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與工匠

    ◆工匠與工匠

  充滿夏日氣息的豔陽下,妲莉亞在工匠街的一角下了馬車。

  她穿著深藍夏用洋裝和麻質薄外套,但還是覺得很熱。

  眼前是一棟綠色屋頂的建築,她確認過銀色金屬門牌上刻著「甘道菲工房」後,便搖響門鈴。

  「午安,甘道菲先生。」

  「歡迎光臨,羅塞堤會長。」

  甘道菲工房長,小物工匠費爾莫似乎已等候多時,聽見門鈴聲後立刻走出來。他的茶色頭髮雖然有些斑白,背還是直挺挺的,身上穿著深灰罩衫,應該是工作服。

  妲莉亞前幾天在商業公會和費爾莫開過會,請他試做量產用起泡瓶。後來他們各自都很忙,直到今天才有空見面。

  「請進。這裡有點小,請別介意。」

  妲莉亞走進工房,那是棟天花板略為挑高的木造平房。

  費爾莫說這裡很小,但這空間其實和綠塔的工作間差不多大。

  占滿一整面牆的架子上,整齊地擺放著大量的瓶罐、彈簧、管子和噴頭的零件。

  費爾莫請妲莉亞在工房中央的椅子坐下後,將三個起泡瓶擺在桌上。接著將其中一個遞給妲莉亞。

  「這是量產用的起泡瓶,如果有做不好的地方請直說。」

  妲莉亞接過瓶子,轉了一圈後拆開來檢查。

  蓋子上的壓頭、蓋子、蓋子下的唧筒、瓶身──每個部件都比妲莉亞做的更簡潔俐落,動起來也很穩定。

  她試著按壓裝有肥皂水的瓶子。眼見細緻的白泡沫在碟子上膨起,她感到很開心。

  「製作得很精良。瓶子變輕很多,而且比較好按。」

  「對,我把唧筒連接蓋子那側的中央部分精簡化,還讓按壓力道平均往下分散,以維持耐久性。這三個瓶子都已通過一千次按壓測試。如果這樣的設計沒問題,我再做五千次按壓測試。」

  「按壓測試您是請誰做的呢?」

  「附近初等學院的學生,他們很樂意賺這種外快。」

  這個國家無論貴族或平民,只要通過考試就能進入學院就讀。學費雖然由國家負擔,但還是有學用品和實習等種種開銷。因此有很多平民會選擇半工半讀。

  「我認為這樣就行了,請甘道菲先生繼續進行下去。」

  「好,那我盡快請學生測試後,向商業公會提出規格書。還有,妳叫我『費爾莫』就好,我們工房所有人都姓甘道菲,這樣叫會搞混的。」

  「好的,也請您叫我『妲莉亞』。我很不習慣『會長』這樣的稱呼……」

  「那我就叫妳妲莉亞小姐吧。老實說我現在聽到『甘道菲工房長』,還是會想到我老爸呢。」

  費爾莫笑著說完,拿出一個大籃子放在桌上。

  「這些是不同類型的試作品,是我一時興起做的,想聽聽妳的真實意見。」

  他從籃子裡拿出十個起泡瓶一字排開,形狀各不相同。

  「好多!」

  「我做得太入迷,不知不覺就……」

  男人別過視線,那眼神妲莉亞見過。

  她和父親在試做魔導具時,只要興致一來,就會不自覺在原有版本上添加其他功能,做出不同版本的試作品。

  儘管做出了很多無用之物,但試做的樂趣就在於探索各種可能性。

  身為工匠,能樂在工作再好不過。

  「我從這瓶開始講解。這是刮鬍用的起泡瓶,瓶身較寬,適合男性手形,裡頭的肥皂水也比較多,因為男人們通常會覺得填裝洗劑很麻煩。」

  「也對。」

  這點妲莉亞倒沒想到。填裝肥皂水這道手續確實是一大重點。

  「再來這兩個是大容量的方形瓶,我讓底部變重、變寬,這樣就不容易倒了。有些餐廳有多位廚師,洗手時需要不容易倒的瓶子。」

  「沒錯,也很適合用在家庭成員較多的浴室。」

  「這個瓶子底部裝有固定用的卡榫。只要在檯面上裝設與之成對的卡榫,不知原理的人就無法將瓶子隨意取下。小孩和手會顫抖的病人可以用,這樣就不用擔心弄倒瓶子。另外,雖然不願想像這種事,但固定裝置也能防範想騷擾店家而偷瓶子的人,並防止餐廳和酒館的瓶子被醉鬼拿走。」

