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褪色的幸福

    ◆幕間 褪色的幸福

  托比亞斯在悔婚隔天搬進新家。

  再隔一天,愛蜜麗雅也搬了進來。

  悔婚風波已從商業公會傳開,愛蜜麗雅繼續待在奧蘭多商會恐遭人議論,托比亞斯便要她待在家裡。

  他決心面對家人對他突然悔婚的責備,卻未受到太多反對。

  他母親反而還支持愛蜜麗雅,期待能和塔利尼子爵攀上關係。母親之前和妲莉亞關係很好,因此他內心相當驚訝。

  他哥哥正好去鄰國批貨,無從反對。不過哥哥回來應該會將他罵一頓。

  他原本打算和妲莉亞結婚後,休假一陣子。

  然而悔婚後他不但得付賠償金,還得支付愛蜜麗雅搬家的費用。為此他待在工作間檢視文件,想要盡早接到工作。

  進貨價格過去都交由妲莉亞整理,今後沒辦法這麼做了。

  不過算這個並不難,可以拜託愛蜜麗雅,這樣他們也能一起工作。他懷著這個想法,將愛蜜麗雅從房間找來。

  「請妳加一下這張表上的數字,只要由上往下加就行了。」

  「……抱歉,托比亞斯先生,我算得很慢,不擅長做這種事……」

  見她面有難色,托比亞斯也只能作罷。

  「那妳可以幫我抄寫那些雨衣的標籤嗎?」

  「可是我的字很醜……沒辦法寫得像樣品那麼漂亮。」

  樣品標籤上的字是妲莉亞寫的。

  那些字略往右上偏,字跡工整,確實很漂亮。

  愛蜜麗雅的字則有點醜,她可能不想被比較吧。

  「魔導具師的工作對我來說太難理解了,我還是待在其他房間,以免打擾到你……」

  「好吧,那請妳幫忙做晚餐。」

  「晚餐?請人來做或去外面吃不就好了嗎?」

  愛蜜麗雅睜大茶色眼睛問道。

  一起生活這幾天,她泡了很多次茶,但一次也沒做過晚餐。他們總是在外面吃飯。

  托比亞斯心想,她畢竟是子爵的親戚,可能認為婚後這樣很正常。他得和母親商量一下,請一位幫傭來。目送愛蜜麗雅離開後,他著手整理文件。

  托比亞斯出神地製作吹風機時,忽然發現打磨用的粉末快用完了。

  「妲莉亞……」

  他回頭說到一半就愣住了,自己正無意識地叫著妲莉亞的名字。

  他們訂婚兩年,最近一年都在一起工作。

  或許在不知不覺間,他已認定妲莉亞理當在他身邊。

  他苦悶而深沉地嘆了口氣。

  他正想振作起來繼續工作時,外面傳來有所顧慮的敲門聲。

  「不好意思打擾你工作……托比亞斯先生,請問你有在行李裡看到我的琥珀胸針嗎?」

  「不,我沒看見……」

  「我好像放在衣櫃裡。」

  「抱歉,衣櫃我就不知道了。」

  他替愛蜜麗雅臨時買了個衣櫃,但沒看過裡面。

  「會不會是搬家時弄混了……?」

  「是妲莉亞的衣櫃嗎?」

  「那只是個便宜貨,而且是我不小心放進去的。你說要一起住之後我太開心了,立刻就把東西放進去……所以請別在意。」

  她說完後垂著肩膀走出工作間。

  妲莉亞的衣櫃在悔婚前幾天就送到這個家。

  那幾天愛蜜麗雅也來過這裡,可能是妲莉亞搬家時不小心帶走了吧。

  只能去找妲莉亞問問了。

  托比亞斯今天再度深深地嘆氣。

      ◆ ◆ ◆ ◆ ◆ ◆

