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奧蘭多商會長

    ◆幕間 奧蘭多商會長

  托比亞斯為了採購魔導具素材,來到老家的奧蘭多商會。

  常在店裡的母親今天不在,員工也莫名安靜。

  「托比亞斯。」

  他聽見沒有起伏的聲音,回頭只見比他大十歲的哥哥走了過來。

  依勒內歐•奧蘭多,這個人既是他哥哥,也是奧蘭多商會長。

  他身材瘦高,有著和父親一樣的黑色上吊眼,頭髮呈焦茶色。

  托比亞斯不太喜歡這個酷似父親的哥哥。

  「歡迎回來,哥哥。你什麼時候到家的?」

  「前天深夜。我有話跟你說,有空嗎?」

  「有空。」

  他們進到會議室,依勒內歐坐在裡側的椅子,托比亞斯坐在他斜對面。

  事務員端來兩杯紅茶,鞠躬後離去。接著室內只剩下兄弟兩人。

  「從悔婚到後來的事我都聽說了。」

  「對不起,事出突然,連累到哥哥。」

  「沒想到你和媽趁我不在時搞出這些事。比起生氣,我更覺得好笑。」

  哥哥進房時拿著一大疊文件,他將文件啪地攤在桌上。

  近距離一看,他眼睛下有明顯的黑眼圈,拿著文件的手也浮現血管,散發出藏不住的疲憊感。

  「你跟公會借的錢,我幫你還清了,還在你戶頭裡存了三十枚金幣。那是給公會的信用金,別花掉了。下次別再用商會的名義借錢,這樣有損商會的信用。」

  「對不起……」

  「再來是向商業公會登錄魔導具的事,這比較嚴重。我已經請受我照顧的公會員別說出去,但謠言這種東西一旦傳開,擋都擋不住。我也不能做些太明顯的手腳,萬一被嘉布列拉反過來利用就糟了。你這陣子別去商業公會。」

  「我知道了。」

  「還有,外頭謠言四起,說你為了新的女人,在婚前拋棄為你做牛做馬的妲莉亞。」

  「那件事……」

  事實上也真是如此,托比亞斯無話可說。

  「無論是謠言或事實,惡評都會影響你的未來和商會的信譽。」

  依勒內歐翻著幾張文件說道。

  潦草的筆跡中,有幾處寫著妲莉亞的名字。

  「我託人調查了一下妲莉亞,她好像正在跟斯卡法洛特伯爵家的人交往。我會僱幾個謠言家,散布消息說『她有新對象,又想做魔導具,所以不想辭掉工作,結這場充滿限制的婚』。大概過兩個月你們的謠言就會平息下來。」

  謠言家是在街頭巷尾散布謠言或廣告的人。

  他們本來的工作是宣傳店家或商品的優點,哥哥這次卻用在散布謠言上。

  「妲莉亞和伯爵之子在一起?這是真的嗎?」

  托比亞斯想起之前在餐廳的戶外座位見到的那名英俊男子。

  那個人確實說自己是斯卡法洛特家的成員。

  一想到妲莉亞後來都跟那個男人在一起,他莫名有些不快。

  「有人見到她和一個身材高挑、黑髮金眼的美男子走在一起,這些特徵和斯卡法洛特家的小兒子一樣。在綠塔附近的店家,也有人見到一個穿黑斗篷的高挑男子幫妲莉亞付錢搬東西。看來他還滿迷戀妲莉亞的。」

  哥哥吹著熱紅茶說道。

  文件上寫著伯爵家的名字,他回家才兩天,不知是怎麼調查的。

  「男方是伯爵之子,我想他們不會結婚。但畢竟是掌管水權的斯卡法洛特家族,應該能成為她很好的金主。」

  托比亞斯本來想說妲莉亞才不會找金主。

  但又想到那天妲莉亞沒說什麼話,都是那個男人在替她回答。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娶妲莉亞為妻,甚至後悔自己已經結婚。」