  「有道理,考量到安全問題,還是有固定裝置比較好。」

  雖說妲莉亞有考慮到小孩和老人,不過沒想過店家的起泡瓶可能被人偷走。王都治安雖好,仍會出現酒醉鬧事的人,有些地方還是需要固定裝置。

  不愧是小物工匠,能注意到這種細節。

  「這四款是專為貴族設計的。有的用彩色玻璃製成,有的表面加了點簡單的玻璃工藝。或許也能加點金屬裝飾。不過爵位較高的貴族在買起泡瓶時,應該會用訂製的吧。」

  透明玻璃搭配淡淡的花朵圖樣、半透明的藍色和亮紅色、不透明的乳白色──每種玻璃瓶都美得讓人眼睛一亮。

  「這些彩色玻璃和裝飾都很漂亮,也適合送女生當禮物。我覺得不如讓瓶身統一,另外加裝玻璃或金屬工藝的套子怎麼樣……」

  「嗯,也對,可以另外做套子,不必每瓶都做不同款式。這樣客人就可以挑選自己要的玻璃顏色和套子,相當於半訂製的感覺。」

  「如果壞了或膩了,還可以換新的套子。」

  費爾莫大力點頭,用手邊的紙張寫起筆記。妲莉亞也在筆記本中寫下討論內容。

  各種彩色玻璃搭配有圖案的套子。請人在套子上作畫好像也不錯。

  這樣就可以設計很多不同的款式,感覺很棒。

  「再來這兩個是攜帶用的。名義上是供人外出洗手時使用……但我其實只是想測試起泡瓶最小能做到多小。」

  「我懂!我也會好奇最小值和最大值……」

  「妳也是嗎!我做東西時都會思考這些,有機會就想測測看!」

  是工匠,啊,是工匠,這就是工匠。

  妲莉亞想起父親在世時,父女倆聊到魔導具時的感覺。

  她為此感到興奮不已。

  「費爾莫先生,您在做極限測試時,也會將物品測到壞嗎?」

  「當然啦!我想知道物品到客人手中會發生什麼事,測試結果也能作為下次的參考。這些瓶子做完一萬次按壓測試後,我也會繼續測到壞掉為止。你們做魔導具時也是這樣嗎?」

  「我會這麼做,但有些魔導具師不會。」

  費爾莫點了點頭,不帶批判地聽著妲莉亞的話。

  然而事實上,他們倆都有點異於常人。

  多數魔導具的耐久性都遠高於一般用品,因此當一個魔導具師說自己會將魔導具「測到壞為止」,很可能會被視為怪人。

  更何況,妲莉亞幾乎做任何魔導具都會進行耐久測試。

  她開發防水布時水洗了一百次,還請會冰魔法的人讓布結凍。

  她父親只說「這是必要之舉」、「妳就盡量做吧」,沒有多加干涉。

  不過耐久測試進行到後來,她父親也開始半開玩笑地說:「妳不覺得塗在防水布上的藍史萊姆很可憐嗎?」

  儘管父親這麼說,他開發魔導具時一定會進行耐久測試,妲莉亞也將此舉視為必要。

  「看妳覺得這裡面有哪些試作品還不錯,我再向公會提出申請……」

  「我覺得全部都很棒。請將所有您能生產的商品寫成規格書,後續流程就交給我們的商會員伊凡諾,他會想辦法。」

  「種類這麼多,全交給他真的沒問題嗎?負擔會不會太重?」

  「他要我『想做什麼盡量做』……如果真的不行,他一定會阻止我的。」

  眼見紅髮女子露出純真笑容說完,費爾莫也不再深究──他心想,那位名叫伊凡諾的商會員肯定很能幹。

  但若伊凡諾也在現場,聽到這番話絕對會愣住。