  同一天傍晚,托比亞斯來到綠塔前。

  他像以前一樣以手觸門想將門打開,門卻像在拒絕他似的動都不動。

  他按了兩次旁邊的門鈴,一會兒後妲莉亞終於走出來。

  「奧蘭多先生,有什麼事?」

  妲莉亞已不再喊他托比亞斯。她站在門的另一側,外人似的喊他「奧蘭多先生」。

  解除婚約後,她什麼都變了。

  她將深茶色的頭髮剪短並染回原本的紅色,不施脂粉的臉上多了豔麗高雅的妝容。

  大而寬鬆的灰色衣服換成了合身而精美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裙。

  重點是她摘掉了黑框眼鏡,過去經常低垂的眼眸不再被眼鏡遮蔽。那雙鮮綠色眼睛如今直直盯著他。

  看著風格迥異的妲莉亞,他總覺得有些緊張。

  也對眼神離不開她的自己感到羞愧。

  「妲莉亞,愛蜜麗雅的胸針在妳那邊嗎?」

  「什麼?」

  「妳的衣櫃裡有沒有一個琥珀胸針?」

  妲莉亞像貓一樣瞇起翠綠色眼睛,盯著他看。

  「我沒有帶走胸針,我只帶走自己的家具而已。」

  「所以是愛蜜麗雅搞錯嘍?」

  「對,衣櫃和化妝台裡的東西我都留在那裡了。我當時有請商業公會的公證人,如果你覺得我在說謊,可以去確認一下。是多明尼克先生。」

  「妳為了這種事請公證人?」

  聘請一位公證人,即使時間不長也要花很多錢。他不禁覺得妲莉亞考慮得太過周到。

  「是馬切拉建議我的,他說情侶分手時經常因為家具或行李發生糾紛。」

  妲莉亞彷彿看透他的想法似的,這麼說道。

  他確實拖到了最後一刻才倉促悔婚。

  既然是馬切拉建議的,他也沒什麼好說的。

  「還有什麼事?」

  「不,沒事了,妲莉亞。」

  「奧蘭多先生,請您別再直呼我的名字,之後請叫我羅塞堤。我不想被你的新未婚妻或周遭的人誤會。」

  「……我知道了。」

  他擠出聲音說完,妲莉亞說了聲「再見」便走回綠塔。

  但不知為何,她卻在途中停下腳步。

  她回頭看著他的綠眸中閃過一絲陰影。

  「對了,那張用過的床就送你們當新婚禮物吧。」

  她露出慧黠的笑容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向綠塔。

  看著她的背影,托比亞斯不敢再叫住她。

      ◆ ◆ ◆ ◆ ◆ ◆

  愛蜜麗雅•塔利尼。

  從她有記憶以來,就住在勞工聚集的公寓。

  她和母親兩個人住,時而和鄰居小孩玩樂,時而幫忙家事,過著極為普通的生活。

  不過她從小就不斷聽母親說「妳其實是貴族」。

  她從未見過父親,但聽說他是子爵。她母親是平民,兩人的戀情不被認可而被迫分開。

  母親總是珍惜地帶著刻有紋章的墜飾,那是父親送她的。

  年幼的愛蜜麗雅不懂貴族是什麼,只求溫柔的母親在她身邊就夠了。

  年紀大了些後,母親拜託她去念初等學院。

  母親無法和貴族父親在一起,所以希望孩子能有幸福的婚姻。

  然而進了學院她才知道,貴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學院名義上講求平等,但貴族、家境富裕者與平民的分界是很清楚的。