  「哥哥,別開這種玩笑。」

  「我不是在開玩笑。她是高等學院出身,算術快又會計帳,既是有才華的魔導具師,又有男爵之女的頭銜,還擁有綠塔這棟房子。而且和你分手後,竟能這麼冷靜地處理事情,還釣到伯爵之子,自己成立商會。這麼有能力的女人可不多見……」

  哥哥將與羅塞堤商會有關的文件放在最上面,苦悶地嘆了口氣。

  「托比亞斯,你到底有什麼不滿?」

  「對我來說愛蜜麗雅更……」

  托比亞斯說到一半,依勒內歐便冷眼望向他。

  那道目光勾起他被父親嚴厲責罵的回憶,不敢再說下去。

  「既然牽扯到對女人的喜好,那就沒辦法了。不過做事總要講道理,你為什麼不能等悔婚半年後再和愛蜜麗雅在一起?」

  「我想盡快和她在一起。」

  「那我問你,如果是妲莉亞說她交了新男友要悔婚,並從隔天和對方一起住進新家,你能接受嗎?」

  「我……」

  「你做的就是這種事,別再接近妲莉亞了。我們商會若和水伯爵家起衝突,肯定會被輕易滅掉。」

  哥哥邊說邊抽出下方的文件。

  「至於愛蜜麗雅,她雖然有貴族血緣,但和她聯姻對我們沒有幫助。」

  「什麼叫沒有幫助?」

  「我查了一下,她是前代塔利尼子爵的弟弟與女傭生的小孩。子爵家當時還花大錢,聘請公證人和那名女傭正式斷絕了關係。媽說她寫了封信向子爵家打招呼,對方說他們家沒這個人。塔利尼這個姓氏民間也有,愛蜜麗雅的母親剛好就姓塔利尼,她們可能是故意利用了這一點。」

  文件中有封信,確實是塔利尼子爵寫的。他們母親的信也被退了回來,用茶色繩子和子爵的信綁在一起。

  「……我無所謂,愛蜜麗雅就是愛蜜麗雅。」

  「你要這麼想我也沒意見。由我去向子爵家致歉。不過媽本來想和子爵趁機攀關係,她知道真相後大發雷霆。而且人言可畏,你以後別再讓愛蜜麗雅來商會了。」

  「好,我知道了。」

  「從今天起,我不會再讓媽在商會拋頭露面。她會待在商會裡面的房間或家裡,你有事的話就去那裡找她。」

  「為什麼?她身體不舒服嗎?」

  「為了以防萬一。我會向子爵家解釋母親是因為老糊塗才寫了那封信,並送點東西去致歉。這麼做最妥當。」

  「有必要做到這樣……」

  托比亞斯還沒說完,依勒內歐就用深不見底的黑眸盯著他。

  「別小看貴族,他們人脈不知道有多廣。像我們這種人根本收集不到什麼情報。」

  「沒必要為了區區一封信做到這樣吧?」

  「只要有萬分之一的機率發生家族糾紛,我們商會就毀了。」

  「這……」

  「托比亞斯,你知道現在奧蘭多商會全體員工有多少人嗎?」

  「七十人左右吧?」

  「國內一百二十一人,國外三十七人。再加上跟我們簽約的魔導師、魔導具師、工藝師、宣傳人員、清掃人員,總共超過兩百人。若再加上他們的家人可能會超過千人。奧蘭多商會不只是我們家的。我身為商會長,必須保護這間商會。」