  「這些瓶子有個共通的問題,就是蓋子和瓶身接合處容易漏水。不過貼上克拉肯膠帶就能解決,所以委託魔導具工房就行了吧?」

  「是的,請委託他們加工。我今天也有帶克拉肯膠帶,來貼貼看吧。」

  克拉肯膠帶很像厚的白色透氣膠帶,注入魔力後,質感會變得像半透明的白橡膠,還有黏性。經常用來當作密封和止滑材料。

  「要是我也能貼就好了,可惜我的魔力只有兩單位……」

  「兩單位就能貼克拉肯膠帶嘍。」

  魔力通常分為十五級,數字越高,魔力越多。平民一般介於一到五之間。

  測量時須觸碰專用魔石,學院的入學考試也會做這項檢測。

  不過,像沃爾弗那樣沒有外部魔力的人無法使用一般的檢測魔石,而要將血滴在專用魔石上才測得出來。另外,據說王族或高階貴族中也有人魔力多到超標,導致檢測魔石破裂。

  順帶一提,妲莉亞之前測量時是八單位,她父親卡洛則是十二單位。

  她的數值就魔導具師而言已然足夠,不過要當魔導師還差了一點。而她父親只能說是名副其實。

  「嗯?不是要五單位以上才能處理魔導具素材嗎?」

  費爾莫疑惑地問。

  「那是考進魔導具科的條件,克拉肯膠帶只要兩單位就能貼了。接近或超過十五單位的人反而比較難貼,因為他們一注入魔力,膠帶就會黏在手上。我念魔導具科時,也遇過魔力太強而貼不了膠帶的人。」

  「原來是這樣……」

  想要接受高等學院魔導具科的考試,魔力至少要五單位。費爾莫可能因為這樣才誤以為自己辦不到。

  使用魔導具科的器材需要五單位以上的魔力,學院便以此作為應考資格。

  不過如果只是要黏貼克拉肯膠帶,兩單位就夠了。雖然需要花點時間,但和魔力較強的人細心黏貼所需的時間差不了多少。

  男人以熱切的目光盯著克拉肯膠帶,妲莉亞明知答案,仍開口詢問。

  「費爾莫先生,您要貼貼看嗎?」

  「好!」

  兩人並排坐在桌前,拿起起泡瓶的蓋子。

  「您知道怎麼進行魔力賦予嗎?」

  「大概知道。和初次使用魔導具時一樣,伸出慣用手的食指就行了吧?」

  「是的,接著請您想像將指尖的熱度傳到克拉肯膠帶上,保持在快要碰到膠帶的位置。這樣膠帶就會逐漸由白色變成半透明,再沿著瓶子繞一圈……」

  「唔,克拉肯膠帶變軟了!」

  膠帶變得像烤魷魚乾般黏在費爾莫的指尖。

  這是因為他的魔力時強時弱。沒練習過,便無法穩定注入魔力。

  「別太用力,一邊吐氣一邊貼。感覺到膠帶快變軟時,就像這樣讓指尖稍微退開,繼續移動。」

  「……噢,膠帶變直了……嗯?但沒辦法凝固。」

  「因為魔力減弱了。請將手指靠近膠帶,專心黏貼。」

  「……專心……專心……」

  費爾莫咕噥著努力黏貼,克拉肯膠帶在他指尖下逐漸形成圓圈。

  「喔!黏上去了。」

  他邊說邊拿起新的膠帶,作業速度比妲莉亞想的還快。

  妲莉亞縱使驚訝,仍持續給他賦予相關的建議。

  「克拉肯膠帶真的固定住了……可是好皺。」

  「不,第四片能貼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費爾莫貼到第四片時成功繞了蓋子一圈,沒有捲起或魔力缺漏之處。