  最後她以母親生病為由,不繼續就讀高等學院。

  她陪母親走完最後一段路,父親既沒來參加葬禮,也沒來找過她。

  她為了生計而找工作時,被介紹進奧蘭多商會。

  並在那裡認識了托比亞斯。

  他有著柔軟的茶色頭髮,溫和而端正的面容。

  那令她著迷的男人既是商會成員,也是魔導具師,態度總是溫柔有禮。

  他雖然並非貴族,但愛蜜麗雅認為他一定能讓妻子幸福。

  托比亞斯的未婚妻名叫妲莉亞。

  那女人樸素又不起眼,和托比亞斯一點都不登對,平時協助他處理工作上的事,比起未婚妻,更像助手或祕書。

  她後來聽說妲莉亞是托比亞斯師父的女兒,便明白這應該是基於魔導具師工作的關係而訂下的婚約。不知不覺間,她開始同情托比亞斯。

  愛蜜麗雅聽說托比亞斯就快結婚,那天他們正好一起吃飯,討論工作上的問題。

  一聽到她說「我沒見過家庭式的大房子」,他便帶她到新家參觀,作為今後挑選房子的參考。

  然而進到那個家後,她才察覺到自己的心意。

  原來她喜歡托比亞斯,她想被像他那樣的男人守護、疼愛。

  托比亞斯接受了哭著告白的她。

  他說:「我會和妲莉亞分手,跟我結婚一起住進這個家吧。」兩人就這麼共度了一夜。

  她訝異於自己的幸運,並相信自己會永遠被托比亞斯疼愛。

  她故意在衣櫃裡放衣服,在化妝台裡放父親的信物,也就是那刻有塔利尼子爵家紋的墜飾,期待父親的貴族名號能幫助她度過難關。

  所幸托比亞斯和妲莉亞並未爭吵,順利解除了婚約。

  愛蜜麗雅很快就和他搬進這裡,他一直那麼溫柔。

  然而那天他們倆外出用餐時,他在餐廳的戶外座位見到一個女人,想都不想就喊她「妲莉亞」。

  愛蜜麗雅無法理解為何托比亞斯知道她是妲莉亞,也不願理解。

  她自己完全沒認出那女人是誰。

  當她明白坐在那兒的人是妲莉亞時,內心震驚萬分。

  妲莉亞樸素的焦茶色頭髮染成了紅色,鬆垮的衣服換成了高級品,襯托出她的天生麗質。土氣的眼鏡沒了,臉上化著成熟而有氣質的妝容,和之前判若兩人。

  妲莉亞變得如此漂亮、華貴,托比亞斯說不定會回到她身邊──愛蜜麗雅才剛這麼想,便動了起來。

  「對不起!傷害了妳。我一直想向妳道歉……」

  這段話一半出於真心,一半是謊言。

  她確實想道歉,但嫉妒的心情更為強烈。

  同樣強烈的還有恐懼,她恐懼托比亞斯被搶走。

  「愛蜜麗雅沒有錯!是我不好。」

  所以聽見他袒護自己時,她暗自鬆了口氣。

  愛蜜麗雅為悔婚的事向妲莉亞道歉後,妲莉亞也只是面不改色地說「都過去了」。

  她被托比亞斯拋棄,失去了幸福的家庭,卻沒有因此妥協。

  後來出現了一個男人,宛如童話中的王子。

  愛蜜麗雅平生第一次見到那樣的美男子。

  他身材高挑,體格結實,帶著光澤的黑髮和白瓷般的皮膚。眉毛線條柔美,長長的睫毛下有一雙令人著迷的黃金色眼睛。

  俊美如畫的男人勾起薄唇,優雅地微笑。

  他像對待公主般牽起妲莉亞的手,離開餐廳。

  愛蜜麗雅後來雖和托比亞斯在餐廳吃了飯,如今她卻連菜色和味道都想不起來。

  沃爾弗雷德•斯卡法洛特。

  他自稱是王城騎士團員,出身自知名的水之伯爵家。

  不知道他和妲莉亞是什麼關係。

  愛蜜麗雅不斷思考,妲莉亞那種女人為何會和貴族在一起?為何如此受到重視?

  從那天起,托比亞斯變得沉默了些。

  莫名的不安時而如波浪般襲向愛蜜麗雅。

  托比亞斯工作時請她計算表格、抄寫雨衣標籤,但她不想被拿來和妲莉亞作比較,也害怕自己比不過妲莉亞讓托比亞斯失望。

  她只在小廚房做過菜,不習慣這個家的大廚房。

  還不如請人來做菜或去外面吃。這點開銷對富裕的托比亞斯而言應該不算什麼。

  但過短的對話還是令她不安,因而再去了趟工作間,想問托比亞斯要不要喝茶,卻聽見他呼喚妲莉亞。

  那女人明明不在那裡,他卻自然而然地喊了她的名字。

  愛蜜麗雅無法接受。

  回過神來,她已經撒了個謊,說自己將琥珀胸針放在妲莉亞的衣櫃裡。

  她以為這樣托比亞斯就會帶她去買新胸針,或對妲莉亞心生不滿。

  沒想到托比亞斯卻去找妲莉亞問這件事。

  他回來時神情疲憊,說應該是愛蜜麗雅搞錯了,要她再找一遍。

  愛蜜麗雅感覺托比亞斯並沒有在看她,內心更加不安。

  原以為自己終於走運了,這份幸運卻逐漸褪色。

  她怎麼想都不明白,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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