇起眼睛,注視敵軍陣地。

  多利諾和蘭道夫跳進敵軍陣地,敵軍對他們倆根本毫無防備。

  蘭道夫舉起盾牌,和好幾名騎士交手,停留在陣地邊緣。

  多利諾則迅速衝向頭盔。

  然而負責防守的騎士們衝向他,迫使他退後,另一群人也追上來,他只能向右逃竄。

  這時雙方隊友都前來支援,兩軍瞬間陷入混戰。

  場上滿是模型劍相碰的聲音,以及魔物討伐部隊充滿氣勢的叫喊聲,奪走大部分騎士的注意力。

  「可以了。」

  一直待在原地應付敵人的蘭道夫將大盾砸向眼前的騎士們後跑了起來。從他的外型根本看不出他可以跑這麼快。

  幾個想要阻止他的人都被輕鬆彈飛,摔在地上。

  還有些人舉著模型劍定住不動,錯失揮劍的時機。

  今天負責進攻的既不是沃爾弗也不是多利諾,而是蘭道夫。

  儘管他和魔物討伐部隊的副隊長一樣魁梧,而且武器是大盾,但他也一直以赤鎧身分,拚命和魔物搏鬥。

  他在鍛鍊過的壯碩身軀上施加強化魔法,渾身散發戰場的殺氣,如今需要三倍的人才阻止得了他。

  蘭道夫來到棍子前,這才將手伸向左腰的模型劍。

  棍子斷裂的啪嘰聲傳來,銀色頭盔高高飛向青空中。

      ◆ ◆ ◆ ◆ ◆ ◆

  「沃爾弗,謝謝你。我玩得很開心。」

  「還好一切順利,蘭道夫。我也很開心。這是我第一次演習中沒有拔劍。」

  比賽結束後,雙方在演習場上各自開了簡單的檢討會。

  魔物討伐部隊確認作戰成功後,隊員們一群一群聊了起來。

  有些人已經在笑著聊等會兒要去哪裡喝酒、要吃什麼。

  「雷歐納迪,我也要向你道謝。飛上天太好玩了。」

  見蘭道夫滿臉笑容,一旁的寇克愣住了。總是沉默寡言的前輩竟在他面前笑得像個少年一般。

  「不會!我只是把你們推出去而已,還不太會控制風魔法……不過古德溫前輩能搶下頭盔,真是太好了!」

  「叫我蘭道夫就好。你一叫古德溫,這裡會有七個人回頭。」

  「呃,蘭道夫前輩。那也請叫我寇克。」

  一天能和兩位前輩改以名字相稱,寇克真心感到欣喜。

  「寇克,天空真的很棒……太舒暢了。」

  「蘭道夫前輩?」

  「蘭道夫?」

  男人說著臉上卻露出苦澀的表情。

  「……這麼說對祖先很抱歉,但我不禁想得到風魔法,而不是土魔法了。」

  沃爾弗和寇克聽見他感慨的話語,相視而笑。

  「大家都想得到自己沒有的東西呢。」

  「對啊,但也要好好珍惜自己擁有的能力。」

  他們語氣和緩,時而混雜著笑聲;與此同時,對面的第一騎士團也在開檢討會。

  然而,這邊的檢討會有一半的人保持沉默,另一半的人一直在重複同樣的對話。

  「為什麼一下也沒打到他!」

  「我們也想遵從指令,但他……」

  「敵軍裡還有會用風魔法的人,動作很難預料……」

  「人這麼多卻什麼都做不到,真難看。」

  「夠了。讓我們輸得這麼難看的到底是誰?」

  一名今天從未開口的壯年騎士以陰鬱眼神質問那個不甘心的男人。

  「你說什麼?」

  「連女人心都沒辦法抓住的男人,還來這裡亂發脾氣,真是笑死人。你要是覺得不甘心,就變得像他們一樣厲害吧。」

  「你說話放尊重點。」

  「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別以為光靠家世就能在第一騎士團混下去。團長給了你隊長權限,想要測試你的實力,所以我才一直沒插手。結果你完全辜負他的期待。」