  或許是因為他習於細心製作小物,那個圓相當完整,看不出是第一次賦予的人做的。

  「要練多久才能沒有皺褶呢?」

  「照這個方式再黏一百片,就能製作商品了。」

  「我覺得有點喘,這就是所謂的魔力枯竭嗎?才貼四片……」

  「一天貼四片,只要二十五天就能貼得很整齊。而且若每天練到將近枯竭的程度,魔力也會一點一點增加。我相信您過一陣子就能輕鬆貼完所有試作品。」

  妲莉亞笑著說完,費爾莫擦了擦汗,輕嘆一口氣。

  「能試做更多不同的東西真有趣,但也很累人。要是我年輕時就開始做,可能就不一樣了,卻拖到現在才學……」

  「不過您還是會做下去,對吧?」

  男人有些感慨地望向遠方,手裡仍握著克拉肯膠帶,妲莉亞見狀忍不住這麼問。

  他瞇起綠眸,點頭微笑。

  「當然嘍,因為我是工匠啊。」

  「費爾莫先生,這是羅塞堤商會送您的見面禮,抱歉這麼晚才拿出來。」

  妲莉亞在桌上拆開裝有小型魔導爐的布包。

  商會和業者初次合作時,大多會贈送對方自己販賣的商品──她聽伊凡諾這麼說,便將小型魔導爐帶來。

  剛才和費爾莫貼克拉肯膠帶貼得太專心,差點忘記這件事。

  「這是……魔導具嗎?」

  「對,小型化的魔導爐。將鍋子放在上面,就能在桌上或戶外做菜。裡頭附有烤肉和起司鍋等食譜,請您試試看。」

  「謝謝,那我就收下了。這也是妳做的嗎?」

  「對,但我只是把魔導爐改小一點而已,沒什麼了不起的。」

  「要把魔導爐改到這麼小也不容易吧?」

  「我其實還想做得更小、更輕,可惜不太順利……」

  費爾莫將小型魔導爐轉了一圈觀察完後,翻過來檢視,接著用指背敲了敲爐子,拆開裝載魔石的地方並問道:

  「這已經很小了,妳想減到多小?」

  「理想上是這爐子的三分之二大,一個裝酒的皮袋那麼重。」

  「我有小物輕量化的書,但不知道能不能用在魔導具上,妳要嗎?」

  「謝謝,可以借我嗎?」

  「給妳吧,我有兩本一樣的。」

  費爾莫隨即走向架子,從最下面那層抽出兩本書。兩本都是輕量化的書,介紹的素材分別是金屬和玻璃。他將書遞給妲莉亞後,再度將爐子翻了過來。

  「即使是魔導具師,也不能用魔法將物品變小吧?」

  「對,雖然在零件製作上比較省力,不過既不能放大、縮小,做東西時也還是得一個一個做。」

  這一世難得有魔法,如果還能有放大魔法、縮小魔法和複製魔法,那該有多好──凡是從事手工業的人都渴望這些魔法。

  「妲莉亞小姐,外殼設計妳是在哪學的?」

  「高等學院的課堂,我父親也有教我。」

  「令尊是『熱水器魔導具師』……」

  「是的,他叫卡洛•羅塞堤,一年前過世了。」

  「這樣啊……」

  男人將爐子輕放回桌上,一雙深綠色眼眸望向妲莉亞。

  「妳成立商會,憑實力養活自己。他若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不,我還不夠格。父親若在一旁看著我工作,一定會不斷提醒我注意大小事。」