  依勒內歐用那張酷似父親的臉堅定地說道。

  托比亞斯擠不出任何話回應他。

  「你知道為什麼爸和卡洛要你和妲莉亞結婚嗎?」

  「師父說我們都是魔導具師,應該能一起工作,互相照應過生活。老爸只說……要我好好照顧妲莉亞。」

  哥哥發出至今最深最長的嘆息,雙手交握撐在桌上。

  他望著托比亞斯,瞇起和父親同樣的深邃黑眸。

  「……你已經不是小孩了,而且事已至此。雖然有點殘忍,我還是告訴你吧。你們的婚姻是爸為了你向卡洛拜託來的。」

  「不是師父,而是爸?為什麼?」

  「我們是平民,既沒有魔導師血統,家族也沒出過魔導具師。你若遇到工作上的問題,我們家沒有人能幫你。爸認為妲莉亞待在你身邊可以幫助你、陪你商量問題。」

  「怎麼會……那麼……師父又為什麼?」

  他的視野搖晃了起來,太陽穴陣陣抽痛。

  「卡洛也有自己的打算。他知道自己死後妲莉亞就無依無靠,既沒有有權有勢的親戚,而她又是女人。她在魔導具師工作上表現得太出眾,容易遭受攻擊。和你一起工作,就會被視為夫妻共同的成果,不那麼引人注意,婚後我們商會也會守護你和妲莉亞。可惜爸沒向媽詳細說明這些事。」

  「這些事我從來沒聽說過!」

  他聽見自己有如慘叫的聲音。

  耳裡傳來波濤般的轟轟血流聲,使他喘不過氣。

  「那我不就成了魔導具師妲莉亞的『擋箭牌』嗎!」

  「就某方面來說是這樣沒錯。不過卡洛很欣賞你認真的態度,你出身商家,靠自己的努力成為魔導具師,他很重視你,還說你只要繼續努力就會超越他。他希望你和妲莉亞不要區分能力高下,互相扶持當好魔導具師。」

  「為什麼沒人告訴我……爸爸和師父什麼都沒說……!」

  黑眸有些苦惱地搖曳閃爍。

  「你這麼倔強,知道之後應該不肯和妲莉亞結婚吧?」

  他明白哥哥說得沒錯。

  如果知道這件事,他一定會拒絕。因為他認為自己在魔導具師之路上無需家人的協助,因為他不想當妲莉亞的擋箭牌。

  然後他想起了一件事。

  卡洛總是沉穩地笑著告訴他。

  不能用有沒有登錄魔導具來判斷一個魔導具師的好壞。就算做的是便宜的魔導具,魔導具師也要為使用者著想,好好完成。

  妲莉亞是妲莉亞,托比亞斯是托比亞斯,每個魔導具師都有自己的特質。

  妲莉亞有想像力,懂得變通,也有試做能力。托比亞斯做事仔細無缺漏,能顧及使用者的安全。

  卡洛說這兩種特質都很重要。

  所以要他們在工作上互補,各自成長。

  托比亞斯不知不覺忘了卡洛對自己的稱讚,只自卑於他這個師兄不如妲莉亞的地方。

  他一直急於發明新東西,無法專注在手邊的工作上,製作魔導具對他而言逐漸變得不再有趣。

  焦躁的他在訂婚期間因為嫉妒和任性,多次試探妲莉亞。

  最後他離開了不愛他的妲莉亞,選擇了愛上他的愛蜜麗雅。

  儘管意識到這些錯誤,一切都太遲了。

  他現在能做的只有蜷曲身體,忍住快吼叫出聲的強烈情緒。

  「我反對了爸的意見。我和爸是商人,但你和妲莉亞是魔導具師,這麼做划不來。但爸感覺到身體變差,再三拜託卡洛後,卡洛便被說服了。我也是沒能阻止這件事的加害者,所以會和你一同負起違背諾言的責任。」

  依勒內歐遞來一條白手帕,托比亞斯這才發現自己正不斷掉淚。

  他用手帕摀著臉,試圖嚥下慚愧的嗚咽。

  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我不會讓人進來,你就待在這裡直到恢復冷靜吧。等你想清楚了,我們再來聊一下今後的事。」

  哥哥從他身旁離開房間,在他背後說道。

  那聲音像極了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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