  「什……!」

  男人啞口無言,旁邊的騎士們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不料,壯年騎士也怒目瞪向他們。

  「你們身為第一騎士團成員卻沒能阻止他,也很沒用。我會向團長報告,讓你們徹底悔過,做好心理準備吧……」

  那低沉到有如地鳴的聲音令騎士們嚇得臉色發白。

  第一騎士團人數很多,但想加入或想從其他騎士團調來的人也很多。

  因此,被判定沒實力或人格有問題的人就必須接受再訓練或被調職。

  年輕騎士們未曾意識到,不只訓練時,連在演習和遠征中,自己也在接受測試,而且負責測試的竟是身分不高的騎士。

  有人一直盯著地面,有人深深地嘆氣,有人小聲哀嘆,還有人仍一臉憤怒地瞪著其他人──戴著黑手套的阿爾菲奧從場地另一頭看著這幅景象,滿意地笑了。

  處理好聯合演習的後續事宜,今天的工作便宣告結束。

  由於結束時間比預定早很多,隊員們興奮地聊著要去哪裡放鬆喝酒、要去哪裡玩。

  這時大家忽然降低音量,走在前面的隊員退到左右兩側,讓出一條路。

  沃爾弗疑惑地抬頭,只見一人身穿魔導部隊的黑袍,和人群呈反方向走來。

  「嗨,沃爾弗雷德,聽說演習提早結束了。」

  那個笑盈盈的人正是沃爾弗的哥哥,也是魔導部隊的中隊長,古伊德•斯卡法洛特。

  「哥哥!您怎麼來了?」

  沃爾弗既未和古伊德有約,也沒有收到通知信。會不會是父親或他另一個哥哥發生什麼事了?他慌張地問完,周圍的人一同望向他。

  古伊德有著偏藍的銀髮和藍眸,和沃爾弗一點都不像。如果他不說,應該沒有人會認為他們是兄弟。

  「抱歉來得這麼突然。你待會兒有事嗎?」

  「不,沒什麼事。」

  「我發現有間店的岩牡蠣很好吃,要不要一起去?我聽說你們演習結束,想在離開王城前跟你打聲招呼。」

  「謝謝,那就一起去吧。」

  「好,先換過衣服再去。不用急,我在辦公室整理文件等你。」

  周圍的騎士好奇地盯著這名眉開眼笑的男子。

  古伊德毫不介意他們的視線,望向弟弟身旁的人。

  「二位是古德溫和巴提吧?感謝你們平日對舍弟的照顧,歡迎你們下次來沃爾弗雷德的宅邸玩。」

  「這是我的榮幸。」

  「感謝邀請。」

  兩人點頭致意,古伊德回以微笑後,再度對沃爾弗說了些話,就沿著來路離開。

  「沃爾弗,剛剛那位是你哥哥……古伊德大人對吧?」

  「沒錯。」

  他們倆長得完全不像,也難怪多利諾會這麼問。沃爾弗望向多利諾,只見對方疑惑地歪著頭。

  「怎麼了?」

  「沒事,只是覺得原來他在你──在弟弟面前,也會露出哥哥的樣子。我之前見到他在演習中率領魔導部隊,有種……『沉著冷靜的冰魔導師!』的感覺,不像剛才那麼溫和。」

  「畢竟他當時是在工作嘛。」

  沃爾弗不久前對哥哥的印象其實也和多利諾一樣。

  他很難向人說明自己最近才開始和哥哥交談。可是對妲莉亞就能坦白。

  「沃爾弗,模型劍給我。我來收拾,你先走吧。不能讓你哥哥等太久。」

  「謝謝你,蘭道夫。那就麻煩你了。」

  沃爾弗交出模型劍後,快步走向軍營。

  「喂,他哪裡像『被家人排除在外』?明明感情就這麼好。」

  「他哥還特地來這裡邀他……連我哥都不會這樣。」

  「是誰說他們母親不同,所以感情不睦的?」

  第一騎士團的團員從後方走來,竊竊私語。

  「他剛剛是不是有提到『沃爾弗雷德的宅邸』?」

  「但我聽說沃爾弗雷德都住在軍營,沒有回家……」

  多利諾和蘭道夫同時面向後方,對那群講閒話的人說:

  「赤鎧出生入死,自然會想和家人保持距離。誰想動不動害家人擔心啊?」

  「沃爾弗不是回不了家。他只是想多留點時間訓練,才會經常住在軍營。」

  騎士們越聽臉色越難看,這時一名年輕隊員來到蘭道夫身旁。

  「沃爾弗前輩被飛龍抓走時,斯卡法洛特家也有派幾位魔導師參與搜索。『被排除在外』是無稽之談。」

  「可是……他都不參加斯卡法洛特家的茶會。」

  「其他家族邀他參加舞會或晚宴,他也都不會出席。」

  「我們部隊和你們不一樣,需要臨時出動去遠征,沒辦法答應茶會或舞會的邀約。當天取消更失禮吧?除非真的有空,否則我也不會參加。我們隊上能參加的人很少。對吧,前輩們?」

  「對啊,我也沒辦法答應太久以後的邀約。」

  「我也只有重要聚會,或確定休假時才會參加。」

  魔物討伐部隊的隊員們紛紛幫腔。

  「就是這麼回事。畢竟魔物可不會配合我們的行程。」

  寇克說完,緩緩瞇起綠眸。明明沒風,他的頭髮卻動了起來。

  「……第一騎士團的前輩們,可以問你們一個問題嗎?」

  「什麼?你說說看。」

  「斯卡法洛特家族確定會在古伊德大人這一代升為侯爵。古伊德大人最疼沃爾弗前輩,你們圍攻他,不怕以後遇到麻煩嗎?」

  「你!」

  「沃爾弗前輩不像是會向哥哥告狀的人,我們隊上應該也沒人會去找古伊德大人說這種事情。不過遠方的建築物裡,有一些來看沃爾弗前輩的千金小姐和女僕,她們目睹了整場演習。希望不會有奇怪的謠言傳到大人耳裡。」

  寇克望向幾棟頗高的建築。窗邊站了些女人,從這裡也清晰可見。

  「……唔!」

  騎士們說不出話,寇克笑著繼續說道:

  「聽說新型的『望遠鏡』可以看得很清楚喔。」

  騎士們情緒低迷到彷彿送葬隊伍。寇克等人背對著他們,進入魔物討伐部隊大樓所在的區域。

  確定對方聽不見後,幾個人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

  「雷歐納迪,說得好!」

  「你是最棒的後輩!」

  周圍的人用力拍了拍寇克的背。

  這陣稱讚結束後,蘭道夫將手放在寇克肩上。

  「寇克,今天我請你喝酒。」

  「謝謝蘭道夫前輩,那我就不客氣了。」

  「雷歐納迪,你看上去滿乖巧的,沒想到這麼厲害。」

  「巴提前輩,請叫我寇克。」

  「那你也叫我多利諾吧。」

  「多利諾前輩,其實我剛剛超緊張的。不,現在好像還在緊張……」

  他張開的手掌微微顫抖,額上滿是汗水。整理完模型劍後,他甩了甩仍帶有緊繃感的手。

  身後還聽得到一些隊員的笑聲。

  「寇克,你後悔自己太衝動了嗎?還是擔心會波及到家人?」

  「不,我不後悔,家人應該也不會有事。」

  「你出身子爵之家嗎?」

  寇克點了點頭後,多利諾在他耳邊低語。

  「第一騎士團的人要是對你說或做了什麼,儘管說出來。隊上的兄弟一定替你處理。」

  「謝謝,若發生什麼事我會找你們商量的。因為……被我外公知道可能會有點麻煩。」

  寇克露出苦惱表情,多利諾疑惑地望著他。

  「嗯?你外公怎麼了嗎?」

  「請前輩不要說出去……我母親是前任侯爵的小女兒。外公經常會偷偷來我們家見我母親……」

  世界真小。

  多利諾拍了拍後輩的肩,開始聊起等等要去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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