  「這很正常。師父對徒弟期望越高,就越囉嗦啊……」

  費爾莫似乎深有同感,臉上露出苦笑。

  他的笑容消失時,工房裡頭的門傳來敲門聲。

  「打擾了。真抱歉,我丈夫連茶水都沒招待……」

  「芭芭拉,別硬撐。我來就好,妳去躺著。」

  一名藤紫色頭髮的女人走出來,手裡用托盤端著紅茶。

  她穿著灰色工作服,但動作有些不自然,每當變換姿勢時就會微微皺眉,再擠出笑容掩飾,令人同情。看上去就像受傷了一樣。

  「抱歉,妲莉亞小姐。她是我太太,和我一起經營這間工房。」

  「我叫芭芭拉•甘道菲。羅塞堤商會長,感謝您這次的合作邀約。」

  「我是妲莉亞•羅塞堤。我才要謝謝您們接受邀約。之後我們應該會經常往來,所以請叫我妲莉亞就好。」

  「那麼也請叫我芭芭拉。」

  妲莉亞已經要費爾莫用名字稱呼她,既然要和他們夫妻往來,還是請他們用一樣的稱呼比較好。妲莉亞的動機就只是這樣,芭芭拉卻顯得有些開心。

  「請用茶。」

  芭芭拉小心地用雙手端著紅茶杯,將茶杯放在桌上那瞬間,她的臉卻痛得皺了起來。

  「芭芭拉女士,您還好嗎?」

  「沒事。我去年得了『紅斑症』,去神殿治療完還是有點痛……」

  得到「紅斑症」的人,身上會出現帶狀的紅斑點和小水泡。症狀聽起來很像妲莉亞前世的母親得過的「帶狀疱疹」。

  這個疾病在今世似乎也很常見,她父親的朋友也得過。

  芭芭拉說自己已接受過治療,但妲莉亞明白她仍這麼痛的原因。

  妲莉亞前世的母親也曾受這種「疱疹後神經痛」之苦。

  罹患帶狀疱疹時若神經有所損傷,便會出現疱疹後神經痛。

  這一世雖然有治癒魔法,可是原則上要在七天內至神殿治療才能痊癒,七天後病況就會固定下來,無法治癒。芭芭拉可能是超過七天才去看病。

  「別逞強,快去休息。」

  「我真的沒事,不用擔心。」

  芭芭拉擠出笑容回應,儘管旁人都看得出她很不舒服,她仍覺得忍耐是應該的。這點讓妲莉亞想起前世的母親。

  妲莉亞前世臨死前,母親才寫信要她偶爾回家,她只用訊息回覆「我盂蘭盆節會回家」。每天忙著加班,連一通電話也沒打給父母。

  她想都沒想過自己會比父母早死。

  她幾乎沒盡過孝道,出社會後才在父親節送酒,在母親節送點心。

  結果身為女兒的她竟先走一步,沒有比這更不孝的了。

  所以她接下來做的事並非出於好心,而是一種自我滿足,為的是減輕自己的罪惡感──妲莉亞邊想邊解下脖子上的獨角獸unicorn墜飾。

  「芭芭拉女士,這是我戴過的墜飾,若您不介意的話請拿拿看。」

  她將獨角獸墜飾遞給芭芭拉。

  那是她不久前做的,白色獸角上刻著玫瑰圖樣。獨角獸的角具有減輕疼痛的效果。

  「它應該能稍微緩解『紅斑症』的疼痛。」

  「可是,這麼昂貴的魔導具……」

  妲莉亞走向想要婉拒的芭芭拉,有些強勢地讓她握住墜飾。

  魔力緩緩流動,不曉得是芭芭拉的魔力,還是妲莉亞的魔力──白色墜飾開始發出閃亮光芒。

  「咦……不那麼痛了。」

  芭芭拉睜大眼睛說完,妲莉亞安心地鬆開了手。

  「請掛在脖子上,讓墜飾直接觸碰皮膚。解下墜飾的話疼痛可能會復發。纏在手上也行。墜飾不怕被水或汗水沾溼,髒了可以用柔軟的布擦拭。」

  「可是──」

  「不好意思,可以跟妳借一陣子嗎?啊,妳自己沒問題嗎?妳有哪裡會痛嗎?」

  「我沒事,那是我的試作品。我不知道它的效果能持續多久,就送給芭芭拉女士吧,請幫我試用看看。」

  「妲莉亞小姐,這是用什麼做的?」

  「……獨角獸的角。」

  「抱歉!真的很謝謝妳。我沒辦法馬上支付這筆錢,但絕對會分期還給妳。」

  費爾莫似乎知道獨角獸是稀有素材,深深低頭道謝。

  「真的不用。但我想知道它的有效期限,如果沒效了,請告訴我。」

  魔導具師的書籍中並未記載獨角獸素材的止痛效期。沒效了就必須再製作新的。

  「這樣對妳來說划不來吧?獨角獸的角可不便宜。」

  「呃,那麼……我設計上若有不懂的地方,再向您請教。開發新東西時也想跟您討論。設計也是魔導具很重要的一環。」

  「好,我盡量把知道的都告訴妳。如果連我也不懂,我再去問同業。此外妳製作魔導具時若想將工作外包,只要是魔力少的人也能做的,隨時跟我說。粗活和雜事我都能做。」

  「謝謝,到時候我會不客氣地拜託您的。」

  妲莉亞若婉拒,費爾莫可能會更過意不去。因此她還刻意加了「不客氣」三個字。

  一旁的芭芭拉因疼痛消失而深感驚訝,這時才回過神來說:

  「妲莉亞小姐,謝謝妳的好意。不過女性上了年紀很容易渾身病痛,令堂可能也需要這個墜飾。妳還是自己留著……」

  「沒關係,我沒有母親。」

  「啊,抱歉,令堂過世了嗎?妳還這麼年輕,一定很寂寞吧。」

  「不,不會寂寞……因為我對母親沒有印象……」

  妲莉亞才在想前世的母親,又想起今世從未見過的母親,思緒有些混亂。

  說到母親,她記憶中只有前世母親已然模糊的面容和聲音,久遠到已沒有寂寞的感覺。然而她既無法說明這件事,也想不到如何含糊帶過。

  見妲莉亞一臉慌張,芭芭拉也懊惱了起來。

  「我好像問了不該問的問題,真抱歉。但這應該很貴吧?給我這種人用真的好嗎……」

  「魔導具就該由需要的人有效運用,您儘管用吧。」

  這是妲莉亞的真心話。

  現在芭芭拉比她更需要這個墜飾。

  而且她希望一起工作的人能常保笑容。

  她是將工作委託給甘道菲工房的案主。

  如果一個墜飾就能提升對方的幹勁和效率,那麼到頭來還是她賺到。

  「呃,我也有私心啦!我想點燃費爾莫先生的幹勁,這樣他工作就會做得更好。」

  「……我完全被點燃了,甚至有種『胸口被火魔石砸中』的感覺。」

  「費、費爾莫先生!」

  妲莉亞不禁驚呼。「胸口被火魔石砸中」──這句話在本國大多意味著「墜入愛河」。

  響亮的拍打聲隨即傳來。

  原來是芭芭拉狠狠拍了一下丈夫的頭。

  「對不起,妲莉亞小姐。這個人口無遮攔……」

  芭芭拉笑著說道,旁邊的費爾莫則按著頭哀號。

  妲莉亞默默希望迎接的馬車能早一點來。

      ◆ ◆ ◆ ◆ ◆ ◆

  他們若無其事地聊了一會兒工作的事,迎接妲莉亞的馬車就來了。

  費爾莫目送她離去後,拍了拍斑白的頭。

  「還是很痛……好久沒被妳狠揍了。」

  「誰教你要對妲莉亞小姐說些有的沒的。」

  儘管芭芭拉語氣頗凶,嘴角卻勾了起來。

  「啊~不小心的啦。不過,要是能在年輕時遇見她就好了。」

  「你還說?是想跟我宣戰嗎?」

  「不不不,放下妳的右手。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覺得要是能在年輕時就認識那樣的工匠同伴,說不定能做出更多不同東西,有點可惜……」

  「你在說什麼?你還很年輕啊。我也能自由活動了,今後想做什麼儘管做吧。」

  芭芭拉爽快地說完,將空茶杯移到托盤上,動作俐落得像生病之前一樣。費爾莫見狀露出欣喜的笑容。

  「妳也滿開心的啊。」

  「當然嘍,我能動了嘛。啊,真想生一個像妲莉亞小姐那樣可愛的女兒。我們這兒都是些自以為是的男孩……對了,我剛才不敢問,獨角獸角做的墜飾要多少錢?」

  「我之前在別的工房看過,同樣大小的手環要三枚金幣。這上面又有魔力加工的花朵圖案,應該更貴。」

  「我們努力工作,早點把錢還給人家吧。」

  「好,要連利息一起還她,不然會丟工房的臉。」

  費爾莫想起從父親手中繼承工房那天的情景,輕撫著長期使用的工作桌上的刮痕。旁邊也有徒弟弄的新刮痕。白色的工作桌經年累月變成了麥芽糖色,但還很堪用。

  他今晚要在這張桌上,撰寫各種起泡瓶的規格書和設計書,就算熬夜也要全部寫完。

  「話說我的魔力也有兩單位,我也可以貼嗎?」

  芭芭拉緊盯著克拉肯膠帶,眼神和費爾莫一樣充滿工匠的熱情。

  「我教妳,來試試看吧。等徒弟們送貨回來,也讓他們試試。我記得他們的魔力分別是三和四,應該能貼得比我多……」

  能做的事變多,對工匠而言無比開心。

  除了克拉肯膠帶的貼法,費爾莫還想早點告訴他們芭芭拉康復的事和妲莉亞的事。

  他期待著徒弟們歸來,將克拉肯膠帶遞給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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